宝马骊龙
1
嫪毐照着御榻上的秦王一连刺了十多下,突然觉得有些异样,怎么没有刺进肉身的快感?怎么也不见秦王挣扎呻吟?他停住手,拿剑把被子一挑,当时便傻了:御榻上、锦被下根本没有秦王,只有另外一床裹着的锦被。
“呀——!”嫪毐哀号一声。
武竭闻声奔进来:“国公?”
嫪毐冲着武竭怒吼:“秦王哪儿去啦?”
武竭看了一眼御榻,上前把锦被摸一摸,撩一撩,翻找一下。显然这不是仓促逃跑,做出这等样式是有意为之。
武竭心里有些紧张,赶紧把滴血的佩剑在空中舞了一下,指挥手下人分散开来,朝内廷各室去搜。他自己也赶紧带了几个人冲进书斋,复又冲进膳宫、厕房,一圈搜下来,却是什么人也没有。
闹哄哄大约有一袋烟的工夫,一干人都聚到了内廷正殿。
嫪毐冲着武竭怒吼一声:“人呢?”
武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国公,臣一路搜索,没、没见秦王。”
“哪儿去啦?”
“臣、臣不知!”
“叫你放跑了!”
“不敢不敢,臣忠心国公,绝不敢有一丝大意。”
嫪毐困兽般转了一圈,想想不甘心:“搜!大廷、中廷,挖地三尺,我不信他能上天入地!”
“臣、臣遵旨。”
一干人又乱哄哄地搜了一通,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都垂头丧气地返了回来。
嫪毐哆嗦起来,又觉得裆下开始憋涨,他冲着武竭吼道:“人呢?啊?是不是你小子走漏了风声?”
“没、没有,臣没有……一切都是按国公吩咐行事。”
“那他哪儿去啦?藏哪儿啦?”
蔡齐过来道:“禀国公,跑了。”
武竭道:“不可能,跑不了。臣遵国公令,今日早起就暗中封锁四门。”
“子婴都跑了。”
“不可能!子婴小儿可以偷宿宫外,秦王不能。子婴小儿能跑,秦王跑不了,秦王出宫没那么容易。”
“那他哪儿去啦?”嫪毐歇斯底里地吼叫,“再给我搜,仔仔细细地搜,马厩狗圈也不得放过!当年他就是藏在马厩里捡得一条狗命!”
蔡齐道:“国公不用搜了,毋庸置疑是跑了,王玺不在,只有这太阿宝剑落下了。”
闻听此言,众人都傻眼了。
嫪毐更是紧张、失望、恼怒、无助,他“仓啷”一声拔剑在手,哀号一声:“呀——!某日死你个秦王!”说着,举起佩剑,朝内廷正殿的秦王御案猛剁下去。“铿”的一声,紫檀木的案几被剁出一道浅痕,嫪毐手中的佩剑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此时武竭并一干门客都六神无主,“呼啦”一声跪倒一片:“国公息怒,奴才等谨遵国公之命。”
嫪毐此时也跌坐在御案前的地上,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剑,便朝武竭砸了过去,跟着一把从蔡齐手中夺过太阿宝剑,“仓啷”一声拔剑出鞘。
“国公息怒。”
“国公息怒,”蔡齐道,“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派人去追秦王。”
“上哪儿追去?你知道他跑哪儿去啦?”
“若以臣计,不是向东就是向西。”
“尔这不是放屁吗?是向东还是向西?”
蔡齐心知嫪毐脑子乱了:“国公息怒,以臣计,秦王微服潜逃出宫,不能向南向北。向南是大山,向北是旷野沙漠,一国之君离开了国都权柄,入这等山林原野,贱如庶民,秦王必不为也。”
“是啊,本公问你是向东还是向西?”
“向西是国公毐国,那是自投罗网。向东函谷关有张唐,秦王又曾经在东面蕞邑大败赵魏联军,生擒冯毋择,更于函谷关得天助,大败魏无忌十五万大军。出了函谷关就能连上杨端和的野战精兵,更有王翦,一道圣旨就能渡河南下,杀奔咸阳。若依臣计,秦王必是东窜去函谷关了。”看着嫪毐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蔡齐道:“国公,必得赶紧派人向东追击。”
卫尉竭不敢承认秦王跑了,跑了便是自己的罪过。咸阳宫围得如瓦瓮般,他不可能跑了。看着嫪毐对蔡齐的建议不置可否,他便伏地一拜,立起身来抱拳道:
“禀国公,臣奉国公令,把咸阳宫围得如瓦瓮一般,不可能叫秦王跑了。其必是怀揣王玺,藏身于太后、嫔妃的甘泉宫、兴乐宫里的隐秘之处。臣带兵去搜,不提着秦王的人头,臣便割下自己的人头来见国公。”
嫪毐插剑入鞘,猛一击案,人却坐着没动。刚才鼓胀的裆下吱溜一下软了下来,心底深处一条小虫溜溜地爬上来,越爬越大,最后占据了整个脑壳,已而转变成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惧和懊悔。
那黄脸婆老母猪说得不错,自己不是那秦王小儿的对手。人言不假,那小儿真的不是凡人。当年蒙骜河内大溃,只几万残兵败将败退回来,魏无忌十五万大军猛攻函谷关,他个小儿就敢御驾亲征,而且真就一举大败魏无忌,叫列国百万攻秦的雄兵瞬间土崩瓦解。再就是前年,赵魏楚三家合纵攻秦,联军锐师已经打到蕞邑,离一座空城咸阳不过七十里,群臣皆言迁都避敌,他个小儿带着几千麃骑军就敢御驾亲征去迎敌。放着十万精兵不叫其回兵救援,反倒叫东进攻魏。结果真就天降神奇,这头那小儿大败赵魏联军、生擒冯毋择,那头王翦下魏二十余城,跟着占领了濮阳,吞并了卫国。
回头想想自己,除了在床榻上干倒过太后、弄过婢女,还有什么?嫪毐心一灰,当时就想退回雍城一走了事。
蔡齐察言观色,赶紧道:“国公,值此关键时刻,只能是奋勇向前,直取胜利。犹豫退缩,犹如自杀。不如国公坐镇咸阳宫,武将军统兵搜宫,臣带人向东去追秦王。”
闻听此言,嫪毐一哆嗦,想想也是。如今咸阳宫都让你抄了,那小儿再怎么孝母认熊,也不可能再饶你,只有杀了秦王才能保命。
但想想蔡齐不能走,关键时刻就他还有点儿脑子。他便一指武竭道:“好,寡人采纳你的谏言,你去带人搜,搜出秦王,寡人封你列侯;搜不出秦王,提你的头来见我。”
2
卫尉竭带领卫士在咸阳宫折腾了三天,连马厩茅房都搜了个遍,也没见着秦王的影子。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嫪毐,却见公孙竭灰头土脸地奔回来,他便错后一步,叫公孙竭先去触霉头。
果不其然,公孙竭进殿扑倒在地:“禀国公,奴才遵命一路向东急追,直至函谷关,也没见着秦王的影子。”
嫪毐跳起来,一把揪住公孙竭的领口:“必是藏入函谷关了,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去搜关?”
“去了、去了,奴才去了。”公孙竭赶紧分辩,“奴才怕秦王藏身于函谷关内,特地冒死进关会了张唐。奴才料,若秦王身在函谷关,必命张唐捉拿奴才。岂料张唐跟没事人一样,只跟奴才寒暄几句,问了问咸阳、武关,奴才出关张唐也未阻拦。故而奴才断定,秦王不仅不在函谷关,应是根本就没有向东去,所以张唐才会蒙在鼓里,不知咸阳宫乱。”
“那该死的秦王他哪儿去啦?他就是死了也应该有具尸首,剁成肉酱也该有摊骨血,就算是被狗吃了狼吞了,也该撂下一堆骨头!如何这般无影无踪,鬼魂一般!”话一出口,嫪毐自己也吓了一跳。他赶紧抬头看天看四周,真如秦王分身在空气中一般,散布在这内廷房顶屋角,冷笑着注视着自己并一干死党。
武竭一看公孙竭没事,这才一步上前,扑倒在地:“禀国公,宫中没有秦王。”
正在这时,一个门客进来禀报:“禀国公,内史申肆求见。”
“该死的申肆,叫他进来!”
申肆躬身趋步进殿,伏地叩首:“臣申肆拜见国公。禀国公,内史各县邑卒伍皆集结完毕,正开赴咸阳。”
嫪毐一指申肆:“尔个笨蛋,晚了!秦王跑了、藏了,烟消云散了!”
申肆一愣,回头找武竭:“怎、怎会叫他跑了?烟消云散?不可能啊!”
蔡齐道:“国公正要问你,秦王是不是跑到内史县邑藏起来了?”
申肆想想道:“不可能。”
“如何就不可能?”
申肆复又想想道:“若是秦王入了内史县邑,他不可能老实待着,必得以秦王之名召集将伍,复攻咸阳,不可能一点儿风声动静都没有。”
嫪毐猛一击案。一干人也都六神无主,看看嫪毐,复又看看蔡齐。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嗡嗡”声传来,几人侧耳一听,像是鼎沸的人声,就如同当年秦王政御驾亲征得胜还朝时百姓涌入街衢的欢呼呐喊。再一细听,似乎还有什么人在大声吆喝,一遍一遍地吆喝着同样的话语,只因太远人声太杂听不清楚。
嫪毐一指一个门客:“去看看,吵吵什么。”
“奴才遵命。”那门客飞奔出去,不一会儿就领着几个门客进来了,他们都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往地上一跪。
“怎么啦?什么噩耗?”
“禀国公,有快马沿街衢传秦王圣旨。”
“啊?”
武竭、申肆等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说什么?”
“禀国公,说、说秦王圣旨,叫宗亲大臣皆赴雍城,参加秦王亲政大典。”
嫪毐气得抬腿一脚,想把面前的御案踢翻,岂料秦王那紫檀木的御案比那铜鼎还沉,一脚踢上去,一干人只听见“咚”的一声,嫪毐自己也听得真切,右脚的骨头“咔嚓”一声响,而御案却纹丝不动。嫪毐自己身子一偏,一头栽倒在地,右脚疼得钻心,他忍不住双手捂脚“嗷嗷”怪叫。
众人一惊,跟着一拥而上把嫪毐扶起来。一干人顾不上问嫪毐的伤痛,只担心自己的生死。
公孙竭按捺不住惊恐地问:“怎么办国公?我等叫秦王耍了。若是叫他亲政祭天,便是得了天助,再要撼他就是逆天了。”
嫪毐伸手给了公孙竭一个大嘴巴,吼道:“闭嘴!尔个丧门星,给老子闭嘴!”
众人吓得也都不敢说话,怕嫪毐一怒杀人。
屋里声音掩息,街衢的欢呼声便更真切地传来,如潮水般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
有个门客哆嗦道:“不若国公赶紧逃吧。人皆言秦王乃神子下凡,列国几次合纵都斗不过他……”
嫪毐伸手拔出太阿宝剑,朝那门客的脑袋剁了下去,只因其右脚剧痛,身子一偏,那门客才保住了性命。
蔡齐道:“国公息怒。危急时刻需得君臣同心,才能化解危急、反败为胜。”
嫪毐闻言,前所未有地收住火气,“当啷”一声掷剑于地,一把抓住蔡齐的衣袖,拖着伤脚在座席上朝蔡齐紧挪了几下,这才道:“卿不是说秦王断不会去雍城吗?可这小儿总是出其不意,叫人老是逮不着他!蔡上卿教我,如何化解危机、反败为胜?”
“秦王赴雍城,那是自投罗网也。雍城乃国公的封国,一干将伍内侍无不是国公的心腹。”
“可是现在叫他秦王抢先一步。”
“无妨。秦王手上无兵,其偷出咸阳宫,身边最多不过有熊启、熊卬,再有几个贴身中郎,杀之不难。雍城比之咸阳,离王翦河内精兵更远。此乃天赐良机叫国公反败为胜。”
众人一听有了希望,便都凑过来点头称是。
公孙竭一面摸着被嫪毐扇红了的腮帮子,一面道:“蔡上卿言之有理。如今就是争个兵权,有兵者为王。国公有我麃骑军,有咸阳宫卫士,有内史各县邑卒伍,更有雍城十万大军,还怕杀不了他个孤家寡人的秦王?”
嫪毐转身又一个大嘴巴扇过去道:“你他娘的白痴!”
公孙竭被打得莫名其妙,复又捂着这边脸道:“国公息怒,奴才该死。只是不知奴才哪里说错了话?”
申肆道:“国公英明。麃骑军、县伍卒叫他们入咸阳杀宗亲可以,一句“宗亲谋反”即可。现在秦王广布圣旨,将伍百姓皆知秦王要在雍城举行亲政大典,此时发兵雍城去攻秦王,不得人心。那小儿只要登高一呼,所有的麃骑军、县伍卒都会掉过头来攻杀我等,万万使不得。”
众人一时又都泄了气,不约而同把目光看向蔡齐。
蔡齐故意捋了一把胡须不说话。
嫪毐忍不住道:“蔡上卿足智多谋,必有化解之策。”
“不敢。国公过奖。”
“如今千钧一发,蔡上卿休要卖关子了,有何妙计赶紧教与寡人,杀了那小儿你我才能不死。”
蔡齐想想也是,便抱拳一揖道:“此事不难,只要国公发一重使,携珍珠玩好兼程去会戎翟王,叫戎翟王发兵攻雍城即可。只要戎翟王一动,国公就以秦王、太后谕旨,率麃骑军、县伍卒张扬救驾,杀奔雍城。一旦国公入雍城,混乱之中只需一剑耳。”
众人一听,皆抚掌道:“妙计妙计,蔡上卿果然是足智多谋。”
嫪毐一旁却不说话。
这等妙计他听得多了,私底下议起来都是天衣无缝,必胜无疑,可到头来,也不知怎么着了,总是老天作对,阴差阳错,一次又一次,没一次成功的。
蔡齐看着嫪毐不说话,便问道:“不知臣此计如何?”
嫪毐想想,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好在秦王身边无兵,自己再带着人马杀回去。不用多,公孙竭有一千麃骑军,卫尉竭有八百咸阳宫卫士,加上内史肆县伍卒一两万人,雍城有几千门客十万军,哪怕是乌合之众,还对付不了熊启、熊卬一对杂种?就算秦王是天神之子,有兵时他便是神,没兵时其还不就是一具骨肉之身,刀劈剑剁,汤煮火烧,不信还杀不死他?!
这么想着,他便唤来几个跟戎翟王有些交情的门客,把咸阳宫府库的珍宝装了几车,叫公孙竭发了两百麃骑军护卫,只说是奉秦王谕旨,向雍城运送祭天宝物。一干人立时出了咸阳宫,向西一路疾驰,奔西北戎翟部落兼程而去。
使者走后,嫪毐又下令叫卫尉竭把咸阳宫内廷的尸体都收拾了,在宫里僻静处挖了个大坑埋了。
他又命公孙竭把封锁街衢的麃骑军都撤到咸阳宫周围,名曰护宫,实为保护他自己,以防不测。
嫪毐又亲自带人到甘泉宫、兴乐宫转了一圈安抚众人,说自己是太后、秦王派来清剿偷入咸阳宫的盗贼的,叫众人都安心,不得乱走。
一切忙活停当,一天没吃饭、三天没合眼的嫪毐累得一屁股坐到咸阳宫大廷正殿的秦王御座上,只等戎翟王攻雍城的消息传来。
内侍端来酒肉,嫪毐急不可耐地伸出手去,想想他又缩了回来。
蔡齐以为他是担心咸阳宫内侍在酒肉里下了毒,便抱拳一揖道:“国公放心,酒肉……”
不想嫪毐却突然击案道:“寡人他娘的不放心!秦王真的出了咸阳宫了吗?真的自投罗网去了雍城啦?别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
叫他这么一说,蔡齐也含糊了。
是啊,秦王虽是年少,说话办事、秉政用人却总是出人意料。他怎么知道嫪毐要清宫?难道他能预知吉凶?卫尉竭把咸阳宫围得如瓦瓮般,秦王又是如何一眨眼去了雍城的?难道他会传说中的阴阳腾挪法?别是他调虎离山,弄个人在街衢上喊两声,我等就信以为真杀奔雍城,反叫他从容出咸阳宫,向东奔函谷关,然后秦王率王翦大军杀奔咸阳,杀奔雍城,就是一个关门打狗。
3
其实,秦王政真的出了咸阳宫,而且不早不晚,恰在嫪毐动手的当天,只差几个时辰;也真的去了雍城,却不是自投罗网,而是要直取嫪毐的根本。
睿智之人对危险的降临常常有一种本能,与其说是第六感,还不如说是对诸多因素分析后得出的判断。
当初闻报项燕入武关,长史李斯十分紧张,深夜求见秦王政,极力劝谏赶紧从函谷关调回老将张唐去御敌,秦王政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接着闻报嫪毐带兵欲入咸阳,这回是御史大夫隗林惊慌来谏,要秦王政赶紧离开咸阳,避其锋芒。秦王政也不为所动。
然而,后来上将军王翦攻占阏与城的捷报传来,就在大臣百姓欢呼雀跃之时,秦王政却感到一股杀气袭来。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几前凝神静气,反躬自省:这杀气到底是自己疑心生鬼还是确有来由?
他把这一段怪异纷争的朝政时局一路捋下来,断定危险是真的。如果王翦战败身亡,自己这个秦王无足轻重,只能是任人摆布,如此一来反倒是有利用价值,不会有性命之忧。如今王翦惊天出世,某些人便不得不狗急跳墙了。
正在这时,当值的李斯回报,说咸阳宫四门都加了岗,一干人等不让随便出入,秦王政立时感到这是有人要动手的信号,必须赶紧离开咸阳宫。他叫李斯赶紧把熊启、熊卬唤来,四人都换了便服,叫熊启揣了秦王的王玺,熊卬打个包袱装了秦王的龙袍。他低头看看太阿宝剑扎眼,便摘下来叫内侍中郎收了,只把当年他太外公送给他的短剑揣在怀中。
这日正好是十四岁的赵高当值,这小儿机灵,一看秦王神色,心知此次微服出宫不同一般,便往地上一跪,也不说话,只眼巴巴地看着秦王政。
秦王政看见赵高,想起赵婴哭哭啼啼的托付,也不知道赵婴回到雍城后有没有听寡人的话,暂且隐忍不要胡为。自己一走,万一真有人反起来杀进咸阳宫,这小儿裹在里面哪里能活命?想想平阳侯公一家,天降横祸惨遭灭门,只赵奴一家侥幸苟活。当年赵王马厩里若不是赵奴父子拼死掩护,哪里有自己的今天?如今赵奴死在孟津渡的如蝗乱箭中,赵婴要去刺杀嫪毐,生死不明,将这么个十四岁的小儿托付给寡人,自己不能把他撂下。他便叫内侍也找来一套小儿的衣服,叫赵高换上。
李斯牵来御驾骊龙,秦王政翻身上马。
熊启、熊卬也都跟着骑上马。赵高不敢张狂,牵着马小跑着在前面引路,君臣五人出了内廷。赵高心领神会,没走咸阳宫都宫门,而是一转奔甬墙,穿过一干宦官阉侍居住的隐宫,赵高知道那里有个侧门,熊启、熊卬没走过,更别说秦王了。赵高牵着骊龙到了跟前,有七八个卫士把门,老远看见了,当班的什长把手一伸挡住去路道:“站住。卫尉有令,今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宫。”
赵高不停脚,撂下缰绳,几步走到那什长跟前,故意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你作死啊,吾王你也敢拦?”
那什长闻言一惊,定睛细看,熊启、熊卬他常见,秦王他也依稀见过,只因离得远,看不真切。想想也是,若不是秦王御驾至此,没人敢在王宫走马。
那什长便赶紧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吾王在上,末什拜礼!”
几个卫士闻言,也都稀里糊涂地跪倒在地,朝几个人行礼:“末卒拜见吾王!”
卫尉武竭虽是严令封宫,却是不敢明言要谋反杀秦王,一干将伍只当是防贼人保卫秦王,此时见到秦王,哪里敢拦?
秦王政点点头不发一言,径自催动骊龙出了咸阳宫。
君臣五人刚一出咸阳宫,远远看见一辆官车正沿着咸阳宫城向北徐驶,李斯一眼认出那是御史大夫隗林的官车,回身向秦王政禀报:“启禀吾王,那是太傅御史大夫的官车。”
“追上去。”
君臣五人策马快步上前,却见车中有人伸出头来回看,跟着车门被撞开,一个人滚将出来,落地尚未站稳,便一头栽倒在地。秦王政定睛细看,正是御史大夫隗林。只见他在地上翻滚一番,好不容易撑起身来,也不行礼,却一把拉住秦王政的马龙头,嘴里不停地道:
“哎呀呀,吾王出宫了,这下好了,臣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赵高抢步上前,扶住隗林,替他拍打身上的灰土。
秦王政问道:“太傅如何在这里?这是要去哪儿?”
隗林不接话茬,反问道:“吾王这是要去哪儿?”
“向西,去雍城。”
“万万使不得。雍城乃嫪毐封国,吾王此去无异于自投狼窝虎穴。且向西要过麃骑军西大营,臣听说吕不韦去了西大营,犒赏将伍,收买人心;蒙武素来心怀怨恨,当此纷乱之时,人心难料。不如吾王向东,秦之士绅百姓皆拥戴吾王,咸阳各郡县有兵有民,函谷关乃当年吾王展神威击退列国几十万大军之地,更有老将张唐……”
熊启道:“御史大夫说得对,王万不能向西自投罗网。”
熊启已经得知,项燕退兵了。在他看来,自己暗通项燕这不叫谋反。一方面谋自己做楚王,一方面借力保秦王,这是一举两得的妙计。然而现在做楚王的好梦难圆,便只有一门心思保秦王了。
叫熊启这么一说,熊卬、李斯也都点头称是:“吾王,至此千钧一发之际,臣也以为御史大夫所言甚是。吾王向东去函谷关,登高一呼,士绅军民必蜂拥而来追随吾王。更有王翦、杨端和都在关外,得此精兵,吾王方可一扫顽逆,重振朝廷。”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秦王政早已拿定的主意给搅乱了。他勒马转一圈,努力镇定心绪。
众人说得皆对,只有一条没往深处想。前车之鉴,古代君王的教训史书明载。当年楚灵王擅离国都,结果叫奸人拥立新君,楚灵王一国之君竟如流民般饿死在山中。齐湣王也是逃离国都,结果被一贼人轻易地砍了脑袋。如今吕不韦摄政,嫪毐把着太后,自己尚未亲政,危如累卵。
他便对隗林、熊启等道:“卿等说得皆对,然都不是急要。寡人在这咸阳宫是秦王,一旦离开了就未必是了。函谷关距此四百多里,万一有人假借太后懿旨立了新王,如何是好?”
“人心所向,又有王翦精兵,看谁狗胆包天敢谋逆?”
秦王政摇摇头道:“此乃陷宗亲大臣于两难也。若是两个秦王自相残杀,更是陷秦国于兵火,叫列国有可乘之机。项燕有可能去而复来,赵魏也可能乘虚而入,万不可如此。去雍城!纵是狼窝虎穴,寡人也要闯一闯,只此一条,别无他路。”说完,秦王政打马向前。
赵高见状,赶紧紧跑几步在前引路。
隗林、熊启、熊卬等见秦王政心意已决,也不敢再谏,急忙策马登车赶上。
一行人顺着咸阳宫西墙一路向北,抵达北阪山下的三岔路口,秦王政拨马向西,一行人沿着北阪山南麓向西疾行,傍晚时分便远远地可以望见麃骑军西大营了。
秦王政回身道:“叔启、叔卬,卿等去替寡人传旨,叫吕不韦、蒙武出来迎驾。”
熊启道:“王还是间道偷过为好。天色已暗,人心难测,我等就三五人,王又是微服,万一有人暗中放一冷箭,臣可不敢担保。”
“放心,当年孟津渡乱箭如蝗,也没伤着寡人一根毫毛。”说着话,他朝二人扬颌示意。
熊卬见状,不待他兄长发话,已催马上前,直驰到营寨门前,勒马高呼:“秦王驾临,谕旨吕不韦、蒙武迎驾啦!”
西大营把门的校尉不认识秦王,却知道秦王身边有对一模一样的哼哈二将。此时见状,一看两人果然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又听二人高呼秦王驾临,一干卒伍都“呼啦”一声跪伏于地,抱拳施礼,齐声高呼:
“末伍拜见吾王!吾王万岁万万岁!”
4
吕不韦好热闹,蒙武好酒,两人凑到一块儿,便把这西大营的一日三餐都变成了酒宴。二人畅饮,一干小校作陪。
吕不韦心中有事,吃喝间也竖着耳朵听着咸阳的风声。蒙武则开怀畅饮,彻底扔了他爹蒙骜临死前的嘱咐,三顿饭下来,早已是烂醉如泥。
突然一阵山呼“万岁”传来,吕不韦闻听心惊,闹不清是秦王政虎口脱险逃出了咸阳宫,还是嫪毐得手,新王驾临。他赶紧朝泄钧使眼色,叫其出去查看。
泄钧撂下酒樽,爬起来正要往外走,却见当值的一个百长一头撞了进来,抱拳施礼:“报相国、将军,郎中令立马营门外,传吾王旨,召相国、将军迎驾。”
蒙武一拍案几,一边站起撑着身子,一边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老子都喝散架了,却叫老子去迎驾。”
蒙武说着话猛一使劲,人倒是站起来了,却用力过猛,头重脚轻,复又一头栽了下去,直撞得案几上酒肉樽盘翻滚飞溅。
吕不韦闻言大惊。
嫪毐不是已经封锁了咸阳宫,怎么叫秦王政走脱了?是嫪毐没得手,还是干脆叫秦王把他拿了杀了?嫪毐杀不了秦王,自己的罪孽就没法一笔勾销;嫪毐反形暴露被拿被杀,自己还会罪加一等。吕不韦脑子飞转,是把秦王政诱进西大营悄悄地囚杀了,再嫁祸嫪毐,还是暂且忍耐静观其变?
秦王政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吕不韦的部署。好不容易理清的头绪、安排好的应对办法,此时复归一团乱麻让他更加难以脱身。
此时帐外的喊声复又传来,而且指名道姓叫吕不韦去迎驾。吕不韦回头看看蒙武,还在酒肉之间挣扎。
他便故意朝蒙武怒道:“哎呀呀,秦王驾临,将军却满身污秽,成何体统?此乃大不敬,罪当枭首!”
蒙武好不容易摇摇晃晃站起来道:“他娘的老子就这德行,怎么着?瞧老子这颗人头不顺眼,拿去好了。”
“胡言!将军战功盖世,国之栋梁,秦国不灭,王能幸存,皆蒙将军之功也。”
“就是,他娘的。要不是老子在函谷关大败魏无忌,王早死了,秦国早亡了。”
“将军噤声,此乃灭门之罪。”
“怎么着?老子说的不是实话?”
“将军噤声,快噤声。”吕不韦故意低声道,“是实话不假,可这正是功高震主。将军想想啊,为何这一向王弃将军不用,却偏偏用将军家的一个家臣?这就是要镇压将军的名声,羞辱将军的尊贵。”
“哼,老子不睬他。”
“睬不睬他,将军也得赶紧去迎驾。”
说着话,吕不韦起身往外走,回头对两个小校道:“扶着你们将军,赶紧去迎驾,晚了杀头灭门。”
两个小校上前,连拉带扯地把蒙武架了起来,又连拖带扯地往外走。
吕不韦走到门口回头一看,一干校尉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便一挥手道:“还愣着干什么?咸阳祸乱,秦王驾临,都赶紧去集合队伍,听本相令护驾。”
“末校遵令。”
众人都抱拳应命,跟着摇摇晃晃散去。
看着众人都走了,泄钧、司空马等一干心腹聚拢来,泄钧低声道:“主公,怎么办?千钧一发,事不宜迟,当断不断,徒遭祸患。”
吕不韦明白泄钧的意思,却只能一跺脚道:“迎驾!”
一干人出了营门,抬眼一看,秦王孤家寡人,身边无一兵一卒,只有熊启、熊卬骑在马上,一个少年中郎牵着马,李斯立于一旁,再就是从一辆官车里面哆哆嗦嗦爬出来的隗林。
吕不韦松了口气,远远立住脚,双手一揖道:“臣吕不韦恭迎圣驾。”
蒙武本能反应,推开两个小校,摇摇晃晃抱拳一揖,一句话未出口,身子一个踉跄,“咣”地一下跌倒在地。
秦王政一看恼怒,一指蒙武喝道:“蒙武,尔身为麃骑军都尉,不垂范部属,却喝得这般烂醉,真是该死!”
蒙武闻言,踉踉跄跄爬起来,一梗脖子道:“臣知道王不待见臣,臣是功高震主,死有余辜。臣人头在此,王拿去好了。”
秦王政闻言大怒。
一向以来,秦王政对蒙武都是十分忍让,念他父亲蒙骜一心为国,几度进谏东进战略锲而不舍,又为秦国开疆扩土,最后累死在濮阳城头。且他当年与蒙武一起苦战函谷关,击退魏无忌,那一仗蒙武伤了腿,至今跛脚。故而当蒙武闻听委王翦为上将军时,便把他父亲的棺椁扔在咸阳宫都宫门前,从此称病不朝,甚至连他父亲的葬礼也不参加,秦王政都睁只眼闭只眼。满朝文武只有蒙武敢在秦王政面前“老子他娘”的骂骂咧咧,秦王政只呵呵一笑,充耳不闻。御史中丞王绾并诸多大臣进谏,要治蒙武大不敬罪,秦王政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顾左右而言他。
可如今万分危急之时,嫪毐没准已经在咸阳宫大开杀戒了,身为麃骑军西大营都尉的蒙武,却这般没脑子不成器,竟然得寸进尺说出“功高震主”这等混账的话来,叫秦王政实在是忍无可忍。
他猛一抖缰绳,策马冲到蒙武跟前,一指蒙武斥道:“蒙武,尔大言不惭、功高震主,尔有什么功?尔父子出征河内,叫人家廉颇、魏无忌打得大败,损兵折将,至先庄王晏驾,不是寡人御驾亲征,王翦指挥若定,尔父子早死在河内了。寡人念蒙氏忠心不治罪,尔不念王恩反而妄言功高,骄横犯上,真是可恶!来人!把他拿下!”
“臣遵旨!”熊启、熊卬应一声,打马飞驰到蒙武跟前,跳下马,上前要揪蒙武。
蒙武也是酒壮人胆,当时一惊,“噌”地从地上蹦起来,“仓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空中胡乱一划拉,口中呼道:“谁敢!万军之中,老子取上将军首级如探囊取物,他娘的我看谁敢?”
隗林一旁看了,赶紧低声对秦王政道:“危急时刻,吾王万不可强硬处之,容臣好言抚之。”
秦王政四下扫了一眼,此刻吕不韦在一旁故作姿态摇头叹息,却是不动脚步上前喝止蒙武。西大营一干麃骑军将伍,都隔着营寨的栅栏张嘴瞪眼看热闹。秦王政心想:叫吕不韦抢先一步,不知这蒙武、西大营都起了什么变化,不拿下蒙武、震慑吕不韦并一干麃骑军卒伍,自己凶多吉少。
他便伸手挡住隗林,策马上前围着蒙武转了一圈,故作不屑地一声冷笑道:“大言不惭,尔还知天下有‘羞耻’二字否?尔征战十几年,何时何地斩过敌上将军?只喝酒误事,逞匹夫之勇。尔来,寡人三招必将尔斩于马下。”
蒙武什么时候受过这等辱骂?当时脑子一热,拨拉开熊启、熊卬,跛着脚几步抢到熊启的坐骑前,一带缰绳翻身上马,用手中的剑柄一磕马屁股,“噌”地蹿起来驰骋一番,跟着拨转马头停在秦王政对面,拿手中佩剑一指秦王政道:
“君无戏言,臣就跟王比试一番,看是王三招斩臣于马下,还是臣三招击王落马。”
隗林赶紧趋步上前,伸手要抓蒙武的马缰绳,口中喝道:“蒙武!尔觅死否?竟敢拿剑指着吾王,还不赶紧下马谢罪请死!”
蒙武猛一带缰绳,躲开了隗林伸出来的手,嘴里道:“王要臣死,臣不能不死,是王要三招斩臣于马下。”
秦王政看着蒙武嚣张,心知不给他点厉害降不住他,他便也从腰间拔出短剑,眼睛看着蒙武,嘴里对隗林道:“太傅闪开,今日就叫蒙武知道寡人的厉害。”说着话,大喝一声,猛一带缰绳,跟着双腿一夹,那骊龙马便朝蒙武冲了过去。
蒙武见秦王政真策马朝他冲过来了,顿时酒醒了一半。再一细看秦王手里只握了把短剑,那七寸来长个玩意儿,哪里能对阵厮杀?他便勒马把手中的佩剑立着,只等秦王冲到跟前朝他刺砍时,只拿剑一格,化解开来。纠缠三招,王不能胜,那时再下马谢罪。
秦王政与蒙武都是右手持剑,故而两骑相对,都是右侧错蹬。可秦王政从小是在马厩里野大的,马上的功夫比蒙武不知要强了多少。两骑相对冲到跟前,看着蒙武立剑后先发制人的架势,秦王政突然把缰绳换到右手,向右猛一带缰绳,骊龙马一只前蹄在地上一点,突然变道,朝蒙武的左侧冲了过去。蒙武一惊,赶紧拨马,可是他那马是立着的,没有动势,一时想要变道错身却有所不逮,他赶紧把佩剑左移,准备格挡秦王政从左边刺过来的剑锋。却不料秦王政冲到跟前却没出剑,反而猛一俯身,左手一捞便把蒙武的缰绳捞在了手里,借着骊龙马的冲力猛一扯,蒙武的坐骑便猛地侧身掉头,蒙武被这一闪,马上坐不住,“哎呀”一声跌落马下,手中的佩剑飞出去老远。
远远看热闹的麃骑军忍不住发一声喊,跟着一起山呼万岁。
“吾王赢啦!吾王威武!吾王万岁!”
蒙武在地上打了个滚,灰头土脸地坐起来,又一连打了四五个喷嚏,四下看看,闹不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秦王政拿短剑一指蒙武:“绑了!”
熊启、熊卬一拥而上,把蒙武按住了倒绑了双手。
蒙武一边挣扎一边道:“王说要斩臣于马下,臣未伤毫发,臣没败,如何就把臣绑了。王不能言而无信!”
秦王政收剑入鞘道:“休要废话。寡人去雍城祭天亲政,传旨,叫西大营监御史暂代蒙武集合队伍,护驾雍城。”
隗林躬身一揖:“臣遵旨。”
吕不韦赶紧打圆场:“王恕罪,蒙武醉酒,罪不在蒙武,皆是臣之过也。天色已晚,不如王先入营寨歇息,待明日蒙将军酒醒,臣再叫蒙武向王谢罪,王再依律责罚不迟。”
秦王政不知吕不韦在西大营都做了什么手脚,不敢贸然驰入,便对吕不韦道:“寡人昨夜得梦于先王,必得明日拂晓前抵达雍城,上帝着天神在雍城东门迎驾,晚则不敬。天神发怒,必降祸于秦。相国万勿迟疑,随驾寡人赴雍城。”
吕不韦回头看看,这边蒙武被熊启、熊卬绑着,挣扎不脱,那头李斯引御史大夫隗林入营,已经命西大营监御史接替蒙武,开始集合队伍了,便只好抱拳应命:“臣遵旨。”
看着营寨内的麃骑军已经集合完毕,胯下的骊龙马似乎也急不可耐,挣着笼头要撒腿向西奔驰,秦王政勒着缰绳转了一圈,想想仍不放心咸阳,便把御史大夫隗林唤到身边,低声道:
“太傅,寡人一向称病,离开咸阳宫又仓促,万不能叫嫪毐有可乘之机。太傅德高望重,烦替寡人辛苦一趟,立刻驰还咸阳,传寡人旨,叫大臣百姓赴雍城拥戴寡人亲政祭天。”
隗林迟疑一下,张张嘴想要说话。秦王政催促道:“千钧一发,太傅万勿推辞。”不待隗林应命,秦王政已唤来熊启,叫他拨两百麃骑军护卫隗林。
见秦王政圣意已决,隗林只好拱手应命道:“臣遵旨。只吾王入雍城无异于入虎穴狼窝,臣实在是不放心。臣理应鞍前马后,随吾王赴险。”
“太傅此心寡人领了,急要在咸阳,寡人有天佑,太傅放心。”
说着话,秦王政向赵高示意,赵高赶紧上前把隗林扶上车,跟着拨转辕马的笼头,两百麃骑军也已到位,赵高伸手在辕马的屁股上猛击一掌,麃骑军都催动坐骑,拉着隗林“轰轰隆隆”朝来路疾驰而去。
5
送走了隗林,秦王政带着三千麃骑军,绑着蒙武,也打马上路,朝雍城星夜兼程。大约奔驰了十来里地,前面探路的李斯突然惊慌地奔回来,到了跟前滚鞍下马:
“启禀吾王,大事不好,前面黑暗处,有军阵当道,前路不通。”
秦王政闻报暗吃一惊,拨马驰上官道边的一处高坡,借着月光向西眺望,果见西去的官道都叫一片简易的栅栏帐篷阻断。仔细一看,却见中间有一处断裂,貌似两军对垒。仔细观察,近处的营寨整齐,旗帜鲜明,远处的却是杂乱一片,毫无章法。
秦王政想起来了,嫪毐带兵入咸阳,却没在咸阳城中见到大队人马,是不是被西大营的麃骑军挡在了这里。这么想着,心头一热,便又念起蒙武的好来。秦王政回头看着蒙武,一指远处的人马问道:
“蒙武,这是怎么回事?”
这本是要就坡下驴的架势,此时蒙武禀报一声,秦王政褒奖几句,误会化解,君臣同心。岂料蒙武也是个倔驴,这头被绑得难受,心说要不是老子挡着嫪毐,咸阳早不知啥样了。他便赌气梗着脖子扭着脸压根不接茬,把秦王政晾在那里。
蒙武的中军小校一看,将军这是要作死?秦王一怒,人头落地,连带着我等一干部伍也跟着遭殃。这么想着,他便赶紧滚鞍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壮胆抱拳道:
“启禀吾王,长信侯带兵欲入咸阳,西大营麃骑军都尉发兵阻之。”
“哦?现在是何人统兵?”
“回禀吾王,都尉子千长蒙恬是也。”
“唤他来见驾。”
“末校遵命!”中军校尉爬起来翻身上马,打马朝营寨驶去。
秦王政立在高坡上看得真切,这头中军小校刚驰入营寨,那头已见一员小将飞马而来,到了跟前只一蹦跳下马,便伏地叩首:
“臣蒙恬,叩见吾王。”
秦王政闻声抬头看天,这都子夜时分了,这么快就披挂整齐前来见驾,显然是还没睡。早就听说蒙武有这么个儿子,先庄王三年,刚十四岁的蒙恬就随大父蒙骜出征上党,结果兵败,中了魏无忌的火攻,差点被烧死。没想到几年过去了,他却长成了这般英俊勤勉的小将。
回头看看还被绑着的蒙武,当爹的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这等蛮野胡为不成器,再看看蒙恬,不过二十出头就这等明事理、知礼节。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真不尽然。
秦王政朝蒙恬问了问情况,然后拿手一指嫪毐军说道:“寡人要你把长信侯军缴械,能办到吗?”
“回禀吾王,能!”
“寡人不要厮杀。”
“能。长信侯军早已懈怠,此时突然袭击,四面包抄,降之不难。”
“好,寡人看你如何用兵,去吧。”
“臣遵旨。臣蒙恬拜辞吾王。”说着话,蒙恬伏地一叩,爬起来一蹦上马,拨转马头,一溜烟复又入营。
秦王政下马立在高坡上,朝营寨眺望,一时有些担心。若这蒙恬一声号令,麃骑军从梦中惊醒,人喊马嘶惊动了对面,厮杀起来毕竟是嫪毐军人多、麃骑军人少,况且黑灯瞎火敌我不辨,不免乱箭如蝗,徒遭无谓的伤亡。
秦王政这儿正紧张担心,却见蒙恬入营后营寨内还是一片寂静,没见烛火,更没见惊慌骚动。大约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就见营寨里悄没声地潜出十来个人影,借着官道两侧的树木杂草朝对面摸去。又过了一会儿,大队人马也都悄没声地出了营寨,如游蛇般无声朝对面两侧迂回过去,秦王政忍不住微微点头。
突听一声号角,立时四下鼓号齐鸣,喊声震天:
“吾王驾临,缴械免死!”
“吾王驾临,敢有抗旨者杀无赦!”
嫪毐军正在睡觉,突然被呐喊声惊醒,正要爬起身,麃骑军已经冲进了营寨,绝大多数人都光着身子伏地投降,少数则挣扎着爬起来趁着夜色奔逃。不一会儿战斗结束,嫪毐的几千虾兵蟹将跪伏一片。
蒙恬复又策马来向秦王政复命,秦王政褒奖了他几句。
想想蒙恬驻军阻挡嫪毐必是蒙武的命令,秦王政一时在心里又念起蒙武的好来,便着人把蒙武押过来,解了绑绳,一指蒙武对蒙恬道:“蒙武犯上,依律是死罪。寡人念尔大父蒙骜忠心勤勉,蒙武亦征战有功,赦其不死。尔好生看管伺候着,到了雍城,再叫御史大夫依律论处。”
“臣遵旨。臣谢吾王。”
蒙恬伏地叩首,爬起来立时唤来两个麃骑军,当真一左一右押着他爹下去了。
此时天已大亮,旭日东升,秦王政一行人复又上路,披着朝霞向雍城飞驰,中午时分抵达雍城东门。
早有败逃的嫪毐卒伍奔逃回来报信,把守城门的校伍一眼望去,但见阳光下红色的尘头滚滚而来,若隐若现的是麃骑军闪着金光的长戈、雷鸣般的马蹄声,跟着是低沉却又从容不迫的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