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境界
1
秦故都雍城地处渭水北岸,故城依雍水而建,坐西朝东,展现了秦人向东发展的战略眼光与雄心壮志。
秦人的祖先最早受封于甘肃天水一带的犬丘,四面是秦岭大山,土地贫瘠,人口凋敝。在逐渐降伏了西北山民部落之后,秦人审时度势,开始向东发展。后秦德公迁都于此,修建了规模宏大的雍城城垣,比西周天子和东周天子的都城还要大许多。
雍城东、西、南三面被雍水及支流环绕,即使如此,秦人还是在四面修筑了雄伟的城墙,城墙厚一至五丈不等,最高达四丈,边角和折弯处另建有瞭望台,城墙外还有宽七丈的护城河。
雍城内建有三座王宫,分别是大郑宫、蕲年宫、望夷宫。王宫前建有宗庙,南侧建有后妃居住的棫阳宫,北侧城墙下建有一个集市。
一座都城何以修建了三座王宫?这便有一段兄弟禅让的佳话。
大郑宫是秦德公即位后迁都雍城修建的。秦德公在位两年,山崩早逝,长子宣公继位。
秦宣公在位十二年,生有九子,到了该考虑后事立太子时,看看自己的九个儿子,度其才能智慧都不如自己的两个弟弟,尤其是三弟秦任好,也就是后来的秦穆公,于是秦宣公临终前便没有让儿子继位,要把王位禅让给三弟秦任好。
岂料秦任好因有兄长成公在,兄死弟继轮不到自己,坚辞不受。兄弟二人谦让一番,最后经大臣商议,卜师占卦,还是由成公继位。
秦成公登基之后,不肯自尊入住大郑宫,便在大郑宫的边上修建了一座小且简陋的宫院居住理政,意为遵天命暂时代政,虚正宫以待。后人将这座宫院尊之为高寝蕲年宫。
秦成公生有七子,在位时也不肯立太子,临终时再次禅位,终于把王位传给了弟弟秦任好。秦任好继位后,效法兄长的做法,不敢居大郑宫自尊,在大郑宫的另一侧又修建了一个更小的宫室,便是受寝望夷宫。
雍城的宗庙也与众不同,呈正方形,四面有门,内建三庙一宫一社。北面为祖庙,供奉嬴秦祖先灵位。东西两侧分置穆庙、昭庙,供奉秦国历代国君灵位。南面曰都宫,国君在此举行祭祀活动,或占卜决策军国大事。值得一提的是,在北面的祖庙身后,还建有一个略小一点儿的庙宇,唤作亡国之社,供奉那些被秦国灭亡的国君灵位。已经降服于秦国的亡国之君的子孙,春秋两季可以入此社祭奠先人。
却说秦王政奔波一夜,饥渴困乏,进入蕲年宫却是不敢耽搁一刻,立刻临殿坐朝,命熊启率领两百麃骑军接管蕲年宫守卫,命熊卬、蒙恬分兵去占领雍城各衙门兵营,收编嫪毐各部,又命吕不韦以相国之尊召雍城并周边县邑官吏来朝觐见。
一切安排停当,秦王政心绪稍定,便觉一阵饥渴困乏袭来。他正要唤赵高弄点吃的来,却见李斯一溜趋步进来,拱手施礼悄声道:
“启禀吾王,御史中丞王绾求见。”
“他怎么追这儿来了?”
“臣看是有紧急之事。”
“宣他进来。”
“臣遵旨。”
李斯一溜小跑出去,跟着又一溜小跑进来,王绾跟在身后,几步抢到前面,朝秦王政抱拳施礼道:
“臣王绾拜见吾王。臣有急要之事欲禀明吾王。”
“讲。”
“臣请吾王屏退左右。”
“嗯?”
秦王政左右看看,只熊启、李斯、赵高,没外人。
熊启恼怒,一指王绾道:“有话快说,休要啰嗦。”
王绾不抬头道:“前番王弟子婴告长信侯假扮阉侍淫乱后宫,臣奉王旨密查,事涉太后,臣请吾王容臣密禀。”
秦王政有些不悦,心说王绾故弄玄虚邀宠。太后那些个烂事,除了瞒着寡人,天下人谁不知道?当此危急时刻,靠得住的就是熊启、李斯等,此时笼络尚且不及,屏退左右,那就是徒然叫他们生出离分之心了。
“卿有何密奏,但讲无妨。”
“臣不敢。吾王既旨臣密查,臣当密禀。”
熊启担心自己跟公叔傒、项燕密谋的事败露,便一指王绾骂道:“大胆的王绾,尔一小吏,吾王奔驰一昼夜,困乏饥渴,没工夫听你故弄玄虚。有事快奏,没事赶紧退下!”
让熊启这一骂,反倒叫秦王政觉得有些过分。
赵高一旁见了,赶紧躬身施礼道:“臣去给吾王备膳。”说完躬身一揖,赶紧退了出去。
李斯也赶紧道:“臣在殿外候宣。”
秦王政回头看王绾,还不依不饶地跪在那里,既不说话,也不告退,分明是要熊启回避。他便对熊启道:“叔启,卿去替寡人召叔卬、蒙恬来,寡人要查问雍城防务。”
“臣遵旨。”熊启心下忐忑,却是不好坚持,抱拳一揖,退了出去。
“卿讲吧。”
“臣遵旨。”王绾伏地一拜,立起身来又朝四下看了看,确认再无二人,这才低声奏道:“臣奉旨密查长信侯,却不想祸患并非只此。相国门客佐弋公孙竭、卫尉武竭、内史申肆皆与长信侯往来密切,臣闻此三人还与长信侯歃血而盟,密谋弑王篡位。”
秦王政点点头,他没料到卫尉武竭竟也参与谋反,不过想想,他竟然擅自封堵咸阳宫,应该是不错的。于是他又问道:“还有谁?”
“御史大夫隗林……”
“隗林如何?”秦王政立时有些紧张。
“王弟长安君河内称王,系御史大夫为其出谋划策。”
秦王政“噌”地站起来,倒背着双手来回疾走。怪不得……以成蟜的脾性,叫他哭天抹泪地认错,吃苦受累地带兵出征河内,那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以他的能耐,就五千人马敢在河内反叛称王,必是有高人指点,算计好了天下大势,算计好了王翦初为上将军人心不附,初入河内立足不稳,算计好了十万精兵唾手可得。这人是隗林吗?这是曾经的太子傅、自己的师傅?要说起来,隗林倒是有这个能耐,此番自己潜出咸阳宫,他极力主张向东奔函谷关,也甚是可疑。
可是反过来想,他为什么呀?纵是成蟜得了江山,他已经贵为御史大夫,寡人尊他为师,还能怎么着?
秦王政在王绾跟前站定道:“卿告隗林,证据何在?”
“启禀吾王,长安君反叛称王,臣依律拿问长安君家臣仆役,不止一人供认,长安君曾数言,是隗林献妙计将兵伐赵,河内称王。”
秦王政看着王绾未置可否。
若论成蟜的性格,把这等机密的事情随口乱说的可能性是有的。反过来想,会不会是王绾觊觎御史大夫的位子,借此错乱之时有意诬陷上司?秦王政摇摇头。虽是与王绾接触不多,可这人死心眼的脾性却早已传之在外。但凡有什么棘手的案子,别人不敢碰、不愿碰,最后都落到他的头上,他却从来不知趋利避害,一根筋冒死向前。
当年寡人孟津渡遇刺,大父先孝王震怒要严查,谁都不敢碰,案子落到还只是个侍御史的王绾头上,叫他一路紧追,最后导致父王妃灵姬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投河自尽。若不是赶上先孝王山崩,王绾被杀头灭门都是有可能的。后来查办郎中令申肆,别人不敢碰又落到王绾头上,因此得罪了吕不韦,把王绾由御史中丞贬为廷尉正监。这次查办嫪毐淫乱后宫,又没人敢碰,还是隗林保举他官复原职,因此他诬陷隗林的可能性不大。
秦王政认定所奏不虚。看王绾还趴在那里,似乎话还没说完,便问道:“还有谁?卿但讲无妨。”
王绾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有郎中令……”
秦王政吃了一惊,紧追一句道:“郎中令如何?”
王绾抬头看了一眼秦王政,他心知郎中令熊启与秦王政关系非同一般,一告不成自己就有身死灭门的祸患。看着秦王政利剑一般的目光,王绾不觉低下头。转念一想,生死攸关,大是大非,身为御史中丞岂能隐瞒不报?他咬咬牙,不敢抬头低声道:
“郎中令熊启伙同国尉公叔傒,阴结楚将项燕,欲引楚军犯咸阳,弑王篡位。”
“胡言!”秦王政一拍案几,“噌”地一下站起来,拿手指点着王绾道:“你你……”复又一甩衣袖,倒背着双手来回疾走。
这一惊非同小可。
熊启、熊卬曾经奉旨拿过公叔傒,他们怎么会搞到一块儿去呢?一直觉得项燕攻武关来得蹊跷,此事当真,倒是说得通了。可若此事当真,公叔傒谋反,熊启、熊卬真参与其中,那还有谁可以相信,还有谁可以依靠?
秦王政转一圈,复又在案几前落座,一指王绾道:“讲,尔告公叔傒、郎中令阴结楚将谋反,证据何在?”
“臣奉旨密查长信侯淫乱后宫一案,发现其不仅如此,更是在雍城招降纳叛,网罗死党,图谋不轨。有楚国罪犯逃至雍城,臣闻报派人跟踪监视,不意却在武关拿获公叔傒与项燕私通的密使,起获其往来书信。信中催促项燕从速进兵,其中有‘郎中令为内因,事无不成’等言。”
“信在何处?”
“启禀吾王,臣离开咸阳时,佐弋公孙竭已调动东大营麃骑军封锁咸阳街衢。内史申肆也已奉长信侯令,调动咸阳各县邑军卒入咸阳。臣不敢贸然携此重物,只冒死前来,将危机险恶禀明吾王,乞吾王警觉防备,早做决断。”
话音未落,却见熊启一头撞进来,右手按剑,大踏步直奔过来,秦王政大惊,不由自主向后撤步,也伸手握住腰间的短剑。却不想熊启几步抢到跟前,抱拳一揖道:
“王,大事不好,西边戎翟部落突然起大军奔雍城而来,臣看来者不善。”
秦王政定了定神,看着熊启的眼睛,心里做着判断:真的是戎翟部落来袭了?还是他偷听到了王绾的话,所以声东击西?
“哦,是吗?一向亲善的戎翟部落,为何突然反目,来攻我雍城?”
“是啊,臣也怪异,会不会是嫪毐那东西搞的鬼?”
说话间熊卬也抢了进来,后面跟着蒙恬:“启禀吾王,戎翟大军来袭,如何应对,臣请吾王降旨。”
秦王政撇开熊启、熊卬,朝蒙恬道:“戎翟来了多少人马?”
“回禀吾王,臣登西门瞭望,只西边一路估计有两万余敌。”
“南北两厢如何?”
“回禀吾王,臣已派人火速前去查看,片刻便有回报。”
秦王政紧张地思索着如何应对这危急的局面。
咸阳嫪毐、卫尉竭围咸阳宫,这是要杀王反叛。现在戎翟又发兵来攻,自己深入虎穴,只三千麃骑军,而且虾兵蟹将还都心存二心,怎么办?
如果熊启、熊卬靠不住,吕不韦就更别说了,他笼络蒙武躲进西大营,这就是坐山观虎斗。隗林回咸阳,是助寡人稳定人心,还是干脆把水搅浑,好浑水摸鱼?还有公叔傒一帮宗亲,如果已经到了阴结外敌的地步,此时焉有不趁乱而起的道理?若是项燕此时引兵复来,那谁还有心思御敌?岂不眼睁睁地就要亡国了?
秦王政环顾众人,目光在蒙恬脸上一扫,由蒙恬想到蒙武、吕不韦,复又想到熊启、熊卬。此时他有些后悔,应该把太阿剑带在身上。若是混乱中熊启、熊卬朝自己下手,好歹可以抵挡一阵。
正在这时,突听外面一阵吵吵,一个孩童的声音老远就喊:
“王兄!我王兄在哪儿?我有急事要面见我王兄!”
众人转头看去,已见子婴、甘罗几个人一拥而入。子婴看见秦王政,奔过来一把抓住其衣袖,气喘吁吁道:
“王兄,前番王兄责弟冒失,这回弟全查清了。嫪毐谋反,罪魁祸首就是吕不韦,他不仅淫乱太后,还、还打算弑王兄,而后立、立我为秦王,好叫弟做他的傀儡,他好继续把持朝政,胡作非为。王兄不信,可问甘公子。甘公子你说,你如实禀告我王兄……”
不待甘罗开口,熊启一步上前道:“王弟所言甚是,罪魁祸首就是那奸相吕不韦,他把持朝政,欺凌太后,私进嫪毐淫乱后宫,唯恐王亲政后他大权旁落,遭到清算,这便指使嫪毐叛乱,借刀杀人。他自己则躲进西大营串通蒙武,想趁乱杀王废立,他好再为摄政,最后效法逆臣田常,杀嬴秦自立。”
叫他这一说,众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向蒙恬。
蒙恬赶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效忠吾王绝无二心,手刃逆贼,绝不迟疑,哪怕他是臣父蒙武。臣蒙恬惟听王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熊启又朝秦王政跟前凑了凑,低声道:“事既如此,王必得抢先下手,拔除祸根。”
“如何拔除祸根?”
“王召吕不韦来,我等伏于两厢,待他一脚迈进宫门,我等一拥而上,不由分说乱剑杀之。然后王颁旨历数吕不韦十大罪状,悬其首于城门以震慑顽逆。清除后患,众志成城,王再留少数兵力死守雍城,缠住戎翟军,王御驾亲征,尽起麃骑军及雍城卒伍,杀奔咸阳平叛,如此便可一举铲除吕不韦、嫪毐奸党。”
2
闻听熊启的建议,秦王政在心里紧张地思索着。
率军出其不意返回咸阳杀个回马枪是可取的,毕竟嫪毐是叛乱,什么咸阳宫卫、麃骑军、申肆招来的县卒,都是被蒙蔽的。一旦寡人真身出现,料其不难瓦解。
留少数人马缠住戎翟应该也是可行的,毕竟戎翟一向重财货,能够洗劫了雍城,够他们往回搬一阵,一气奔驰近千里,杀奔咸阳的可能性不大。
若是没有王绾这番密报,秦王政多半会采纳熊启的建议。可是现在不同了,如若郎中令熊启、御史大夫隗林都裹在里面,往咸阳杀回马枪就难以判断成败了,搞不好一根绊马索就人仰马翻了。
秦王政正在那里紧张思索,举棋不定,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赵高急急忙忙从外面奔进来,直奔到秦王政跟前,急切低声道:
“不好了吾王,吕不韦带着人马杀来了。”
子婴闻言,吓得一闪身躲到秦王政身后,“噌”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短剑。熊启、熊卬也都“仓啷啷”拔剑在手。熊启朝他弟弟一努嘴,熊卬一个箭步闪身到殿门旁。
秦王政也不由自主手握剑柄,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丝冷汗从后脊梁往下流,握着短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心里一阵阵绝望奔涌。
子婴所说应该不假,嫪毐、武竭、申肆都是吕不韦的门客,串通一气借刀杀人是有可能的,可是现在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杀掉吕不韦,不合律法不说,万一杀错了呢?这不是逼着吕不韦铤而走险吗?
环顾左右,自己只有熊启、熊卬,这两人也可能已经犯下谋逆死罪。蒙恬、李斯还有殿外护卫的麃骑军,谁知道他们忠心向谁?又有谁知道一旦开了杀戒,他们会向谁举起屠刀?
此时殿外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殿门,熊卬立于门内拿眼神向秦王政请旨。就在这时,吕不韦一脚迈进来,打眼一扫,不由得向后撤了半步。他身后的泄钧、司空马也立时感到迎面而来的杀气,立刻用手捏着剑柄。
秦王政赶紧举起右手。
所有人都定住了。
秦王政拿眼神缓缓把众人挨个儿扫了一遍,慢慢放下右手,转头先一把夺下子婴手里的短剑,努力稳定情绪,不叫自己的声音中露出一丝的恐惧,这才对子婴道:
“婴弟,尔年幼,上城御敌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
说着话,又慢慢把短剑插入子婴的剑鞘,这才转身对吕不韦道:
“相国,寡人闻报,嫪毐淫乱后宫,依律罪当处死。现在他又阴结楚将项燕、戎翟,发兵叛乱,欲亡秦自立,罪不容恕。寡人谕旨,相国文信侯吕不韦、郎中令昌平侯熊启、上卿昌文侯熊卬,尽起雍城县邑卒伍,杀奔咸阳,捉拿嫪毐,平定叛乱。”
熊启一旁大惊,使劲朝秦王政挤眼。
秦王政视而不见:“千长蒙恬,寡人命你率麃骑军上城迎敌,守卫雍城。”
“末千遵旨!”蒙恬单膝跪地,抱拳应命。
秦王政复又扫一眼众人,一字一句道:“天道正义,终将战胜阴谋邪恶。寡人绝不妄信流言,必依法办事,悉听天裁。望相国并众卿为国家为黎民,尽力而为,寡人于蕲年宫静候相国诸卿捷报。”说完,秦王政拉着弟弟子婴的手,转身走进了内廷,关上宫门。
四下死一般寂静。
一道宫门分割内外。
秦王政和子婴在宫门内,竖着耳朵细听外面的动静。
宫门外,吕不韦、熊启、熊卬,连带蒙恬、甘罗、王绾,还有几个县尉,也都立在那里没动地方。众人各怀异心,又都不知所措。
这样的里外寂静僵持了好一会儿,秦王政首先挪动了脚步。他走到一个书匮跟前,打开匮门,随手拿出一卷书,双手捧着走到案几前,把书放在案几上,自己缓缓坐下,这才抬头努力笑一笑,然后对弟弟子婴道:
“婴弟,我们来读书吧。这或许是你我兄弟最后一次在一起读书。过了今天,为兄不是秦王就是秦鬼。不管是王还是鬼,咱们兄弟俩都不可能再像今天这样平起平坐一起读书了。”
秦王政面带微笑,手却在不停地颤抖。他慢慢打开书卷,竟然是老子的《道德经》。秦王政扫了一眼一个个蝌蚪大小娟丽的秦篆,突然大声诵读起来: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读完这段,秦王政忍不住一拍案几,“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紧张的心情一下子舒缓了许多。
“王兄你笑什么呀?”
“婴弟你看见的,为兄不是故意的,竟然随手就读到了这段,这不正是天意在昭示为兄、劝慰为兄吗?”
自宫门关上,子婴一直紧张得手心出汗,心思和耳朵还在宫门外,担心吕不韦马上就会带人冲进来,要了王兄和自己的性命。此时见王兄一笑,这才注意到书卷的内容。
“王兄念的这段话,说的什么意思?”
秦王政拿手指着书中的文字解释道:“老子说,天地能够长久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生存,所以才能长久。圣人把自己置于众人之后,结果反而领先于众人;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反而能保全性命得以不死。”
子婴似懂非懂,想了想问:“王兄,是不是现在我等把生命置之度外,结果反而能活下来了?”
秦王政这时候已经完全镇静下来了,他笑笑道:“读书吧,一切自有天命。”
兄弟二人大声读起书来: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琅琅的读书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叫门外的吕不韦等人不知所措,也举棋不定。
3
吕不韦一进门便感到殿内的杀气,又一眼看见子婴、甘罗在,心知一切败露。
纵是子婴、甘罗不添油加醋,只如实禀报,那么嫪毐叛乱失败,秦王亲政坐稳江山后,自己也绝没有好下场。那一瞬间他是准备鱼死网破、拼死一搏的。
可是万没想到,秦王政竟然叫他带兵平叛,把兵权递到他的手里。难道秦王不怕他吕不韦这就杀进内廷取了他的性命?或者与嫪毐合兵一处,在咸阳另立新王?
吕不韦心里急速盘算,眼下只三条路,但其中两条立时被他自己否了。
立时冲进去杀王,难以得手。泄钧、司空马都是商贾出身,动起手来根本不是熊启、熊卬的对手。身后的几个县尉,你要效忠秦王,人家听你的;你要杀秦王,那就未必听你的了。蒙武对秦王政如此心怀不满,自己又那般的笼络,可一见了秦王政,也乖乖地束手就擒,其他人岂敢下手杀秦王?
与嫪毐合兵一处,也绝无可能。若是秦王政死了,叫嫪毐谋反得逞,这个畜生早已不把自己这个主公相国放在眼里,哪里能指望他感念旧情?况且自己又怎么可能觍下脸来屈尊俯就给他当差?
更何况还有王翦的精兵,虽然远在河内,却虎视眈眈。一旦他杀回咸阳,几万麃骑军和一帮谋反的乌合之众哪里是他的对手?一旦杀起来,不论是拥立嬴秦新王还是公叔傒引项燕复来自立为王,结果都会是天下大乱,甚至使秦国灭亡。不管是哪种结果,自己都绝没有好下场,一定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内廷里的读书声从紧闭的宫门缝隙中飘出来,从容而清朗。老子的那些文句吕不韦听不明白,但是那读书声却分明传达出从容不迫、稳操胜券的笃定,就如前番函谷决死、蕞邑惊鸿一般。
这时候泄钧凑过来,悄声问道:“主公,我等如何行事,还请主公明示。”
吕不韦一惊,如梦方醒。他看了一眼前后左右的人,想想只剩一条路,别无选择,便朝紧闭的内廷宫门抱拳一揖道:
“王圣明,本相谨遵王旨。昌平侯、昌文侯,皆随本相发兵咸阳,消灭叛乱。”
熊启、熊卬回头看看紧闭的内廷宫门,想想王旨,只好把心中的恼恨与惋惜暂且压下去,回身朝吕不韦拱拱手道:
“臣等遵王旨,助相国平定叛乱,消灭嫪毐。”
吕不韦又朝蒙恬、李斯并赵高道:“千长蒙恬,速率军上城迎敌。长史、中郎值守宫门,护驾秦王。”
三人抱拳应命:“在下遵令。”
众人鱼贯而出,只甘罗站着没动,“嘿嘿”一声坏笑,转身朝内廷宫门躬身一揖,高唱一声:“吾王圣明,臣甘罗五体投地拜服也——!”甘罗这不是拍马屁,是真正从内到外佩服得五体投地。
子婴告状,公叔启扇风,以甘罗预料,二十二岁的秦王政必然大怒,当时下旨拿吕不韦,甚至直接就拔剑刺杀吕不韦。如此一来,吕不韦被逼无奈必然奋起自保,而后两厢火并,打作一团。吕不韦反正已经是罪恶缠身,不过拼作一死,活了就是赚了。熊启、熊卬都有软,不管赢了输了,最后都一定是秦王政凶多吉少。
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秦王政竟然和颜悦色,反授吕不韦兵权叫他带兵平叛。这一来,吕不韦就成温水中的青蛙,无此一激,蹦不起来。秦王政不但自己渡过凶险,还叫一干人等不得不为秦王卖命奔走。
年少如此,竟有这般大度,这般城府,这般谋略,真乃神人也!
4
嫪毐闻听戎翟诸王已起大军攻打雍城,当时大喜。
此时内史申肆也进宫向嫪毐禀报,周边县邑皆起兵响应侯公,最快的先头部队距咸阳只十里。嫪毐一拍案几站起来,双手提提裤子,正正顶冠,朝佐弋公孙竭道:“佐弋竭,寡人命你率领一千麃骑军为先锋,杀奔雍城,救驾秦王。”说着话挤眼坏笑。
“臣遵旨。”公孙竭伏地叩首,爬起来大踏步走了出去。
“卫尉武竭,寡人命你尽起咸阳宫卫士,护驾寡人,杀奔雍城。”
“臣遵旨。”武竭也伏地叩首。
“内史申肆,拿着太后和秦王的谕旨去执掌麃骑军东大营,待咸阳周边各县卒赶到,尽起东大营麃骑军并各县卒伍,随后跟进,驰援寡人。”
“臣遵旨。如若东大营都尉抗命,臣如何……”
“杀,杀无赦!”
“臣遵旨。”
“把秦王的六马御驾给寡人摆起来,寡人要杀奔雍城!”
“奴才遵命!”
众人都四散而去,嫪毐一伸手,伺候一旁的蔡齐赶紧过来扶住,几个贴身奴才上前替嫪毐披挂整齐。
此时,有个门客从宫里翻出秦王政从来没用过的人辇,叫人抬到嫪毐跟前。嫪毐拖着一只伤脚爬上人辇,几个人抬着他走出咸阳宫大廷正殿,秦王政的六马御驾已经停在大殿台阶下。
六个门客抬着人辇摇摇晃晃下台阶,没干过这事抬不稳当,几次差点把嫪毐跌下人辇,气得嫪毐伸手就去拔腰间的佩剑。蔡齐看了,一把按住。一帮人摇摇晃晃,屏气瞪眼,好不容易乱哄哄地抬着嫪毐走下三十六级台阶走到秦王御驾前,嫪毐咬牙蹙眉下地,扒着车帮正要登上御驾,却听一声惊呼,回头一看,公孙竭连滚带爬地奔过来:
“国公,坏了,大事不好!”
“咋啦?”
公孙竭奔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道:“禀国公,大事不好。国公阴事败露,秦王的平叛大军已经杀进咸阳,王翦的野战精兵正朝这边杀奔而来!”
嫪毐浑身一激灵,“仓啷”一声拔出佩剑,眼睛四下一通乱看,回头六神无主地冲蔡齐道:“怎么办?王翦的野战精兵杀来了,何人能挡?”
蔡齐把嫪毐的剑锋从自己的眼前拨开道:“国公莫慌。”说着话,他转头问公孙竭道:“王翦的野战精兵从何方杀来?”
“那边。”公孙竭趴在地上拿手胡乱一指。
“哪边?”
“那边。”
“东边还是西边?”
公孙竭想了想道:“西、西边。”
“东边还是西边,想好了!”
“是、是西边。”
“王翦远在函谷关以东,他怎么可能从西边杀来?”
公孙竭一愣,抬起头来翻了个白眼想了想道:“是、是啊,他怎么可能从西边来?可是在下分明看见尽是些野战精兵。”
蔡齐闻听公孙竭前言不搭后语,想想转头对嫪毐道:“国公,依臣见,必不是什么野战精兵,不过是秦王仓促拼凑起来的县卒乡勇,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国公何不下令麃骑军全力攻击,将他们一举消灭。”
嫪毐闻听有理,紧张绝望的心情暂时一缓,他便将手中的佩剑入鞘,手心朝上,几个指头朝公孙竭勾勾道:“卿近前,近前接旨。”
公孙竭爬起来,哆哆嗦嗦凑到跟前,却不想叫嫪毐一把揪住,抡起胳膊“啪”地一巴掌扇在脸上。公孙竭本能地伸手捂住脸,人往后坐要挣脱。嫪毐一瞪眼,朝左右喝一声:“给寡人按住了!”
几个门客一拥而上,左右按住公孙竭的双手。
嫪毐复又抡起胳膊,嘴里骂一声:“你个蠢猪!”说着话,又一个巴掌扇过来。“尔个丧门星就知道报丧!”又一个巴掌扇过去。“惊了寡人圣驾,砍你脑袋,剥你的皮!”一连扇了公孙竭七八个大嘴巴,他这才消了气,压住了心头的恐惧。嫪毐松手一推搡,公孙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嫪毐道:“尔个蠢猪,一群乌合之众就把你吓成这样。尔屡坏寡人的大事,去,叫麃骑军给我杀,把那帮乌合之众给老子砍尽杀绝。杀完了寡人赏你,敢留一个活口,提头来见!”
“臣遵旨……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把这帮乌合之众斩尽杀绝。”公孙竭一骨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奔了出去。
“武竭呢?他的人马怎这会儿了还没动静?”
几个门客应一声,爬起来分头乱奔,就这工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咸阳宫卫士分列两个四路纵队,从东西两侧的兵营跑步而来,武竭骑在马上,策马扬鞭,威风凛凛。嫪毐见了,心神稍定。
队伍在大廷正殿不远处站定,武竭翻身下马,飞奔而来:“启禀国公,咸阳宫卫集结完毕,护驾国公杀奔雍城。”
嫪毐一瘸一拐朝武竭走了几步,停下来道:“晚啦!秦王平叛的大军杀来了。”
武竭一惊,抬头惊恐地看着嫪毐。
“不要怕,不过是些县卒乡勇,乌合之众。公孙竭已率麃骑军前去迎敌了,你去,出咸阳宫尾随公孙竭向西掩杀,但凡有临阵退缩者,给寡人立斩阵前!”
“臣、臣遵旨。”
5
吕不韦率领的三千平叛县卒与公孙竭率领的一千麃骑军在咸阳宫西侧的官道上遭遇。平叛的县卒一路奔来,灰头土脸,衣冠不整,饥寒交迫,而麃骑军装备精良,长戈铠甲,人高马大,威风凛凛。
公孙竭要立功,骑在马上拔剑一指,口中高呼:“《秦律》在上,擅自持械入都城者乃谋反,太后谕旨、长信侯令,给我杀!”
麃骑军齐声大吼:“杀——!”跟着便拍马挺戈杀了过去。
平叛的卒伍大多是雍城一带的乡下人,很多人根本没来过咸阳,更没见过如此威风凛凛的麃骑军,进了咸阳本来就有些气短,看见麃骑军更加自惭形秽。一看麃骑军拍马杀过来,很多人便不由自主地掉头奔逃,“呼啦”一退,便把熊启、熊卬撂在了前面。
熊启没经过这阵势,当时有些紧张,使劲勒住也想后退的坐骑,对四下溃退的卒伍乱喊:“都站住!不许后退!”
熊卬比他哥哥脑子清楚,“仓啷”一声拔剑在手,策马向前,冲着迎面杀过来的麃骑军大喊:“都站住!我乃昌文侯熊卬!嫪毐假冒阉侍谋反,秦王圣旨擒杀嫪毐,尔等休要助纣为虐!”
叫他一喊,熊启也醒过梦来,跟着策马上前高呼:“我乃郎中令昌平侯熊启!秦王圣旨,擒杀嫪毐有赏!”
麃骑军中有见过熊启、熊卬的,没见过的也知道秦王身边有对如一个泥范脱出来的哼哈二将,当时就有人勒住缰绳。
有两个麃骑军也不知是没勒住马还是要逞能立功,一眨眼便策马冲了过来,前面的那个举起长戈,照着熊卬的面门便刺过来,熊卬拿剑一格,二马一错蹬,后面的熊启看准了一剑劈过去,那人便一声惨叫,鲜血四溅,“扑通”一声栽倒在马下。熊卬赶紧迎住后面冲过来的麃骑军,两人长戈短剑相互缠斗。趁此空隙,熊启举起见血的佩剑,朝身后的卒伍猛一挥手:
“秦王圣旨在上,敢有退缩者就是通敌谋反,给我杀!”
一干县卒见麃骑军被斩于马下,又听说杀人者是郎中令秦王身边的人,也就胆壮了,都呐喊一声,水漫街衢般朝麃骑军杀将过去。
混战开始了。
麃骑军居高临下,策动坐骑,长戈乱刺,平叛卒伍则人矮目标小,凭借街衢店铺躲闪,挤在两骑之间以短击长。街衢狭窄,麃骑军骑在马上施展不开,前面的临敌,后面的只能是观望助威。而且他们一听是嫪毐谋反、郎中令熊启活生生地立在对面,便有些退缩。平叛的卒伍则身小灵活,街衢上一字排开,十来个士卒对麃骑军五六匹马,更有用门楼廊柱作掩护,一番厮杀,平叛卒伍虽有伤亡,却不显。麃骑军动静大,砍倒一匹马便人仰马翻,左右见了忍不住惊慌躲闪。熊启、熊卬也奋勇向前,直杀得麃骑军连连后退。
咸阳的百姓突然看见街面上血肉横飞,秦国人自相残杀,都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恰在这时,卫尉武竭率领咸阳宫卫队增援上来了。毕竟是训练有素,武竭命咸阳宫卫兵分几路,呐喊着从官道两侧的街衢突然杀出。平叛卒伍冷不防被侧击,一下子死伤几十人,顿时大乱。熊启、熊卬就听身后一片惊呼,回头看时,已经开始有人返身后退逃跑了。
公孙竭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远远看见了,便挥剑大喊:“杀!太后谕旨、国公将令,给我杀!把那两个楚国杂种给我宰了!”
麃骑军大振,催马上前挥戈掩杀。平叛的卒伍如退潮般向西溃退,熊启、熊卬喝令不住,也只好策马跟着往回跑。
熊卬一边跑一边喊:“放箭!快放箭!阻挡追兵!”
平叛卒伍中有人胡乱朝后放箭,有麃骑军中箭落马,没被乱箭射中的则忙着避闪箭矢,追击的速度减缓下来。
可是参与平叛的县卒毕竟都是些乌合之众,闻听将令只知道回身胡乱放箭,根本顾不上瞄准,一箭竟射中郎中令熊启。熊启大叫一声,“咣当”一声坠落马下。熊卬一见,赶紧拨马拼死去抢他兄长。
公孙竭远远看见,把手中的佩剑左右一划拉:“都闪开,看本将亲擒反贼!”
麃骑军也都策马上前,要抢了熊启回去请功。熊卬见状,赶紧撂下他兄长,策马来迎。只一眨眼的工夫,麃骑军已经一拥而上,把熊卬围在了中间。公孙竭拿剑一指熊卬道:
“尔个楚国的杂种,看本将把你立斩马下!”
熊卬也不示弱,拍马上前:“反贼公孙竭,嫪毐的走狗,本公要为王除害!”说着话举剑就砍。公孙竭挥剑来迎,一时间两人斗作一团。
麃骑军虽是围了熊卬,却没人挺戈向前。谁都知道熊卬是昌文侯,秦王身边的人,他娘是秦王的姑奶奶,他爹是楚王。奉命杀奔雍城救驾秦王,那是本分,杀自家侯公却不能不长个心眼。故而一帮麃骑军有的跟随咸阳宫卫队掩杀溃败的县卒,有的围了熊卬、公孙竭,看两人斗剑比狠。
熊卬看着身边的卒伍都败逃光了,心知难逃一死,心里发狠,杀了公孙竭,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公孙竭要在麃骑军跟前逞能,更要杀了秦王的昌文侯向嫪毐报功。二人都使出全部的本事,拼命厮杀,就在街衢中央,你来我往,劈、刺、格、扫,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迷眼,忽东忽西,十几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
6
吕不韦留了个心眼。原本他与熊启、熊卬三人议定,吕不韦打头,熊启、熊卬左右护驾,进了咸阳城遇见嫪毐的叛军,由吕不韦出面呵斥众人,唤嫪毐当面对质。吕不韦是相国、摄政,又是嫪毐的主公,不论嫪毐敢不敢来,先就能挫了他的锐气。纵使嫪毐一意孤行、死不悔改,麃骑军并咸阳宫卫士必有那能够明辨是非的人,如此军心瓦解,再擒嫪毐不难。
吕不韦嘴上应了,心里却另有小算盘。他忌惮熊启、熊卬,担心他们受了秦王的密旨,要在平叛的混乱中向自己射冷箭。毕竟作为先王老臣、相国摄政,这样死了最是干净。猫哭耗子落几滴眼泪,当朝的太后、大臣毋庸置喙,后世文人史官也找不出诋毁的把柄,其余枝杈藤蔓才好从容铲除。
故而,一路上吕不韦坐在他的相国豪车上,故意慢行,却不断催促熊启、熊卬快马加鞭。几次三番,熊启、熊卬毕竟年轻按捺不住,半程下来,便一马当先把吕不韦落在了队尾。
吕不韦跟着一些跑不动而掉队的卒伍刚进咸阳,就见前面的人溃败下来,他们都惊慌失措,喝止不住。
此时泄钧策马奔过来,气喘吁吁道:“禀主公,不行了,顶不住了,都败下来了。”
“熊启和熊卬呢?”
“回主公,熊启中乱箭死了,熊卬被麃骑军围了,这会儿不是被擒就是已经死于马下了,主公快走!”
吕不韦没想到这么快就败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往哪儿走?如何走脱?”
“主公不如弃车骑马。”
吕不韦摇摇头。麃骑军人高马大,叫他们一路追过来,自己哪里跑得脱?混乱之中,不仅秦王希望自己这般死了,嫪毐也定是求之不得。
看着吕不韦犹豫,泄钧催促道:“主公,千钧一发,公孙竭这等奸佞之徒,既已卖身求荣,那哪里还会念主公的旧恩。一日嫪毐得逞,改朝换代,他们正好捧着主公的人头去邀功请赏。”
闻听此言,吕不韦心觉有理。他慌忙跳下车,泄钧翻身下马,扶吕不韦骑上马坐稳了。吕不韦已经十几年没骑马了,身体肥胖、两腿无力,骑在马上就觉得摇摇欲坠,这要是让麃骑军追来,跑不出多远就得坠马摔死。
“不行不行。”他伸手抓着泄钧的肩膀,想要下马。
“主公快走,别无他路。”泄钧按住吕不韦一条腿,不叫他下来。
也是天要助秦王,二人正在那里撕扯,突然间,四下奔逃的卒伍都立住了脚,跟着一条声地欢呼:
“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吾王发援兵来了!”
“上将军的野战精兵杀来了!”
“吾王万岁!杀呀!杀叛军!杀嫪毐,杀敌立功啦!”
吕不韦、泄钧一惊,四下看去,果见有大批卒伍从四面街衢涌来,也都衣冠不整、灰头土脸,人数不少,源源不断。
吕不韦一怔,脑子飞快一转,断定这不是王翦的野战精兵,而是嫪毐、内史肆从咸阳周边调来的叛乱县卒。现在再要逃跑已经没可能了,蜂拥而至的县卒已经把四面的街衢挤满了,且还在源源不断挤过来。
吕不韦灵机一动,赶紧对泄钧道:“快去,把本相的大旗挥舞起来。援兵已到,给本相张扬起来!嫪毐谋反,麃骑军叛乱,秦王旨、相国令,杀敌立功有赏!”
泄钧也是个聪明人,当时一跃跳上吕不韦的豪车,拔下插在车帮上的相国大旗,左右“呼啦啦”一舞,厉声高呼道:
“相国在此!嫪毐谋反,麃骑军助纣为虐!秦王圣旨,相国军令,杀敌立功有赏!逃跑退却罪比通敌!杀!”
众卒伍闻听喊声,果见相国的大旗在高处舞动,一时都振奋起来,都挥舞着手中的兵器高喊:“杀嫪毐!杀反贼!秦王万岁!”
泄钧把手中的大旗朝前一指:“杀!”
“杀——!”各路县卒群情激奋,都拼死朝迎面而来的麃骑军杀了过去。
咸阳城里的混战逆转了。
各县卒从四面八方蜂拥过来,一时闹不清谁正谁邪,都以衣着装束区分敌我。灰头土脸的县卒,都朝着整齐划一的麃骑军和咸阳宫卫奋力攻杀,麃骑军抵抗不住,向东节节败退。
公孙竭一看大事不妙,朝着熊卬虚晃一剑,也拨马回走,正好与顶上来的武竭打了个照面,情急之下大喊:“卫尉竭,抵挡不住了,如何是好?”
武竭原本还要喝止败退,此时一看,一干麃骑军早已军无斗志,一脸的惊慌向后败逃。想想咸阳宫城高门厚,又有王家威严可持,他便大喝一声:
“退守咸阳宫!有太后秦王圣旨,反贼必退!”
众麃骑军闻令,都“稀里哗啦”退进咸阳宫。武竭下令关闭都宫门,指挥一干人等上城防守,又赶紧着人去禀报嫪毐。果不其然,几路县卒追到都宫门前,看着巍峨的王宫、紧闭的宫门,不觉心生畏惧,乱哄哄地都停住了脚步。有人四下张望,更有人窃窃私语,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个百长悄声对跟在身后的几个卒伍道:“军令是护驾秦王,怎么打到咸阳宫了?”
几个士卒都面面相觑。一个老兵道:“都说相国有谋大位之心,咱是不是上当了。”
几个人嘀咕一番,四下看看。那百长便朝手下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缩了身子,看着人缝往里钻、往外挤。
就在此时,内史申肆拿着嫪毐伪造的太后和秦王的谕旨,已经集合了东大营麃骑军一万多人,正“呼呼啦啦”驶出营门,浩浩荡荡从兰池方向朝咸阳宫杀奔而来。
7
就在咸阳城里双方混战、敌我难辨的时候,秦王政一直端坐在御案前,朗声读书,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歇,如神人入定。
秦子婴开始还睁大眼睛看着他王兄读书,不一会儿就忍不住爬起来跑到门口贴着门缝听声。往返几次,恐惧消失,无聊袭来,他便往案几上一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一觉天亮,见王兄还在读书,子婴以为自己就睡了一小会儿,奇怪怎么肚中饥渴,便朝秦王政道:
“弟肚中饥渴,王兄你不饿吗?”
他问了几声,没见秦王政回答,转了一圈,实在忍不住,便悄悄把内廷宫门开一条缝,四下看看,只有李斯、赵高仗剑立在门外。他便一侧身溜了出去,叫赵高拿来吃喝,嗯嗯啊啊吃得畅快,早把头天的恐惧忘得一干二净了。
秦王政全无倦意,始终读书,声若洪钟。他的眼睛看着竹简上一个个秀美的秦篆小字,脑海里却风云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