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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63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10

四帝畤

1

几天后,太后赵姬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寝宫外,一连哀号多日的赵婴也没了声息,想来已经气绝身亡。她从阉侍放肆的议论中得知:二子成蟜在河内被赵将扈辄杀死,连带着将军卒伍全军覆灭,无一生还;嫪毐已经掌控了咸阳宫;秦王政病卧御榻,来日无多,不用嫪毐动手,必死在近日。

赵姬鼻子一酸,两行浊泪夺眶而出。

天绝了赵豹一门,现在又要绝秦王了。早知今日,当初不如跟着夫君儿子一起死在邯郸平阳侯公的府宅内,好歹做鬼一家亲。她想撕心裂肺地哭一声,把自己的苦、对儿子的愧、对夫君早逝的怨、对嫪毐切齿的憎恶和一丝的眷恋,都乌七八糟搅和着哭出来,这样才好死得干净。可是她拼尽了全力,努力张张嘴鼓鼓气,却“嘤嘤”地只有一丝游气。她知道自己这是快要死了,她只恨时间过得太慢,死也这么不容易。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骚乱,寝宫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跟着有人惊呼,原本值守在寝宫内的婢女也惊慌地四下奔走,闹腾了好一阵,才渐渐安静下来。赵姬一直昏昏沉沉。

傍晚时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一个婢女“扑通”一声在御榻前跪下,以有点儿谄媚的声音在赵姬的耳边低声道:“太后,奴婢求太后吃点儿东西吧,太后如有不测,奴婢死不足惜,可是太后如何舍得撂下吾王孤独一人呢。”

赵姬躺着没动,只当是嫪毐的奴才故伎重演。

停了一会儿,那婢女四下看了看,复又贴近了低声道:“太后,别说是奴婢说的,吾王来了。吾王大福大贵,离开咸阳来雍城了。”

赵姬心头一激,当时便睁开了眼睛。她想张嘴说快叫我王儿进来,张张嘴却没有力气出声。

岂料那婢女接着道:“吾王没来棫阳宫。听说相国已经发兵去咸阳了。”

赵姬心头一阵绞痛,政儿没来棫阳宫,这就是说我们母子恩断义绝了。赵姬埋藏心底的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能出声,只心里道:儿啊,娘不怪你,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王。娘走了,来日有缘,黄泉再见吧。

她重新闭上眼睛,只觉得身体里一丝真气慢慢从四肢散了,那婢女还在耳边絮叨,只是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赵姬知道,这就是走向阴曹地府了。

2

咸阳城里的混战,直到最后一刻其实还是胜负难料。

各路县卒不明真相,在相国大旗的号令下向麃骑军发起反击,麃骑军不支,退守咸阳宫。

几路县卒追到都宫门前,看着巍峨的王宫、紧闭的宫门,不敢擅入,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此时内史申肆已经集合了东大营麃骑军一万多人,正从兰池方向杀奔而来。一旦县卒校尉见到内史肆,必然听其号令。若嫪毐等一干乱臣再有点儿英雄气概,登上都宫门城楼,装出大义凛然的样子,拿出伪造的秦王、太后的圣旨,指责吕不韦贪恋摄政、谋反篡位,然后诏令擒杀吕不韦,各路县卒倒戈,返身攻杀吕不韦并熊启、熊卬,势成必然。

可就在这时,“正义终将战胜邪恶”这句箴言终于显灵了。

麃骑军一败,公孙竭先动摇了。想想如若这般回去见嫪毐,必是挨几个大嘴巴,说不定嫪毐一怒,自己还要人头落地,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看看败退的麃骑军,自己已喝令不住,他便带了几个贴身的护卫,趁乱拐进一个小巷,打马向南,直奔灞桥而去。

早有门客飞奔入咸阳宫向嫪毐告急:“禀国公,大事不好,麃骑军败了,咸阳宫已经被包围了!”

嫪毐闻报惊得一蹦而起,几步过来,一把抓住那门客的后脖领,颤抖着声音道:“叫他们顶住!擅自后退者杀无赦!”

“禀国公,顶不住。都是王翦的野战精兵,以一当十,锐不可当。都乱了,溃了!”

“公孙竭呢?那蠢猪哪儿去了?”

“奴、奴才看见,公孙竭率数十骑向南疾驰而去。”

嫪毐一脚把那心腹门客踹到一边。

蔡齐在一旁忍不住顿足道:“唉!为王者,必得礼贤下士,急要之时,才会有人冒死用命啊!”

嫪毐心知蔡齐这是埋怨他对他们这帮投靠过来的人不够抬举笼络,他强压住被冒犯的怒火,冲那跪在地上的门客道:“召武竭来!”

“回禀国公,奴、奴才不知武竭身在何处。”

嫪毐大怒,“仓啷”一声拔出太阿宝剑,那门客吓得跪在地上“噌噌”往后退。嫪毐几步上前,一脚把那门客踹到一边,一瘸一拐就要往外走,可刚一迈出大殿的门槛,却见门外一干阉侍婢女如没头苍蝇一般四下逃散。几个门客仓皇奔过来,一条声地哀号:

“国公!坏了,咸阳宫叫人四面包围了!”

“国公!完了,王翦杀回来了,野战军杀来了,怎么办啊国公?”

嫪毐拿剑朝几个丧气的门客一通乱舞,吓得几人爬起来四下逃散。嫪毐转身逃回殿内,口中骂道:“狗东西公孙竭、武竭,寡人抓住尔等,必碎尸万段!”

蔡齐紧张,一旁怨恨道:“都这等时候了,赌这嘴狠有何益?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遏制溃败。”

“你他妈的说得轻巧,怎么遏制溃败?”

“必得国公亲自登城,以太后、秦王旨号令三军。”

“他妈的没用,那王翦连秦王都不放在眼里,老子去了只能白吃他的暗箭。”

“危急时刻,国公必得置生死于度外。”

“你他妈怎不置生死于度外?你去!去替寡人传旨,叫他们退兵。”

蔡齐使劲跺脚道:“这等时刻,若是没点儿英雄气概,当初就不该谋此大逆不道之事。”

嫪毐此刻已焦头烂额,一肚子怨气再也憋不住了,转头冲蔡齐吼道:“闭嘴!一帮蠢猪!坏了寡人的大事!你他妈的一会儿说围咸阳宫万无一失,一会儿说秦王围雍城是自投罗网,哪样成了?只想着跟着寡人享荣华富贵,关键时刻没有一人肯去搏命,猪!一帮蠢猪!”绝望之下,嫪毐突然举起宝剑,照着蔡齐的脑袋就剁了下去。

蔡齐一惊,猛一闪身,顺势拔出佩剑往上一格,就听“咔嚓”一声,手中的佩剑一截两段,“当啷”一声剑锋落地。蔡齐吓得连连后退,把手中的断剑左右挥舞,像是要赶走看不见的幽灵。趁着嫪毐一瘸一拐上步不及,蔡齐跺脚骂了一声:“竖子畜生,吾瞎眼矣!”扔掉断剑奔出去,只一闪身便没影了。

嫪毐仗剑四顾,原本伺候在侧的阉侍婢女早已逃得没影了,几个忠心门客此时都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双手颤抖,只一条声地问:“怎么办国公?”

“你们说他妈的怎么办?”

“不如赶紧走,四面重兵包围,都宫门怕是守不了多一会儿。”

“是也,不如回雍城,有太后可恃……”

嫪毐一个嘴巴扇过去道:“你他妈的做梦吗?雍城还回得去吗?”

“国公息怒,不论去哪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他妈的!老子还没沦落到拾柴烧的地步!”

“啊是是,国公恕罪,奴才是说,留得青山在,国公必能东山再起。”

嫪毐惶恐四顾,此时咸阳宫大廷正殿空空如也,只那门客的话如鬼魂一般在大殿里回荡。嫪毐心里一哆嗦,自觉这大殿不是自己待的地方,再待下去必有鬼魂夺命。

他赶紧手忙脚乱地往下脱他那身侯服,几个门客会意,七手八脚替他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粗麻布衣。看看摘下来搁在一边的太阿宝剑,嫪毐怕带着太扎眼被人发现,可扔下了还给秦王又心有不甘,他便弯腰捡起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原指望鞘裂柄折,可定睛一看却完好无损。嫪毐恼羞成怒,复又捡起来“仓啷”一声拔剑出鞘,举起来朝身边的石柱猛剁过去,“铿”地一下要把它一截两段,却听“啊”的一声惨叫,火星四溅,嫪毐扔下宝剑,双手捂着眼睛,原来是一粒蹦起来的碎石,正好击中了嫪毐的右眼。

有人过来拉扯嫪毐道:“国公在上,千钧一发,不能再耽搁了。”

嫪毐看了一眼那宝剑,此时倒插在大廷正殿青石板的缝隙中,“嗡嗡”作响,似随时会腾空而起,朝自己飞过来夺命嗜血。

他忍不住后退几步,众人也都赶紧爬起来,拥着嫪毐磕磕绊绊出了咸阳宫大廷正殿,又沿着回廊七曲八拐,挑了个兴乐宫附近的侧门,逃出咸阳宫,如丧家犬般逃命去了。

3

秦王政九年五月九日,秦王政的亲政大典在雍城南郊四帝畤前如期举行。

“四帝畤”是秦国四代君主祭天时修筑的祭坛。

秦人敬畏天地,崇尚自然。

秦二十二代子孙秦襄公初为诸侯立国,便叩谢上天恩赐白日,阳光普照始得万物生长,故设西畤祭天,号曰祭祀白帝。

秦襄公的儿子,秦二十三代子孙秦文公,梦见黄龙自天上飞来,下降属地,其口止于鄜衍。为叩谢天赐厚土,使草木稼禾得以扎根生长,春种秋收,五谷丰登,人畜昌盛,故立鄜畤祭天,号曰祭祀黄帝。

二十七代子孙秦宣公叩谢天赐渭水,大河流水,人喝畜饮,禾苗滋润,千秋万代生生不息,故设密畤祭天,号曰祭祀青帝。

四十代子孙秦灵公叩谢天赐火焰,使冬有温暖抵御严寒,食得烤炙香熟美味,故设下畤祭天,号曰祭祀赤帝。

此后历代秦王举行登基、亲政大典,均要在四帝畤前祭天敬祖,立下誓言,顺天意,恤黎民,道法自然,不能猎杀怀崽的野兽,不得砍伐萌芽的草木。

到了四十四代秦昭王时,暮年的秦昭王一日在雍城祭天,下旨将远在汧城的西畤和汧渭城的鄜畤迁至雍城南郊,合并原有的密畤、上畤,建成梅花形状的四帝畤。其后掘土成池,积土成山,筑成三丈高台。

旭日东升,鼓乐齐鸣。

刚刚平定了嫪毐叛乱的各县卒从咸阳匆匆赶来,虽是灰头土脸、破衣烂衫,也没有受过仪仗礼节的训练,比起威风凛凛的麃骑军难免有些混乱,但是他们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眼中透出的凛然正气,身上散发出来的不可战胜的豪情,却是摄人心魄。

惊魂稍定的文武大臣也从咸阳赶来了,这些年来置身于混乱的朝廷之中,看着各色人等势力纠缠斗争,亦正亦邪,忠奸难辨,身不由己,却又难以置身事外,现在终于是上天显灵,秦王振发,一举平定了嫪毐的叛乱,再不用首鼠两端、各方维持了,从此可以一心一意忠秦王为国出力。

众人长出一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提心吊胆。

魔王既除,接下来一定是要秋后算账收拾小鬼了。长信侯、太后、相国、公叔傒、王弟成蟜,还有那犯上不敬的将军蒙武,文武大臣谁敢说自己两袖清风、跟这些人没有一点儿瓜葛?

成群结队的百姓也赶来了。闻听秦王平定了嫪毐叛乱,百姓心中有杆秤。这些年嫪毐与太后淫乱,生下孽子,百姓最为气愤。太后不守妇道,何以垂范妇孺?叫先王做乌龟,又生下孽子,就该把嫪毐、太后一起千刀万剐。成千上万的百姓蜂拥而来,等着看秦王持天道杀罪人,人人像过节一般欣喜若狂。

日出三竿,蕲年宫前响起了激昂的号角声,跟着一阵急促的战鼓声,极庙的大钟庄严敲响:“当!当!当!……”

铜钟鸣四十七响,喻示着嬴秦绵延不绝四十七代人对上天的敬畏,对祖先的祭祀。

钟鼓声中,磬瑟奏响恢宏的旋律,那是秦国人奉献给上天的神曲《秦颂》。

“天作高山,地呈八荒,茫茫大原立为疆。

挞彼凶虏,奋发荆苦,先人垦山辟土。

秦邑翼翼,四方之极。駉駉牡马,有驈有黄。

顺时耕耘,殉道征战,钟鼓喤喤,磬莞将将。

子孙谨谨,世代猩猩,降幅穰穰,威仪四方。

上帝是皇,奄有四方。

民无贵贱,士无幼长,普天同庆,天长地久申锡无疆。”

就在这鼓乐号角歌声中,秦王政身披装饰着紫红镶边的黑色龙袍,胸前一条金色祥龙盘旋飞舞,腰间挎着六尺长剑,以二十二岁的年纪英姿勃发站在六驾御辇上,风驰电掣驰出蕲年宫。

长史李斯在前策马开道,熊启、熊卬驰骋左右护驾,一干文武大臣或乘车或骑马紧随其后,逶迤数里。此时官道两边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官绅百姓,原本夹道护卫的县卒,此时都被百姓挤得东倒西歪,早已忘了自己的职责,也都伸着脖子争睹秦王风采,跟着跳跃欢呼。

奉常一声宣唱:“良辰吉日,秦王出宫祭天啦!”

秦王政的御驾呼啸驰出雍城南门,从各县卒的阵列中穿过,四下立刻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秦王万岁!秦国万岁!”

六马御驾飞抵四帝畤,在祭坛前停下。不待御驾停稳,秦王政一纵跳下。他站稳了脚跟,回身扫一眼群臣、相国吕不韦、御史大夫隗林、郎中令熊启、上卿熊卬、长史李斯,还有裹在百官中的蒙武父子。

叛乱虽然暂时平定了,可是嫪毐在逃,太后还没发落,公叔傒不知所终。这等生死搏杀之际,自己力排众议提拔的上将军只顾自保,躲得无踪无影。还有眼前这些与叛乱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文武大臣。秦王政重重的心结并没有解开,悬着的心一时也没敢放下,反而是更加忧心忡忡了。

此时一阵欢呼声传来,秦王政抬眼越过面前的文武大臣,放眼卒伍百姓,震天动地的欢呼,激昂跳跃的热情,一时又让年轻的秦王获得了鼓舞。他突然转身,撂下群臣,独自抬脚朝祭坛上走去。

一阵狂风吹来,秦王政身上的王袍随风飞舞。

秦王政却毫无察觉,仍然挺直了身板,一步步拾级而上,坚定地朝祭坛最高层走去。

秦王政终于登上了祭坛。这时候鼓乐齐鸣,奉常在铜鼎里燃起香木,鼓乐之声伴随着香木的青烟,冉冉升起,直上九霄。

就在这鼓乐香烟之中,秦王政首先朝四帝畤跪行大礼:

“嬴秦四十七世孙,六世秦王政,一叩白帝、黄帝、青帝、赤帝!谢上天恩赐阳光土地、清水热火,使万物生长,人民昌盛!”

祭坛下大臣百姓也都跪倒一片,叩谢四帝。

“嬴秦四十七世孙,六世秦王政,再叩列祖列宗,谢先祖殚精竭虑,开疆扩土,保境护民,子孙始有今日立身之地,安居乐业!”

秦王政抬起头来,眼睛看着冉冉升起的青烟,三叩道:

“嬴秦四十七世孙,六世秦王政,三叩上天神明,谢上天神明将此秦王大任下赐卑身,政诚惶诚恐,必遵天命,循天道,效先祖,恤臣民。”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在心中盘桓多年的志愿,此时忍不住要上告天地先祖。于是他提高了声音,对天地祖先发下宏愿:

“列祖列宗,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为有侯王!奉天承祖,卑身为秦王,必励精图治、锲而不舍,消灭侯王、一统海内,叫天下百姓尽享太平,垂世万年!”

奉常一声号令,文武百官、八千县卒、十万绅民齐声应和:“消灭侯王,一统海内!尽享太平!垂世万年啦——!”

“秦王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候太阳升在头顶,祥云四周飞舞。有吉祥之鸟飞临祭坛,啾啾鸣唱。青烟袅袅的香木突然迸发出熊熊的火焰,朝天庭奋力上涌。

秦王政将祭词黄绢举过头顶,再拜四方,然后投入火中,黄绢祭词在火中飞舞翻滚,随即化作火焰、热浪和青烟,飞向天庭。

一片欢呼声中,只有李斯心头“咯噔”一下。祭天之词是他起草的,其中并没有“消灭侯王”的字句。现在秦王把天下苦难的根源归结于侯王的存在,可消灭了侯王,你秦王怎么办?

大雁南飞得有头雁领路,狼群猎食得靠头狼指引,蚂蚁有蚁后,猴群有猴王。夏、商、周有史明载三千年都是立有侯王的。有王才有国,有国才能分内外、明敌我,才能君臣同心,团结一致,才能克敌制胜、生存不灭。消灭了侯王,如何立国?不立国,兵民一盘散沙,如何抵御敌国的灭杀?对天发下的誓言可不敢有半点儿的虚妄。

4

赵婴没死。他是穷苦人出身,从小被苦日子摔打,命硬。被嫪毐穿着锁骨吊了十多天,赵婴已是破皮烂肉,饥寒交迫,但一口倔命之气终是不绝。当平叛的卒伍把他从吊钩上放下来的时候,他居然还拼尽全力呜咽道:

“杀吧,纵是变成鬼,也要为太后、秦王杀尔等逆贼。”

有个棫阳宫的内侍认识赵婴,上前一指对统兵的百长道:“这是詹事上官。”

那百长闻言,赶紧抱拳施礼:“在下叩见詹事上官。在下奉吾王旨,前来搜捕嫪毐余孽。”

赵婴闻言,费力地抬抬眼皮,拿眼神勾着棫阳宫方向,断断续续道:“当真?吾王神威。快、快去救太、太……”话没说完,人便昏厥过去。

统兵的百长赶紧命人把赵婴抬回詹事府,叫军中的医郎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又着府里的仆役给他灌水喂粥,好生伺候。一连数日,赵婴总算缓过劲来。

这日,赵婴自觉有了点儿力气,便强撑着下地,命人替他穿上朝服,备好官车,直奔蕲年宫来见秦王。还没到宫门前,远远就见锦旗招展,车仗人马列队侍立。赵婴心知这是秦王要起驾回咸阳了,赶紧叫驭手把车子疾驰到都宫门前,急不可待地用力推开车门道:“快快,扶我下车,去求见吾王。”

两个家仆把赵婴从车上往下扶,赵婴稍一使力便触动锁骨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脖子往下流。两个家仆吓得立刻缩了手。赵婴自己下不来车,心下着急。他知道,若是秦王就这么走了,便再也没有母子和好的机会了。他只得朝两个家仆急斥道:“愣着干什么,快伸手啊。”

两个家仆试探着伸出手去搀扶,赵婴拿手一撑,想一下子借劲下来,但终是疼痛不能自禁,身子起来了,手却一软,一头栽下车来,摔了个嘴啃地,一头一脸的泥沙灰土。

两个家仆慌忙来扶,赶紧替他拍打,一时间尘土飞扬。

赵婴拿手把二人拨拉开,嘴里催促道:“快快,快扶本官起来。”

二人刚一伸手扶住他,赵婴立刻又疼得龇牙咧嘴。不扶走不了路,扶着又疼痛难忍,这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赵婴自己想了个办法,他叫人把驾马的辔绳解下来,中间拴在腰上,两头叫两个家仆拉纤一般套在肩上,同时发力,算是把赵婴抬了起来。赵婴自己拿手轻轻地搭在两个家仆肩上保持平衡不至于摔倒,这么着行走起来,飞奔着进蕲年宫去见秦王。

门前的侍卫认识赵婴,看到他那怪样,使劲憋住笑,拱手施礼叫他进去。

刚一入都宫门,就见秦王政大步流星迎面而来。

“快快,快放本官下来。”

两个家仆慌忙松手,无奈已被秦王政看见。秦王当时立住脚皱起了眉头。

“臣赵婴,叩见秦王。”

“怎么这份怪样?赵婴,卿好歹也是朝廷重臣,怎么这般衣冠不整、灰头土脸?”

赵婴伏地叩首:“吾王恕罪。臣行不得路,适才下车又不慎跌倒……”

听他这一说,秦王政想起来了,赵婴行刺嫪毐事败,被嫪毐用酷刑折磨了十多日,于是便舒缓了颜色道:“卿是忠臣,坚贞不屈,受苦了。”

闻听此言,赵婴忍不住呜咽起来道:“臣有罪,吾王将伺候太后的使命交与臣下,臣无能,致太后受辱绝食,险至不测。臣罪该万死,万死不能赎罪,呜呜呜呜……”

秦王政闻言背过脸去,心说:什么受辱绝食,那是她自找的。寡廉鲜耻,恣意妄为,看看给国家百姓带来多大的灾难!

看着秦王政不说话,赵婴伏地叩首道:“启禀吾王,太后虽别居雍城,然日日挂念吾王。嫪毐谋反,太后曾以死拦阻。如今赖先祖天佑,吾王神威,终于平定了嫪毐叛乱。臣叩请吾王迎太后还驾咸阳,才好国泰家和,一切从头开始。”

“行了!”秦王政吼一声,一甩衣袖,撂下赵婴转身大踏步朝御驾走去。

秦王政明白赵婴的好意,本想告诉他自己已去过棫阳宫,是打算接太后一同返回咸阳,无奈却被太后挡驾。可是话到嘴边,一股无名的愤怒之火冲将上来。

还驾咸阳?当下咸阳还不知是个什么糟乱样!

国泰家和?这么多豪门高官卷进嫪毐的叛乱,不知死了多少人,又不知还要杀多少人,国何时能泰,家如何能和?

罪魁祸首之一就是你赵婴。你要是不把嫪毐弄进甘泉宫,我娘如何能堕落至此,又如何会生出今日的祸患?你还不知羞耻地左一个嫪毐、右一个嫪毐,可恶。

秦王政大步流星走到御驾前,本想一跃登车,扬长而去,一回头看见赵婴还趴在地上,心想他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而不惜搏命去刺杀嫪毐,被那逆贼穿着锁骨吊了十多天,甚是可怜。细究起来这事也不能全怪赵婴,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我娘忠贞不渝,守妇道、忠夫君,何来此祸?纵是寂寞难耐私通男人,只要把握分寸,适可而止,又何至于纵此大祸?

这么想着,他便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和厌恶,转身走到赵婴跟前说:“起来吧。卿有伤在身,要多加养息。”

“臣谢吾王慰恤。臣死不足惜,只太后经此大难,痛不欲生。吾王还驾咸阳,臣怕太后独居雍城,思念吾王,孤独郁结,落下个瘀滞之症,有伤凤体……”

“寡人去过棫阳宫了,是太后称病不见寡人。也好,经此糟乱,天下非议,太后暂居雍城,也好暂避风头。卿留在雍城,可以早晚伺候,多加开导。”

赵婴不信太后这是“暂居”。就是寻常百姓,做娘的干出这等没廉耻的事情来,叫奸夫差点儿杀了亲儿子,叫亲儿子他爹做乌龟,不上吊投河,还有脸活在世上?

他怕秦王政这一走,太后从此就被打入冷宫,再也回不去咸阳了,甚至一道圣旨赐死,也未可知。

赵婴赶紧用膝盖在地上紧挪几下,伏地叩首,把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启禀吾王,吾王将侍奉太后之责交与臣,臣倍感荣幸。只臣出身卑微,不明道义。身为平阳侯公家奴,臣奉太后,只知效忠主子、顺其所好,不知依礼行事、规劝举止,这才铸成大祸。臣罪该万死。臣乞吾王罢臣詹事,囚返咸阳,依律治罪,对内警戒群臣,对外也好洗脱太后不实之污。”

叫他这一说,秦王政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又被拱了起来。

棫阳宫的阉侍婢女差不多都逃空了,这等时候你撂挑子不干,把我娘托付给谁?还叫你来替我娘担罪?寡人能这么做吗?你担得了吗?你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这叫欲盖弥彰!

嫪毐叛乱最凶险之处就是牵涉的面太广,涉及的人太多。相国、御史大夫、郎中令、咸阳宫卫尉、京师内史、宗亲公叔都被关联了进来。自己现在是惊弓之鸟,内心深处就怀疑,到底是嫪毐要叛乱,还是自己根本就是别人手中的木偶、替别人挥舞的利刃。你赵婴有罪,罢官囚返咸阳?那这些个人都该罢官囚返。可是寡人罢得了吗?囚得住吗?这等时候,你不替寡人分忧,却拿腔调、撂挑子,寡人把你办了,换个居心叵测的人伺候我娘,过几天我娘死在棫阳宫,怎么办?

秦王政拿手指点着赵婴,咬牙切齿想把他痛骂一顿,可是气哼哼半天,却是一个字也骂不出口,最后只吼一声:“你……你……我娘要有个三长两短,拿你是问!”

说完他返身大踏步走到御驾前,朝一旁护驾的熊启吼一声:“起驾!”

熊启翻身上马,朝一干人等喊一声:“起驾!吾王还驾咸阳啦!”

秦王的六马御驾“轰轰隆隆”出了蕲年宫,风驰电掣般驶出雍城,向东直奔咸阳而去。

赵婴趴在地上,直到人马消失,扬起的尘头落定,家臣上前喊一声:“主公,吾王走了,主公也回府吧。”

赵婴抬起头来,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呜咽道:“完了,呜呜……什么都没了!太后没了,臣也没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吾王了!呜呜……”

5

秦王政返回咸阳,一路走过来,满眼战乱过后的惨状叫他怒不可遏。

被砍断的商铺幌子,只有半截杆子杵在那里。酒肆门前被砸破的大瓮,半截残缸、一地的碎瓦还没收拾。更有那几处血迹赫然在目,叫秦王政一眼看见,心中忍不住一哆嗦。魏无忌攻函谷关,离咸阳四百里,冯毋择袭蕞邑七十里,如今这祸患终于进了咸阳城了,就在寡人眼前,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是因为寡人失道,天要亡秦了吗?

一路上秦王政绷着脸,咬着牙,一言不发。

来到咸阳宫都宫门,抬眼一看,一帮卫士衣冠不整,东倒西歪。见了御驾,有的抱拳施礼,有的伏地叩首,还有的竟然朝御驾招招手。

秦王政伸头问前来迎驾的熊卬:“这什么人?”

熊卬抱拳回道:“回禀吾王,咸阳宫卫尉竭参与叛乱,现时在逃。臣不敢再叫原属下守卫咸阳宫,都换成了县卒。”

“不是说县卒也都参与了叛乱吗?”

“回禀吾王,县尉桓 曾死战蕞邑,这次又随臣平叛,忠心可靠,故臣叫他率部下守卫咸阳宫,必能万无一失。”

“哦,卿想得周到。”

想想他又问:“参与叛乱的卫士都弄哪儿去了?”

“回禀吾王,暂时都关在麃骑军西大营。”

“不是说麃骑军也参与了叛乱吗?”

“回禀吾王,参与叛乱的是东大营的麃骑军,有百十来人被俘,也都关押在西大营,其余在逃,待吾王降旨擒拿。”

“麃骑军有多少人参与了叛乱?”

“回禀吾王,人数不详。东大营三万麃骑军,现在营的不足一半,臣已命将其缴械看守,敢有私自离营者,杀无赦。”

秦王政皱了皱眉头,说一句:“甚好。”接着关上车窗不再说话。

麃骑军和咸阳宫卫很多都是官宦子弟,宗亲大臣不少人有子侄在其中,逃哪儿去了?是逃出咸阳了,还是躲回家去了?躲回自家好办,万一逃出咸阳,啸聚山林,内外勾结,甚至像公叔傒般勾结列国,引狼入室,怎么办?岂不又是一个祸患?

车到咸阳宫内廷路门前停下,秦王政迈脚下车,顺着甬道往里走。看得出此处已收拾过了,但是厮杀过的痕迹还是随处可见。撞断的格栅还在,甬道两侧种有花草的瓦瓮都没了,只剩下一溜托座立在那里,光秃秃,孤零零。一扇帷幔被扯下来一半,还没来得及复原,挂在那里,风一吹摇摆几下,垂头丧气如败军掩旗退走。

秦王政抬头看了一眼,复又低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内廷正殿,转头问熊卬:“人呐?怎么也不见金虎出来迎驾?”

“回禀吾王,中郎、侍郎十一人为护驾内廷,力斗叛军,皆战死了。金虎也身被数十创,死在内廷正殿前。”

秦王政大怒,走过去一把扯下那耷拉着的帷幔,冲着熊卬吼道:“传旨,全国大索,缉拿乱党。”

“臣遵旨。”

“有生擒嫪毐者,赏钱百万,杀之者五十万。”

“臣遵旨。”

“寡人忍耐退让,他们反倒得寸进尺,滥杀无辜,祸害宫廷,不使出雷霆手段,他们就兴风作浪!”

“臣遵旨。”

秦王政气哼哼地走进内廷书房,打眼一扫,显然也是匆忙收拾过的,书卷笔墨虽是归拢了,却都不在原来的地方,想来是被嫪毐祸害过了。他随手从书匮上拿起一卷书,刚一展开,“吧嗒”一声,一根散落的竹简掉落下来,再一看,原来是编连竹简的丝绩断了,气得他“呱唧”一声将那书卷扔在地上。抬眼一看,那柄太阿宝剑竟然还挂在那里,他便几步上前,“仓啷”一声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吓得熊卬赶紧道:

“吾王息怒。臣疏忽,臣这就着人查验编连。”

秦王政将那太阿宝剑举到眼前,看着闪着寒光的剑锋道:“书卷的丝绩断了容易编连,国家朝纲断了,如何编连?”

“吾王息怒。朝纲裂断,皆因相国、嫪毐一干奸臣把持权柄,胡作非为。如今吾王已祭天亲政,亲执朝纲。列国数次合纵攻秦,尚且被吾王一击而溃败,一干奸臣宵小何足挂齿?吾王出手,必如风卷残云,一夕扫荡干净。”

秦王政把目光从剑锋转向熊卬,定定地看着他,有好一会儿没说话。

击列国易,易在敌我分明;重整朝纲难,难在敌我变换,善恶混沌。

公叔傒阴结项燕攻秦,那是灭门的死罪,你兄长熊启是同谋之一,难道你熊卬就完全置身度外?别看你今天护驾平叛有功,一旦寡人重振朝纲依律惩治罪犯,拿你怎么办?杀不杀你?谁来替寡人杀你?你要是知道了寡人要杀你,难道你会束手待毙?焉知你不会利用护驾的便利抢先下手朝寡人举起屠刀?

还有吕不韦。把持朝政十几年,朝廷郡县一多半的官吏都是他的门客舍人。明面上内史肆、卫尉竭参与了叛乱,还有没有别人?那些门客舍人真就一无所知?嫪毐谋反,麃骑军、县卒邑兵纷纷响应,谁能保证他们里面没有隐藏的奸细?包括寡人信任的李斯,焉知这一切是不是吕不韦事先设下的圈套?叫他迎合寡人的想法,在大殿上显能,被寡人提拔得以侍立左右,近窥寡人的秘密,掌握寡人的动向,叫寡人成为他吕不韦的傀儡玩偶。

推而广之,秦王政又想到蒙武父子。

蒙武对寡人心存怨恨,这是朝野皆知的事情。寡人还没死,他便与吕不韦密谋要立弟婴为王。麃骑军大营前,当着众将伍,他就敢拔剑跟寡人对杀,他那儿子蒙恬表面效忠,焉知私心如何?

由蒙武又想到王翦。寡人力排众议委你为上将军,统帅秦国的精锐,可是关键时刻你却首鼠两端。成蟜谋反称王,你不替寡人平叛,连个急报都没有。咸阳危急,嫪毐叛乱,戎翟、项燕两面夹击,寡人不信你就一点儿消息没有?拥兵自重,躲在河内逍遥自在,甚是可恶。

一圈想过来,如今平定了嫪毐的叛乱,局势不是变得简单明了,反而更加复杂、更加凶险了。

原本有嫪毐在,大家同仇敌忾。如今嫪毐被灭了,不依法惩治叛乱参与者,必然叫奸佞之人起而效法。可若依法惩治,参与的人如此之多,牵连如此之广,光麃骑军就有一万多人在逃,其背后牵着宗亲大臣和他们的家族,这帮人要自保,要活命,寡人岂不成为众矢之的?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复又看了一眼熊卬。“风卷残云,一夕扫荡干净”,这不是言不由衷拍马屁,就是故意麻痹寡人,寡人不会上你的当。

这么想着,秦王政把手里立着的太阿宝剑慢慢放下,又慢慢入鞘,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书简,走到案几前慢慢坐下,低头把散落下来的几枚竹简理顺了文字,摆好位置,然后捏起丝绩,用手捻顺了,将散落的竹简编连打结,借此平定心绪。

熊卬在一旁看了说道:“启禀吾王,这等琐事,臣叫侍御史来做便是。吾王几百里奔波,更有万千大事,不如先稍事休息。”

秦王政不搭理他,低着头一边忙着手里的事情一边道:“传旨,叫御史大夫隗林将一干平叛有功人员皆晋爵一级,战死者加倍犒赏。”

“臣遵旨。”

“将金虎和战死的诸郎一并厚葬。”

“臣遵旨。启禀吾王,咸阳冬日寒冷,臣闻虎皮乃御寒之绝佳良裘,不如将虎皮取下,也好叫金虎日夜护驾在吾王左右。”

秦王政抬头看着熊卬,摇摇头道:“金虎虽为兽畜,却知善恶、忠主君,寡人不忍以兽畜待之。全尸葬了。”

“臣遵旨。”

秦王政又道:“桓 守蕞邑,身被数创,自蕞邑一别,数年不见,寡人甚是挂念。你去宣他进来见驾。”

“臣遵旨。”

熊卬转身欲往外走,秦王政似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叔启伤势如何?寡人闻他与叛军战,甚是英勇。”

“回禀吾王,臣兄启与公孙竭战时,被流矢所伤,箭头深入胸肋,险夺性命。幸亏吾王着太医及时医治,现箭头已取出,伤口稍有脓毒溢出,太医说无大碍,只养息数十日可痊愈。”

“好,如此寡人就放心了。”

6

王绾受命主理嫪毐叛乱大案。御史府一干差役人手不够,他便上奏秦王御准,从廷尉府调来干练缉办,从旁协助。

王绾办案多年,深知越是高官越是与朝廷大案有千丝万缕的勾连,择不干净。所以抽调人马时,他便有意选那低贱卑微的差役。越是新来乍到的,越是在咸阳没什么根基的人,越是重用。

他把人马分成两路,没文化、识字不多的,派往各地督办缉拿事宜,识文断字、有点儿头脑的,留在咸阳收集证据,整理案卷。

平定嫪毐叛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秦国王、政、军三系的各项工作几乎停顿,甚至有些混乱,惟王绾一堆人紧张忙碌,颇有效率,秦王政嘴上不言,一切皆看在眼中,记在心上。

只十来天之后,嫪毐一干要犯均被擒获,押解至咸阳。王绾带领一帮人没日没夜紧张忙碌,提审案犯,辑录口供,比对证据,定罪量刑。又过了几个月,一干审理结束。王绾带着几个侍御史,捧着判决文牍,进宫叩见秦王。

“启禀吾王,臣王绾遵旨主理嫪毐谋反大案,现已初步理清审结,依律判决。上呈吾王御览,请吾王裁决,御准执行。”

“嗯,好,卿谨慎勤勉,寡人甚慰。呈上来。”

“臣遵旨。”

王绾起身朝身后挥挥手,一干侍御史一一上前,将手中捧着的简牍依次码放在秦王政的御案上。这头码完了,转身又趋步出殿,不一会儿又捧着一摞简牍进来。

秦王政以为王绾死心眼,把所有的卷宗都搬来了,便问一句:“这是案卷?”

“回禀吾王,不是案卷,是一干要犯的判决。案卷太巨,臣不敢尽呈。若吾王对某案有疑问,臣再上呈有关卷宗,方可有的放矢。”

秦王政吓了一跳。

他随手拿起一卷简牍,略一展开,判决很是简单,只一两根竹简就是一份判决。他把整个简牍展开,略扫一眼,就这一卷简牍差不多就处罚了三四十人。扫一眼每一行的末尾,几乎都是“依律斩首”。他抬眼再看小山一样堆积在御案上的简牍,心想这得杀多少人?

“一干主犯的判决在哪儿?”

王绾一步上前,将三卷有白绢签头的简牍取出来,双手捧着:“回禀吾王,一干主犯的判决在此。”

秦王政伸手拿过其一,展开一看,正是嫪毐、内史肆一干主犯的。

从头读下来,嫪毐的罪行有七项:一,主谋叛乱,致咸阳混战,数百人祸死,犯谋反实施罪;二,屠戮王宫,欲刺杀秦王,犯图谋弑君罪;三,亲杀侍郎二人,犯杀人罪;四,阴结戎翟部落,唆使其攻打雍城,犯叛国罪;五,伪造秦王、太后玉玺,伪造谕旨,犯矫旨罪;六,假冒阉侍,淫乱后宫,犯淫乱宫廷罪;七,府宅越制,犯越制罪。七罪并罚,依律判决:车裂,夷三族,抄没家产。

往下是卫尉武竭。

卫尉武竭。一,参与领导叛乱,犯谋反实施罪;二,身为咸阳宫卫尉,却率部屠戮咸阳宫,犯渎职罪;三,妄入内廷,欲刺杀秦王,犯图谋弑君罪;四,亲杀郎中一人,犯杀人罪。四罪并罚,依律判决:枭首,夷三族,抄没家产。

佐弋公孙竭。一,参与领导叛乱,犯谋反实施罪;二,明知圣旨有假,却擅发麃骑军围宗亲,攻咸阳,犯矫旨、滥用职权罪;三,明知嫪毐欲刺杀秦王,却率兵相助,犯图谋弑君罪;四,擅令卒伍围攻大臣,犯谋杀大臣未遂罪;五,亲杀县卒一人,犯杀人罪。五罪并罚,依律判决:枭首,夷三族,抄没家产。

内史申肆。一,参与领导叛乱,犯谋反实施罪;二,身为内史,明知圣旨有假,却擅发郡县卒伍攻咸阳,犯矫旨滥用职权罪;三,明知嫪毐欲刺杀秦王,却率兵相助,犯图谋弑君罪。三罪并罚,依律判决:枭首,夷三族,抄没家产。

中大夫令蔡齐。一,参与领导叛乱,犯谋反实施罪;二,唆使嫪毐、武竭围咸阳宫欲刺杀秦王,犯图谋弑君罪;三,唆使嫪毐阴结戎翟攻雍城,犯叛国罪。三罪并罚,依律判决:枭首,夷三族,抄没家产。

秦王政一边读着判决,一边暗出冷汗。

武竭、申肆,这都是身边的人,寡人对他们极其信任,赏赐无不优厚,何以就倒向嫪毐,要谋反弑君?

他把余下的简牍扫一眼,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想想这些罪行应该是确凿的,判决也是合乎律法的。可是这要杀起来,就这一卷判决,斩首夷族,恐怕好几千颗人头就要落地了。

他把手中的简牍卷起来,放在案几上,又从王绾手中拿过另一卷,打开一看,卷首第一人就是吕不韦。

罪行一,委舍人武竭、申肆、公孙竭等为官,致谋反叛乱,犯用人不察罪;罪行二,身为相国,受命先王摄政,却阴使嫪毐假冒阉侍入甘泉宫,致淫乱后宫,又封嫪毐长信侯,赐山阳地,致嫪毐私立毐国,拥兵叛乱,犯渎职罪;罪行三,明知嫪毐将欲叛乱,却不采取任何镇抚措施,致咸阳战乱,嫪毐屠戮王宫,数百人枉死,犯纵容叛乱罪。三罪并罚,念其平叛有功,依律判决:夺爵赐死,没收封邑洛阳十万户。

再往下看是公叔傒,罪名是阴结项燕,屠戮武关,畏罪潜逃,犯叛国罪,依律枭首夷族。再往下竟然还有蒙武,罪名是剑指秦王,依律夺爵斩首。

秦王政把判决卷起来扔在案几上,背过身去不说话。

王绾看了抱拳施礼道:“启禀吾王,臣有不当之处,乞吾王明示。”

等了一会儿不见秦王政说话,王绾又道:“启禀吾王,嫪毐犯谋反实施罪、图谋弑君罪、杀人罪、叛国罪、矫旨罪等,皆证据确凿,嫪毐本人也供认不讳。判决车裂,夷三族,抄没家产,皆有律法条文可循,列国亦无不如此。昔楚国大臣刺杀吴起,只偶有箭矢误中楚王尸体,七十余大臣皆枭首夷三族,死累一万三千余人。吾王依律车裂夷灭嫪毐及一干罪犯,天经地义。”

秦王政转过身来,在案几前坐下,还是一言不发。

王绾纳闷:这等急要时刻,一向雷厉风行的吾王,面对罪该万死的罪犯,为何一言不发?他抬头看看秦王政的脸色,似乎对自己的陈述并无反驳的意思,那为什么不置可否呢?

转念一想:哦,可能是因为蒙武。吾王对蒙武一向忍让,是不是不忍杀之?他便抱拳施礼道:“启禀吾王,蒙武素有不敬之言行,吾王宽仁,不予责罚。然其身为麃骑军都尉却策马剑指吾王,如不依律责罚,则王无尊严,奸逆之徒必起而效仿。当依律惩处,以儆效尤。”

秦王政还是不说话,伸手从如山的案卷中抽出一卷,低头展开了拿目光扫过来,复又扫过去,不知在看还是在想。好一会儿,他抬头问道:“卿查清的,有多少涉案人犯?”

“启禀吾王,臣等查清审结的罪犯有三万七千余人。尚有在逃的一万余麃骑军尚未到案定罪。各县卒参与谋反的,由各县监御史分头查办惩处。”

“嗯,卿勤勉。案卷留中,寡人要仔细斟酌。卿劳累多日,暂且回去歇息。”

“臣遵旨。”王绾嘴上说着,心里却着急。他爬起来磨磨蹭蹭退了几步,想想又上前伏地叩首道:“启禀吾王,臣斗胆进言,嫪毐叛乱虽已平息,然祸患并未尽除。太后尚居雍城,臣民皆以为嫪毐或因太后得免。武竭、申肆等人,上依相国有恃无恐,下连臣吏千丝万缕,必不甘心坐以待毙。更有公叔傒及其党羽,皆吾王宗亲叔侄,血缘勾连,忠奸难辨。如今一干人犯虽已大部羁押,然其党羽众多,守备薄弱。更有万余麃骑军逃散在外,项燕亦可能去而复来。臣闻已有数次囚犯暴乱之事发生,虽侥幸镇灭,亦恐成燎原之势。故嫪毐、吕不韦一日不死,众党羽属亲一日反心难灭。臣乞吾王痛下决心,快刀斩乱麻,将一干反贼彻底铲除,方能稍定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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