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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10

九月秦岁末

1

公叔傒化装潜逃走得急了,加之知道当时项础已破武关,想着一路南走途中就会遇见,便没再费周折去向廷尉弄张出国的关防。

岂料公叔傒这儿刚离开咸阳,破武关的项础被他弟弟项梁一根麻绳绑回宛城,楚军随即退走,项础在宛城人头落地,项燕捧着儿子和逃犯朱英的人头,随李园回都城寿春向楚王负荆请罪。如此翻天覆地的变故,公叔傒一无所知,当他失魂落魄逃到武关时,正赶上秦军重新占领武关,四下清查可疑人员,公叔傒远道而来,又无名册和关防,便被当作楚国的细作逮了个正着。正好这时秦王通缉嫪毐及乱党的诏令传到武关,武关都尉一听公叔傒是咸阳口音,再看通缉令上都是朝廷的高官,连自己的顶头上司内史申肆也在其列,便把公叔傒认作是叛逃的嫪毐同党,当时羁押了起来,用大铁链锁上。想想此去咸阳山高路远,用囚车太慢,恐遭乱党劫持,都尉便亲自带了五百卒伍,把公叔傒绑在马背上,一路狂奔飞驰至咸阳。

公叔傒这辈子哪受过这等罪?其被横七竖八绑在马上,饥寒交迫,马狂奔起来人就如同筛糠抖枣,五脏六腑全不是地方,脑袋如同拨浪鼓。开始他还咬紧牙关挺着,可不一会儿就四肢散架,内脏倾覆,上吐下泻,后来连胃液胆汁都差不多吐出来了。再加上马蹄扬起的尘土,糊得他一脸一脑门。憋着屎尿开始他还喊了两声,只是被四下里的马蹄声、人声淹没没人听得见,不一会儿只觉裆下一热,心知不好。想想此去无非一死,他也就心一横肉一松,随它去了。

武关至咸阳五百来里,一路狂奔两天一夜,进了咸阳先奔御史大夫府,跟着便是隗林引着来见秦王。

公叔傒挣扎着睁开眼睛一看,熊启、熊卬皆不在跟前,惟秦王政威风凛凛地坐在御案前。他心里既惊恐又纳闷。熊启、熊卬不在秦王身边护驾,想是阴事败露,已遭处决。可是嫪毐叛乱,吕不韦暗中相助,更有咸阳宫卫尉竭、内史申肆、佐弋公孙竭等一干爪牙封王宫、围咸阳,这小儿是怎么逃得性命的?又靠什么平定了叛乱?

难不成其真是天神之子、不死之身?真是去了天庭请来了天兵天将?

公叔傒脑子一转,若真是如此,嫪毐完了,吕不韦也就完了。吕不韦完了,一半以上的官吏也都难逃一死,这岂不是自己趁乱而起的好机会吗?不能坐以待毙!

这么想着,他便转头冲着隗林吼道:“放肆!我乃秦公叔,尔竟敢将本公绑缚羞辱,难不成秦王已死,毐王、吕王夺了嬴秦的江山?!我公叔傒与尔等逆贼不共戴天,死亦要化作厉鬼,夺回嬴秦的江山社稷!”

隗林一旁吓得赶紧趋步上前,低声求斥道:“公叔噤声,秦王在上,快噤声。”

“何来秦王?谁是秦王?若是秦王,乃我侄耳,为何缚公叔,屠宗亲?岂有此理!”

“啪”的一声响,秦王政猛一击案,公叔傒浑身一哆嗦。

秦王政怒不可遏道:“秦傒,尔还知道自己是秦公叔?尔身为秦公叔,为何阴结楚将屠武关图谋亡秦?现御史府依律判处尔叛国罪,枭首夷族,尔有何言?”

闻听此言,公叔傒复又浑身一哆嗦。

御史府的判决都有了?若如此,料秦王已经尽得实情,赖是赖不掉了,干脆故伎重演,他便昂首挺胸大声道:“不错,本公敢做敢当。我是阴结楚将,破武关欲入咸阳,可不是亡秦,恰是存秦也。”

“存秦?天下有你这等存秦之法乎?闻所未闻!”

“天下闻所未闻的恰是你秦王也。你身为秦王,却因私废法,委嫪毐长信侯,赐山阳地立毐国,此非闻所未闻乎?身为秦王,却纵容太后淫乱,竟生逆子,叫先王做乌龟,此非闻所未闻乎?身为秦王,却称病不朝,叫吕不韦、嫪毐把持朝政,胡作非为,致嫪毐叛乱,欲屠灭宗亲、亡秦自立,此非闻所未闻乎?!”

公叔傒一通狡辩责骂,真就骂得秦王政乱了方寸,一时失了身份,只顾替自己辩护道:

“那是因为寡人尚未亲政,我娘要这么做,你叫寡人怎么办?”

“敢问王听说过大义灭亲乎?是国重还是家重?你要想做个孝子名扬千古,就不要做这秦王!你要想做秦王,就应该以国家社稷祖宗百姓为重,就应该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说得轻巧,太后不是你亲娘,你叫寡人如何大义灭亲?”

“杀那贱人!”

“你放肆!”秦王政气得猛一击案,“秦傒,你数次谋反,寡人念你是公叔不予治罪,如今你又阴结楚将叛国,还敢对太后大不敬……”

公叔傒把脖子一扬道:“杀吧,无非一死。嫪毐、吕不韦想干却干不成的事情,你替他们干了。好啊。你有胆就在极庙前把你公叔五马分尸,叫祖宗先王看看,叫我那做了乌龟的兄弟、你那父王看看,他那不忠不孝的儿子,昏庸无道,善恶不辨,用奸佞、杀忠良,把祖宗千年基业、万世江山如何断送!”

秦王政气得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堆积如山的案卷“哗啦啦”崩撒一地,跟着“仓啷”一声拔出太阿宝剑,一指公叔傒道:“寡人现在就杀你,为国除害!”

隗林一看,赶紧上前跪地拦挡道:“吾王息怒,吾王息怒。王宫内廷,不可刀兵血污。”

秦王政把手中的宝剑在隗林头上一通挥舞,怒吼道:“什么不可刀兵血污,一干乱党早就在寡人的内廷大开杀戒了!寡人若不严惩谋逆,这咸阳宫便会变成杀人的屠场!”

隗林吓得紧缩着脖子,嘴里下意识地一气道:“吾王息怒,吾王息怒……”

恰在这时,熊卬进来禀报:“启禀吾王,我娘并我兄长启求见吾王。”

秦王政闻言,吼一声:“宣!叫熊启来当庭对质!”

熊卬一愣,好一会儿才讪讪道:“臣遵旨。”

2

老姑奶奶秦姬进殿来,熊启跟在后面,右胳膊用一条丝绢吊在脖子上,想是箭伤还没痊愈。二人次第走到跟前,伏地叩首:

“臣等拜见吾王。”

秦王政赶紧上前,伸出双手道:“老姑奶奶快起,赐座。”

秦姬不肯起来,却一把拉住秦王政的衣袖,眼含热泪道:“王,你老姑奶奶有罪。公叔傒阴结项燕之事,不全怪他,是你老姑奶奶一时糊涂点头应允。”

秦王政吃了一惊:“怎、怎会有这事?”

“都怪你姑奶奶老糊涂了,经不住他的花言巧语。老姑奶奶这辈子苦啊!十六岁明媒正娶嫁给了楚王熊元,生下启、卬两儿,岂料熊元一回国即位就变了心,一口咬定你老姑奶奶不贞偷人,叫老姑奶奶这辈子守活寡、背黑锅,生不如死。老姑奶奶咽不下这口气,我不能背着这不白之冤入土见先人啊。呜呜呜……”秦姬说着,泣不成声。

熊启叩首道:“启禀吾王,臣该死,臣不该瞒着吾王做此阴事。只臣知吾王孝敬太后,不得不对嫪毐迁就忍让。可是嫪毐却得寸进尺,意欲谋反,屠灭宗亲,亡秦自立。公叔料吕不韦必与嫪毐沆瀣一气,王翦又远在河内难解危急,只有阴借外力,才能对抗嫪毐,拯救王室宗亲。臣乃楚王元嫡长,依理父死子继当即位楚王。如此一来,嫪毐、吕不韦一干奸佞得以灭除,我娘洗清冤屈,臣继位楚王,秦楚一家,天下半壁归秦,何愁列国不向吾王俯首称臣哉?”

秦王政目瞪口呆,转头冲公叔傒道:“此事当真?”

公叔傒一梗脖子:“休要问臣。一干宗亲肺腑之言,哪句王当过真?一干奸佞、列国奸细,趋利而来,花言巧语,哪句王斥过假?王就是看着一干宗亲秉公直谏生气碍眼,正好王亲政大权在握,都杀了干净,然后用一帮奴颜媚骨的奸细,筋软肉麻舒坦。”

秦姬抹了一把眼泪,指点着公叔傒道:“你个臭嘴不能说句好话?这么大的事情不跟王禀报商量,你还有理啦?”转头对秦王政道:“王,老姑奶奶打小就疼你,你老姑奶奶绝不会瞒骗你。说件旧事,你父王驾崩那年,你惩罚老臣麃公,又打了燕太子,宗亲是要闹事来着,是你老姑奶奶冒死偷告你娘,这才叫启、卬进宫护驾。老姑奶奶绝不会叫任何人伤王一根毫毛。别说是公叔傒我侄儿,就是启、卬我亲儿子,老姑奶奶也决不答应。”

秦王政看看老姑奶奶老泪纵横,又看看公叔傒,满头白发蓬头垢面没个人样,再看看熊启,为了平叛身负重伤,至今还吊着胳膊,一时惭愧,一摸腰间的宝剑,忍不住解下来“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双手扶起秦姬道:

“老姑奶奶快快请起。都是叫嫪毐一干奸贼闹的,叫寡人分不清敌我,总觉得危机四伏,人人包藏祸心。赐座。快给老姑奶奶赐座。”

熊卬赶紧扶她娘坐下。

秦王政走到公叔傒跟前,伸出双手道:“公叔请起,赐座。”

公叔傒一梗脖子道:“我不是你公叔。天下有这般对自己公叔的吗?受此羞辱,生不如死。你还是杀了你公叔一了百了。”

秦姬一撑膝盖起来,颤巍巍走到公叔傒跟前,拿食指一杵公叔傒脑门道:“行啦,别蹬鼻子上脸。叫姑奶奶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是在背后嘀嘀咕咕,捣捣摸摸,你要是一心一意辅佐王,能叫吕不韦、嫪毐这等奸人得势?”

“是侄儿不跟王一条心吗?”公叔傒眼见歪理掰成了正理,越发要乘胜追击,杀秦王政的威风:“侄儿好话王哪句听进去了?先庄王时侄儿就反对用一个奸商为相,王听了吗?封嫪毐长信侯,侄儿等一干宗亲天寒地冻枯坐殿外苦谏,王听了吗?蒙骜死,王用一个家臣为上将军,侄儿苦谏不可,王听了吗?结果怎样,这儿嫪毐反叛,那儿上将军拥兵自重在河内逍遥,焉知道他们是不是串通一气?”

看着秦王政并秦姬无言以对,公叔傒把鼻涕口水咳一口,“呸”一声吐在地上:“古人云,家和万事兴。列国无不依仗宗亲,以公叔为相,叔侄同心,才好众志成城。秦国倒好,偏是内仇外亲,去贵取贱。自先祖孝公开了坏头,都看自家叔侄不顺眼,偏用两姓旁人。结果怎么样?先孝公用卫人商鞅,结果商鞅谋反被车裂夷族;先惠王用魏人张仪,张仪叛秦归魏;先武王用楚人甘茂,甘茂临阵投敌;先昭王用范雎为相,结果范雎通敌被斩死;我那贤弟先庄王用个奸商吕不韦,今与嫪毐谋反天下昭然,死有余辜。本公不畏死,只不忍看着一代一代秦王执迷不悟,不如一死了之,眼不见为净,死了干净!”

公叔傒这番话,秦王政听了不完全认可,可也难以全盘驳斥。其中所举事例,虽不全部属实,但是这几朝先祖用的列国之人,的确都没善终,这是事实。

为了缓和气氛表达自己的歉意,秦王政和缓了颜色道:“公叔不要置气了,是寡人错怪了公叔,叫公叔受苦了。公叔快快请起。赐座。”

熊卬跟隗林赶紧过来把公叔傒拉起来,隗林扶正座席,叫公叔傒坐下。秦王政亲自上前,替公叔傒解开缚绳:“公叔说得对,不能内仇外亲,当一视同仁。也不能一味地去贵取贱,当唯才是举。嫪毐叛乱,一大批官吏将尉涉及其中,国家正是用人之际,还望公叔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家出力。”

隗林赶紧道:“吾王圣明,只要公叔宗亲同心同德,何愁奸邪不灭,又何愁国家不兴。”

秦王政点点头。看着公叔傒一口怨气一时拗不过来,他便叫隗林扶公叔傒下去换洗,又叫熊卬去唤御医,熬些汤药给公叔傒滋补调理。这头送走了老姑奶奶和秦傒,那头又叫熊启去召集宗亲大臣,择日计议国事。

众人领旨各自忙碌,秦王政在案几前坐下,复又把内侍中郎整理好的案卷审视一番。

王绾说得不错,当今之时,如果不能快刀斩乱麻处置一干叛党,必使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被羁押的数万人一旦反叛起来,必然如燎原之火,镇压不住。

他伸手拿起嫪毐的判决,展开了审视一遍,提笔在“七罪并罚,依律判决:车裂,夷三族,抄没家产”上面勾准。

他又拿起内史肆、卫尉竭等人的案卷,考虑再三,提笔将“夷三族”一项叉否,“枭首,抄没家产”勾准。

他拿起吕不韦的案卷,审视一番,抬手拿起毛笔,提起又放下,再次提起在手中使劲捏了捏,复又放下了。他把吕不韦的案卷“哗啦”一声扔在案几上,拿起蒙武、公叔傒的案卷,逐字逐句审视一番,复又放下了,摇摇头自语道:“不可,不妥,需得有个万全之策。”

3

秦王政九年九月九日,咸阳城东,渭水河畔,商鞅建立起来的城阙下,依《秦律》车裂长信侯嫪毐。

行刑时间定在午时三刻,国尉公叔傒监斩。

那日,天刚蒙蒙亮,咸阳郊野的百姓就扶老携幼、络绎不绝地涌来。晌午时分,城阙下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亢奋异常,像是在过节。

呼呼隆隆的马蹄声传来,百姓大声呐喊。眼见着西边一队人马飞驰而来,百姓惊慌后退,东倒西歪。

马队冲进人群,吆喝着左右盘桓,不一会儿就在城阙下圈出一块空场。国尉公叔傒立在一辆战车上,黑冠黑袍,黑色的披风,手按佩剑,左右一干军卒护卫。战车在空地盘桓一周,在城阙下停稳,公叔傒举手止住百姓嘈杂,一干军卒齐声大喝:

“肃静!国尉公叔在此!”

百姓安静下来。

公叔傒昂着头环顾一圈,居高临下大声道:“吾王圣明!嫪毐谋反,罪该万死!上天震怒,先祖传谕,不杀不足以震慑妖孽,不杀不足以告慰死难。吾王圣旨,杀无赦!”

“杀!杀无赦!”围观的百姓跟着呐喊,震天动地。

“带人犯!”

军卒高呼:“国尉有令,带人犯!”

百姓跟着起哄:“带人犯!把那大屌驴嫪毐带上来!”

一阵马蹄声响起,百姓都踮起脚尖向西眺望,终于看见一队人马,中间押着一溜囚车,囚车后面还用绳索绑着一行人。

有人认识,一指为首一辆囚车:“嫪毐,嫪毐,那个大阴人大屌驴。”

“哎呀我的天,内史大人也要被杀头了?”

“杀得好!反贼贪官,杀!”

一个士绅模样的人伸头数数:“二十一辆囚车,不对呀。”他转头对身边的同行人拿手一指城阙上镶嵌着的青铜字《秦律》:“商君立法,谋反当夷族。怎么二十一人才这点儿家人,不过二三十口耳。”

那人也伸头看看,故作了然道:“这你不懂。商君之法不似列国,坐隶,隶不坐户也。”

“怎么解?”

“列国之法,户主触法夷族,家臣奴婢皆连坐不得免。秦之法,夷族只累儿孙子侄,家臣奴婢不连坐。此所谓隶不坐户也。”

“噢,是也是也。那何谓坐隶?”

“坐隶是家臣奴婢有罪,户主得连坐受罚。”

“啊,这样,是也是也。”

这时,一通鼓声擂响,跟着是行刑的号角响起。众人伸头一看,嫪毐已被五条绳索套住了脖颈四肢。

公叔傒立在战车上,复又朝天空举手。百姓当中的嗡嗡声渐渐平息。御史中丞王绾宣读判决,跟着高声宣旨:“吾王御准,处反贼嫪毐车裂、夷三族、抄没家产!”

公叔傒大喝一声:“刑之!”

百姓齐齐喊道:“吾王圣明!杀!”

王绾一声令下,五匹马的驭手同时甩出响鞭,“啪”的一声炸响,不待驭手吆喝马匹,人山人海的百姓同时高喊一声:“驾!”

那五匹马一惊,向后一挫,跟着同时发力猛地向前一蹿,嫪毐没来得及“哼哼”一声,便被扯开了,四分五裂,身首异处。

一队士卒押解上来嫪毐的三族家人,其中包括嫪毐与太后淫乱生下的儿子。成年人被利剑砍下了脑袋,血光四溅,未成年人则被装入麻袋重锤击杀。每处决一人,围观的百姓都发出一阵欢呼。

跟着是内史肆、卫尉竭、中大夫令蔡齐等一干二十人,都被脱去了官服换上了粗布麻衣,五花大绑押上来。利刃一闪,内史肆等要犯人头落地。欢呼声四起。

行刑很快结束了,嫪毐和内史肆等一干人员的人头被挂在事先竖立起来的行刑柱上示众,每根行刑柱下分别注有姓名、罪行、判决。士兵开始列队撤离,一队差役进来收敛尸体。

有人疑惑:“这就完啦?内史、卫尉焉有不夷族之理?”

“别着急,一步步来。二十余人被夷族,一次要杀几千口,这得分批行刑。”

“哦,有理有理。好戏不能一次演完。慢慢地杀,杀干净了,吾王才能坐稳江山,才好天下太平。”

百姓们心满意足,一哄而散。

与之相反,千丝万缕扯不清的豪门官吏,被羁押的麃骑军,还有舍人门客,听着远处传来的鼎沸人声,心惊肉跳,透骨的冷汗在后背淋漓而下。是坐以待毙整日活在恐惧中,还是干脆拼死一搏,要死也来个痛快?

当日傍晚就出事了,一桩大事!

4

嫪毐叛乱被平定之后,蒙武一直被软禁在家中,由桓 派来的县卒在府门前日夜把守。蒙武闹腾了几回,被长子蒙恬劝住。

这日闻听嫪毐被五马分尸处死了,蒙武先是欣喜,后是不平,几樽酒下肚,跟着就暴怒起来:

“他娘的!不是老子有先见之明料定嫪毐那大屌驴要谋反,先斩了他的校尉、挡住了他的人马,王他娘的早被嫪毐杀了。怎么他娘的过河拆桥,把老子禁闭在家中,谁他娘的这么不讲理?!”

蒙武的次子蒙毅在家,赶紧上前苦劝:“父亲噤声,此乃大不敬之言。”

“怎么啦?不让老子出门,老子在家放屁还有罪了?给老子滚一边去!”

蒙毅吓得后退几步,却不敢走开。

蒙武几樽酒下肚,越想越委屈:“他娘的,人人有功,偏老子有罪。昏君!老子不服!”他吼一声,爬起来就往外走。

蒙毅赶紧上前阻拦:“父亲这是要去哪儿?”

“进宫,老子要去跟那昏君理论。”

“父亲万万不可!”蒙毅上前阻拦,叫蒙武一脚踹倒在地,跟着一瘸一拐往外走。蒙毅看了担心,一扑上前,死死抓住蒙武的一条腿,哀求道:“父亲,儿求父亲替家族儿孙着想,万不可莽撞。父亲犯下大不敬的死罪,吾王仁慈,父亲此去,无疑是火上浇油。王旨一下,身死灭门,大父在天之灵……”

蒙武一梗脖子:“他娘的老子就不信王敢杀我!不是老子函谷关大败魏无忌,王早没了,秦早亡了。”

蒙毅闻听此言,心知不说实话拦不住父亲,他便抱着父亲的双腿转到前面,双膝跪地,泪流满面道:“父亲,儿身为侍御史,本不该泄露内情,这些时日儿都是咬牙忍耐。然事已至此,儿再不敢相瞒。御史府对父亲所为,早已议定罪名,拟定判决。判决是……夺爵——斩首。啊啊啊……”

蒙武一愣:“凭什么?老子何罪之有?”

“父亲剑指秦王,这就是犯上,就是大不敬,就、就是谋刺君王,枭首夷族亦不为过。”

“昏君!奸臣!老子不服!”蒙武吼一通,一脚踢开蒙毅,几步上前,“仓啷”一声把挂在墙上的佩剑拔在手中,四下一通挥舞,吓得蒙毅连连后退。

蒙武几步蹿出厅堂,转过后院直奔马厩,翻身上马,“咔嚓”一剑砍断了拴马的缰绳,大喝一声:“驾!”那马一纵便冲出了马厩,在院子里盘桓一圈,蒙武拿剑柄在马屁股上猛一击,那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跟着就朝府门冲了过去。

把门的军卒听见马蹄声急促而来,扭头一看,蒙武已经挥舞着佩剑冲到了跟前,想要挺戈阻拦,哪里还来得及,叫蒙武挥动佩剑左右一划拉,杀出一条路来,那马一跃跨过门槛,冲出府门,跟着便朝咸阳宫绝尘而去。

蒙毅一吓,原地转一圈,想要去追,可两只脚哪里跑得过四条腿?想要去马厩牵马,父亲早已冲出了府门。

蒙毅心知这下闯大祸了,赶紧唤来幺弟蒙嘉,叫他赶紧奔麃骑军东大营去告诉哥哥蒙恬,出大事了,灭门大祸就在眼前,叫蒙恬赶紧进宫去求见秦王,解释谢罪。

送走蒙嘉,他便飞奔去马厩,飞身上马去追父亲。

一切为时晚矣。蒙武打马一溜烟到了咸阳宫都宫门,当值的军卒万没想到有人敢策马仗剑闯咸阳宫,看着蒙武策马过来,稍一愣神,蒙武已经冲到跟前,一帮军卒慌忙执戈拦挡,那蒙武毕竟是箭雨戈林中拼杀出来的狠主,看着丛林一般的锋利戈刃指向自己,心下一阵冷笑:“呔,就你们这点儿家伙事还想拦住老子?”

他人不喘气马不停蹄,反而是两腿猛一使劲,催马一冲,只稍一猫腰,拿剑一划拉,就听“哗啦啦”一阵乱响,人马早已呼啸一声冲了过去。

正好桓 前来查岗,一看有人策马闯宫,大吃一惊,定神一看,是蒙武。

桓 做蕞邑尉时就知道蒙武,闻其函谷关大败魏无忌,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蒙武盘龙道误入火海,却毫发无损从容生还,这在民间将伍中便被传得神了。更别说蒙武攻城略地,恣意妄为欺负韩国,那都是行伍之人心中的偶像传奇。蒙武戴罪软禁,桓 虽是不至于公开发声,心里免不了为之鸣不平。现在见蒙武仗剑闯宫,原本可以一声令下将蒙武射于马下,可是偏心作怪,看看蒙武没朝大廷正殿去,而是转道奔了极庙,他便拔剑在手,只喊了声:“有人闯宫,随本尉追!”

人腿哪里能跑得过马蹄?等桓 追上蒙武,他早已翻身下马,扔了佩剑,闯进极庙,趴在秦昭王的灵牌前,哇哇大哭,诉说委屈:

“先昭大王,祖宗啊,臣蒙武叩见大王。大王礼贤下士,臣父蒙骜受大王感召,不远千里赴秦,报效大王。几十年来,臣与父蒙骜忠心耿耿,为大王浴血奋战,九死一生。臣父蒙骜与臣为秦下魏二十余城,又克濮阳并卫国,臣父蒙骜最后累死在任上,马革裹尸。可是昏君无道,竟要将臣夺爵斩首。臣不能受此辱,今就自刎于先昭大王灵前,以表忠心,一死了之。啊啊啊啊——”

蒙武絮絮叨叨哭诉一通,待要举剑自刎,这才发现两手空空。四下里一通乱摸,却没摸着佩剑。眨巴眼睛一想:哦,扔在殿外了。

他爬起来想要返身去捡那佩剑,桓 看了,不敢再叫他闹腾下去,这才一声令下,身边的军卒一拥而上把蒙武按倒在地,七手八脚绑了,押着来向秦王禀报。

5

九月是秦历的岁末。秦国之所以把九月定为岁末,皆因农作物生长周期使然。

九月,春季作物稷、黍长成收获,晾晒入仓,完清赋税。十月便是冬小麦播种的季节,新岁开始。

冬小麦播种完毕进入农闲期,妇女在家纺线织布,男人就外出服徭役挣钱,平整道路、疏通河渠、修补城墙等。秦国人服徭役,朝廷要给发工钱,还有提供棉衣的。以九月为岁末,将一年的种与收、投入与支出划分清楚,也避免了一年两个徭役期的混乱,便于中央财政制定预算,也便于地方郡县的核发与稽查。

这年的岁末异常寒冷,一场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御史中丞王绾担心羁押着的几万罪犯,如果不赶紧处决,朝廷就要提供棉衣。如若不然,有冻死的那就是王绾的罪责。按说京师发放棉衣的事情归内史肆,可是内史肆已经被处决了,新官尚未任命。王绾找吕不韦,吕不韦心知难逃一死,也就托病撂挑子。王绾无奈,只得求见秦王。

那日是长史李斯当值。把门的郎中报进去,不一会儿李斯出来。王绾说明来意,李斯进去通禀,半天黑着脸出来,悄声对王绾道:“吾王正在盛怒中,中丞不如改日再禀。”

“敢问长史,吾王因何事盛怒?”

“有服徭役者冻死数人。”

“怎会有这事?虽是三日大雪,但并未到滴水成冰的三九之时。”

李斯看看四下无人,便低声道:“罪在内史肆。《秦律》有款,朝廷发放的棉衣,应是三年一翻新。申肆执掌内史,却只顾巴结嫪毐,图谋叛乱。他的一干属吏上行下效,也都只顾中饱私囊,根本不履行职守。可是内史肆已经被处决,若追罚夷族,不免叫人非议吾王朝令夕改。下官怕中丞此时进去,徒遭斥责。”

王绾朝李斯拱拱手:“多谢长史思虑周全。下官正是为此事而来。烦长史再去替下官通禀吾王。”

李斯拱拱手:“既如此,李斯奉命。”

李斯返身进去,不一会儿出来朝王绾示意:“中丞请,吾王宣中丞中廷觐见。”

“多谢长史。”

王绾跟着李斯进去,见公叔傒等一干宗亲早已在座,御史大夫隗林侍立一旁,一干人都黑着脸,显然刚刚经过了不愉快的争执。王绾犹豫一下,趋步进殿,伏地叩首:“臣王绾,叩见吾王。”

“何事?”

“启禀吾王,嫪毐叛乱,臣遵旨早已审结一干从犯并上禀,至今未收到吾王御准。寒冬将至,几万罪犯分押各处,若不即行处决,须得准备棉衣以御严寒。如若不然,万一冻毙,不合律法,亦有损吾王朝廷声名。”

不待秦王政开口,公叔傒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道:“这等时候,上哪儿找几万件棉衣?可恨的吕不韦贪赃枉法,正事不为。既已依律审结,证据确凿罪有应得,当立即处决,以绝后患。”

公叔池颤巍巍道:“言之有理。王,万不可妇人之仁。申肆该死,王应该把他夷三族,以彰其咎,以儆效尤。”

秦王政爬起来转一圈,立住脚环顾众人道:“寡人不忍因嫪毐一人胡为,便将几万人斩首。”

公叔傒道:“王,一人胡为不可怕,可怕的就是众人盲从,三人成党,五人为寇。故而先祖立法,一人为盗笞,三人为盗斩。如今几万人追随嫪毐叛乱,若不严惩,王无尊严,国无法度。一旦释之,这几万亡命之徒散布乡里,耀武扬威,里正不敢斥,官吏不能禁,必招宵小之人追随。一日作奸犯科,啸聚山林,众人效仿,烽烟四起,再想拿他,为时晚矣。”

秦王政原本想大赦,可听公叔傒这一番话说得亦有理。他便转头问隗林:“御史大夫意下如何?”

“杀之吾王不忍,赦之又后患无穷,臣也觉进退两难。”

“叔启、叔卬?”

熊启道:“杀。人都是欺软怕硬,王不杀他,战死的兵民郎中、被他们杀死的金虎,皆白死乎?”

秦王政拿眼神看熊卬。

熊卬道:“臣谨遵王旨。”

“王绾?”

王绾抱拳道:“启禀吾王,臣乞请吾王依律行事,勿以仁义虚名而废法枉法也。”

秦王政听了生气,一甩衣袖坐下了,再不搭理王绾。

公叔傒看了呵呵一笑道:

“行了,王也不必再纠结了。此事今日当断,如若不然,就这几万件棉衣一时也难以筹措。臣给王献一计,万全之策,王既能得仁义美名,又能彻底根除祸患。”

“如何万全之策,请公叔赐教。”

公叔傒微微一笑,环顾一圈,徐徐道:“吕不韦、嫪毐皆非秦人。追随嫪毐叛乱者,十之八九也非秦人。何以如此?皆因六国赴秦者,都是些不忠不孝寡廉鲜耻之徒,其所以赴秦者,皆是逐利而来。”

秦王政挪了一下屁股,张嘴想要反驳,却被公叔傒提高了嗓音压住了:

“王想想,一个连自己国家都不爱的人,如何能爱秦国?一个连自己的君王都不效忠的人,如何能效忠你秦王?他们为什么抛弃父母、背弃祖国、背叛君王而赴秦?无非是想得到更大的利益。这等逐利之徒,谁能给他大利,必然就效忠谁。吕不韦能给其高官厚禄,他们就效忠吕不韦。嫪毐能给其更高官更厚禄,他们就背叛吕不韦效忠嫪毐。秦国强大了他们赴秦,一旦秦国遇到灾祸,他们必然反戈一击背叛秦国而助列国,以为内奸。如同一只狗,就看谁手里有根烂骨头。”

“言之有理。王,商鞅祸国殃民,身为卫国公子,却叛国赴秦,先祖孝公用此卑鄙之徒,遗患至今。幸亏先惠王英明,将商鞅车裂灭门,不然,至今无秦矣!咳咳咳……”

“公叔的意思是……”

“下诏逐客,把那些参与叛乱的六国之人,还有那些心怀鬼胎没有参与叛乱,然终是祸患的六国之人,全都赶走,为寇为盗都上六国祸害去。”

秦王政闻言一怔,皱了皱眉头道:“其中尚有秦国人,如何处置?”

“发配巴蜀,永不复迁。”

秦王政想了想,摇摇头道:“列国亦有可用之人才……”

“错!王此言错矣!秦国遍地人才。先祖大费受舜帝赐嬴姓,二十二世传至先祖襄公建都犬丘立为诸侯,难道是列国人才相助使然乎?非也,皆秦人子孙自强自立使然也。至二十七世先祖穆公,两立晋君,称霸西戎,难道是列国人才相助使然?”

“是也是也,言之有理。王,常人贵远贱近灯下黑,总觉得远道之人高深莫测,必是人才,自己的叔侄兄弟朝夕相处,习以为常。巍巍高楼远看雄伟壮丽,抵近了细瞧总有残缺斑驳。咳咳咳咳,王不能……咳咳咳……”

公叔傒高声接过来道:“王不能沾染此庸人陋习。更何况……”公叔傒故意顿了顿,复又环顾众人,微微一笑道:“更何况,王立志灭六国一统江山,那时候,两军厮杀,秦军破其国,灭其家,杀其父兄,六国之人焉有不奋起复仇之理?故而六国在秦之人今日不除,来日必为大患。”

一句话杵到了秦王政的痛处。

是啊,就比如眼前这李斯,姑且不论他是不是吕不韦安插在寡人身边的眼线,就是将来秦军灭楚,一旦攻入上蔡,他难道不会向敌人、家人透露风声?两军相对生死由天,万一他家人被杀,抑或他自己被收买被胁迫,又有谁能保证他不会像古之刺客豫让、聂政般朝寡人下毒手?

这么想着,秦王政看了看众人道:“卿等意下如何?”

隗林道:“公叔言之有理。”

熊启道:“王既不忍杀之,驱之最好。”

秦王政看看熊卬。

“吾王圣明。”

“王绾?”

“回禀吾王,赦之驱之,皆不合律法。”

公叔傒一指王绾道:“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天下万事若能一法处置,还要王干什么?还要尔等大臣属吏何用?”

王绾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朝公叔傒一揖道:“臣不敢妄言,是吾王点名要臣进言。”

秦王政知道王绾死心眼,赶紧摆摆手止住二人。

正在这时,一个中郎慌慌张张进来,走到熊卬跟前耳语几句,熊卬转头朝秦王政抱拳施礼道:“启禀吾王,蒙武仗剑私闯咸阳宫,现被卫士拿住,如何处置,乞吾王降旨。”

公叔傒拿手指点着熊卬道:“瞧瞧,六国之人便是如此胡作非为。把他押进来,这是他自己找死。”

熊卬闻言立着没动,转头看秦王政的眼色。

秦王政不想见蒙武。当务之急是怎么处置这庞大的涉案人等,杀之、赦之或是逐之,不管怎样,看来必须立刻决断。他转头对熊卬道:“将蒙武押进御监候处。”

“臣遵旨。”

“把几万人杀之、逐之或是赦之,干系重大。公叔容寡人三思。今日暂且计议至此,退朝。”

“臣等遵旨。”

众人伏地一叩,纷纷起身要往外走。

王绾不依不饶道:“启禀吾王,一干嫌犯棉衣如何筹措,臣请吾王立刻降旨。”

秦王政恼怒道:“岂有此理!寡人说了,容寡人三思。”

“回禀吾王,只怕是大雪严寒不容。”

秦王政气得一拍案几道:“卿怎这等追逼?”说着话,他一把扯下披在肩上的锦袍,团一把朝王绾砸过去:“把寡人的锦袍拿去。”

王绾一把接住,伏地叩首道:“臣谢吾王,只九牛一毫,难解危急。”

隗林看了,赶紧呵斥王绾道:“大胆!棉衣之事职在内史肆,尔如此催逼吾王,岂有此理。”

“回禀上官,内史肆已依律处决。其余嫌犯本该依律立决,只吾王悬而未决,下官只能叩请吾王,别无他法。不然嫌犯冻毙,罪责在下官。”

“死脑筋,你不会想想办法,叫各嫌犯家属自送冬衣?”

“下官不敢。几万嫌犯本已难以控制,若下官叫各家自送冬衣,随意进出,必然大乱。”

“谁让你叫其随意进出的?为何不叫……”

看着二人争执起来,秦王政伸手制止:“行了,卿等不要争了。一天,只容寡人一天。容寡人思索一晚,明日定夺。”

秦王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王绾也不敢再逼,只伏地叩首:“臣遵旨。明日一早,臣于大廷正殿恭候吾王谕旨。”

隗林闻言,拿手指点着王绾,看看秦王政,终于没骂出口。

6

秦王政一夜未眠,在“杀”“逐”“赦”三个字间来回犹豫,反复斟酌,天快亮了,还是拿不定主意。

他便信步走出寝宫,一路漫无目的地乱走。

或许是潜意识中想起蒙武阻挡嫪毐的叛军这档事,不觉竟走到大廷御监跟前,抬眼一看,正不知是往前走还是掉头回去,突然一阵叫骂声传来,侧耳细听,是蒙武。

“昏君!老子冤枉!是非不分,善恶不明,昏君!冤枉!”喊声早已嘶哑,不知已经叫骂了多久。

秦王政听了恼怒,猛一转身,心中却又泛起几分怜悯。

想那蒙武一向忠心不二,当年函谷关大战魏无忌,敌众我寡毫无畏惧。可也就是蒙武,犯起浑来不计后果,胡作非为,甚是可恶。这回嫪毐带兵入咸阳,又恰是他这等犯浑不守规矩,不畏权贵,不计后果,才挡住了嫪毐。杀他?不忍。赦他?不该。再想想在押的几万涉案之人,秦王政一甩衣袖,下了决心:

“逐客。一来纯洁秦国的肌体,二来叫尔等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纵是有人知错不改,也不要来祸害秦国。”

第二天清晨,秦王旨下,公叔傒亲自起草了逐客令:

“周天子立国,以忠孝节义为纲纪人伦。为人者,当忠君爱国,孝长护家,持节守义,忠贞不渝。如若不然,形同兽畜。然六国赴秦之人,背国弃家,抛节毁义,千里赴秦,以求功名,此乃不忠不孝无节无义之举也。天道不容,人所不齿。秦若纳之,乃纵恶弃善,助纣为虐也。秦人效之,则国将不国,终无秦也。秦王圣明,下诏逐客,非为量窄,实乃倡导忠孝,弘扬节义,扬善去恶,是为人间正道也。六国之人,须得幡然悔悟,速返故里,忠君王、孝父母,秉持节义,报效国家,建功立业,垂范后世。王旨即下,官民谨遵,敢有违背,依律严惩。”

秦王政把诏令看了一遍,逐字斟酌,并无不妥,便点头道:“公叔鞭辟入里,文采飞扬,寡人叹服。如此诏下,不惟逐客,更是对官吏国人的一次宣道警示。”

公叔傒微微一笑:“王若御准,事不宜迟,那就赶紧用玺,颁示天下。”

秦王政想想,把手中的逐客令又放回御案上:“恐怕,还不能这般仓促。”

公叔傒担心秦王反悔,赶紧道:“王,千钧一发,几万有罪之人分散羁押,守备薄弱,其与六国之徒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反叛,必如燎原之火。当此之时,必得快刀斩乱麻,果断处置。妇人之仁,犹豫迟疑,必成大祸。”

秦王政摇摇头:“六国之人深入肌髓,都城很多衙门都是六国之人把持,需得做些准备才好。”

熊启讨厌公叔傒这般盛气凌人,一旁插言道:“吾王圣明。比如这王宫护卫,现在只桓 一人。麃骑军东西大营现在都没有统兵都尉。西大营都尉原本是蒙武,现在被羁押。那是吕不韦委他的官,其党羽皆未清除。东大营都尉随公孙竭反叛,现由校尉蒙恬暂代。一旦下诏逐客,这都是祸患。何况逐客令需要有人监督推行,贸然下诏逐客,必起祸乱。”

公叔傒闻言,也觉有理,便道:“王圣明。那就先从吕不韦下手,先罢相,赶出咸阳,叫他回封邑养老。”

秦王政想了想,点点头道:“公叔所言有理。”

公叔池一旁颤巍巍道:“王,臣举荐一人,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可谓相国不二人选也。”

“老公叔请讲。”

“臣举荐这人,便是国尉秦傒是也。想当年,秦傒辅佐先昭王,战长平、攻邯郸,兵马钱粮,有条不紊,威震列国。文压管仲,武胜孙子。王得此人才,何愁秦不强盛,何惧列国不灭?”

“嗯,老公叔言之有理。”秦王政点点头,两手在御案上摩挲一番,却没有立刻降旨。

公叔傒一旁看在眼里,心中一颤。依理,这等用人的时候,又是老公叔力谏,当事人也在跟前,应该是一口应允。这般敷衍,便是心中不肯。

也好,自己这把年纪了,真要做了这个相国,整天在这小儿面前逢迎奔走,实在是憋屈。这么想着,他便一摆手道:“不敢当。臣愚钝,难当相国大任。王不弃,臣举一人,忠心勤勉,王操之如臂手,必能随心所欲。”

“哦,公叔教寡人。”

“昌平侯熊启如何?”

“嗯。”秦王政点点头。

熊启赶紧摆手:“不行不行,臣当不了这相国。臣还是做这郎中令,护驾吾王为好。”

公叔傒道:“昌平侯忠心勤勉,战嫪毐不畏生死,身负重伤。叫熊启为相国,替王主外;熊卬为郎中令,替王守内,撤销咸阳宫卫尉,皆由熊卬统领。王可内外无忧也。”

“嗯。”秦王政点点头。

众人都不说话,只看着秦王政。

秦王政想想,熊启的能力恐怕不足以治国为政,可是这等急要时刻,又要大规模逐客,忠心是第一位的。只有君臣一心,才能渡过难关。这么想着,他便对公叔傒道:“公叔此言正合寡人之意。”

公叔傒一看,自觉号准了秦王的心脉,接着道:“麃骑军东西大营都尉,也都得宗亲子弟担当,方才妥帖。王可叫各家自行举荐,老公叔也可以举荐,王择优用之。如此一来,王既用了自家可靠之人,又借此笼络了宗亲。家人一心,咸阳无忧矣。”

“嗯,甚好。”

“那个李斯是吕不韦的人,不能叫他在王身边待着。王可先提拔他为客卿,将他逐出内廷。一旦逐客令颁布,再行逐之。”

“嗯,公叔言之有理。”

公叔傒又举荐了一些人选担任少府、廷尉。看着自己的一系列建议,秦王政均无异议,公叔傒松了口气,切入正题,故意叹气一声:“唉,只王翦,臣无计可施,不知如何处置?”

“王翦如何?”

“王翦虽是秦人,却心术诡异,不可捉摸。其手握秦国精锐,远在河内,诸事不报,行若割据。更有其手下将伍,多为六国之人,如不采取措施,王一旦逐客,这些人闹将起来,远不是成蟜之祸所能比拟。”

“是也……咳咳咳……王,叫老臣看,王翦早有割据河内称王之心。成蟜反叛,他王翦无只字奏报,也不发兵平叛,这就是首鼠两端,行借刀杀人之计也。”

熊启也讨厌王翦:“老公叔说得对。嫪毐叛乱,这等危急时刻,他王翦身为上将军,手握重兵,却躲在河内装聋作哑,不是心存二心,就是跟嫪毐沆瀣一气。其统兵三年,少有奏报。这两年更是连粮饷都不再向朝廷支取,这就是割据称王的前兆。臣听说,他委他那个傻儿子王贲为将军,军中将伍都心存不满,只敢怒不敢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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