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学
1
闻听老公叔池之言,公叔傒摇摇头:“万不可如此。若王翦与吕不韦、成蟜有勾连,是逼其反也。”
“依公叔计,如何应对才能万全?”
公叔傒故意思索一番道:“依臣计,此事当两步徐进,方能无恙。”
“哪两步?”
“第一步,王委一忠心之人为将军,命他统兵入河内,以分王翦之势。一旦王翦军内讧或反叛,便可以此军击之。”
“嗯。”秦王政点点头。
“待此将在河内立住脚,王再下诏,分调河内精兵,或返咸阳,或攻韩魏,以分其力。两步走完,王翦已成光杆儿将军,那时再下旨召其返都,甚至直接发使免之囚之,易若反掌矣。”
秦王政点点头道:“嗯,公叔言之有理。何人可担此大任?”
“王若不弃,臣愿为王效命沙场。”
公叔池道:“贤侄能振作前往,最是妥帖。想当年贤侄辅佐先昭王,那般勇武,怎这些年消极颓废,整日饮酒昼寝,甚是不该。人生苦短,当只争朝夕。老夫老矣,不然,定披甲仗剑征战沙场,哪怕马革裹尸,也好于老死床榻。王,秦傒乃秦之上将军不二人选。秦傒肯去,那是最好。”
秦王政想想道:“老公叔言之有理。只是公叔德高望重,河内情况不明,寡人不忍叫公叔去冒此风险。更何况,寡人也需要公叔替寡人出谋划策。”
看着老公叔张嘴要争,秦王政赶紧道:“桓 如何?当年蕞邑,此人以小邑乡勇,力当赵魏锐师,有勇有谋,忠心可嘉。叫他率一轻旅潜入河内,不至于惊动赵国和王翦。待其第一步走好,公叔再替寡人去走这第二步,一旦功成,才好统兵河内,复向列国用兵。”
秦王政一番话滴水不漏,老公叔无理用强,公叔傒也不便力争,便拱手施礼道:“王圣明,臣无不遵旨行事。”
隗林坐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见这架势,他便直起身来抱拳施礼道:“启禀吾王,御史大夫乃王系要职,上承吾王圣意,下监百官行止,臣蒙吾王错爱,尸位多年,一无建树。臣愚钝,难当此大任,乞请吾王自宗亲子弟中择一良材,才好辅佐吾王……”
不待隗林说完,秦王表态,公叔傒拿手一指道:“胡言。御史大夫还是你干。尔曾为王太傅,王信任你。再说了,都换上宗亲子弟,岂不叫天下人笑王不能容人乎?”
“这、这……”隗林不知所措,苦着脸望望公叔傒,复又看看秦王。
“嗯。”秦王政点点头。
隗林令人琢磨不透。唆使成蟜诳兵河内称王,什么居心?怂恿寡人御驾亲征,又是什么动机?可是嫪毐围咸阳宫、项燕攻武关,吕不韦也蠢蠢欲动之时,他却又冒死跟随,出谋划策。他是哪头的?还是仅仅一棵墙头草?不论如何,当下非常时期,不能叫公叔傒等宗亲一手遮天。留着隗林好歹是个牵绊,也是个招牌。
这么想着,秦王政复又点点头,加重语气道:“嗯,公叔言之有理,正合寡人之意。”
隗林见秦王表态,也就不敢再言。
一切计议停当。第二天,秦王政下诏:
一,吕不韦罢相,出咸阳迁河南洛阳养老;
二,委昌平侯熊启为右丞相,隗林为左丞相;
三,委昌文侯熊卬为郎中令,统领咸阳宫内外廷防卫;
四,委桓 为将军,统兵三万,渡西河攻太原;
五,升迁王绾为丞相,升迁李斯为客卿;
其余如廷尉、少府、治粟都尉等要职,皆有委任。
一切安排停当,又下诏逐客。
在押的一干嫌犯,凡六国之人,立刻驱逐出境;凡秦国人,皆发配巴蜀。其余在秦六国无罪之人,无论官绅匠民,三月为期,携带家产,自行离境。房屋田地等不动产,由官府作价收购。
王旨一下,举国震动。
有人松了一口气,山呼万岁,有人捶胸顿足,暗骂秦王昏君,更有人大失所望,咬牙切齿。
刚成侯蔡泽闻听秦王逐客令下,当时欣喜若狂,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颤巍巍拄着拐杖来到祖宗牌位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
“谢祖宗神灵保佑!吾王圣明,吾王万岁!”
蔡泽早就知道自己的弟弟蔡齐跟嫪毐鬼混在一起,只是万没想到他这么不当心,这么不懂得脚踩两只船,不知道给自己给家族留点后路。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跟着嫪毐去屠咸阳宫,证据确凿叫人逮了个正着。
闻听此信,蔡泽惊得昏厥过去,待到抢救过来,心知难逃灭门厄运,他便卧床不起,只等着军卒破门而入,断子绝孙。
此时蔡泽有些恨自己,何必非要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当年张禄被秦昭王斩首灭门,就跟昨天的事情一般。当时自己躲过一劫,辞相退隐,就应该彻底急流勇退,从此退隐山林,闲云野鹤,岂不自在?何必又耐不住清苦寂寞,又要贪恋富贵权势,自投火坑?杀头灭门,岂非自找?
一连数十日,蔡泽躺在床上,表面上心灰意冷,可一有风吹草动便心惊肉跳,度日如年,生不如死。闻听胞弟蔡齐被处死,却没见破门而入的军卒,蔡泽动了一下心,却又不得不告诫自己,不能有此奢望,天下没有这般好事。
直到秦王逐客令下,蔡泽如梦方醒,心知自己大难不死,又躲过了一劫。
危险一过,退隐山林的想法立刻烟消云散。
他摆开卦器焚香一算,原来如此,此是人生一劫,虽是危急,却是有惊无险。再把易卦推演一番,自己的吉运在东北方。东北是燕国,此不正合秦王逐客的意向吗?
再细想,从自己的府宅向东北方向画一条直线,正路过秦王赐燕太子丹的府宅。原来如此,这是易卦指引老夫去游说燕太子,进而衣锦还乡辅佐燕王喜,然后合纵诸侯,为将为相,遂成霸业。
蔡泽一时跟换了一个人般,朝后堂大喊一声:“来人!”
家臣进来躬身施礼:“仆在。”
“拿条锦缎覆盖了此卦,装箱贴封,好生保管。”
“仆遵命。”
“备重礼,去向燕太子通禀一声,本公要登门拜访。”
家臣一愣,小声道:“主公,这等时刻,万一叫人看见了,惹秦王生疑,岂不……”
蔡泽哈哈一笑:“勿虑。秦王逐客,天下大乱,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本公头上。自有吕不韦、蒙武这等大个儿顶着。”说着话,他又一反常态地凑到家臣跟前,“嘿嘿”一笑道:“秦国完了。到本公辅佐燕王成就霸业的时候了。快去,替本公备下重礼,千镒黄金,还有那对夜明珠。不要吝惜家财,燕太子高兴喜欢,本公才能开辟康庄大道。”
“仆遵命。”
家臣下去备礼套车,蔡泽把连日来蓬头垢面的样子整理一番,梳头束发,仔细修剪了胡须,漱口刷牙,换上刚成侯的豪服,一切准备停当,出门登车,直奔燕太子丹府宅。
进门还没见着人,老远他就拱手施礼,拔高了嗓门道:“臣蔡泽拜见燕太子殿下!殿下,良辰吉日来也。今晨臣占易卦,卦显天意,该是燕国并太子殿下扬眉吐气、傲视群雄的时辰也!”
燕太子丹手里捧着个瓦罐,边走边拿一双筷子在里面拨拉,抬抬眼皮看了一眼蔡泽,低头拿筷子从瓦罐中夹起一条白额虫,看着那虫挣扎卷曲,无数条腿使劲划动,嘴里道:“怎么着,被秦王赶出家门啦?丧家之犬无处投靠,想起本太子了?”
蔡泽脸上红白一番,嘿嘿一笑道:“太子说笑。燕国乃臣祖坟所在,臣虽忍居秦国,实心向燕国。忠燕王、忠太子,实乃先祖血脉相传、深入骨髓之本性也。秦王逐客,是自寻死也。六国之人,深谙秦道,家破人亡,无不仇秦。反目破秦,易如反掌。此是天赐良机于燕国、于太子也。”
“去,就你个老不死的满嘴跑舌头,忽悠我父王让本太子入秦为质,害得本太子有家不能回,在这穷乡僻壤忍气吞声,吃苦受累。不错,秦王逐客的确是天赐良机,叫你个老不死的落在本太子手里,好把你碎尸万段。”
蔡泽也不恼,嘿嘿一笑道:“嘿嘿,臣死于燕国,死于太子手中,是臣之本分,臣之福也。只太子一言,臣死而益于太子燕国者,臣万死不辞。”
“是吗?好呀,脖子伸过来。”说着话,太子丹举起手里的白额虫,伸向蔡泽的脖颈,吓得蔡泽连连后退。
太子傅鞠武插言道:“殿下,蔡先生所言不虚,此时正是殿下大展宏图之时也。”
“怎么大展宏图?”
蔡泽道:“秦王逐客,六国之在秦者大多无家可归。此时太子返回燕国,振臂一呼,必四方响应。太子量才任用,善言者令其游说列国,善战者授予兵器令其攻秦。六国之在秦者皆深谙秦之薄弱,且熟悉道路防务,又有乡里好友为内应,一举亡秦,易如反掌。”
“亡不亡秦,本太子无所谓,不亲手弄死那小儿,本太子死不瞑目。”
“嘿嘿嘿,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秦亡在即,与其叫那秦王一死了之,不如叫他看着国破家亡,仓皇逃命,颠沛流离,已而跪伏于太子脚下,极尽羞辱,然后再慢刀割肉,五马分尸,死无葬身之地,岂不更美?”
燕太子一抖筷子,把手中的白额虫扔进陶罐,冲着蔡泽瞪眼道:“呵呵?想不到你个老不死的如此歹毒。秦王待你不薄,你胞弟蔡齐谋反,秦王没把你车裂灭门,你不烧高香叩谢王恩,却要本太子这般残害秦王,甚是可恶。太傅,替本太子写封信与我贤弟,把这老不死刚才的话如是禀明……”
蔡泽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首,不敢抬头,口中一连声道:“太子恕罪。臣蔡泽心中只有太子、燕王。臣为太子、燕王而死,死而无憾。臣一片忠心,不忍此天赐良机稍纵即逝,冒死禀明太子,还望太子明察。”
太子丹哈哈一笑:“瞧把你个老不死的吓的。这等天赐良机,本太子还用得着你说?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起来吧。”
“谢太子殿下。”蔡泽哆哆嗦嗦爬起来。
“行了,本太子给我父王写封信,叫你拿着,见了我父王就说本太子一切皆有盘算,告诉我父王,机不可失,赶紧下旨召本太子返都,才好计议施展。”
“太子英明,臣蔡泽叹服。”
2
秦王逐客,对于刚刚荣升客卿的李斯来说,无异于泰山崩塌,五雷轰顶。
与蔡泽、蒙武等人不同,李斯出身贫贱,无依无靠,没有豪门提携,没有万贯家私打通关系,能有今天,靠的是自己刻苦努力,还有就是对前途的判断,然后义无反顾,不留退路。
可是此时自己事业上刚刚有些起色,还没混到蔡泽、蒙武那样名满列国,一旦离开秦国,便是一切成灰。
那个时代人的寿命短,所以有所谓“三十而立”“人过三十天过午”之说。三十岁就应该事业有成,否则就跟一天的太阳一样,过了中午就只能是步步西下,日薄西山。
李斯这时候已经三十八岁了,一晃四十了,从头再来,谈何容易?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靠着父亲与郡府官吏的交情,送钱托人,给他在郡府里谋了个小吏的差事,主管乡邑文书,相当于今日省政府收发室职员的职位。
按说对于寻常百姓的孩子,这已经是个不错的差事了。出入衙门有一份尊严,到日子支薪水,旱涝保收。再小的小吏也有一份权力,索点劳务费,收点贿赂,与上司同僚再维好了关系,上蔡城里就可以畅通无阻了。跟着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寻常人家你还想怎么着?
上蔡郡府管乡邑文书的原本就只有两个人,因为总是忙不过来,文书错乱又堆积如山,这才又招了李斯。
李斯勤勉,当值只半个月,三下五除二,便将堆积如山的文书处理完了。这之后再有乡邑文书送来,就他一人每天只用两个时辰,这头扯着闲篇,那头还瞄着圣贤书,手上不停歇,该登录登录,该签转签转,该退返的给退返回去,每五天还给写个汇总,特别重要的文书还专门题签特送,处理得井井有条,轻松自如。原本那俩小吏从此便游手好闲,喝酒赌钱去了。
可是在楚国那地方,办事认真、成绩突出的结果不是被重用提拔,反倒是招来妒恨。
什么问题同僚着急半天理不出个头绪来,叫李斯一句话直击要害。怎么着?就你能?我等都是笨蛋?你说得再有理也没人搭理你。
遇个事情同僚焦头烂额越忙越乱,叫李斯过去便轻松解决了。怎么着?那是你解决的吗?没有我等前面加班加点熬夜努力,你如何能手到擒来?
行,那你就能吧。什么事你来,其余人等都袖手旁观,暗地里再给你使点绊子,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事成了又一拥而上都去上司那里请功,顺带着把李斯也挤兑一下。
一来二去,李斯为小吏真正是曲高和寡,身边一群矮鸡要齐心协力啄死他这只不合群的高鹤。
李斯在郡府待得不痛快。
一日,李斯奉命与同僚去核对仓廪存粮,一进仓库却见两只耗子大模大样地坐在粮堆上,“窸窸窣窣”吃着粮食。同僚跺脚挥手,想把那耗子轰走,却不想那耗子只扭脸看了一眼,旁若无人地继续大快朵颐。
同僚骂道:“他娘的大米白面养出了个畜生,这般贼胆,见了人都不躲。”
李斯随口应道:“是也,人亦如此。是整日忙碌操劳疲于奔命,还是吃喝玩乐悠然自得,不过环境心境耳。”
那同僚“嘿嘿”一乐道:“郡府就如同这粮仓,我等便是那耗子。巴结好上司维持好同僚,一辈子便可吃喝玩乐悠然自得耳。”
李斯笑笑没说话,心中不屑。此时他已暗下决心,这辈子不能像这耗子般只图吃喝玩乐、安逸庸碌而无为老死。
决心是下了,可要付诸行动却是不易。你没门路够不上相国侯公,也没盘缠可以周游列国。信陵侯魏无忌和春申侯黄歇二人都有广招门客的名声,可也不是来者不拒都管饭。遇到水旱蝗灾,饥民遍地,没点东西就跑去做门客,一样放狗把你咬出去。
李斯就有一个同僚,还跟春申侯黄歇的一个门客沾点亲,信誓旦旦跑去投奔,结果被门监赶了出来,盘缠花完了又饿了三天,最后好不容易找到那个亲戚,借了几十钱,这才灰头土脸回到上蔡。复又求人想要复职,哪里还有人搭理他,真正是鸡飞蛋打。故而李斯虽早有打算,却没敢轻举妄动。收发文书的差事干了七八年,没事数数攒下的钱,算算流失的岁月,心里着急却找不着方向,更没有本钱能够痛下决心。
人说机会只送与有备之人,此话不假。李斯二十六岁这年,机会来了。
这日李斯与同僚去乡邑公干,出上蔡城行不多远,突见身后尘土飞扬,回头一看,一队韩国的车马疾驰而来。看看不像是韩王的使臣,李斯好奇,便紧走几步跟着徒步的护卫闲聊打听。
“上官这是去哪儿?”
那护卫行在楚国的地界上,一看问话的人是个楚吏,便也不敢怠慢,脚不停,拱拱手回道:“兰陵。”
“嚯,兰陵此去有一千多里,上官去那鄙邑小城何干?”
“我家公子要去拜访一位先生。”
“敢问上官主公是哪位韩公子?”
“当朝韩王弟韩非是也。”
“哦,久仰久仰。”
李斯读过韩非的文章,受益匪浅,很是敬仰。一听这等人物,这等名声,却不远千里跑去兰陵,就为拜访一个人,什么人这等了得?
“王弟大驾,如何不远千里去兰陵,不知拜访的是何方高圣?”
那护卫也是走累了,便没好气地回道:“是也,听说名叫荀子,不过一县令耳。”
那护卫满脸不屑,李斯听后却大惊失色。荀子这名字,寻常百姓没人知道,李斯这般读书人却如雷贯耳。李斯嘴里嘀咕:“不会吧?荀子乃齐国稷下学坛祭酒,难不成天下还有个县令也叫荀子?不能。小小的县令也不值当堂堂的韩王弟韩非千里奔波。”
韩公子的车队走得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远方尘埃中。这一日,李斯便如游魂,心不在焉办完公差,又心不在焉地回到郡府。天黑了,同僚都下班走了,他还在那里琢磨:“不对,必是真荀子。可是如此大名真荀子,如何沦落为兰陵一小县令?”
就这一刻,李斯多年的纠结此时热血一涌,下了决心。
机会来了。如此大家,必能高屋建瓴指点迷津;如此大家,只有落魄了,才有可能接纳自己这等无名鼠辈。人生一世能够当面聆听如此大家讲学教诲,纵是一事无成,必也是朝闻道而夕死足矣,强如那些人耗子般浑浑噩噩,到死都没明白自己干吗要走此一遭。
当晚回到家,他把八年来攒下的钱一分为二,一半留给父母,算是尽其所能报答了父母的养育之恩,另一半拿块布包着揣在怀里。第二天一早,他便递上一份辞呈,拜别哭哭啼啼的母亲和捶胸顿足的父亲,离家出走了。
父母同僚都认为李斯疯了。
荀子是何许人也,如何能叫韩王弟和小吏李斯同时精神错乱?
3
春秋战国四大子,流芳百世的大思想家、大作家,荀子是收山之人,压轴之人。老子、庄子、墨子此时早已作古,就剩一个荀子尚在。四大子的特点是有思想、有著述,且流传千年。
孔子也很有名,但是孔子一生没有著述。《诗三百》和《春秋》都是编著,《论语》是孔子的学生集体创作,虽说记录的是孔子的言行,可是较起真来,记录得是否准确?只言片语多种解释,以谁为准?故而,论起思想著述,孔子只能退居二流。
不过后来孔子没有著述反倒是因祸得福了。由于是众多学生编著《论语》,人多力量大,学生带学生,学生捧老师,一时间人多势众,源远流长。虽为只言片语,但却流传百世,可以任意解释。进可以迎合君王喜好,因人而异,因时而变;退可以注解《论语》著书立说,让学生找到饭碗。故而《论语》不过八千来字,解说《论语》的文字却是连篇累册,不计其数。后人有言:“《论语》是个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装。”此是真话。
荀子是赵国人,曾游历齐国,在齐国的稷下学坛三次担任主持,号曰祭酒。其一生著述三百多篇,思想政治人文治道无所不包,且逻辑严明,文采飞扬,朗朗上口,顿挫有致。一个人如果文章写不好,没主题没文采,把荀子的著作背诵十篇,立刻就能焕然一新。
可是荀子生不逢时,没有赶上空谈盛世。
当朝齐王建的祖父、曾祖父都好文学空谈之士。齐王建的曾祖父齐宣王时,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奖励耕战,富国强兵,齐宣王却招揽文学游说之士,空谈议论。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这些人高官厚禄却不理政事,也不议国家发展富强之道,只空谈议论,争辩些“白马非马”的议题,看谁辩得过谁。
按说一个国家民富国强,养些文人雅士无可厚非,可是“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便有问题了。奸佞之徒一看这容易,只要玩点似是而非让人听不懂的空言便能荣华富贵,比那干活种地、杀敌立功不知容易多少倍。一时间,好逸恶劳之人蜂拥而至,稷下学坛聚集了数千人,皆尊贵富足,招摇过市。此风一长,谁还去干实业创造财富?谁还去沙场征战为国卖命?故而到了齐王建的爷爷齐湣王时,齐国已经涣散糜烂。燕将乐毅率军攻入齐国,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很快便占领了齐国大部分国土,只有即墨和莒城两座城池孤城死守。乐毅攻入齐国都城临淄,驰马齐王宫,尽取齐之宝藏都搬回了燕国。齐湣王在逃难途中被杀身亡,稷下学坛的一干人也都作鸟兽散。
齐王建他爹齐襄王法章收拾旧河山,想要重新效法他父亲祖父重振稷下学坛,但此时国家财力已经衰败,有点儿名望的人非死即亡,虽说荀子大驾光临,三为祭酒,但是齐襄王却再没赐万贯家财,封上卿之尊。
祭酒都没捞到个上卿之位,奸猾之人哪里还会来凑热闹?故而稷下学坛名号虽在,却早已是门庭冷落今非昔比。荀子干了三届,心下无趣,便离开齐国,去楚国投奔故交好友楚相黄歇。
岂料黄歇一听荀子要来,当时头大。
在楚国,黄歇贵为相国,封春申侯,门客数千。黄歇不时也爱拽点诗文,官吏门客吹捧,自然是竞相传抄,朝野称颂。据说有个恶心的官吏要拍黄歇的马屁,一听说黄歇在属文赋诗,竟带了饭食铺盖、笔墨简牍,在相府门前日夜守候,文章一出,当即趴在地上抄录,一时传为佳话。
可是荀子来了怎么办?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尤其是荀子这等睿智之人,叫他违心地夸你几句,比登天还难,被他挤对两句却一定遗臭万年。
黄歇犯愁,当时朱英还在,看在眼里,见四下无人,便近前问道:“仆不知相国何事忧愁,仆愿为相国排忧解难。”
黄歇看一眼朱英,心说这等事情跟你也说不明白,便随口道:“荀子要来,本相发愁如何安置。”
朱英嘿嘿一笑道:“相国何不使人快马加鞭,就地委他个县令?”
“胡言。堂堂荀子三为祭酒,本相如何能委他县令?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看轻了本相不能容人?”
朱英复又嘿嘿一笑道:“相国英明。小小的县令荀子必觉辱屈,断不能受。若其拂袖而去,不能说相国量窄。”
黄歇心下不屑。要是他拂袖而去,到时候不更要到处说你的坏话了?
朱英跟黄歇肚子里的蛔虫般,立刻接着黄歇的想法安慰道:“荀子拂袖而去,不仅不会到处说相国的坏话,反倒是会四下传扬相国礼贤下士,亲解相印,盛邀他荀子楚国秉政。”
“嗯?”黄歇一时没闹明白。
朱英朝前凑了凑低声道:“文人说客周游列国待价而沽,只会吹嘘列国盛邀,高官厚禄,如此才能显身价、谋高位。仆料荀子若离楚赴赵,必言相国解相印盛邀其秉政,只思乡心切希望叶落归根,这才辞而不受返乡赵国。赵王闻言,不肯叫楚国抢了风头,才会委荀子高官。此不过游士说客惯用伎俩耳。”
黄歇一听,有理。他便没容荀子继续深入,立刻派了个使者快马加鞭把荀子堵在了楚国边境上,委荀子兰陵县令。
荀子是何等聪明的人,一眼便看透了黄歇的心思。
稷下学坛的祭酒过去都是位列齐国的上卿,如今给你个县令,上头有郡守郡监一干吏丞,朝廷还有三公九卿一干大臣,更有相国黄歇压在上头,但凡有点儿尊严、要点儿脸面的人,必会拂袖而去。可是万没想到,荀子呵呵一笑,一把接过县令的委任状,真就在兰陵走马上任了。使者回报,气得黄歇差点没背过气去,认定荀子这是故意跟自己置气,并把朱英臭骂一顿,却是木已成舟无能为力。
荀子这不是跟黄歇置气。荀子周游列国,又目睹了齐国稷下学坛兴盛亡国的现实,心知文章空谈不能强国富民,不是立国之道。他曾经不远千里专程访问过秦国,与秦王秦相都有交往,还曾深入民间考察访问。
他在《荀子·强国篇》中这般写道:
“吾入秦境,观其风俗,其民勤劳淳朴,其歌舞声乐无淫邪污秽,其服饰不轻薄妖艳,人人尊老敬吏,顺法谨行,此乃古之圣君教化之人民也。吾及入城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行政,莫不谦恭廉洁、敦敬忠信、恪尽职守,此乃古之盛世之官吏也。吾亦入其都城,观其士大夫,出入其家门、公门考验其言行。士大夫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朋比聚饮结党营私之事,公事私事莫不明通而公正,此乃古之圣贤士大夫也。吾又观其朝廷,其朝闲,百事听决无有耽滞误留,恬然如无治者,此乃古之圣贤之朝廷也。如此国家,实乃上古圣贤梦寐以求之国家也。是以秦国四世,虽时有摧折,却能愈挫愈勇、愈摧愈盛,非为侥幸,实乃必然也。故秉政者身逸却国治,政令简约却周密,政务不繁杂却有成效,此乃政治之最高境界也,亦秦国之类也。”
荀子对秦国赞赏有加,也总结出一套办法,希望能通过黄歇在楚国试行。现在既然黄歇忌惮他的名声,若是强出头不仅于事无补,搞不好还有杀身之祸。故接受兰陵县令他是退而求其次,一来可以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别整天为吃饭发愁;二来自己那套学说理论说到底都还是空谈,能不能在现实中实施,又能不能取得预想的效果,正可以拿兰陵一治试之。
4
却说李斯风餐露宿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途中得了一场大病,躺在一个小城邑的客栈中二十来天,花光了八年上蔡小吏的全部积蓄,生死一线,几乎如乞丐般走进了兰陵城。
来到县衙叩见县令,衙役进去传话半天没出来,李斯环顾四周,复又看看衣衫褴褛的自己,一时间有些恍惚。
是如硕鼠般蹲在粮仓里安于现状吃喝玩乐?还是抛弃一切追求梦想?说起来容易,结果全看今日衙役出来的回话。
他这儿正担心发愁,衙役出来了,递给李斯一个手牍,又拿手往街衢东头一指,便再无多言。
李斯低头看那手牍,只一行字:“有客李斯,至为狱掾属吏。”
什么意思?把我发到狱掾手下又当小吏去了?
李斯虽是松了口气没被人拒之门外,可是自己千里迢迢慕名而来,荀子真人没见着,却又要干那枯燥重复的小吏,若是如此,何必九死一生遭此大罪?好歹过去还是郡小吏,现在却成了县小吏。
若不是当时劳累饥渴又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李斯可能就扔掉手牍一拍屁股打道回府了。
生活所迫,加之对偶像的崇拜,使得李斯在兰陵县待了下来,在兰陵县狱掾手下做小吏,一干又是两年。每日只操持笔墨,或记录庭审,或抄录文书,与那上蔡郡里的差事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加忙碌劳累,所遇之人也更加的肮脏糟苦。唯一不同的是,每月逢十,县令荀子会与列国访客争议天下之事,门客舍人可以自由旁听,插言提问,不为无礼。也就是通过这样的机会,李斯第一次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偶像荀子,也见到了后来差点为之送命的韩王弟韩非。
总体来说,李斯在兰陵待得并不痛快。
春秋战国时期,弟子追随老师,不似今日学文化学知识,而是要借助老师的势力发达进身,谋个职位。李斯这年岁认字不用人教了,读书也读得懂了。弟子有不懂的跑去问老师,十有八九是装模作样,不是借机跟老师套近乎,就是自以为读出了新意要向老师显摆能耐。
故而李斯在兰陵两年,身边的同僚走马灯似的进进出出。他们多半都是慕名而来,干几天,新鲜劲过去了,看看老师也不走动。你不周游列国出入豪门,学生如何能有发达进身的机会?出头无望,灰心失望,便只好一走了之。
旧人走了,新人来了,新人变旧人又走了,复又有新人又来了,只不过渐渐地来的新人少了,旧人却走得差不多了。
这日李斯替老师抄书,书抄完了给老师送去。荀子一见他,张嘴一言道:“你是李斯?”
李斯赶紧躬身施礼道:“学生是。”
“你怎么还没走?”
李斯一愣,想想回道:“尊师满腹经纶,学生尚未得皮毛。愿追随尊师,务求真谛。”
荀子哈哈一笑,一指李斯道:“马屁。所谓满腹经纶,贵在学以致用。天下文章巨万,多为浮言,能举而一用者,不过九牛一毫。人生读书千百,多为泛泛,能悟一言而笃行之,必成正果。”
李斯想想,恭敬地回道:“尊师高论,学生受教。”
“既受教了,你还待在兰陵何干?”
李斯想想,只好实话实说:“回禀尊师,学生虽追随尊师两年有余,却倍感愚钝,光阴虚度,每日忙碌于典狱琐事,庸庸碌碌,一无所获,学生惭愧。”
荀子看着李斯一脸的气馁样子,心知他不是谦虚,便呵呵一笑道:“不然。本师的文章你都读过了,学以致用你也在这两年中试着做了。所谓治国之道,无非是一个正确的目标,佐以持之以恒的细致操作。正确的目标在本师的文章里,持之以恒的细致操作你已实际践行。你走吧,本师不希望我的学生只会咬文嚼字,靠注疏本师的书文混饭吃。尔当学以致用,济世救民,不要荒废了人生的大好时光。”
李斯见荀子说得斩钉截铁,这就是逐客轰人了。想想自己走投无路,他便嗫嚅道:“学生不才,无处谋生,不知该学以致用何处。”
荀子一听这话,忍不住乐了,心说这学生怎么这等实在。他拿起手中李斯抄录的文章扫了一眼,是自己的得意之作《劝学》,便对李斯道:“那就烦你替本师把这文章再抄录一份。”
“学生荣幸。敢问尊师,这份抄录尊师要送与何人?”
“送你。”
“啊?”李斯虽倍感荣幸,却又莫名其妙。
列国王公贵族多有慕名求荀子文章的,有使者书信来,荀子就会叫李斯等几个字写得好的学生替他抄录。就这《劝学》,李斯抄过不下数十份,不能说倒背如流,但顺着背可保一字不差。
现在老师叫抄一份送给自己,什么意思?抬头一看,荀子已经一甩衣袖走了。他只好冲着老师的背影唱喏一声:“谢尊师恩赏!”
回到住处,吃完晚饭,李斯点上油灯备好笔墨,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地开始抄录。可是抄着抄着,突然心里“咯噔”一下,眼前一亮,只见老师的文中写道:
“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
这不是老师在给自己指点人生吗?
南方有一种鸟名叫蒙鸠,此鸟善于筑巢,用自己的羽毛缠绕草木做成精美坚固的鸟巢,却悬挂于芦苇之上。鸟巢虽然精美结实,可是风吹断芦苇,鸟巢坠地,必然是卵破子死。那不是蒙鸠鸟巢不坚固完美,实乃所依靠者脆弱。
南方是哪儿?不正是兰陵南面的楚国吗?
看看楚国,从上到下嫉贤妒能,非宗亲望族不得重用。楚王整天想着生儿子好继承家业。楚相春申侯生怕荀子的名声压过了他的,威胁他的相位,如此贤人却被堵在边境小城,不能显能。王侯将相坐井观天一手遮天如此,他们不知道一旦秦国强大灭亡楚国,再大的家业,再多的儿子,再显赫的权势,也是“风至苕折,卵破子死”。
楚国不是发展事业的有利平台,该向何处?老师的文章也指明了方向。
西方有灌木名曰射干,茎秆很矮,不足四寸。由于生长在高山之上,便总是居高临下,傲视百丈深渊,令人仰慕。何以如此?不是射干茎秆高大,而是因为所处位置使然也。西方是哪里?不正是兰陵西面的秦国吗?
秦国废分封,立郡县,无论宗亲贵贱,皆以耕战功赏罪罚。贫贱之人只要有才能就能得到重用,只要为国立功就能进爵封侯。无论是要有所作为兼济天下,还是建功立业荣华富贵,对于李斯这等无权无势、无名无钱的贫贱子弟,哪里还能有比秦国更好的去处呢?
顿悟于此,李斯顿时热血沸腾,一气抄录到天明,竟毫无倦意。
雄鸡一唱,万物苏醒。李斯抄完最后一个字,收笔遍览,不觉感慨万千:老师真乃大家真人也,一言点拨,人生顿悟。“天下文章巨万,多为浮言,能举而一用者,不过九牛一毫。人生读书千百,多为泛泛,能悟一言而笃行之,必成正果。”此言诚然。就这《劝学》,李斯读过不下百遍,今日方才顿悟一二。
这么想着,李斯也顾不得睡觉吃饭,手捧抄好的《劝学》去拜访老师,请老师在文章的标题下签名落款,亲笔写上“荀况”二字,永世珍藏。而后,他便收拾行装,把这两年为小吏积攒下来的钱都拿出来,分成两份,一份带着做西行的盘缠,一份赠给老师以作回报。
这天清晨,李斯拜别恩师,趴在地上实实在在地叩了九个响头,爬起来把那包铜钱捧在手中,眼含热泪对恩师道:“学生李斯就此拜别恩师。恩师教诲,终生不忘。学生出身贫贱,一无所有,唯劳作俸禄能表学生还报恩师之心。”说着话,双手捧上一个小包,里面有几百铜钱。
这事要在今天人看起来真是俗不可耐,丢人现眼。这么大的学者,如此了得的人物,临走了谢恩师送几百小钱,你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可是贫贱之人一片真意,除了挖心掏肝,真正是无以回报。别看只有几百小钱,但对于穷人来说,那就跟命差不多。人说视金钱如粪土,那一定是有钱人不缺钱。贫贱百姓为何一辈子当牛做马辛苦劳作?不就是在拿命换钱养家糊口吗?所以对穷人来说,钱就是命,有时候比命还贵。一文小钱就能夺去一个人的尊严、亲人甚至性命。
荀子既无客套,也没有一丝鄙视,反而是双手接过那装有几百文钱的小包捧在手中,面带微笑对李斯道:“起来吧。此去西行数千里,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
“学生受教。”
荀子又挥挥手,李斯爬起来朝恩师拱手而别,转头向遥远的茫茫未知再一次冒险闯荡。
5
兰陵县离咸阳有两千多里,李斯在路上走了一个月。路过上蔡时李斯回家探望父母,家人邻里一看,比在上蔡做小吏的时候更是穷困潦倒,面黄肌瘦,灰头土脸,衣衫破旧,满是尘土,还不知在哪儿划破了一个口子。无仆无主,没官没钱。
李斯娘见了,鼻子一酸,泪眼婆娑,呜呜地哭泣起来。李斯爹戳着他的脑门捶胸顿足。邻里安慰几句各自散去,回家指着孩子说道:“瞧瞧,不听话,老想着翅膀硬了要飞,将来就是他那下场。”
李斯在家住了一晚,第二天辞别父母继续上路。
又走了一个月,终于过灞桥进了咸阳城。此时他又是身无分文如乞丐一般了。在咸阳举目无亲,钱都花光了,吃住都没个着落,要说一无所有却不尽然,此时他的脑子里有了荀子的思想,行路几千里的见识,更有那破釜沉舟、有进无退的决心。
李斯进咸阳城的时候,正赶上秦庄王大丧,魏无忌合纵赵魏楚韩燕即将大兵压境,李斯本可以去当兵,以他识文断字的优势,可以做个中军小校。也可以去咸阳令府甚至廷尉府去应征,干些与乡邑文书或者狱掾律法有关的行当,可是想想恩师的教诲,要学小草射干,立于高山之上,临百仞之渊,他便一脚来到吕不韦的相府,叩门求谒。
事也凑巧,此时吕不韦正广招门客编纂《吕氏春秋》。由于招募的编撰者来自列国,彼时文字没有统一,六国文字差异极大。比如最常用的一个“马”字。秦隶近似繁体字“馬”,齐则如简体“乐”字,只下面一边再点一点。韩赵魏的“马”字如“目”,只是有的写两横,有的写三横。燕“马”如“且”字,下多一小横。楚国的“马”字与燕国的相似,但加两横,又都右移在外。一个“马”字尚且千差万别,更有编撰者用上古大篆、殷商钟鼎,故而写好的文章倘若不用秦隶抄录一遍,根本看不懂。
李斯写得一手好字,又精通六国文字并语音句法。李斯这特长不是天生的,而是源于他一本正经不怎么合群。在上蔡并兰陵狱掾属下为小吏时,闲来无事同僚喝酒聊天传八卦,他没兴趣,便拿块木牍写字抄书。尤其是投奔荀子门下之后,荀子的门客四面八方,李斯有机会接触到列国文字,甚至林胡、南越的文字,他也能释读。有此一技之长,正是编撰书典所奇缺,故而李斯一试而中,进了相府做了吕不韦的门客。
说是相国的门客,吕不韦有门客万余,李斯只是最低一等的抄录生,温饱问题是解决了,可是干的事情却是更加枯燥卑微。别人写好的文章,你得一字不差给抄一遍。天一亮就坐在那里,天黑下班。有些文章,以李斯的学问一看就是狗屁不通,可是你心里瞧不上可以,笔头子还得一个字一个字端端正正抄写清楚,这等无聊的事情李斯一干就是多半年。
人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此言不虚。几个小墨点让李斯崭露头角。
李斯做事认真,在抄录的过程中发现有明显的错误,他就拿着文章向撰者请教,结果多半是招来一顿羞辱。
“你个抄录生,竟敢质疑本公子的学问,真是不知羞耻。”
李斯不能争辩,想想不甘心,便又拿着向总览编撰的中庶子泄钧询问。
泄钧百忙之中见一个抄录生拿这种琐碎事烦他,便也没好气地回道:“尔只管抄录,只是别抄错就好。大事自有本官与相国做主。”
几次碰壁之后,李斯没辙。不过,他并没有就此容忍错讹,再遇到这种情况,他就用笔在成稿边上点个小墨点,以备将来有机会一并提出。如果真是自己错了,只要用小刀刮去便是。
这么着半年过去了,《吕氏春秋》终于初具规模,初稿上呈相国吕不韦。望着堆积如山的书卷,吕不韦很高兴,随手拿起来翻翻,一个个蝇头秦隶字迹清楚,连篇累牍,浩如烟海。突然,吕不韦发现一枚竹简整齐的秦隶边上有一个小黑点。他以为是带上了脏污,便随手擦了擦,竟然擦不掉。凑近细看,却是一个墨点,心中不悦,认定是抄手粗心,墨滴遗洒。
他又翻看了几卷,又发现有一二处,便把泄钧叫来,斥责了几句,叫他把整个书卷都检查一遍,有遗撒墨点的,一并清理干净。
泄钧心里紧张,应诺一声,待要退下。吕不韦又叫住他:“查查是谁这么粗心,有错要罚,屡错不改逐退。”
“仆遵命。”
泄钧不敢怠慢,赶紧找了几个人把整个书卷翻了一遍,竟然挑出几十卷书稿都有墨点。照着字迹一查,都是李斯所录。泄钧恼怒,把李斯叫来一顿臭骂。
李斯低着头不言语,待泄钧骂累了喘气的工夫,他抱拳施礼道:“回上官,那不是遗洒的墨点,是学生有意为之,点以鉴讹。”
泄钧恼火:“混账!尔个抄录生口出狂言,这都是名家圣人之言,尔竟敢妄指错讹?”
李斯并不胆怯,且回道:“回上官,书乃文之血脉,万事基业,学生不敢……”
泄钧没工夫跟李斯磨牙,气哼哼地插言打断道:“休要废话了,赶紧把书简上的墨点刮擦干净,罚一月饭食俸禄。”说完,着人把李斯轰了出去。
泄钧跑去向吕不韦回报检查结果:“禀主公,仆遵主公之命,都检查过了。仆有罪,要不是主公心细便让他糊弄过去了。禀主公,那墨点不是粗心遗洒,都是一个抄录生故意所为。”
吕不韦一听奇怪道:“为何呀?”
“他认为写得不对,做了个记号,真是无事生非……”
吕不韦一听马上警觉起来。这《吕氏春秋》将来是要遍传列国,传之万代的,要是满处错讹,岂不贻笑大方?
“谁点的墨点?”
“一个抄录生,名叫李斯。”
“叫他来见本相。”
“仆遵命。”
泄钧见吕不韦这等认真,不敢怠慢,赶紧去叫李斯。一路上,泄钧警告李斯道:“尔胡为,相国甚是恼怒,一会儿见了相国,万不可胡言。相国如何吩咐,尔就如何照办,万事本官替你通融。”
李斯点头应允,心下却不以为然,觉得未必是相国要处罚他。
果然,进了相府吕不韦张嘴就问:“尔认为宾客写的文章有错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