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学生见识粗陋,不一定对。”
“尔说一个本相听听。”
李斯根据自己的记忆,举了几个例子:“这几处记述,都与《尚书》所载不同。”
吕不韦让人找来书稿查出原文,再翻出《尚书》比对,果然不同。他顿时对这个默默无闻的抄录生高看一眼。
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小事。《吕氏春秋》编成之后,要上呈秦王,并藏于咸阳宫大内。秦国的官方文书不用秦隶,而要用秦篆。这种字体整齐精美。所以《吕氏春秋》还要用秦篆抄录几份。
泄钧把几个字写得干净清秀的抄录生招在一起,让每人写一简秦篆,拿给吕不韦让他定夺。结果吕不韦选中一简,翻过来一看,又是李斯。
要是在列国,重门第,数靠山,纵是高看一眼李斯也是没戏,最多叫你在中庶子属下负责抄写校对。秦国则不然,谁有能耐谁任事,吕不韦自己就是这般上来的。看看泄钧,相府一干杂事忙不过来,吕不韦自己也不耐烦读书,便一句话把李斯任命为总编校,叫他负责全书校订事宜。凡发现有错,只要有古本为据,李斯可以自定更改,如有疑问,可以直接向吕不韦面陈。
这一下,李斯便从万余门客、茫茫人海中一跃而出,成了吕不韦的心腹和随从。平时总领编校《吕氏春秋》,吕不韦要写奏章上呈秦王,李斯或执笔,或用秦篆誊抄。一来二去接触多了,吕不韦便觉得李斯这人不仅字写得好,而且博古通今。更难得的是,他对时事、外交、富国强兵也有独到的见识。吕不韦自己是个商人,肚子里没有多少文墨典故,为了防止露怯应对不上秦王和大臣的提问,再上朝时,吕不韦就把李斯带在身边,准其择机应答。
万余门客、一干朝臣,只看见李斯人生三步便立于秦王之侧,却没看见他破釜沉舟、自断后路,辛苦努力、虚心求教,靠着聪慧顿悟埋头苦干,好不容易始有今天。
故而,秦王逐客令下,李斯十几年的努力,顿时化为乌有。李斯想想,实在是心有不甘。
6
逐客令三个月的期限一天天过去,新官走马上任,逐客令稳步推进,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劝止。
李斯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随大流离开。此番再赴列国,好歹不再是穷困潦倒、身无分文。可是若从头再来,纵使自己再次幸运,一旦“风至苕折”,焉能逃脱“卵破子死”的厄运?
二是冒死出头,上书谏止。可是内史肆等人的头颅还血淋淋地挂在那里,秦王要清除吕不韦的余党,多杀一个客卿楚国人,又曾是吕不韦的门客,何足为惜?
一连十多日,李斯寝食难安。
想想自己,想想秦国,商鞅变法为秦国构建了一个最合理、最高效的国家框架,四代秦王不管聪明愚钝,至少都不安于现状,有发展进取的雄心。当今秦王更是沉着仁义,礼贤下士,心胸开阔,锐意进取。雍城祭天一番告白,要消灭列国一统海内,如此胸襟令人振奋。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得之不易。
以李斯侍奉秦王之侧的观察,他不相信如此狭隘的逐客令会是发自秦王政的本心。破格提拔自己,力挺郑国修渠,还有对内史肆等人只枭首不夷族,对参与叛乱的嫪毐门客和麃骑军只逐客不斩首,所有这些,都是明证。
李斯斟酌再三,最后决定冒死上书,言明利害。
熬了两个晚上,斟字酌句书写完毕,取名《谏逐客书》。自己先念了几遍,怕有不妥之处,又悄悄把几个信得过的门客叫来,让他们帮着斟酌把关。没想到当李斯把《谏逐客书》念了一遍后,几个门客顿时失色,力劝李斯赶紧把信烧了,再也不要提这事,免得招来祸患。
李斯还沉浸在自己的雄辩之中,不以为然。
一个门客见状道:“上卿如果一定要上呈此书,某以为得预备下三样东西。”
“哪三样东西?”
“三条性命。”
“哦?”
“上卿是秦国人否?不是。如果是秦国人上此书,秦王或会以为他出于公心,可是上卿乃楚国人,是逐客令惩治的敌人。上卿上此书反对逐客,便是煽动敌人抗拒君王的圣旨。抗旨者死,此一条命也。”
李斯一愣,正要反驳,门客接着道:“秦王颁布逐客令意欲何为?就是要彻底清除相国吕不韦的势力。上卿初来秦国投靠到了谁的门下?相国吕不韦也。是谁伯乐识马唯才是举,提拔上卿为总编撰?相国吕不韦也。是谁不掩上卿之才把上卿举荐给秦王?还是相国吕不韦也。现在吕不韦被罢相,秦王逐客,上卿却跳出来反对,这是忠相国而不忠秦王也。不杀一儆百,如何震慑吕相的党羽?此二条命也。”
李斯无言,其他门客点头称是。
那门客接着说:“昔日齐威王九年不上朝,一上朝就烹杀了阿城大夫等一干大臣,为何?阿城大夫当杀否?不当杀。其以一城之力而居齐国边境,力拒燕赵魏三国之兵,保阿城不失,此有功当赏也。然齐威王为何要将其烹杀之,此乃新王执政树威也!即便你有功,寡人也能杀你,这叫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当今秦王杀嫪毐,那是依法办事,立了法之威而没有立君王之威。君王无威,如同龙陷沼泽,虎落平阳。如今只要杀上卿一命,便可立威群臣,何乐不为?此是第三条命也。上卿有三条命陪死乎?”
李斯无言,不得不承认这位门客言之有理。
见李斯没有立刻打消念头,另一位门客拿起李斯的《谏逐客书》进言道:“不只上述三条性命,仅上卿的文字,怕是也要三条性命来陪死矣。”
“哦?”
“上卿看这第一句,‘臣闻陛下逐客,窃以为过矣’。自古以来都是‘议国事者诛’,上卿第一句话就说君王错了,一死也。又言‘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批评秦王重声色犬马,轻视江山人民,二死也。再言‘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此乃诅咒秦王江山不稳,三死也。仅此三死,这封《谏逐客书》不仅不能呈送秦王,实乃万万不可示人也!”
其他门客这时候也来相劝:“是也是也,更何况自古君王一言,驷马难追。秦王刚刚亲政,刚刚颁下第一号王旨,岂能朝令夕改?王之威严,人之脸面,皆断不能如此。故而上卿纵是赔上三条性命,也不可能使秦王收回王命。上卿为何要白白送死焉?”
“是也,以先生之才,助秦则秦强,助楚则楚盛,秦王做出逐客这样的昏庸决定,说明他不值得先生侍奉,也不可能有好的下场,就此另谋圣主,重建伟业,岂非聪明人之明智之举乎?岂非顺应天意哉!”
众人看着李斯还只瞪着眼睛不说话,心知他还执迷不悟,众人便道:
“若上卿执意要上呈此《谏逐客书》,请缓三日,以便我等众人逃出国界,免遭株连。”
门客的一番话,让李斯满腔热血被兜头一盆冷水。
门客散了,李斯挑灯孤坐,独自郁闷。
正在这时,家仆进来报告:
“主公,有一个人自称是主公的旧友,求见主公。”
李斯正在纳闷,这等时候,什么旧友这么不会挑日子?
他正待起身去查看,却见一个人影一闪已经闯了进来。那人颤巍巍撩起斗篷的盖头,李斯看了大吃一惊,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