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
1
夜半客来,李斯借着昏黄的灯影查看,当时便大吃一惊,竟然是吕不韦。李斯连忙跪倒行礼:“学生李斯叩见主公。”
自平定嫪毐叛乱之后,吕不韦就感到末日迫近。想想别无他法,反,就是嫪毐的下场。走,万贯家私,相国文信侯之尊,一朝抛弃从头再来,何处存身?看看咸阳,参与叛乱的官吏军伍数以万计,不知多少人连着宗亲豪门。吕不韦料定秦王政左右为难,投鼠忌器,他便决定静观其变。果不其然,数月之后秦王下旨,罢相逐客,吕不韦长出一口气,当即叫家臣泄钧收拾家私,准备离开咸阳,去洛阳做他的无冕之王。
恰在这时,一个门客深夜来报,说是李斯写了封《谏逐客书》,要上呈秦王,吕不韦大惊。我正要就坡下驴,你这儿上书抗旨,你又曾是本相舍人,这不是挑事拱火吗?吕不韦一头的恼火微服前来,张嘴说话却又不能不按捺住性子:
“老夫听说,你想上书谏止逐客?”
“回相国,正是。学生正想向相国讨教,不知此文该不该写,又当如何行文?”
吕不韦摇摇手:“老夫已不是相国了,无权教你该不该,妥不妥。老夫此来,是想给你讲一个西郭先生的故事,听说过西郭先生否?”
“学生恭听受教。”
“东郭遇狼,西郭遇虎。西郭先生曾遭遇猛虎逐羊,惊骇之下昏厥过去。醒来后见猛虎咬死一只母羊,扑倒羊崽,大快朵颐。猛虎饱餐一顿后呼呼大睡,西郭先生捡得一条性命,正待离去,却见虎爪旁受伤的羊羔在喃喃地鸣叫,甚是可怜,不觉大怒。这虎可恶,为自家活命猎杀母羊尚可原谅,平白无故伤及无辜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拔剑要教训猛虎。可怜那西郭先生一剑刺去,不过伤了猛虎一点儿皮毛。猛虎惊醒,一扑咬死羊羔,再扑咬死西郭。唉!可怜,可叹!”
李斯嗫嚅道:“恩师的意思是说……”
吕不韦知道李斯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可是看李斯欲言又止的神情,显然并没有打消上书的决心,他便不得不叹了口气把话挑明了:
“老夫老了,早就该归隐山林颐养天年了。实不相瞒,嫪毐叛乱老夫自感罪孽深重,死有余辜,现在秦王既已逐客,老夫谢王圣恩,正好就坡下驴,离开秦国归隐故里。先生此时上书,必使秦王疑我吕不韦不服,暗使旧客群起而攻。嫪毐、申肆等的人头还悬在那里,先生万勿效西郭,挑起新一番清洗杀戮。与猛虎哪有道理可言?”
“学生受教。”
李斯不得不承认吕不韦说得有理。逐客令很可能是嫪毐叛乱引发的这场血腥斗争的最后一招,旨在连根拔除吕不韦的势力,这之后也许就不会再有更严厉的举措了。可是如果自己上书不当,重新激怒了秦王,后果确实不堪设想。新一轮的杀戮,死的绝不会是自己一个人。
看着李斯低着头不说话,吕不韦料定他还在固执己见,想想申肆、武竭等一干曾经的心腹门客,一个个翅膀硬了都这般忘恩负义、胡作非为,李斯现在也官至客卿,必是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前程,哪里还听得进你落难主公之言。他便仰天长叹一声道:“唉!老夫已过天命,本已来日无多,上卿尚有锦绣前程,好自为之吧!”
“恩师的教诲,学生一定谨记。”李斯伏地一拜,抬头却发现吕不韦早已无声无息地走了。
一整夜,李斯辗转反侧,逐客令的期限一天天迫近,劝自己的人有理有据不容置疑。真的应该就此放弃转身离开吗?
李斯把反对的理由一条条捋下来,虽然言之凿凿,几乎淹没了他的决心,但却并没有彻底打消他要上书秦王的念头。有一个猜测他一直未与人语,正是这个猜测支撑着他固执己见。
李斯参与了嫪毐谋反案件的审理,对最后议定的判决记忆深刻。除了嫪毐之外,其余主犯如内史肆、卫尉竭、佐弋竭、中大夫令等,都是要夷族的。嫪毐舍人四千余人,还有参与叛乱的麃骑军、县尉卒,原本判决是坑杀,即杀死坑埋,不许收尸入家庙祠堂。还有七千余人明知嫪毐策划叛乱知情不举,原本判处斩首。李斯精通《秦律》,他知道王绾呈报的这份判决合理合法并无不当。可是当咸阳门阙下行刑的时候,李斯却惊讶地发现判决变了。除嫪毐维持原判车裂夷族抄家之外,内史肆等朝廷高官只斩首示众,抄没家产,没有了夷族。
更为蹊跷的是,对叛乱的主力嫪毐的舍人、麃骑军、咸阳宫卫,还有县尉卒等人的判决,都变成了逐客和徙巴蜀,这就等于无罪释放了。
分析这些变化,李斯推测,秦王可能是身处两难之中,既嫌处罚过重不想杀那么多人,又担心这些人留下来终为后患,情急之下迷乱之中,不得已而想用逐客来取而代之。由于有这个推测在心,李斯便觉得冒险上书谏止逐客,也许并不会像人们说的那样必遭杀身之祸,掀起新一轮清洗杀戮。
人的一生,有时不可避免要放手一搏。
李斯已经为自己破釜沉舟地搏过一回了。现在,权衡利弊,李斯决定为自己的前途,也为秦国的未来,再冒险一搏。
他又展开自己的《谏逐客书》,逐字逐句进行了斟酌,觉得基本妥帖。只是第一句上来就说秦王错了有点儿锋芒太露,于是就用小刀刮去“吾王”两字,把“臣闻吾王逐客”修改为“臣闻吏议逐客”。
修改完毕再读一遍,抬头远眺,不觉东方微白。
2
就在李斯上呈《谏逐客书》的那一天,千里之外他的母国楚国之都城寿春,却在大开杀戒,血流成河。与咸阳的混战不同,寿春是一场屠杀,而这一切来得竟然毫无征兆。
却说李园押着项燕父子三人,捧着项础、朱英的人头回到寿春,相国黄歇并一干宗亲大臣见了,一块石头落地。一干人原本约好了第二天进宫面见楚王元,叫他下旨将项燕枭首,岂料一连几天,楚王元昏迷不醒。眼看着来日无多,黄歇与一干宗亲大臣各怀异心,都担心楚王元一死,对手就会抢先朝自己下手,便都不约而同把项燕这只笼中虎撂下了,忙着暗室密谋,布置人马,准备争位。
黄歇叫李园负责王宫内廷,将项燕密押在王宫死牢,叫王后李环日夜守在楚王御榻前,勿使宗亲大臣靠近。黄歇负责都城朝廷,立刻去封国调动军队门客,开进都城,单等楚王咽气太子登基,便从宫中传出遗诏,朝宗亲老臣动手。黄歇自以为稳操胜券,自打都城传出太子熊悍是相国野种的风声后,黄歇就在谋划楚王元身后事。韩赵魏三家分晋及田氏篡齐,对他这等秉国大臣诱惑巨大。尤其是田氏篡齐,田常原本也是齐相,不动声色,不改国号,混淆视听,掩人耳目,自己做起了齐王,子孙万代,岂不美哉?
既然熊悍真身暴露,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效法田氏篡齐,只要保熊悍继位成功,消灭反对势力,便能使黄氏家族和平据有楚国,不用改朝换代从头再来,岂不快哉?
结果很诱人,斗争却复杂凶险。
以熊心为首的楚公叔等着兄死弟继,以楚王元的庶子熊负芻为首的一干嫔妃婶娘,拉拢豪门老臣图谋废立。他们既斗争又联合。只一条,对于黄歇跟李环生的儿子熊悍,却是同仇敌忾,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黄歇心知,楚王元一死,必有一场血拼。一边是楚公叔熊心、上柱国昭雎、上将军景阳,一边却是丑闻缠身的王后、太子,只一句“楚王八百年血脉”,必然得到各地郡县将伍的响应,尤其是那拥兵自重的项燕。如若不趁着楚王元一口气在,抢先下手,即使熊悍登基为王,也坐不稳江山,难以善终。
计议再三,黄歇决定由远而近,从远在都城九百里外的项燕处下手。开始是要拉拢项燕。一旦笼络了项燕,掌握了项家军,不管是否真能调动这支军队为我所用,至少能震慑都城一干势力,也形成了吴城、宛城对都城寿春的东西夹击之势。然后再寻个不是,说动楚王元下诏赐死昭雎、景阳,如此一来,擒贼擒王,亦可震慑其余势力,让其再不敢轻举妄动,叫熊悍顺利继位。
黄歇那里正在发愁,如何让桀骜不驯又天生反骨的项燕就范,天赐良机,都城寿春扬起流言,说项燕要迎秦公叔熊启返都继位。寿春各派势力闻报都十分紧张。黄歇赶紧顺水推舟,对熊心、负芻各势力一变为拉拢而共除项燕。
此意一出,果然得到各方豪门鼎力支持。公叔熊心在楚王元面前哭谏,楚王元当即向黄歇问计。上柱国昭雎请准楚王旨,下令叫楚方城周边集结郡县卒伍,向宛城开进,上将军景阳也主动发兵策应。跟着李园从宛城回来了,枷着项燕,捧着项础和朱英的人头,王后李环也拿到了赐死昭雎、景阳的密旨,一切眼看着就要水到渠成了。
然而黄歇万没想到,他那大舅子李园一趟楚方城回来,却动了另一番心思。
李园捧着朱英的人头,押着项燕父子一路往都城寿春走。一路上项燕旁敲侧击,拿话挑说,项廛更是把些列国的典故添油加醋,从旁煽乎,不知不觉中,李园脑洞打开了。
对呀,自己的妹妹是太子亲娘,黄歇是太子亲爹,就自己一人两不相干。黄歇要保他亲儿子登基楚,要堵宗亲大臣的嘴,必然是要杀尽所有知情者。连朱英这等心腹都不放过,焉知他不会朝自己下毒手?
再往深处想,自古君王都是一后数妃,嫔女无数。一旦太子登基,黄歇做了太上王,怕是连自己的妹妹李环也难逃一死。那个时候,新王年幼,黄歇一手遮天,还要你妹妹半老徐娘有何淫趣?
与其胆战心惊在人胯下讨生,不如抢先下手,掀翻盖头才好畅快彻底。这么想着,李园便跟项燕议定,演一出苦肉计,枷着项燕父子返都,好叫黄歇彻底放心。
果不其然,一看项燕已成笼中虎、阱中兽,黄歇便撂下项燕赶回封国吴城调集军队。趁着这工夫,李园把项燕父子三人留在宫中好吃好喝,密谋起事。
项燕道:“国舅爷要行此大事,必得赶紧叫项梁率项家军赶赴都城才好。”
“将军说得对。”
“只一路穿郡过县,没有吾王的兵符谕旨,如何是好?”
“这有何难?将军你写,叫王后取兵符用王玺便是。”
项燕大喜,叫长子项廛执笔写好一封王旨,只说楚王病危,秦、魏欲趁火打劫南下攻楚,王旨项燕率军赴都御敌。圣旨写好,李园着人拿进内廷,叫王后用了王玺,取了兵符。为防止路上遇到麻烦走漏风声,李园叫项廛扮作侍郎,又派了个真侍郎应付遮掩,一行二人,由王宫两百武士护卫,出寿春一路向西日夜兼程。
可恰在这时,天不作美,楚王元一口气没上来,咽气山崩了。
李园闻报大惊,一面吩咐秘不发丧,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催项梁星夜兼程。使者刚刚派出去,却不料黄歇安排好了封国的人马,先一步回到寿春,没回相府,一脚就进宫来探楚王元的生死。
内侍报进宫来,李园大惊,击掌跺脚,转头问身边的心腹门客:“项梁还有多远?”
那门客心知情况紧急,吓得结结巴巴道:“回主子,好像还有两日的路程。”
李园拔剑在手,想着一咬牙干脆先把黄歇杀了,可是又一想不行,还有两日项梁才能赶到,若是相府起了疑心,追进宫来,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两天。一旦事败,项燕手中无兵,就是一匹夫。黄歇门客数千,封国的军队已经开赴寿春东门,里应外合,一拥而上,自己哪里是他的对手?
情急之下,他赶紧对那门客道:“快去,告诉项梁,情况危急,黄歇已经回到都城,叫他星夜兼程,越快越好。”
“奴才遵命。”
李园转一圈想想,远水解不了近渴,先得把黄歇挡住了糊弄过去才好。这么想着,他便转身找来他妹妹李环,叫她脱光了趴在楚王元身上佯做好事。
李环一听,叫她脱光了趴在死人身上,吓得直摇头。
李园一把揪住他妹妹的衣袖,急切道:“你想不想儿子做楚王?”
李环哆哆嗦嗦点点头。
“见着朱英人头了吗?下一个就是你我!”
李环吓得摇头摆手。
“只要把眼下糊弄过去,熊悍就是真太子、真楚王,你我就是真太后、真国舅。不然,一个也活不了,懂吗?”
李环摇摇头,赶紧又点点头。
“快去!黄歇立时就进来了!”
李环还要摆手退缩,李园一把掐住其后脖颈,跟着就往停着楚王尸体的内廷寝殿推,边推边三把两把扯开李环的衣裙,到了御榻前,掀开盖着楚王元尸体的锦被,挥手把李环的衣裙褪干净,一指楚王元的尸体:“快上去!”
李环伸出双手,一个劲地哆嗦。
“快点!”李园咬牙切齿低吼,“要享不同常人的富贵,就得遭不同常人的罪,知道吗!”
看着李环还在犹豫退缩,李园一把搂住李环的腰,另一只手抄到裆下,只一提一掀,便把光着身子的李环掀翻在尸体上,吓得李环一声尖叫。
“趴好了!一会儿黄歇进来千万要动着,出点声,别叫他看出破绽,不然我等死定了。听见没有?”
李环吓得满脸是泪,浑身哆嗦,忍不住还是点了点头。
李园伸手把锦被盖在李环身上,看看又扯开半拉,露出李环雪白的后背。看看楚王元的一张死脸遮不住,他便伸手把李环头上的发簪拔下,将长发展开,盖在楚王元的脸上。
此时外面传来内侍中郎的唱喏:“相国黄歇拜见吾王啦!”
李园转身要走,回头一看,李环直挺挺地趴在那里,赶紧低声道:“动,动起来。出声,出点声。”
外面传来黄歇的声音:“臣黄歇,拜叩王圣安。”
李园赶紧猫着腰从侧门溜出去,转一圈又绕回来,看着黄歇已经进了寝殿,他便手按剑柄也跟了进去。隔着屏风伸头一看,黄歇正躬身向御榻行礼,自己的妹妹半裸着上身,正在楚王元的尸体上蠕动,嘴里“哼哼唧唧”发出淫荡声音,这才松了口气。
黄歇行完礼直起身子,有些疑惑地问道:“王龙体如何?御医叫王服了什么奇药?”
李园心下一紧,正担心妹妹不敢回话,却听李环呻吟着回道:“嗯哼,是相国啊。啊,药倒没什么新奇的,嗯,只这几日,王突然老是阳举,嗯哼,妾不忍看王憋涨着煎熬……哎呀……累死妾了。”
黄歇许是看了淫心泛起,抑或是不信,竟走上前去,拿手在李环的后背摸索着,边低头察看究竟边淫笑道:“王后这等使力,王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说着话,伸手就要去撩盖在楚王脸上的长发。
李园心头一紧,手按宝剑立时就准备冲进去,却听李环尖叫一声,吓得黄歇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缩回手来。跟着就看李环“啊!啊!”一声紧似一声地喊叫,身体越发地顿挫扭动:
“啊!啊!啊!啊!王,妾受不了了,妾要死了,王如何这般雄壮威武,要把妾撑破刺穿了!啊!啊!王!……”
李园一旁看了,心知这出戏演不了多久,再往下楚王总得一泄如注,这等激烈李环也坚持不了几下。依着黄歇跟楚王、李环的苟且关系,他要是淫心泛起,真掀开锦被爬上去来个三人行,那就不是必有我师,而是必见死尸了。
他便赶紧喊一声:“怎么啦王后?吾王怎么啦?”
随着喊声一步迈进去,跟着复又惊呼一声,假装捂住双眼,口中道:“该死该死,臣该死,不意撞破了吾王的好事。臣罪该万死。”
叫他这一说,黄歇也不得不收住淫态,端起架子,赶紧低头拱手道:“臣该死,臣万没料到吾王康复,雄风重振,臣罪该万死。”
李园赶紧伸手从后面扯扯黄歇的衣袖,两人退出寝殿,听着里面李环一声尖叫,似被那楚王元一泄如注,这才松了一口气。
黄歇朝里面了瞥一眼,不放心地道:“本相走时王已昏迷,奄奄一息,今日如何……”
李园嘿嘿一笑道:“不是说滋阴壮阳吗?越是垂死之人,越是能从少壮女子身上吸取阳气。”
“你的意思,王能康复?”
“嘿嘿,哪能呢?仆叫我妹不辞辛劳,再连日这般折腾几回,别说是病入膏肓的王了,就是少壮的汉子,也能叫他精竭血消,命不长久。”
看着黄歇还有些不放心,李园赶紧扯开话题,问些吴城兵马的事情,又真真假假汇报一些熊心、熊负芻的动向,终于叫黄歇把心思转向了宗亲大臣,李园这才躲过了一劫。
3
第二天傍晚,宫中传出楚王元山崩的噩耗。
黄歇听了心下疑惑:怎么前日还与王后“鏖战”,今日便一命归西了呢?难不成真是回光返照?抑或是被王后折腾死了?
他赶紧吩咐一个心腹门客出寿春东门去知会吴城统兵,准备带兵入城。又叫家臣去集合府上的家丁、都城里的门客,兵分两路,一路屯守相府,静候号令,一路护卫他入王宫接手王权。
一切安排停当,黄歇乘坐相国豪车,带着两百护卫直奔章华宫。
岂料刚一到都宫门,却见项燕立在那里,身后还站着一溜三个儿子项廛、项栋、项梁,更有数百项家军分立都宫门两侧,黄歇这一惊非同小可,眨眨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难道是李园缚虎不紧,反被项燕杀了?不可能啊!他不是被押在死牢,早就成了一只死虎了吗?难不成他宫中有内应,叫他一时得脱,还顺势控制了楚王宫?
黄歇脑子一闪,不由自主回身看自己的护卫,心中掂量是杀还是讲。
兵力差距不大,自己还占着相国之尊、都城之利。可是回头再看项家军,一个个面无善色,虎视眈眈,简直就是一只只野兽。很显然,来硬的不行。他便呵呵一笑,佯作不知情状道:“哎呀,项将军何时来到都城?好,来得正好。楚王山崩,都城一干权贵欲废长立庶,非项将军不能震慑妖孽。”
项燕咬牙瞪眼,呵呵一声,冷笑道:“好啊,那就请相国入宫共议大事吧。”
黄歇伸头朝王宫里看看,复又回身看看自己的护卫,心里犹豫是进去还是赶紧后转逃走?
后转逃跑显然是来不及了,进去更是如投虎口,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延时间。想来吴城的兵马正从东门入城,朝王宫开来,一干家丁门客也正在聚集,只要自己的人马赶到,到时一声令下包围王宫,或可逃得性命。这么想着,他便笑嘻嘻道:“项将军宛城赶来,九百余里一路劳苦。李上卿安在?”
项燕朝都宫门内一努嘴道:“李上卿正在此恭候相国大驾。”
说话间,只见李园倒背着双手,踱着方步走了出来:“相国大人,妹夫,想不到吧?你以为自己神机妙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却不知有句话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那点雕虫小技,无不在我李园的掌握之中。”
黄歇大惊,赶紧喝令驭手掉头快走。项燕一旁看了,只一扬手,项家军张弓搭箭,“铿锵锵”一排利箭射出,黄歇的驭手护卫立时惨叫一片,跟着东扑西倒,只剩满地挣扎哀号。
黄歇赶紧伸手去拔腰间的佩剑,然而早已埋伏多时的李园门客一涌而出,围住豪车,不管是人是马,只一通乱砍胡刺,三五下便把马和驭手都刺成了蜂窝、剁成了肉块。
可怜执掌楚国二十五年的一国之相春申侯黄歇,前胸、小腹被刺成了筛网,胳膊被砍落下来。众人还觉不过瘾,又把黄歇从车里扯到地上,两人扯着半跪半蹲,叫李园走上前来,拔出佩剑,照着前胸、小腹、裆下“噗噗噗”狠刺了三剑,又一拧一掏,顿时鲜血淋漓,五脏流淌。
黄歇跪在那里,早已是口不能言,只剩一口出气。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李园,心中悲叹一声:“卑贱之徒难登大雅之堂,愚蠢之人终是不辨敌我。李园尔糊涂呀!项氏家族反复无常,纵是现在花言巧语装孙子隐忍,终有朝你露出狰狞獠牙那一日。唉!可叹我黄歇一世精明,却在关键时刻,揪错了绳头,缚死了自己,真正是死不瞑目也!”
或许是被黄歇直勾勾盯着心慌,李园转过身去朝一个门客示意。那门客领会,抢步上前,胡乱几剑割下黄歇的人头,捧到李园跟前。李园伸手揪住黄歇的头发,把人头提到眼前,对着黄歇死不瞑目瞪着的双眼哼哼一声冷笑道:“相国大人,想不到吧?你想借刀杀人,自以为得计,不知道本上卿早就了如指掌,叫你搬起石头砸你自己的脚!哼哼哼哼——”
说着话,李园使劲一扬手,把黄歇的人头扔了出去。可怜黄歇一颗人头满头白发银髯,“啪嗒”一声跌落地上……
李园回身朝项燕挥挥手,在项氏父子四人的护卫下登上都宫门城楼,宣读楚王元遗诏:
“圣旨在上,吾王诏曰,黄歇谋反,罪该万死,诏令夷三族。一干参与谋反之门客舍人、官吏绅民,杀无赦!”
项燕仗剑立在李园的左侧,闻听圣旨下达,朝儿子挥挥手。三个儿子应一声,率领一干将伍伏地叩首,山呼万岁。
按照议定,项家军兵分三路。长子项廛率一路人马,直奔黄歇的相府,捉拿黄歇在都城的妻妾儿女并家臣门客。幺子项梁一路,奔寿春东门迎击吴城兵马,将其击溃,然后跟踪追击,向东奔袭黄歇的封国吴城,定要将黄歇的叔伯子侄、妻舅婿翁、家臣仆役斩尽杀绝,斩草除根。三子项栋一路,分赴昭氏、景氏二府去传圣旨:“上柱国昭雎、上将军景阳,世袭贵族,枉受王恩,不思上报,却贪得无厌图谋不轨,欲废王诏废太子,罪不容恕。然王恩浩荡,念其先祖忠心勤勉,赐死。一干儿孙子侄,诏令闭门思过,戴罪立功。有敢心存怏怏、抗旨不遵者,夷族,再无恩赦。”
眨眼间,整个寿春兵荒马乱,一副亡国景象。成群结队的野战军,仗剑持戈,满街横行。百姓四下逃散,商贾闭门躲藏。原本守卫都城的御林军,遇见如狼似虎的项家军,都吓得落荒而逃,唯恐避之不及。
4
项廛带着人马来到黄歇的相府,一声令下,立刻把相府围得水泄不通。
项廛大踏步往里走,黄歇的家臣闻报奔出来想要喝止。他们不认识项廛,张嘴呵斥一声,却不料项廛“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也不搭话,手起剑落,当时把黄歇的家臣劈倒在地,鲜血四溅,哀号不止。
项家军冲进各个院落房舍,看见婢女仆役,举剑就砍,挺戈便刺,杀倒一片;看着像主子妻儿的,都揪着头发拖到正堂院落。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里便黑压压跪倒一片。
其中有个黄歇新娶的小妾,十七岁刚过没几天,又刚刚给黄歇生了个儿子,正在坐月子,如狼似虎的项家军冲进去,一把揪着头发将其从床榻上拖下来,当时摔在地上疼得尖声哀号,手里却还死死地抱住她那未满月的儿子。
不到半个时辰,黄歇位于都城的相府豪宅便被杀得尸横遍野,只有一家老小两百多口,跪在院子当中黑压压一片。黄歇二十多个妻妾、十四个儿子、两个住在娘家的女儿,连带媳妇女婿、孙子外孙、投奔富贵而来的侄儿舅子,还有黄歇颤巍巍的老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灾祸吓傻了。他们跪在那里两眼痴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地砖,没人呼号,也没人喊冤。
项廛心里高兴,看着这帮一个时辰前还骑在父亲头上作威作福的人,现在跪倒一片,而且怎么个死法全由自个儿高兴,一时有些志得意满。
他原本想一声令下,把这些人都拉到相府门外,当着围观百姓的面砍了脑袋,转念一想:不忙,不能像二弟项础那般做事不动脑子,白白丢了性命。
楚王圣旨和父亲将令是叫把黄歇灭门。所谓灭门,就是不能使一人漏网,否则不仅父亲怪罪,对项家也是祸患。
这么想着,他就拿眼睛在跪倒一片的黄歇家人中间寻摸,看着个似在瑟瑟发抖的,便拿手一指,叫士卒把那人揪出来,然后朝众人道:
“有人谋反,要行刺太子,吾王有旨,相国家人得免。不要怕,都自报家门,不得诳言,但凡是相国的亲眷子侄,皆得不死。”
说完,他叫身边一个识文断字的中军小校拿了笔墨挨个询问,揪着那瑟瑟发抖的黄歇家人一一核实,又去府中一一核对了尸体,一通忙完,日头早已偏西,项廛饥渴难耐,却是不敢大意。
中军小校捧上名册道:“报公子,名册在此,尚缺黄歇一个儿子和七个出嫁在外的女儿,另有一个侄子为封国主管在吴城。”
项廛点点头,朝那中军小校道:“去,告诉我父亲,奸臣黄歇一干贼子皆已拿获,等候父亲前来发落。”
“在下遵令。”
不一会儿,一阵马蹄声在府门外停下,项燕带着三子项栋大踏步走了进来。项廛上前抱拳施礼:“父亲,一干贼子皆拿获,听候父亲发落。”
项燕“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咬牙切齿道:“乱臣贼子,本将军要为我那为父捐躯的儿子报仇雪恨。”
黄歇的一个儿子一看这架势,也是被折腾了半天醒过梦来,便跪在地上挺起身来冲项廛道:“将军前言,吾王有旨,相国家人免死,如何又反悔?将军这是抗旨还是假传圣旨?”
项廛呵呵一声冷笑:“还挺横。”说着话,上前当胸一脚,直踢得黄歇那儿子“噗”地一口唾沫喷出来,跟着就血水外溢。
“是啊,尔言之有理,本公子不是假传圣旨就是抗旨,罪皆当死,可是尔能把本公子怎么着?”
“我父亲在哪儿?我要禀明吾王!”
项燕一步上前,大喝一声:“好!本将这就送你去阴曹地府见昏君,见你那身首异处的亲爹!”说着话,猛一挥剑,就听“咔嚓”一声,一腔热血喷出来,“咣当当”一颗人头落地。不待那无头的尸体倒地,项燕复又大喝一声:“吾儿项础在天之灵看着,为父替你报仇啦!”
说着话,他把手中的佩剑舞出花来,上下飞舞,左右劈斩,不多会儿,黄歇剩下的十三个儿子便都身首异处……
十天之后汇总下来,黄歇的门客属吏、封国吴城的家臣仆役,连带昭氏、景氏两大豪门,皆被斩杀。
公元前238年,正是秦王政九年,三岁的楚太子熊悍继位楚王,史称楚王悍(死后嗣称楚幽王)。李园摄政,赐爵上柱国,掌相国印;项燕晋升为上将军,执掌全国兵马。
楚王悍继位后,李园叫他下的第一道圣旨,便是把主犯黄歇、昭雎、景阳等一干人头挂在寿春城墙上示众,敢有不服谋反者,这就是下场。
几百颗人头被挂了起来,都满脸血污,五官紧缩,面皮抽搐,只有黄歇的人头还瞪着眼睛、半张着嘴,似在问苍天何以至此。
一日,新任的上将军项燕策马进城,志得意满地傲视着自己的手下败将,不想却与黄歇的人头四目相碰,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拿马鞭一指,对身边的家臣范增道:“范公,人说死不瞑目,本上将军不信,你瞧相国大人已死多日,却还这般张嘴瞪眼,死不瞑目,这是要向本上将军寻仇否?”
范增嘿嘿一笑道:“回主公,叫仆看,纵是黄歇死不瞑目要寻仇,也是寻他舅子李园。仆料黄歇到死也不明白,他与亲舅子一起龌龊不轨,何以李园被主公化敌为友,反朝他痛下杀手?”
“哦,呵呵呵呵,那都是范公的妙计。”
“岂敢,一切皆是主公英明决断。”
“非范公出谋划策,往返奔走,本上将军赴都城纵是不死,也只能是徒有招架之功,哪得反手之力?”
“此非仆之力,实乃上天要为主公报仇雪恨。”
“嗯,范公言之有理。奸臣黄歇竟然设计陷害本公,这叫罪有应得,报应,咎由自取。”
“禀主公,还有一人也是罪有应得,只不过尚未受到报应。”
“谁?”
“秦王。”
项燕当时便神色黯然,牙根紧咬:“范公言之有理。只是秦王势大,需徐徐图之。”
“禀主公,秦王崩灭就在眼前。”
“哦?何以就在眼前?”
“秦王杀嫪毐罢相吕不韦,本已摧梁折栋。其又向河内增兵,要攻赵替成蟜复仇。仆闻报,秦将桓 已经率军渡河,兵进河内。一山不容二虎,仆料其必与王翦火并。更有秦王逐客,六国之人本已深入秦之王、政、军各系骨髓,一旦驱之,秦之躯干空矣。主公为上将军,正可以利用此天赐良机,招揽秦人,再度攻秦。一旦破咸阳,杀秦王,主公据有秦地,从此无忧矣。”
项燕勒住马,定定地看了范增好一会儿,复又慢慢拔出腰间的佩剑,立在眼前,朝着剑锋端详良久,这才道:“范公言之有理,本公这利剑,终不能只杀奸臣奴才,必得饮血秦王,斩秦上将军首,才能一解心头之恨,才不愧上将军之称谓也。”
“主公英明!”
“范公替我召项氏子侄来,时不我待,赶紧共商大计。”
(四部终,待后续)
后记:小说《秦始皇》历史问题辨析
1.“君”与“侯”比哪个大?怎么用合适?
战国时期,君王之下有“君”有“侯”,比如武安君、应侯,文信侯、昌平君。哪个大?怎么用?这些问题在小说《秦始皇》创作之初就尖锐地摆在了我的面前。第一稿我是选择了忽略,都照《史记》或《战国策》的用法称呼人物,然而一稿写完,发现有点儿乱。因此,第二稿不得已统称“侯”,有以下考量:
《史记》中的很多内容来自《战国策》,除此之外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史料。《战国策》作者众多,所以有人称“侯”,有人称“君”,未能统一。比如,秦昭王一朝有武安君白起,又有应侯范睢。范睢隐退后,举荐蔡泽为秦相(实际没有隐退举荐一说),却又称刚成君。同样是相国,同样有封地,吕不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称文信侯,楚相黄歇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称春申君。史论文章中可以照原文称谓,写小说就有问题了。读者会疑问:他们谁大?“君”与“侯”有什么不同?他们面对面说话的时候,这个尊卑怎么拿捏?底下人称呼他们时,怎么用词?称应侯时可以称“侯公”,称武安君称“君公”不成词,称“君上”又与国君相冲。
有一点可以肯定,秦国二十级爵位中明确有伦侯、列侯,而没有“君”这个爵位。基于此,去繁就简,统称“侯”应该是不错的。商君就是侯,《史记》有明载(“封鞅为列侯,号商君”)。“君”应该是口语或敬语的称谓。
那么,“君”与“侯”谁大?
还真不好说。不能说范雎就压着白起,不然他为何想方设法要扳倒白起?而文信侯吕不韦显然又比昌平君大。
有种说法,说“侯”比“君”大,封地比“君”多。这种说法没有根据,经不住史料的检验。比如,秦相范雎称应侯,可是他的封地只是一座小乡邑应亭(“河东临晋县有应亭”)。商鞅称商君,他的封地却有於、商两个县其十五座城邑(“秦封之於、商十五邑,号为商君”)。
2.平原君赵胜是赵惠文王的哥哥?
平原君赵胜是赵武灵王的儿子。《史记·魏公子列传》说赵胜是赵惠文王的弟弟(“公子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这显然是不对的。赵胜应该是赵惠文王同父异母的哥哥。
为什么?
因为赵武灵王十六年梦处女鼓琴,不久娶吴娃(“十六年……王游大陵。他日,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吴广闻之,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孟姚也。孟姚甚有宠于王,是为惠后”)。吴娃头胎生了一女,二胎生了儿子赵何,便是赵惠文王。
这样算来,赵惠文王出生不会早于赵武灵王二十年。赵武灵王二十七年,赵惠文王继位,当时他最多六七岁(“二十七年五月戊申,大朝于东宫,传国,立王子何以为王”)。
然者,赵惠文王元年,赵胜就是赵相国了(“赵惠文王元年,以公子胜为相,封平原君”),如果他是赵惠文王的弟弟,那最多五六岁。古今中外,小儿为王者很多,小儿为相者却鲜有。为什么呢?因为王是继承血统,相国却是要真干事的。
读书有三个阶段:求知,求真,求道。拿起一本书初读,新知入眼,无不信服。可是再读几遍,就不能仅停留在求知上了,就要更上一层楼去求真了,要辨真伪,识对错。所以毛主席说,对待历史要“去伪存真”。
3.秦子婴是秦始皇的孙子、儿子,还是弟弟?
关于秦子婴的身份,《史记》中有三种说法,分别是秦始皇的孙子、秦始皇的儿子、秦始皇的弟弟。
“孙子说”出自《史记·秦始皇本纪》。文中说秦始皇山崩后,胡亥立为秦二世。胡亥即位不久,赵高杀死胡亥,立秦二世哥哥的儿子子婴为秦王(“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
“儿子说”出自《史记·六国年表》。原文道:“赵高反,二世自杀,高立二世兄子婴。子婴立,刺杀高,夷三族。”
“弟弟说”出自《史记·李斯列传》。原文道:“高自知天弗与,群臣弗许,乃召始皇弟,受之玺。子婴既位,患之,乃称疾不听事,与宦者韩谈及其子谋杀高。”
三种说法都载于《史记》,孰是孰非,虽无定论,但必然有两个说法是错的。
三种说法中,“孙子说”最为流行。从东汉的班固一直到近现代,大多数学者都采用这一说法。拙作《真秦始皇》出版之前,我所看到的两部最著名的大辞典,也都一致认为子婴是秦始皇的孙子,甚至还明确指出是秦二世的哥哥扶苏的儿子。
按说那么多大家和权威都认可,秦子婴是秦始皇的孙子应该没有问题了。其实不然,恰恰是“孙子说”最站不住脚。
读史较真,人多势众没用,很多时候人们是盲目崇拜、以讹传讹。尤其像司马迁、班固这等编撰史书的人,名头虽是很大,但未必会对每个史实去做深入的研究,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后人盲目崇拜,便容易以讹传讹,重复千遍竟成了真理,这是古今读史、著史的通病。所以,无论是读史还是读书,总是停留在最低层次的求知阶段不行,一定要上个台阶,求真,然后求道。
秦子婴不可能是秦始皇的孙子。
首先,从年龄上推算。年龄是一个硬指标,造不得假。秦始皇山崩时五十岁,长子扶苏最多三十来岁,秦子婴如果是扶苏的儿子,那即位时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不可能有两个成年的儿子可以一起密谋刺杀赵高。而秦子婴与两个儿子密谋刺杀赵高一事,《史记》中多处有载,应该不会有错。除了《李斯列传》之外,《史记·秦始皇本纪》也有记载:“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斋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
其次,从子婴的社会声望推断。《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赵高杀了秦二世胡亥后考虑立谁为王时说了一通话:“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赵高说子婴有社会声望,他的话在百姓中传诵。如果子婴是秦二世的侄子,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不可能取得如此的社会声望。当然,赵高的这段话也可能是司马迁的文学创作,但“百姓皆载其言”这样的话,不会毫无来由,必是当时有秦子婴的文章、故事流传,才能造出这样的对话来。
上述两条理由,足以否定“孙子说”。
“儿子说”也讲不通。秦二世胡亥篡位之后,大肆诛杀自己的兄长,连扶苏在内,一共杀死了二十三人,怎么会单留子婴这个兄长不杀?而且在秦二世诛杀公子大臣时,子婴还站出来反对,他怎么会如此幸运(“子婴进谏曰:‘……诛杀忠臣而立无节行之人,是内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斗士之意离也……’”)?
三种说法中,“弟弟说”最没毛病,可是却很少有人采信。奇怪吗?
不奇怪。
古代君王登基,即使不是暴君,很多也会诛杀兄弟、以绝后患。比如,秦昭王就把自己的叔父、哥哥、大臣,甚至母太后都杀了个干净(“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比如,被《史记》塑造成贤明君主的晋文公重耳,就杀了自己的侄子、当朝晋怀公,然后自己继位(“杀怀公于高梁,入重耳。重耳立,是为文公”)。秦末六国余孽,加上汉朝的无行文人,都是极尽所能地污蔑秦始皇是暴君,以至于两千年来一提暴君人们就想到秦始皇,都不过脑子。秦始皇怎么可能不剪灭兄弟,以遗后患?所以,明知子婴是秦始皇的弟弟,大家却都视而不见,实在是可悲可叹。
4.秦始皇名叫“秦政”“秦王政”,不能叫“嬴政”?
秦始皇的姓氏很混乱,有赵、吕、嬴。有的是以讹传讹,有的是别有用心。
秦始皇不能称嬴政。叫秦始皇嬴政是错误的。我过去也稀里糊涂跟着这么叫,稍一较真,这才发现错了。
一人别有用心,众人从众上当。以国为姓,秦始皇当称秦王政、秦政。嬴只是古姓氏。魏无忌古姓毕(“于是为毕姓”),以国为姓,称他魏无忌,没有叫他毕无忌的。
《史记》通篇也没有称呼过秦始皇为嬴政,《秦始皇本纪》甚至都没有出现过“嬴”这个字。《史记·秦本纪》太史公曰:“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修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如果都随古姓嬴,那么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修鱼氏、白冥氏、蜚廉氏他们的后人都应该叫“嬴某某”,那不乱套了?
称秦始皇为嬴政,大部分人是从众,少数人却是别有用心,那是在暗咒秦始皇断子绝孙。
其实不然。
秦末战乱,项羽屠咸阳,没等造反军离开驻地向咸阳开进,早有人快马加鞭给咸阳通风报信了。很多身在咸阳的秦国豪门都逃了。比如,司马迁的老太爷、官居秦始皇冶金部长的司马昌,就带着一大家子人逃了(“昌为秦主铁官,当始皇之时”)。如此,司马昌的儿子司马无泽才有命做了刘邦的工商总局局长(“昌生无泽,无泽为汉巿长”),才有后来的司马谈、司马迁父子写《史记》。再比如,博士叔孙通、伏生及御史张昌等人,也都活了下来。就连秦始皇陵也在那场持续了三个月的烧杀屠灭中安然无恙。相信很多秦始皇的叔伯子侄也都跑了,如今姓秦的人里,应该有一部分是秦始皇一族的子孙。
至于谁给秦始皇叔伯子侄、咸阳高官通风报信,我认为应该是刘邦。我的下一本书《真刘邦·诡秘人生》,将用严谨的史料去解析这个问题。
本书还有很多历史问题值得我们探讨。比如,秦昭王弑兄篡位、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军四十余万谎报战功、秦始皇母豪门女赵姬惨遭灭门等,我也将在之后所著《程步证说秦始皇》中用严谨的史料予以解析。
长篇历史小说《秦始皇》讲的是发生在两百年间的故事,中国古籍又浩如烟海,其间不同说法的采信、辨析,不免见仁见智。又由于本人水平有限,书中亦难免有错讹笔误之处,热切地希望各方老师、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2022年7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