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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4449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10

王贲

1

邯郸距上党治所长平城有三百里,新官上任原本应该是一路春风得意,可是叫蔺相如门前这一席话,弄得庆舍一路忧心忡忡。

到了长平,把那原庞煖值守中军的校尉召来,宣王旨校点人马。一切礼仪完毕,打开地图一看,此时赵军各路人马沿黄河北岸摊开一地,西头到王垣,东头在汲邑,二十五万大军一字长龙阵,足有三百来里,中间还叫秦将杨端和钉了个钉子山阳城,庆舍气得一拍案几,怒吼一声:“一群废物!”

中军校尉吓得后退几步,不敢言语。都知道老将军脾气暴躁,赵王都让他三分,这要是一言不当,杀将树威,死了白死。

庆舍一拍案几:“叫各路裨将都尉,明日一早皆来中军大帐听命,有敢迟误者,本上将军军法不饶!”

中军校尉嘴上应着,心里却哆嗦,这就是要大开杀戒了!长平离东西两头的王垣、汲邑各有小三百里,纵是飞马兼程,顶着星星月亮赶路,最快也得明日才能把将令送到,一干裨将都尉明日一早如何来得了?心里想着,嘴上却不敢分辩,抱拳复又应一声“末校遵令”,转身往外走。

“回来!”庆舍大吼一声。

中军校尉一哆嗦:“末校在。”

“此去王垣、汲邑有多远?”

“回上将军,有、有三百里。”

“三百里将令何时能送到?”

“回上将军,最快也得明日辰时三刻。”

“明日辰时三刻才能送到,诸将明日一早如何能来中军大帐听令?有脑子没有?怎么不动动脑子?”

“末校该死。”中军校尉嘴里说着,心里嘀咕,你是上将军你狠,我等都该死。

庆舍又吼问:“诸将明日何时能到?”

“回上将军,最快也得明日酉时,排除意外,后天午时最为稳妥。”

“不成,军情如火,秦军已兵临庆都,燕齐随时可能趁火打劫。最晚明日辰时,诸将敢有迟误者,本上将军立斩不赦。”

“末校遵令。”

中军校尉出去传令,庆舍也不闲着,把自己带来的亲信换到中军一些紧要的位置上,跟着又视察驻守长平的部队,如有效忠庞煖的将领不对劲的,趁诸将未到,赶紧采取措施。

一切事情忙定,已是午夜时分。要在平时,庆舍倒头就睡着了,可是今天他却怎么也睡不着,爬起来掌灯摊开地图,看着上党盆地,想着老相国蔺相如的话,一时有些紧张起来。

人在争论的时候,为了占理获胜,总不免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努力彰显自己的长处,不肯承认自己的短处。真上任上将军,真做起事来了,就不能不考虑周全,以求万无一失了。

想想王翦,濮阳一线的秦军不足十万人马,这头攻河桥,那边打傅抵,还不远五百里奔袭龙、孤、庆都,而且都是攻必得、战必取,这要是真把大军都撤走了,上党还不被王翦一划拉尽入囊中?

想想上党方圆四百里,四面皆山,那就是个诸侯国呀。比之当年中山国、代国毫不逊色,经营好了就是个诸侯强国。这要是叫王翦占了,把现在这精兵强将一扩几十万,一日出上党下太行,向东攻邯郸一马平川,岂不就如老相国所言,立马亡国?前思后想,不如将计就计,你王翦想要调虎离山,你好乘虚入上党,好啊,本上将军就给你来个请君入瓮,叫你进得来出不去,有来无还。

主意已定,中午时分诸将到齐,庆舍调兵遣将。

全军兵分三路,东面集结在汲邑一线的五万人马为前锋,立刻拔营东进,去救援龙、孤、庆都。山阳城以西至王垣一线的五万人马,立刻收拢向东北方向移动,穿过上党盆地,五百里入太行山,至阏与城隐蔽待机。中军长平一线十五万大军庆舍自将之,向东移动至壶关一线隐蔽待机。三路人马都要大张旗鼓,东进迎敌,不得有误。

一干将尉皆抱拳应命道:“末将遵令。”

庆舍一指扈辄道:“扈将军,尔前番攻武阳不下,致吾王灭燕大计功亏一篑。后又攻山阳城不得,致我主帅重伤,敌蒙骜脱走,纵邦卫国灭亡,本该严惩,本上将军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扈辄一哆嗦,脸涨得通红,心里不服却是不敢争辩,赶紧单膝跪地抱拳应道:“末将谢上将军!”

“我大军东去,上党空虚。本上将军给你一万五千人马,叫你镇守长平。若王翦不来,一月为期,我前锋消灭攻龙、孤、庆都之敌,尔为头功。一年为期,我大军消灭燕国尔为灭燕头功。”

扈辄等了会儿,不见庆舍往下说,便结巴一声问道:“若、若是王翦来了,如、如何?”

庆舍瞪他一眼,粗声豪言道:“王翦敢来,是自来寻死。若王翦来攻长平,本上将军要你坚守长平十日,待我阏与、壶关两路大军赶到,内外夹击,将王翦一举歼灭在长平城下。”

“末、末将遵令。”

扈辄眼珠一转,复又问道:“若、若是十日已过,我大军不至,末将如何应对?”

“壶关、阏与离长平不过一二百里,本上将军亲统壶关主力杀奔长平。”

扈辄想想庞煖的下场,心说别到时候战败了都推到我头上,还是事先言明为好。他便鼓了鼓勇气问道:“上将军明鉴,战事一开,错综复杂,末将入此必死之地,还烦上将军明示末将,若十日之内,末将失长平……”

“斩,砍你脑袋。”庆舍瞪眼。

“若十日已过,大军不至……”

“斩!砍我脑袋。”

扈辄不说话。众将都面面相觑。

庆舍想想这帮将尉都不是自己的人,大战在即,还得靠他们用命,他便一拍案几,缓和颜色道:“扈将军放心,本上将军亲率主力隐蔽于壶关,只要长平狼烟一起,我前锋骑兵一日之内便能杀到长平城下。给你十日为限,是要将王翦主力尽数吸引到长平城下,这才好一网打尽,绝除后患。”

扈辄一听这话松了口气。人说庆舍刀子嘴豆腐心,看来不假。他便复又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末将遵令!”

“好!扈将军壮勇!”庆舍一拍案几站起身来,环顾诸将道,“各位将军,长平乃我赵国福地,上党是秦军的坟墓。十八年前,我马服侯赵括在此与秦将白起大战,一仗杀敌三十余万,虽不幸中敌乱箭,然为吾王为国家死得其所,功昭日月。八年前,信平侯廉颇复又在此大战蒙骜,一仗将秦军几乎全部歼灭,因之威震列国。今日我等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本上将军与各位将军同心协力,就在这上党盆地长平城下,誓将来犯之敌秦将王翦一举全歼,为赵国永除后患,为吾王立盖世功勋!”

2

黄河北岸的赵军一动,王翦就得到了消息,只不过探马细作只能侦知表象,赵军主力向东移动,龙、孤、庆都方向佯攻得手了,却无法侦知赵王偃双管齐下,一明一暗已经布下陷阱罗网。王翦下令,集结在濮阳一线的秦军,立刻向西隐蔽移动,目标是黄河南岸的卷城。

大军在路上行军数日,这日抵达卷城,王贲早已从荥阳赶来,在卷城东门外迎候。父子见面,王翦甚是喜悦。

自荥阳东进以来,父子二人一别一年多,多少大事翻天覆地。卫国灭亡了,上将军蒙骜病故了,蒙武要闹事,家臣王翦做了假上将军,现在又要北渡黄河复入死地。若当初两封王旨一时判断失误,此时不是战死沙场,便是被囚押咸阳斩首示众,哪里还有父子今日的久别重逢?

王翦感慨万千,心头千言万语,老远就叫车子停下,迈步下车朝儿子走过去,几步远就伸出双手,口中道:“吾儿劳苦,为父甚是想念。吾儿镇守荥阳有功,为父必上奏吾王,多加恩赏。”说着话,人已到跟前,忍不住拍拍儿子肩膀,扯扯儿子甲胄。王贲却木头人般耷拉着眼皮,只双手在腰间略一揖,叫了声“爹”,再无多言。

跟在王贲身后的将伍,此时都“呼啦”一声单膝跪地,抱拳施礼,高声唱喏道:“在下参见上将军!”

“好好,快起快起。众将伍劳苦。”

王翦问儿子王贲道:“吾儿渡河的船只都备下了?”

“嗯。”

“河北山阳城杨端和有消息吗?”

“有。”

“如何?为父叫他发兵在河水北岸接应大军渡河,可有难处否?”

“没有。”

“嗯,好好。吾儿事不宜迟,快把那艄公都召来,领着羌将军抢渡河水,占领北岸,才好护卫大军过河。”

“儿遵命。”说着话,王贲耷拉着眼皮,转身朝身后的军伍把手往城北面的河岸一指,立刻有几个人跳起来,四散飞奔。

他这儿正要叫人去唤住儿子,再嘱咐几句,却见城头燃起一股狼烟,忽忽悠悠升上天空。王翦呵呵一笑,点点头复又摇摇头,心里甚是满意。

3

王翦是四十岁的时候老来得子,生了王贲,只此一根独苗。

在那年月,说四十岁是人生暮年并不为过。那个时候缺医少药,人一生病扛不过去就是个死,再加上战乱匪盗,主子君王无道嗜杀,寻常百姓三四十岁就撒手归西的不在少数。四十岁终于有了儿子可以传宗接代了,王翦自然是满心欢喜。

可是儿子长到一岁,婆姨家人就开始嘀咕起来,这孩子不对劲。就算你嘴笨说话晚,好歹也应该咿咿呀呀哭闹嬉笑。可这孩子安静得很,一条眯缝眼你也不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往床上一躺,他能躺一天一动不动。你让他坐起来,他也能一坐一天一动不动。实在坐不住了“扑通”一头栽倒一边,他也不哭不叫不挣扎,倒下时什么样,你外出转一圈回来还是这个样。

一晃一岁了,要给孩子起大名了,那个时候王翦已经做了蒙骜的门客,讨个彩头叫主公给起个大名。蒙骜看着这孩子有点儿傻,可是那时蒙骜自己也失意坐冷席,人一失意就容易心肠好。看着这孩子身长体壮,刚一岁却比人三岁的孩子还高大,取优点不提缺点,便给起了个“贲”字。这字常用的读音有两个,一个音念“汾”,就是长、大的意思,还有一个念“奔”,就是奔跑、勇猛的意思。王翦听了很高兴,智商不行咱就使力气,将来做秦王的虎贲猛将,征战沙场,也能光宗耀祖。

可是这孩子长到五岁,王翦自己也失望了。

长得高大是不错,可这孩子动作迟缓,根本不可能上阵杀敌。平时一帮孩子打闹,别的孩子打他一拳,人都跑八丈远了,他才抬起手来挠挠。这要是上阵杀敌,敌人一剑砍下来,脑袋都落地了,那儿才想起来伸手招架,做虎贲将军看来是没指望了。街坊邻居四下议论,都说是王翦太聪明了夺了儿子的智慧。

可是没过多久,一件小事叫王翦眼前一亮,认定儿子王贲是大智若愚。

王贲刚过完六岁生日,一日蒙武与向寿家的公子比武,地点就设在咸阳宫前广场空地上,消息一出,自然是人山人海。一帮孩子仗着身小能钻,不一会儿都从人缝中裤裆下钻到前排,站着蹲着看热闹,王贲也在其列。

蒙武大王贲一轮,当时十八岁。他爹蒙骜为秦昭王将军伐齐,打了胜仗回来却坐了冷席,蒙武气不过,便总是找当朝显贵寻衅滋事,名义上是跟别人的儿子比武,实际是要出气煞威,也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

比武开始,二人使剑,找个中人看了剑刃,都是没开口没磨尖的,一声吆喝,两人开打。

向寿是秦昭王他娘宣太后的族人,当朝秦昭王儿时的玩伴,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亲密无间。秦昭王继位,向寿便受重用官至上将军。这等人家,儿孙原本都是娇生惯养,蒙武又魁梧力大,仗着蛮力气,连劈带剁,上下左右,踢打得尘土飞扬,只两个回合,向寿的儿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连连后退。可是这向寿有三个儿子,老二老三一看兄长招架不住了,怪叫一声,拔出佩剑一拥而上,便朝蒙武围攻过来。

按说两人比武,这就是耍赖了,蒙武应该跳出圈来斥责。可是蒙武生性好胜,心说好啊,看老子一个打三个,照样把你个孙子打趴下。他那儿抖擞精神以一打三,却不料那二人的剑可是没人验查过,都是开了刃磨了尖的。两剑一碰,蒙武就觉声音不对,待要吆喝指责,人家的剑却不给机会,上下左右,剑剑紧逼。蒙武要躲真家伙,心态就不一样了,稍一小心退缩,当时就落了下风,被三兄弟围着招招逼命,连连后退,遮挡不及。

围观的人群有要拍马屁的,有本就是向寿的家奴门客的,此时一看上将军的公子占了上风,顿时喝彩一片,甚至喊打喊杀,气势逼人。王翦一旁看了着急,喊着叫蒙武声东击西,赶紧出圈,可是无奈在那一片喝彩声中,哪里听得见。蒙武稀里哗啦退下来,惊得围成一圈的人群都跳起来向后躲闪。前排的孩子更是机灵跑得快,“呼啦”一下闪开一片,就一个孩子站在那里没动,王翦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傻儿子王贲。

“我儿快闪开!”王翦大喊一声,爬起来就要奔过去抢儿子,可是人群遮挡,又隔着几步远,哪里来得及。

眨眼间蒙武就退了过来,后面跟着三个气势汹汹挥剑乱砍的向公子。蒙武后脚一抬磕着个东西,余光一看是个小孩儿,本能地一闪,大吼一声:

“小兔崽子闪开!”

拿手一拨拉,王贲一个仰面后倒,摔了个四脚朝天。紧接着就听“扑通”一声,追在最前面的向大公子也脚跟一滑,一头栽倒在地,不惟自己摔了个狗吃屎,还把跟在后面的两兄弟绊倒在地,跌作一团。

众人的喝彩声一下子戛然而止,跟着起了一阵哄笑。再看那蒙武,这时候回过神来,几步抢上前去,弯腰捡起一把佩剑,拿手指一试,嘴里骂道:“他娘的,跟老子玩真的?”说着话拿那把开了刃的利剑指着倒地的向大公子,一只脚踩上去,洋洋得意。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而又不可思议。尘土飞扬中,只有担心儿子的王翦看得真切,儿子摔倒之前,扬手撒了把碎石子,就是这把碎石子让向公子的老大滑倒,绊倒了老二老三。为了证实自己一瞬间的所见不是看花眼了,王翦几步抢上前去,把儿子从地上扯起来,顾不得拍打其身上的灰土,一把掰开儿子的手,果然有捏过石子的泥土痕迹。王翦心头一喜,顾不得儿子灰头土脸,一把将儿子抱起来扛在肩上,挤开人群往家走。一路上有人指着王贲道:“这孩子怎这么不长眼?多危险?刀剑不认人。”王翦只嘿嘿地笑,笑容发自心底。

儿子不傻,首先他知道帮谁。他不仅知道帮谁,还知道怎么帮。不仅知道帮谁、怎么帮,而且早就做好了准备。这就叫料事如神、见微知著、未雨绸缪啊。

当然了,王翦也清楚,儿子这样是没法在人群市面上混的。你不会说话,再有能耐也没有机会显能。你不会说好话,再有能耐也不会有人用你。尤其是不知道评功摆好,就算你干了好事也没人知道。就比武这事,蒙武赢了不会归功于你,遇到官场上尔虞我诈,没准还会受到陷害。

故而王贲长大之后,王翦只把儿子带在身边,有什么事自己亲自指派。蒙骜复为上将军后,关照王翦这个老家臣,要给王贲安排个职位差事,王翦也都好言谢绝了。王贲也不负父望,王翦交代的事情,无不一一妥帖。这一路下来,盘龙道接应蒙武突围,野王城备船渡残兵败将撤退,跟着在魏无忌大军背后孤守荥阳,还有现在联络杨端和接应大军再次北渡黄河,王翦觉着儿子历练出来了。

果不其然,当一行人来到黄河岸边时,一溜几十条大船已被从芦苇丛中拖了出来,在黄河岸边一溜排开。几十个艄公正忙着把船中的积水往外舀,有卒伍往船上搭跳板。渡河大军的前锋已经在河堤下一字排开,准备登船。放眼朝上下游两头望去,大约两里之遥,隐隐有军伍警戒。

王翦忍不住又夸奖儿子道:“吾儿备虑甚好,为父甚慰。”

王贲立在一侧,却是一个字没有,看上去就跟没听见一样。

此时河对岸也升起一股狼烟,显然这是杨端和在回应。

羌瘣过来抱拳施礼道:“报上将军,前锋准备完毕,请上将军下令渡河。”

“嗯,好。”

王翦看看儿子,看看羌瘣,千言万语只能萦绕在心头,装在肚子里。他把手向河对岸一指,朝羌瘣和众将伍大声道:

“羌将军并众将伍,吾王圣明,宏图大志要灭六国一统江山,结束战乱还太平与黎民。本上将军命尔等,登船渡河,占领上党,一雪前耻,勇往直前!”

羌瘣跟着大喝一声:“登船!”

众卒伍以什长为率,纷纷登船。船头两面,弓弩兵张弓开弩,随时准备还击可能的攻击。船尾艄公长杆一点河岸,十几条大船陆续离开黄河南岸,向对岸划去,渐行渐远,到了河中心只剩下几个芝麻点,仿佛一阵风,一丝波澜,就能将其掀翻在滔滔河水中。

4

就在王翦提心吊胆北渡黄河,向上党进发的时候,一千一百里之外,秦王弟成蟜率领五千人马,离开了秦国都城咸阳向东开进,兵锋所指明面上也是上党,真正的目标却是王翦手中的十万精兵。

一行人过灞桥出鸿门没走多远,成蟜一声令下停止前进。走在前面的统兵都尉甘璧闻报不知何故,赶紧策马回来,疾驰到成蟜的豪车跟前,抱拳行礼道:

“都尉甘璧参见将军,末尉闻报将军令停止前进,前来听令。”

成蟜“哗啦”一声打开车窗,一指甘璧道:“尔作死啊,敢不下马?”

甘璧一愣,心说野战行军不比庙堂朝廷,就是秦王面前,也是马上奏报请旨。可是看看成蟜在那里瞪眼,心说这秦王弟不比一般的上司将军,还是遵命为好。这么想着,他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谢罪道:“末尉有罪,乞请将军饶恕。”

“放肆,叫侯公,长安侯公听见没有。”

“末尉遵令。长安侯公恕罪,侯公在上,末尉甘璧前来听令。”

甘璧这“前来听令”的意思就是问,停下来干什么,是筑寨啊还是暂歇?哪知成蟜也不知是没听明白,还是根本不想搭理他,“哗啦”一声关上车窗,再无二话。

甘璧尴尬无趣,当着众卒伍也不知是该自个儿起来,还是就这么跪着。好在这时一阵马蹄车轮声传来,抬头一看,只见咸阳方向驶来十几辆豪车,“哗哗啦啦”朝这边奔驰而来,甘璧顺势爬起来,正要叫身边的校尉迎上前去看看是什么人,别冲撞了队伍,却见跟前的豪车“咣”的一下,门被踢开了,成蟜“扑通”一声从车上跳下来,冲着驶近的车队拊掌大笑道:

“哈哈,本公的丽妃来也。”

甘璧那儿正纳闷呢,一溜豪车驶到跟前,都“稀里哗啦”打开车门,跟着“叽叽喳喳”下来七八个婢女,又都转身从车上搀扶下来七八个女子,然后一拥而上都朝成蟜簇拥过来,嘴里公子、侯公叫个不停。成蟜也没正行,迎上前去,摸摸这个,捏捏那个,一干女子要献媚争宠,咿呀乱叫,扭捏作态,只看得甘璧并一干将伍咋舌瞪眼。

热闹一通之后,成蟜朝众女子一挥手道:“众爱姬赶紧上车赶路,此地不宜久留。上车!”

一干女子都装模作样,万福行礼,接着便摇摇摆摆,扭着腰肢圆臀朝自己的豪车走去。

成蟜朝甘璧吼了一声:“看什么看?出发!”

“末尉遵令。”

甘璧翻身上马,喝令大队开动。他心里纳闷,这是要干什么呀?我等不是要去渡河击赵吗?那可是死地,是要去玩命的,带着这些女子怎么打仗?

队伍向前行进了没多远,大约不到三里地,后面又传话上来立刻停下。甘璧不知道又怎么了,赶紧策马回头,奔驰到豪车队伍前,抬眼一看,原来是有女子要小解,一人挑头,众人都被勾引。婢女就在路边的山坡下拉起帷幔,一干女子就都钻进去退了裙裤蹲着撒尿。

甘璧一想这哪儿行啊?就算函谷关内都是自家地盘,那也架不住有强人匪盗。更何况前番冯毋择偷袭蕞邑,这一带都是被他祸害过的地方。万一再遇上赵魏锐师偷袭,叫王弟有点儿闪失,自己一个小小的都尉,如何担待得起?这么想着,他便滚鞍下马,跪地拱手回道:

“启禀侯公,此一路难免没有贼人匪盗,侯公赶路要紧……”

甘璧一句话没说完,成蟜“仓啷”一声拔出佩剑,几步抢上前来,拿剑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刚才说什么,本公没听见?你信不信本侯这一剑下去,叫你身首两处?你信不信?”

甘璧吓得伏地叩首:“侯公恕罪,末尉不敢。”

一旁的女子都拍手跳脚:“哎呀,公子好威风啊!”

成蟜得意扬扬朝众女子仰头一笑,跟着朝甘璧吼一声:“都闪开!本公一马当先,看天下谁人能敌!”

甘璧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来,示意中军校尉传令闪道。号角一响,前面开道的两千骑兵步卒都闪到路的两侧,成蟜一辆王弟豪车一马当先,后面跟着七八辆女子的彩车,十几辆行李辎重,“轰轰隆隆”驶过。看着一路卒伍列队行礼,成蟜得意扬扬,众女子拍手嬉笑,只甘璧心里打鼓。

看来此一路凶多吉少。这王弟可跟吾王大不一样,喜怒无常不讲理。我等就五千人马他就敢带着渡河击赵,当年白起五十万大军击赵都没占着便宜。这一路几千里地,不定哪儿一不小心惹得这小爷发怒,就刚才撒泡尿差点就人头落地。更有这些女子碎嘴唠叨,真要拿谁的脑袋,还不跟撅根草一般。

5

甘璧出身豪门,他大父名叫甘茂,做过秦武王的左丞相。

以一介书生、平民百姓做到秦国宰相,甘茂是第一人,就这一条便可以载入史册,青史留名。

自古以来,都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周天子大封诸侯,列国都是贵族秉政,而且是贵贱不移。到了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这才打破桎梏,叫平民百姓能有进身之阶、出头之日。所谓现代文明,人人平等,中国始于商鞅。

甘茂是楚国下蔡县人。少年曾拜下蔡史举为师,学百家之术。成年之后他想要出人头地,看看只有秦国不论贵贱唯才是举,便离开家乡,步行两千多里来投咸阳。此时正是秦惠王改元更始复尊商鞅,甘茂得以面见秦惠王,陈说治国之道。秦惠王悦之,甘茂得以为将,佐魏章进攻汉中,于秦惠王后元十三年,占领汉中六百里地,为秦国置汉中郡。秦惠王死后儿子秦武王继位,初置丞相,甘茂官至左丞相。

千年的规矩一时要创新改变,总是不免反复,总是要有人为之付出代价,在此之前是商鞅为新法毅然赴死,之后便是甘茂受贵族排挤陷害,不得不于秦昭王元年逃亡魏国。当时甘茂正率军攻打魏国的蒲阪,朝中宗亲公孙奭、外戚向寿联合起来诬陷甘茂要谋反,宣太后做主,秦昭王下旨,派人密赴军中,要将甘茂立斩阵前。甘茂得到消息,便临阵投敌,抛下妻、子,叛逃到了魏国。

甘茂由于奔功名成家晚,当时只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儿子。身为将军临阵投敌,依律是叛国罪,当夺爵抄家枭首处死。可是甘茂跑了逮不着人,御史大夫只好依律夺爵抄家,甘茂妻、子得以活命,复归贫民,靠抄家时藏匿下来的一点儿私房钱勉强度日。

甘茂的儿子长大后复在咸阳娶妻生子,得两个儿子,长子取名甘璧,次子甘罗。二人长大成人,果然是人如其名。

璧者,美玉也,清澈坚硬。这甘璧为人率真耿直,投奔蒙骜门下,跟着蒙武征战沙场,屡有战功,官至都尉。

罗者,丝绢也,质地昂贵,柔软可人。甘罗生性乖巧,能言善辩。看他哥哥行伍吃苦受累,不时还刀剑创伤,生死难料,看着相国吕不韦门客上万,混吃混喝容易,他便投到相府做了吕不韦的门客。

此次甘璧奉命出征,甘罗闻讯跑来送行,他一把拉住兄长的手便号啕大哭起来。甘璧知道他这个弟弟一贯装神弄鬼没正行,便一甩衣袖道:“为兄出征河内,为国立功,哭什么?”

甘罗一抹脸,果然是一滴眼泪没有,朝他哥哥正色道:“兄长不如称病勿行。”

“那哪儿行啊?吾王圣旨,公子信宠,为兄焉有不身体力行,为公子国家建立功勋?”

甘罗一把抓住甘璧的衣袖,复又嚎啕大哭。甘璧却伸手把他拨拉一边道:“行行行,有话就说,别这般哭着丧气。”

甘罗抽泣道:“为弟也顾不得这些了,只我兄弟就此一别,便作阴阳两界,再不能相见了。父母双亡,为兄即父矣。”

“胡言,哪里就阴阳两界?”

甘罗复又一抹脸:“兄长只五千人马击赵,一旦战败焉能活命?”

“不只五千人马,上将军王翦有十万精兵,不日亦渡河与我两路夹击。王翦战无不胜,昔日击廉颇败魏无忌,今又攻魏灭卫取濮阳。”

“凶险莫过于此。”

甘罗一本正经朝前凑了凑,又抬眼四下看了看这才小声道:“兄长不知晋鄙乎?纵是王翦神奇,战胜掠地,最后也躲不过魏无忌的大锤,一锤毙命。”

“胡说。”

“兄长不信?长安侯公素与吾王不善,其一旦握有兵权,必心生非分,兄长是为虎作伥,还是忠君报国?为虎作伥吾王乃天神之子,忠君报国千里之外则受制于人,故而愚弟为兄长哭也。”

甘璧细看弟弟,这回不像装神弄鬼,眼角真有泪花。想想秦王重托,长安君的安危,自己哪能退缩。他便朝他弟弟拱拱手道:

“为弟所言,兄长记住了。然攻赵之事,千头万绪,征途漫漫,未必尽如弟所言,贤弟放心,我好自为之便是。”

甘罗一听这话,转身就走,甘璧喊了几声,他竟装没听见,一路再没回头。

果不其然,兄弟一别,甘璧上路,一路磕磕绊绊,险象环生。

大队离开咸阳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沿途各城邑闻秦王弟至,当值官吏都大老远出城迎接,百姓也想目睹王弟风采,不免夹道迎送,一路前呼后拥迎来送往,好不热闹。成蟜更是摆足了长安侯公的架子,每入城邑,卒伍前面清道,麃骑军两侧护驾,热闹非凡。后来他更是得寸进尺,叫早早传令各城邑令尉,要军伍百姓跪地迎接,山呼千岁。入城歇息,都要挑城中最豪华的富绅,把人家里都赶空了让成蟜居住,一干随行的女子,都三叩九拜口呼千岁,轮流侍寝,早睡晚起。甘璧当年函谷关阻击魏无忌时,亲眼见过秦王,可是没这个排场。但是有了前番的教训,甘璧再不敢多言,看着成蟜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一路无话,穿洛阳,过成皋,这日抵近荥阳城,远远地可以看见城门楼了,却没有军伍百姓跪地迎接,成蟜从豪车中伸出头来,冲着护驾一侧的甘璧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将军百姓跪道迎接?”

甘璧也觉奇怪,只好打马上前,到了城门口,才见一个千长带着十几个军卒拱手侍立。对方先说话:“上官何人?末千上将军麾下,给上官见礼。”

甘璧骑在马上拱拱手:“本将长安侯公帐下都尉甘璧是也,护驾长安侯公渡河击赵。尔为何不遵将令,率卒伍百姓跪道迎接长安侯公?”

“回上官,跪道迎接长安侯公不合法度,下官无上将军令,不敢妄为。”

“胡言!”甘璧心知这千长说的不错,可是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他便压低声音冲那千长呵斥道:“长安侯公乃秦王胞弟,你敢违抗秦王弟长安侯公将令,作死啊?”

“下官不敢。下官只奉秦王旨上将军令,余皆不认。”

甘璧心说这小子死心眼,又问:“荥阳令安在?”

“回上官,朝廷尚无委任,上将军嘱末千镇守荥阳。”

甘璧一想,也对,便哼哼一声冷笑,对那千长道:“尔大胆,尊秦律虽是不错,可侯公怪罪下来,如何吃罪得起?”

“下官为秦王上将军,万死不辞。”

嘿,有种。甘璧再无多话,拨马回来,禀报成蟜:“禀侯公,守城千长言跪道迎接不合法度,只遵王旨上将军令。”

成蟜一听大怒,“咣”地一脚踹开车门,“噌”地跳下来,一指城下大骂道:“反了他了!去,把那不知死的千长给我拿下押过来!”

甘璧想要劝几句,看着成蟜怒发冲冠,只好转头对身边的中军校尉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那不知死的东西带过来?”

“在下遵令!”中军校尉带了几个人策马过去。

不想那千长鬼得很,一看来人气势汹汹,心知不是什么好事,老远就大喊一声:“站住!来者下马!”

甘璧的中军校尉不管这个,冲到跟前一指那千长对身后的卒伍道:“侯公将令,把他拿下。”

身后的人刚要策马上前,不想这野战之军果然蛮野,那千长先就“仓啷”一声拔剑在手,冲着来人喝道:“大胆!上将军命末千守荥阳,不是秦王旨上将军令,谁敢放肆!”他掉头朝城上大喝一声:“准备战斗!”身后十几个军卒“哗啦”一声挺起长戈,指向甘璧的一干校卫尉士。紧接着就听城上“呜呜”一声号角,“呼啦啦”一干军卒都上城临敌,张弓搭箭指向城下。

甘璧的中军校尉见状大怒,把手中佩剑一挥,大喝一声:“反了!给我拿下!”

身后几个武士打马向前,就要冲过去拨开长戈去拿那荥阳千长。岂料那千长立在长戈后面,把手一挥,大喝一声:“放箭!”

一排箭矢齐刷刷地扎在马前,吓得一干卫士赶紧勒马。就这工夫,那千长掉头奔进城去,一排戈兵也倒退着“噌噌”几步退进城门,跟着轰轰隆隆将城门关上。

成蟜大怒,一指城上吼道:“反了!攻城!给本公把这弹丸小城攻破了,杀他个彘犬不留!”

甘璧赶紧道:“侯公……”

“闭嘴!”成蟜“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一指甘璧道:“攻城!你敢不从命,本公把你立斩阵前!”

甘璧不敢再劝,赶紧抱拳施礼道:“末尉遵令!末尉请侯公后退十里,下寨暂歇。待末尉展开列阵,才好奋力攻城。”

成蟜一瞪眼,举起佩剑就要往甘璧头上剁下去。甘璧赶紧道:“禀侯公,侯公挡着道,主力还在后面两里之外,不让开道把人马调上来,无法攻城。”

成蟜一个名叫韩生的门客明白点事,上前凑近了悄声道:

“禀侯公,荥阳城高池深,我大军一路行军,人困马乏,若是一鼓不能克城,反挫了侯公英名。天色将晚,不如暂且后退十里下寨歇息,待明日一早准备停当,再奋力攻城不迟。”

成蟜一听这么麻烦?本是要显威风,出恶气,杀那敢于抗命的荥阳千长,但抬头看看荥阳,果然是城墙高耸,城上严阵以待,一时也有些害怕起来。

此时又有几个心腹聚拢过来,悄声道:“启禀侯公,野战之军皆蛮野,一干将伍只听将令,不认王尊。一旦打起来,仆等担心……”

成蟜没料到事情竟如此麻烦,可是当着众姬女又不好服软,他便双手一挥,拨拉开身边的门客道:“都给本公闭嘴,后退十里下寨,明日叫这帮不知死的反贼知道本公的厉害!”

众人再不敢多言。甘璧传令各部后退,一面下寨暂歇,一面做攻城准备。

6

王翦渡过黄河,刚一登岸立住,就见杨端和老远奔过来,一头扑倒在地,伏地一拜,直起身来抱拳施礼道:“末尉杨端和,拜见上将军。”

“哎呀,端和啊,快起快起!”王翦抢前几步,双手把杨端和扯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才问道:“伤着没?”

“回上将军,没有。”

“还活着?”

“回上将军,还活着。”

“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

几句话,两人眼睛都红了。杨端和更是眼眶湿润,使劲咽了口吐沫,要把涌上心头的激动压下去。王翦也使劲拍拍杨端和的肩膀,嗓子眼一哽,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端和是王翦从一群新兵卒伍中发掘出来的将才,一路扶持提拔,如今官至都尉。

一年前赵魏合纵,一面出锐师攻咸阳,一面集结大军在河内张网以待。秦王政出奇计叫蒙骜东进攻魏,打残一路。为了防止我大军东进时遭赵魏联军渡河从后掩杀,王翦不得已谏请蒙骜,命杨端和偷渡黄河袭取山阳城,在赵魏联军几十万大军中孤城死守。原以为就此一别,生死两界,没想到杨端和不仅完成了任务,还击伤了赵魏联军主帅庞煖,如今毫发无伤地立在面前,怎能不叫王翦感慨欣慰。

王翦叫中军校尉就在这黄河边摆下灵牌神位,备下香木祭文,王翦带领羌瘣、杨端和一干都尉校尉,在这黄河边祭奠八年前随蒙骜战死在河内上党的秦军英魂。完事之后,杨端和又朝着西南方向三叩九拜,算是拜辞了前上将军蒙骜。

一切停当,杨端和抱拳一揖道:“末尉闻上将军要复入上党,末尉愿为先锋。”

王翦摇摇头:“啊不不,先锋仍由羌将军担任,杨将军还接着守山阳城。”

杨端和一愣,想了想道:“报上将军,连日来赵军纷纷东走,此时王屋山南麓已无赵军主力。末尉再守山阳城无益。末尉愿在上将军麾下冲锋陷阵。”

王翦却不接茬,想了想问道:“都退走了?”

“回上将军,都退走了。”

“往哪儿走了?”

“回上将军,据末尉派出去的斥兵回报,山阳城以东赵军主力向东而去,山阳城以西的则越过王屋山入上党后,也向东北方向退去。”

“为何入上党?”

杨端和想了想道:“想是我军据守山阳城,东去不便。”

“嗯,好。”

王翦点点头,叫中军校尉摊开地图,招呼羌瘣、杨端和,并儿子王贲一干将尉围拢过来,一指地图道:

“杨端和,老夫命你接着守山阳城。”

杨端和看着地图,没立时应命。

王翦并不计较,接着道:“山阳城向北经王屋山入上党的路你熟悉,入王屋山有风门、天井关,当年你都走过,老夫要你打通道路,在此关隘之处发兵把守,同时备下船只,随时准备渡大军南撤过河。”

杨端和其实心里有些不乐意,可想想一直以来老将军都是神机妙算,只好抱拳应命道:“末尉遵令。”

王翦转头看向儿子:“王贲。”

王贲眼皮抬了一下算是应了。

“此去沿河水向东九十里有座小城邑,名曰汲邑。为父给你五千人马,要你袭占汲邑,同样备下船只,准备大军撤退。”

王贲复又抬了下眼皮,算是听见了。

“汲邑向西北经太行可入上党,为父要你留下一千人马守汲邑,你亲率四千人马入太行打通道路。有一要津名曰孟门,定要重兵把守不得有失。然后佯攻入上党,在长平城下与为父会师,不得有误。”

王贲这回倒是“嗯”了一声,再无多言。

羌瘣伸头往地图上看看,汲邑、山阳城两条道路,分别从太行山、王屋山进入上党,汇合到长平城下正好是个“人”字,这怎么还没打就想着要跑呢?羌瘣在河桥吃了败仗,正憋足了劲要大打一场报仇雪恨,看着这等畏首畏尾的安排,心中疑惑,却是不好多言,他便抱拳请命道:

“上将军,末尉为先锋如何攻击上党,请上将军下令。”

“啊?嗯,好。”王翦像是思路被打断了,一时回不过神来,想了想撇下羌瘣,复又转头对杨端和和王贲道:“王贲入太行之后,河水以北,王屋山南麓、太行山东麓一切事宜,皆由杨端和统领。三件事情杨将军要勉力为之。第一,督促荥阳向河内发运军饷粮草,按时定量,中军有账目。第二,完全占领王屋山南麓城邑乡里,安抚百姓,张扬吾王贤明仁慈。第三,督促春耕,编练卒伍,争取一年之后粮草兵员河内自给。”

杨端和心里有些打鼓。这等事情已经超出了一个都尉的能力,要依他的性子,还是开弓放箭,上阵杀敌痛快。

王翦看出了他的心思:“刀剑弓弩只能攻城略地,然吾王宏图大志是要消灭战乱,让天下太平,文治之功才是急要,诸位将军不能不尽早习之。”

杨端和闻言,这才抱拳应命:“末尉遵令。”

王翦这时才转头对羌瘣道:“羌将军,大军一路西进人困马乏。老夫命你在此扎营休整卒伍,待王贲占领汲邑率军入太行后,羌将军再率军攻入上党,务必要一鼓而下高都、长平。”

“末尉遵令。”羌瘣嘴里应着,心里却有些担心。按说这是上将军的一片公心、好心,叫自己儿子披坚执锐先入险境。可从大局着眼,王贲那呆头傻脑的样儿,能行吗?叫他先入上党,万一战败,岂不挫了大军的锐气?他这儿正要争执一番,却见中军校尉神色紧张地进来禀报:

“报上将军,有一队人马朝我杀来了。”

“嗯?”王翦一愣,拿目光询问杨端和。

杨端和有些紧张。多路斥兵来报,赵军主力几天前就撤走了,难道情报有误?

羌瘣跳起来朝杨端和一瞪眼道:“中埋伏了!上将军,我等上当了。赵军主力没有北撤,而是隐蔽在王屋山中,末尉去展开队伍准备迎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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