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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程步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10

亚述旧物

1

看着羌瘣要出去展开队伍迎战,杨端和赶紧道:“奇怪,末尉去看看。”

王翦也觉怪异,王屋山南麓虽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可是我已登岸,对方已经错过了打伏击的好时机了。尤其要伏击我八万大军,地域就显狭窄了。这么想着他便朝羌瘣摇摇手,又朝杨端和点点头。

“末尉遵令。”杨端和转身急匆匆出帐,不一会儿果然面带笑意地回来了:“报上将军,不是来犯之敌。是卫君姬元,闻上将军率军渡河,特来叩谢上将军不杀之恩。”

“哦,呵呵呵呵。”王翦想起来了,去年围濮阳时把卫君姬元堵在了城中,原本可以一举擒获,后来是王翦考虑姬元年纪大了,擒获之后不好处理,力谏蒙骜网开一面,放他过黄河,听说是去了野王城。

野王城在山阳城的西面,离王翦渡河地点约有百里。这大老远跑来就为谢个不杀之恩,有点儿过了。

王翦呵呵一笑站起来:“不杀之恩他姬元早已上书谢过吾王了,吾王也早已下旨御准他御国称君。他这是心里不踏实,故意下礼来向老夫讨个准话。”往外走了几步,王翦回身对杨端和道:“你看看,卫君元这一趟不白走,不然老夫差点就忘了。杨将军,占领王屋山南麓,千万留着野王城,对姬元也要以诸侯王礼见。”

“末尉遵令。”

一行人出了大帐,老远就见官道上锦旗招展,人喊马鸣,虽是亡国之君,落身不落架,当年周天子赐予卫君的仪仗御林军,果然是器宇不凡。

跟在王翦身后的中军校尉唱喏一声:“秦上将军出帐迎接卫国之君啦!”

此声一出,对面训练有素,当时就听“呼啦”一声,迎风招展的锦幡王旗一眨眼都掩息在地,跟着御林军翻身下马,连同一干王公大臣也都齐刷刷跪伏于地,原本热闹非凡的官道,一下子矮了一截,死一般寂静。

只一人立在队伍前头,是卫君姬元。只见他雪白的头发胡须,显赫的金冠王袍,双手一甩衣袖,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三叩首直起身来,高声唱喏,声如洪钟:

“卫君姬元,闻秦上将军渡河临幸敝邑,举国来迎。姬元三叩大礼,谢秦王圣恩赐还君号,谢秦上将军不杀之恩!”

王翦闻言,心中不禁感慨,这般气宇轩昂之人,一日亡国,为了活命苟延富贵,也不得不行此卑辱之举。

他不忍再看,赶紧趋步上前躬身施礼道:“哎呀,岂敢岂敢,折杀老夫也。卫君谢秦王在理,老夫断不敢充大。卫君快快请起,受秦臣王翦一拜。”

“姬元不敢。姬元闻秦上将军渡河击赵,姬元愿为走卒,率野王城之群臣百姓,效力于鞍前马后。”

“岂敢岂敢。吾王圣旨在上,允卫君立国于野王城,老夫即为秦臣,岂敢不遵旨行事。卫君快起,不然有失尊卑,老夫担待不起也。”

姬元待要再做谦让,王翦赶紧示意,羌瘣一努嘴,一干卒伍一拥而上,把姬元从地上扯起来。跟着王翦一面把卫君姬元往大帐里让,一面叫羌瘣给跪倒一片的卫国大臣还礼。

宾主一行进了大帐,王翦命人备下简单的酒宴,招待姬元君臣一行,同时介绍了羌瘣、杨端和一干将伍,特地言明杨端和执掌河内事,恭请卫君姬元多多协助。

姬元闻言,爬起来要给杨端和跪地见礼,被王翦一把拦住。二人推让一番,姬元当即表示:

“姬元素闻杨将军神武,昔日于赵魏四十万大军中,取山阳城如探囊取物,击伤联军主帅庞煖天下震服。卫国君臣百姓,野王城之安危,如今大幸皆托与杨将军也。”

杨端和拱手施礼,客气一番。

姬元一时兴起,当时应允,立备米粟千石、黄金千镒,送与大军。

王翦谢过,留姬元在军中畅饮一日,叫羌瘣作陪。席间王贲、杨端和抽身出帐,朝王翦一拜辞行,各去执行自己的差事不提。

2

赵将扈辄奉命孤守长平。

扈辄出身贵族,周天子大封诸侯时,扈辄先人得封扈国。赵国先祖赵盾在晋国秉政时,曾借扈国大会诸侯,当时的诸侯列强齐、宋、卫、郑、曹、许等国君皆齐聚扈城,盟誓而去。

韩赵魏三家分晋之后,韩国吞并了扈国,扈辄先人便借着当年与赵盾的交情,投奔了赵国。到扈辄这一辈,由于娶了赵王丹的公主做了驸马爷,扈氏一门复又兴盛起来。赵王丹驾崩,儿子赵偃继位,扈辄便成了赵王的妹夫,有了这层关系,扈辄没有战功也能步步高升。即使打了败仗,也有别人顶罪。

不过,扈辄自己并不这么看,总以为自己怀才不遇。

一说起来就是攻武阳城不下,攻山阳城不得,武阳、山阳城高池深自然是易守难攻。当年秦将王陵、王龁久攻邯郸不下,魏无忌何等的能耐也奈何函谷关不得,非魏无忌、王陵、王龁无能,实乃是守城易攻城难也。

好,本将军就在这长平做个样子叫尔等看看,别说是十日,就是百日千日,本将军也能叫这长平固若金汤。

扈辄带着一干亲信校尉把长平城视察一遍,果然是城高池深,怪不得当年白起何等了得的人物也没攻下长平,最后是赵括沉不住气自己主动突围,这才被乱箭射杀导致全军大溃。

转了一圈扈辄心中更有底了,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已经想好四招,消灭敢于来犯之敌。

回到中军大帐,他便调兵遣将。

一万五千人马分作三队,一队警戒,一队驱赶百姓加固城防,一队吃喝休息,日夜倒班轮换。一旦战斗打起来,仍依此法三队车轮战,绝不叫王翦有可乘之机。

长平的城墙有三丈高,顶部两丈来宽,再予加固似无必要。护城河约有五丈宽两丈深。长平东面紧挨着一条河名曰丹水,由北向南直入黄河。夏秋之交水大时,河水顺势灌入护城河,五丈宽的护城河几乎就是一条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可是此时正是冬春之际,枯水季节,护城河里只有一层薄薄的冰碴,下面是一尺多深的冻土,正好可以踏冰而过。

扈辄下令,第一招是整治这护城河。他让手下把全城精壮百姓都拘来,挖河担水。先把护城河的冰碴冻土都挖开,挖下去五尺深,挖起的泥土都堆在护城河两侧,然后担河水灌入护城河中。河水一冲,堆在两侧的土自然塌陷到护城河底,形成了一个五尺深的淤泥沼泽,人踩上去,立刻没顶。

第二招,整治护城河至城墙下的一段空地。护城河与城墙间都有这么一段空地,约有五六丈宽窄。护城河不能紧挨着城墙,不然河水浸泡会致墙根坍塌。

在这片空地上,扈辄命大量抛洒蒺藜刺。蒺藜刺顾名思义是用废铜浇筑成的多角刺,抛在地上总有一个尖刺朝上,混在草窠浮土中没法清理,踩上了虽不会送命,但扎透了脚板就会失去战斗力。

第三招是堵塞各个副门,只留东南西北四面主门日常交通。一旦秦军来攻,再挖土堵塞不迟。四主门前的护城河桥都予以拆毁,换成吊桥。由于此段护城河较窄,特地又在淤泥中埋设了刺木,秦军敢从此过河,就用刺木予以刺杀。

第四招是在四面城墙可以列阵攻城的旷野,连同官道两侧的庄稼地里都深挖壕堑,里面埋刺木,上面覆盖禾秸泥土以作陷阱,王翦敢来攻城,先叫这不会说话的泥木兵杀其过半。

扈辄突然想起庆舍提到过,傅抵丢失平邑城,是因为秦军举着门板攻城,叫城上箭矢奈何不得。于是便转头问中军校尉:

“秦军举着门板攻城,如何对付?”

中军校尉想想,既是门板,必怕火烧,他便道:“回将军,火克木,发火箭烧它。”

“嗯,有理。命各部多备火箭滚木。敌远则发火箭烧他,若其真长了翅膀飞到城下,则用滚木砸他,不信他铜头铁背烧不死砸不烂。”

“将军高明!末校遵令。”

安排好城墙防御,扈辄又下令,将长平周边十几个乡野的粮草都收进长平城中,一是便于自己长时间固守,二也是坚壁清野,不叫秦军得到任何补给。同时东门、北门备好狼烟之物,一旦打起来好通知上将军庆舍前来合围。

一切安排停当,扈辄一声令下,整个长平城方圆一百多里,都忙碌起来。轮值的五千士卒驱赶着百姓挖深护城河,城里忙着担土封堵城门。周边城邑的百姓赶着大车,牵着牲口,更有肩挑背驮,都往长平城里抢运粮草。乡绅富豪拖家带口,带着值钱的细软,车水马龙地往长平城里涌。

扈辄骑马在城墙上巡视一周,四下看看,有条不紊,仔细想想,再无漏洞,心里很是满意。

这时身边的中军校尉一指城下旷野半人高的蒿草道:“报将军,旷野蒿草利于敌军隐蔽接近,要不要使人先行除掉?”

扈辄呵呵一笑:“尔愚蠢,这正是本将军留给王翦的葬身之物。本将军要兵不血刃,火烧秦彘。”

“将军高明。”

这么着忙活了几日,突然有斥兵来报:“报将军,东门河对岸发现小股秦军,正试探过河,似欲来攻长平。”

扈辄闻报一愣,回头对中军校尉道:“王翦渡河应该从南边来,怎么竟从东边来了呢?

中军校尉想想,抱拳施礼道:“回将军,必是王翦自作聪明,以为我东面防守薄弱……”

“哼哼,愚蠢。”扈辄搓搓手,长平城虽是固若金汤,敌人真来了,毕竟心里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他故意大喝一声:“好啊,终于来了,本将军候尔多时了。来得好,看尔王翦如何来送死。备马!”

中军校尉应一声奔了出去。

扈辄大步出帐,翻身上马,一溜烟奔到东门。打马一鞭,那马猛一蹿,带着扈辄顺着马道冲上城墙。

扈辄手搭凉棚往远处一看,果见丹水河对岸有百十来秦军,都分散着四下查看,似在探索河水深浅。一会儿有人吆喝一声,七八个秦军张弓搭箭朝城上射了一箭,都七零八落地在离城墙几百步远的地方坠地。

扈辄心里发笑,这是干什么呀?

他勒马转一圈,转头对中军校尉发令道:“传本将军令,叫各部都收缩回城,堵塞城门,准备迎敌。”

“末校遵令。”那中军校尉转身欲走,想想又停了下来,回头抱拳施礼道:“报将军,城外陷阱尚未全部完工,是接着干还是放弃,请将军明示。”

“愚蠢,秦军已至,再接着干岂不暴露了天机?都撤回来!”

“末校遵令!”中军校尉飞也似的奔下城楼。

正在这时,有几个斥兵奔上城来,在扈辄的马前“扑通”一声跪伏于地:“报将军,秦军十万大军攻占了高都,现正朝长平杀奔而来。”

“哦,呵呵,高都,这是要两面夹击我长平。”虽是早已严阵以待,但听了这话扈辄心里还是紧张。一向没跟秦人交过手,这回是躲不过去了。

他转头四下看看,都说王翦诡计多端,不知道自己这一番劳苦扛得住扛不住。他抬头看看远处旷野的茅草,近处的护城河,接下来墙下空地,跟着是壁陡的城墙,火攻、泥陷、蒺藜刺,就算他九死一生到了城下,还有滚木礌石,并这巍峨的城墙。

他大喝一声道:“慌什么?王翦敢来,那是来送死!本将军早已严阵以待,定与上将军一起里应外合,将那不知死的王翦,消灭在长平城下!”跟着他拔出佩剑,挥舞一下,朝城上值守的将伍喊道:“都准备厮杀!斩敌首级一级者,赐爵一等。斩首十级,赏钱赐地,进爵封侯!有敢临阵退缩者,本将军立斩不赦!杀!”

众将伍受此激励,也都举起手中的兵器,齐声高呼:“杀!杀敌立功!”

就在一片喊杀声中,扈辄策马城上巡视一周,但见士气高昂,杀声震天,心里很是满意。

扈辄不敢大意,吩咐值守东门的千长道:“小心防守,此乃秦军斥兵,后必有大军至。但凡有风吹草动,赶紧来中军大帐禀报。”

“在下遵命。”

扈辄策马下城,没敢就去歇息,而是在城中四处又仔细巡查,直到太阳西下,看看再无破绽,丹水东岸的秦军也再无动静了,这才回中军大帐歇息。

3

一夜迷迷瞪瞪没睡好,担心秦军子夜来攻,刚一眯着天就亮了,一声禀报惊得扈辄一跃而起。

“报将军,秦军似要攻城了。”

扈辄光着脚站在地上:“慌什么,拿本将军的战靴来!”

亲兵伺候着披挂停当,扈辄顾不上洗脸吃饭,策马奔上东门城楼,朝远处一看,还是百十来个秦军,但今天不同,弄来了几条船。

中军校尉一指道:“将军快看,秦军这是要渡河攻城了。”

“愚蠢,他就百十来人,来送死啊?”扈辄嘴里骂着,心里也纳闷,这是要干什么?

“在下愚蠢。将军快看,登船了。”

果然,丹水河东岸的百十来个秦军都上了船,跟着就朝长平城划来。不一会儿船靠岸了,秦军卒伍都磕磕绊绊下船,跟着就朝城下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将军,末校带人出击一下,把这些个不知死的秦人消灭了。”

扈辄心里也气,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明知长平大军驻防,尔身后又有丹水阻隔,这般晃晃悠悠,你是视我大军为无物?可是想想四门都堵上了,为这百十来人挖开了不值。

“传令,叫其余三面都小心防守,仔细瞭望,秦军这是声东击西。发现敌情赶紧报告。”

中军校尉正要转身去传令,只听“铿锵”一声,回头一看,城下射来一支箭,箭头上缠着一根布条,奔过去捡起来摘下布条呈给将军。

扈辄展开一看,是一封书信:“秦上将军致书长平守将扈辄。”扈辄心里一惊,再往下看:“秦大军自出荥阳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下魏二十余城,克濮阳,灭卫国,如拂灶尘。今本上将军亲统三十万大军入上党,所遇城邑无不一鼓而下。秦王宽仁,不忍生灵涂炭。将军识时务,上策弃暗投明率军来降,中策速离上党去长平自保。负隅顽抗实为下策,致将伍枉死、百姓涂炭,罪不容恕。一日破城,本上将军必将尔斩首以徇。将军三思,三日为限。”

中军校尉一旁看了道:“将军下令,放箭把这一干秦卒射杀!”

扈辄忍了忍,摇摇头,跟着呵呵一笑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这是要试探我方虚实。不理他,看他怎么着。”

说着话,二人伸头往城下一看,嘿,气人!一干秦军卒伍就在箭矢射程的边缘,他们都四仰八叉倒在草窠里歇息。更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咔咔”地用火石打火,不一会儿竟生起一堆柴火来,跟着在那里烤肉,直烤得肉香飘到城上,煞是馋人。

扈辄呵呵一声冷笑:“让他闹去,传令各部都好生隐蔽,休要暴露了虚实。谁要敢擅自放箭、出击,斩。”

扈辄拨马下城。秦军在城下闹腾一通,回到船上划到对岸退去了。

第二天大早又来了,只不过这回没敢靠近,过河下船,就在河岸边烧烤吃喝。第三天如法炮制,这回干脆就没下船,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只那肉香酒醇飘到城上让人心痒。

扈辄看着一干将伍都在那里咽吐沫,呵呵一笑道:“馋啦?传令,本将军料王翦诱敌不成,明日必恼羞成怒亲来攻城。今日傍晚全军也烤肉喝酒,饱餐一顿,准备明日敌杀!”

中军校尉正要抱拳应命,突听一声疾呼从身后传来。

“报将军——!”

扈辄转头一看,一个小校沿着城墙飞奔而来,到了跟前扑倒在地,抱拳施礼道:“报将军,北门城下有长子、屯留告急的快马,求见将军。”

扈辄一惊:“尔说什么?”长子在长平城的北面,屯留更在长子的北面,秦军从南面来,长子、屯留告哪门子急?

“讲!告什么急?”

“回将军,王翦攻破了长子、屯留。”

“什么?”扈辄浑身一激灵。

上党盆地形似浴盆,东西窄,南北长。中间一溜由南向北四个重镇一字排开,最南面是高都,高都向北一百一十里是长平,长平往北六十里是长子,再往北八十里是屯留。

现在王翦把两头都占了,只把长平一座孤城夹在中间。庆舍计划叫北面的阏与、东面的壶关两路夹击王翦于长平城下,现在北路阏与就叫屯留、长子挡住了。东面壶关一路来援,叫人家高都、长子两路夹击,不定在哪儿设下埋伏,不等抵达长平城下,怕是已经被人击溃了。

扈辄原地转一圈,想想也不打话,翻身上马直奔北门,惊得一干校尉随后紧追。

扈辄到了北门城楼,往城下一看,吊桥高悬,护城河那头官道上,七八个残兵败将破衣烂衫。扈辄这一伸头,城下看见了拼命喊:

“将军,快放下吊桥让我等进去!”

扈辄拿手一指城下,厉声道:“讲,如何丢失的城池!”

“回将军,秦将王翦几十万大军,围城猛攻,我等拼死抵抗,苦战数日,终因寡不敌众,死伤殆尽,这才城破!”

“尔等是如何逃得性命?为何不战死在长子、屯留!”

“这、我,我等担心将军猝不及防,遭王翦突然袭击,故、故冒死突围来给将军送信。乞将军放下吊桥让我等进城,容再细禀。”

扈辄紧张,四下看看,一干校尉也都面色煞白,他便一咬牙道:“升狼烟,向上将军求救。”

“末校遵令。”

“传令各部准备迎敌!”

“末校遵令!”

“传令各将伍,现在长平是孤城一座,只有拼死一战,坚持到上将军大军到来。敢有退却逃跑者,本将军格杀勿论!”

“末校遵令!”

扈辄拨马要走,城下看见了赶紧高喊:“将军!我等一路狂奔人困马乏,饥饿难耐,乞请将军快开城门让我等进去!”

扈辄回头一眼,狠狠地道:“放箭,把这几个临阵脱逃的孬种都给本将军射杀!谁敢退缩逃跑,这就是下场!”

“末、末校遵令。”

城上一通号角,跟着“铿锵”一声弓弦响亮,护城河边那七八个残兵败将立时倒在血泊中再无声息。

扈辄拨马打算下城,刚驰到马道口,一个小校沿着城墙飞奔而来:“报将军!秦军在城东门列队攻城了!”

扈辄心说,这回看来是玩真的了。他也顾不得说话,拨马直奔东门城楼。到了那里立在马上往城下一看,果然不同往日,几十条大船往来飞驰,渡过河的秦军足有三千来人,都持械列阵,跟着跺脚击盾,齐声低吼:“降秦不死!降秦不死!”

扈辄拔剑在手,朝身后大呼:“准备厮杀!”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小校飞奔而至:“报将军,王翦在北门攻城了!”

扈辄大怒:“胡言!刚才北门还只几个残兵败将!”

那小校吓得趴在地上:“在、在下不敢妄言,想那王翦是主攻北、北门。”

扈辄复又策马飞驰到北门,只扫一眼就吃了一惊。

只见刚才还寂静一片的旷野,此时官道上、原野中,秦军几路人马一眼望不到尽头,如洪水漫滩般飞奔而至,扬起的尘头滚滚而上,直接云端。秦军前锋冲到近前,不等列阵完毕,一溜足有一千面门板便被举了起来,跟着就响起了“降秦不死”的吼声,开始向城下推进。

扈辄心知大战开始,他拔剑在手,挥舞着朝四下大喊:“敌人来攻啦!都给我杀!传令叫城中第二梯队集结北门,准备驰援!”

“末校遵令!”一个小校奔下去传令。

看着秦军进入了茅草区域,扈辄大喊一声:“准备火箭!”

城上的赵军百长赶紧指挥卒伍扎堆打火,不一会儿火打着了,火种也引燃了,士卒都把自己手中的火箭在火堆上点着了,城上一时烟雾弥漫。

扈辄此时也跳下马来,蹲在城垛下查看秦军动向。敌人真的来了,马上就要厮杀了,扈辄反而冷静下来,毕竟是久经沙场。

眼看着秦军进入了弓弩射程,中军校尉问道:“将军,秦军已进入射程了。”

扈辄目不转睛道:“再等等,本将军要一把火把这王翦三十万大军,连同这愚蠢的门板,都烧成灰烬。”

正说话间,突听秦军阵营中响起一声号角,推进的门板立时停住了。扈辄正纳闷,却见门板后面的军阵中,一队军卒都手持长戈向前移动,跟着都把长戈头朝下在地上来回划拉。

扈辄心说,这是什么仪式?乞天还是祭地?再一细看醒过梦来,原来是割草。嘿,这王翦真够鬼精的,他怎么知道本将军要火攻?难道有人是内奸走漏了风声?不可能啊,城门紧闭,连一只耗子也没跑出去。

回头一看,明白了,可能是城上的烟雾引起了王翦的警觉。这要是让他们把草割倒了都划拉到一边,火再烧起来就没那么大的效果了。

“放箭,把那门板给本将军烧成灰!”

“末校遵令!”

长平城上号角一响,“铿锵”一声,一排火箭腾空而起,跟着“噼噼啪啪”在齐腰深的茅草中落下,立时烟雾弥漫,转眼间腾起大火,城下的秦军立时被烟火吞噬。

扈辄看了哼哼一笑,转头问中军校尉:“闻着烤肉的香味了吗?”

“回将军,没有。”

“等等,少安毋躁,一会儿你就闻见了。”

话音未落,却不想中军校尉伸手一指:“将军快看!”

扈辄回头一看,只见浓烟火焰的缝隙中看得真切,秦军都把门板放倒在地,撅着屁股推着门板到处乱窜,可恨的是,但凡门板过处,火焰全被碾息了。扈辄心里生气,该死的门板,是谁想出来的这馊主意,真是厉害。

“再放火箭!本将军定要把这该死的门板烧成灰!”

“将军令,再放火箭!连射!”

“嘟嘟嘟——嘟嘟嘟——”城上又响起了号角,跟着“刷刷刷”三排火箭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烟尾,划着一道弧线,朝秦军飞来。

就在城上鸣号放箭的时候,秦军阵中也响起了号角声。

闻听号角,正撅着屁股满地乱爬的秦军士卒,又都爬起来把门板竖好。此时赵军的火箭“噼噼啪啪”落地,有的扎在门板上,有的被门板挡落,有的落在门板后,落地的火箭复又燃起了火苗。此时再看秦军阵列,门板后一队士卒冲出来,拿手中的圆盾代替门板,同样撅着屁股满地乱爬,不一会儿就将火苗捻灭。只门板前的火苗没人管,眨眼间越烧越大,忽忽悠悠,火苗蹿起一丈多高。

扈辄那儿看了正奇怪,熊熊大火怎么不管了?

正在这时,“降秦不死”的吼声复又响了起来,门板又开始向前移动了。

扈辄冲着城上大喊:“再放火箭……”话没说完,一股浓烟呛进嗓子眼,呛得他一阵猛咳:“咳咳咳……”

跟着就听城上咳声一片,扈辄定睛一看,城上浓烟滚滚,守城的卒伍叫迎面而来的烟尘呛得东倒西歪。回头再看城下:“嘿!该死!”

扈辄心说我还纳闷这王翦为何攻北门不攻东门南门。原来这冬春之交多刮北风,火箭燃着的茅草叫北风一吹,浓烟、热浪、草屑全往城上飞来,不仅眯得人睁不开眼睛,呛得人咳嗽不止,连城下敌军的动向都有些看不清了。

更可恶的是,原本要一把火把秦军烧成烤肉,现在反倒是帮人清道了。就看那门板前的火头,被风一吹飞快地向护城河烧来,秦军只管跺着脚举着门板跟着火头向前推进,自己却毫发无伤。

中军校尉也看出了名堂,一旁道:“坏了,火箭没烧着秦人,反倒烧着自己了。”

“闭嘴!两军阵前敢长敌人志气,本将军把你立斩阵前!”

“末校不敢。可是将军,怎么办?秦军上来了。”

“放箭!”

一通号角响亮,城上的赵军都忍着烟熏尘呛,立起身来朝门板放箭。“铿铿”几排箭射下去,有的扎在门板上,有的弹落在地,丝毫不能阻止门板向前推进。

“降秦不死!降秦不死!”

远处,秦军阵列跺脚击盾,吼声低沉震人心魄。近处,门板一字排开一里多宽,如同一个巨人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势不可挡地向城下逼来。

中军校尉看着箭矢无效,奔过来惊慌地道:“将军怎么办?箭矢奈何不得秦军的门板。”

“慌什么?愚蠢!即便他们上来了他也过不了护城河,过不了我的蒺藜阵,更有这三丈高壁陡的城墙!”

“啊,是,将军高明。”

扈辄嘴里虽是这么说着,心里却开始哆嗦起来。到现在为止王翦还没出招,自己已经败下两阵了。屯留、长子丢了,火攻反烧了自己。真不知道是那王翦果真神机妙算,还是老天在帮他。

他这儿一愣神的工夫,秦军门板一字长蛇阵突然一变为二,一列继续向前推进,一列却在半道上停了下来,跟着就见秦军阵前一闪,蹿出来几百人,他们都扛着一堆东西,一钻入到门板后不见了踪影。门板又向前推进,来到护城河边,只听一声吆喝,从门板后面抛出来一团东西,散落在护城河的泥浆面上。扈辄忍不住欠身细看,是一堆茅草。跟着就见两列门板车轮一般,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掩护着秦卒把一堆堆茅草抛到护城河中,正好顺风,抛洒的茅草摊开一片。每抛一次,扈辄的心里就抽搐一下,看来这泥浆陷阵也有些悬。

他这儿正着急思索如何破招,就听秦军阵列中一声号角,“铿锵”一声,一排箭矢从秦军阵中腾空而起,朝长平城上呼啸而来,跟着齐刷刷地扎在城上。有那被烟火熏烤看不清来不及隐蔽的赵军士卒,立刻便被利箭射倒,当时惊呼一片。

“还击!放箭还击!”

可是不等赵卒起身放箭,第二排箭跟着又到了,闻令起身要开弓放箭的赵卒,立刻又扑倒一片。

“秦军上来了!”中军校尉惊呼。

扈辄从城垛缝中往下一看,只见秦军两列门板复又合成一列,走到护城河边,走下河坡。二错一,一列秦卒都将门板抛在护城河中,将茅草压在泥浆上,后一列门板踏着茅草加门板铺成的道路,平坦坚实如坦途,紧走几步便过了护城河,一跃登上河岸。这期间,秦军的箭矢一排接着一排射上城来,压得赵军抬不起头来。

扈辄心中一沉,一股热血一涌上头,当时就有些眩晕起来,他半蹲着身子,竟然猛一哆嗦,跌坐在地。

他不由自主双手攥拳,心里祈祷,上天保佑,叫蒺藜刺大量杀伤秦军,都扎烂他们的脚,叫他们再也前进不得半步。

他这念头一闪,朝城下瞥了一眼,便立刻惊呆了,失望了。

只见秦军的门板登上护城河岸后,便被往地上一顿,跟着向后一倾,一声令下,把那触地一头当作大铲子,都向城下推来,“哗哗啦啦”铲起浮土草窠,连带扈辄抛洒下来的蒺藜刺,一气冲到城下,立时三四百条通道清理出来。

“抛滚木礌石!快抛滚木礌石,把秦卒砸成肉酱!”

可是此时,在“降秦不死”的吼声中,秦军一排排箭矢呼啸而来,压得城上的赵军根本抬不起头来。只一眨眼的工夫,城下的门板就退了下去,跟着退过了护城河。

扈辄看了正稍松一口气,却听秦军阵中一声号角,一溜人影一闪奔出来消失在门板后。门板复又向前推进,复又过了护城河来到城下。门板在城下站定,后面一闪,蹿出几百军卒,他们都“呼啦啦”将一溜绳索抛向城头。一个绳头正好落在扈辄的眼前,扈辄一愣:“这是什么玩意?”

定睛一看,绳头上拴着一个八爪咬钩,此时已经死死地咬在城垛与砖土中。他一时大惊。伸头一看,却见一溜身影都顺着绳索噌噌地往城上攀来。

扈辄大惊失色,原来这王翦攻城不用云梯,怎么没听庆舍言语一声!

心下着急窝火,忍不住伸手要去抢夺那挠钩把它拔起来斩断了扔下城去。他那儿刚一伸手,就听“铿”的一声,一支箭射过来扎在城垛上,差一点儿就射中他伸出去的手,吓得他猛一顿一缩脖子。就这工夫,又是“铿锵”几声,又有几支箭射中他藏身的城垛,铿锵有力,土石乱飞。

此时城下响起一片震天动地的杀声,吓得他没敢伸头瞭望,只哆嗦着问蹲在一边的中军校尉道:“怎、怎么回事?哪、哪来的杀声?”

“将、将军,是、是秦军发起攻击了。”

话音未落,又有两支箭扎在他的眼前。

“怎、怎么办?”

“末、末校惟听将军令。”

“升狼烟,叫上将军……”

“升了,早升了,只怕是来不及了。”

扈辄咬牙切齿“仓啷”一声拔出佩剑,不敢抬身只蹲在城垛下声嘶力竭地大喊:“杀!把秦人杀下去!”

他那儿一句话没喊完,中军校尉一指东面惊呼:“将军快看!”

扈辄回头一看,只见一直寂静无声的东面城楼,此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一片杀声隐隐可闻,浓烟火光中,似有人已经在城墙上厮杀搏斗了。

“怎、怎么办?”

“将军,不、不如暂避。”

“往哪儿暂避?”

“西门。”

扈辄明白,这不是暂避,是逃跑。

就这工夫,只听近处一声呐喊,数百秦军一跃登城,跟着就是“叮当”的刀剑格斗,跟着是惨叫声和剑入血肉之躯的“扑哧咔嚓”声。

扈辄的信心一下子崩溃了。自己殚精竭虑忙活那么长时间,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长平城,竟然叫人一攻而破,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还一点儿还手之力都没有。虽说还有一万多人马可以巷战,可是望着城下秦军攀着绳索不断登城,且源源不断,就跟从地下钻出来,从天上掉下来一般,扈辄心知大势已去。一旦秦军入城,即使拼死巷战,定也坚持不了几个时辰,绝不可能坚持到庆舍的大军赶到。坚守下去便是死路一条,不如赶快逃走。

这么想着,他便朝中军校尉点点头,又壮胆大呼道:

“杀!把秦军杀下去!传本将军令,叫二队三队增援上城!把秦军杀下城去!”这头喊完了,那头赶紧溜着墙边,一干亲兵护卫着奔下城去。

回到中军大帐,扈辄一面下令叫城中的二三梯队向城上增援,一面偷偷换上一套下人厨役的衣服,趁着混乱,出中军后门。早有亲信挖开了西边的一个副门,打开城门,正好有百十来个住在附近的百姓争先恐后要出城逃命,扈辄便裹在其中,逃出了长平城。

出了长平城,回头望望自己经营了这些日子的城池,想想不甘心,一把揪住身边的中军校尉道:“定是出了奸细,不然本将军招招奇谋,那王翦如何招招不吃,还招招有解?奸细是谁?你?”

中军校尉哭丧着脸道:“将军冤枉。末校紧随将军寸步不离,差点与将军一同战死在这长平城中,岂敢是奸细?”

“那是谁?本将军定要严惩!”

中军校尉失魂落魄:“将军,还是先保住性命要紧。”

扈辄还不依不饶,中军校尉只好安慰道:“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人说王翦足智多谋,孙子、吴起不及其十分之一也,不然秦王如何将一家臣一脚提拔为上将军?败在王翦手下,将军不辱威名。”

闻听此言,扈辄心里缓了缓,想想也是。

可恨这王翦尽使些怪招,弄个门板猴兵来攻城,甚是可恶。

这念头一起,扈辄心里又绷了起来,得赶紧想个对策活命,别叫庆舍杀将树威。

这么想着他停住脚步,得想想要去哪儿,是一脚奔邯郸恶人先告状,还是先躲起来看看风声。

他这儿正举棋不定,不意间抬眼一看,身后一溜逃难的百姓从西便门出来,其间夹杂着一二赵军败卒,他们正沿着官道惊慌奔走。扈辄心下一沉:“坏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只听四下一声呐喊,官道两侧的树林中杀出一彪人马,挡住了去路。

4

“门板兵”是王翦荥阳练兵时新创立的一个兵种,名曰长盾兵,追根溯源,是从亚述人那里学来的。

亚述曾经是一个强大的帝国,雄霸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一带地域,有文物文字可考的历史有三千多年。如今在伊拉克北部有亚述人的古城遗址,唤作谢尔卡特堡。据希腊历史学家狄奥多罗斯记载,亚述都城尼尼微是个四角形的大城,走一圈周长有二百里。后代的考古也证实了他的说法。亚述的军队装备有一人高的长盾。

亚述离中原秦国一万多里,王翦荥阳练兵时亚述早已灭亡了,受亚述人启发从何而来?据推测,那时中原与西方已有交往。

战争的胜负,抛开国家实力、君王贤愚不论,单从战役本身来议,不过是技术、战术、战略三者三阶段不断进步轮动所致。

第一阶段是兵器技术的进步决定胜负。比如当各国都还在使用冷兵器时,有人发明并使用了火枪,不需要战术战略,你胜。第二阶段,大家都有了火枪,这就需要研究怎样使用火枪效果最好,是齐射还是单射?这就引发了战术进步。此时战术进步者胜。第三阶段,当大家都使用了火枪,又都学会了齐射战术,此时就是第三阶段,战略计谋决定胜负了。

战国时期,使用冷兵器方面最先技术进步的国家是韩国。

当列国还普遍使用铜剑的时候,韩国已经开始大量打造铁剑淬火的兵器,并用它装备军队。后世流传的八大名剑,冥山、棠谿、墨阳、合赙、邓师、宛冯、龙渊、太阿,都是出自韩国。铜制兵器其锋利坚硬程度远远无法与淬火钢化的铁剑相比。

两军相对,你使剑我也使剑,你一剑砍下,我拿剑一格,你的铜剑立时一个豁口。我一剑砍下,你拿剑格挡,你剑立断,即使不立刻丧命,你拿一把断剑在手里,那是什么心态?还不被吓得落荒而逃?所以一时间韩国的军队战无不胜,所向披靡。韩哀侯二年,也就是公元前375年,韩国藉此灭亡了曾经强大的郑国,把郑国的都城做了自己的都城。

自此之后,淬火的铁制兵器逐渐在各国流传开来,并用以装备军队,而韩国从此便失去兵器先进的优势,如何高效地使用兵器,就成了战役胜败的关键因素。

这时,魏国发明了步卒军阵。

几千步卒手持兵器,列阵推进,长戈在前,剑盾在后,再与战车的冲撞相结合,面对分散的敌军,简直就是势不可挡。

这时,要战胜魏国,就只有运用战略计谋了,这便进入了第三阶段。著名的桂陵之战、马陵之战,都是齐国用计谋,趁其不备,避实击虚,这才获胜。

这之后,赵国又引发了新一轮的技术进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引进了骑兵和弓箭,彻底改变了战争的态势。

胡服骑射之前,列国军队也有弓箭和骑兵,但那时的弓箭制作工艺差,射不远,也射不准,起不了大作用。骑兵多为护驾传令之用。赵武灵王学习匈奴人,改进弓箭制作工艺,调教士卒学习骑马射箭,并用它大规模装备军队,投入实战。如此一来,魏武卒仅靠刀剑锋利,军阵齐整,已经无法对付机动灵活的骑兵和远射取命的弓箭了。一时间,赵国纵横天下。

有进攻技术的进步,必然引发防守策略的转变。

胡服骑射之前,列国征战大多为阵地战。两军相对,摆好阵型,然后开打。之所以如此,并不是因为古人诚信今人奸诈,而是兵器和战役目的使然。

古时道路很少,只一条官道连接一个个城邑。古代笨重的战车,要想长途跋涉去攻击敌国的城邑,只能沿着官道行进,故而来敌方向明确。古时城邑多为邑主私有,即使为朝廷命官,也必是城中大户巨富。要保护自家房舍财物,都不愿叫敌人围城火攻,加之自家的战车也只有在郊野广阔之地才能发挥作用,故而闻敌来犯,但凡觉得有一搏的胜机,都会选择主动出城迎敌,拒敌于郊野,这便形成了阵地战。

胡服骑射之后,骑兵奔驰不必非走官道,这便给列阵迎敌带来了困难。弓弩的大量使用,及准确性提高,也使得列阵迎敌得不偿失。聪明的邑主和将军便发现,高筑城墙是阻挡骑兵的好办法。于是阵地战减少,攻城、守城成了战争的常态,埋伏奔袭则为谋变。

当然了,这种变化不是一天两天产生的,也没有人张榜公布,更不是突然一天大家都如此,而是一个摸索渐进的过程。

比如,即使是王翦攻长平时,战车军阵铜剑也还在使用,只不过聪明人能见微知著,早在新事物刚刚萌发时就能捕捉端倪,思寻对策,愚钝人一百年后还固执己见,自己打了败仗却抱怨人心不古。就如李牧奔袭方城,张唐主张闭城固守,剧辛却要兴师追击一般。

5

王翦少时便喜好军事,熟读兵书。二十几岁时,他就察觉到了战争态势的变化,阵地战减少,攻城奇袭增加,开始思考应对之策。后来做了蒙骜的舍人家臣,他便开始不断谏言,只因蒙骜自己也赋闲,不过是主仆二人议论一番,空谈而已。

直到秦王政四年,蒙骜复为上将军,秦王政又一道圣旨叫大军退守荥阳,有了权力又有了时间,王翦这才得以把自己多年思考研习的结果,借着蒙骜的权柄付诸实施。

所谓荥阳练兵,实际上是对秦国的一部分军队进行的一次大改造。一系列的创造发明,主要是适应秦王政灭六国一统江山的大政方略。

王翦现在统帅的秦军,是一个多兵种混编的战斗集团。细分起来有弩兵、盾兵、猱兵、戈兵、骑兵。

第一是弩兵,这是王翦最看重的兵种,其人数最多且技术性最强,待遇也最高。

王翦的弩兵又分长弩兵和短弩兵。长弩兵两人一组,弩长十尺,需两人合力才能将弩机打开,发射的弩箭长八尺。一般弩机的射程在六百步左右,而长弩的射程可达一千步。由于箭杆长,箭头锋利,它几乎能射穿所有盾牌。所以两军对阵时,如果用它直接攻击敌军,能够摧毁敌军的斗志。而王翦使用长弩兵,一般是用来越过敌人的军阵,攻击其中军,破坏其指挥系统。

长弩兵有时还会装备一种更大的弩机,名曰车弩。其弩臂长达二十八尺,弩箭长二十尺,射程可达两千步。杨端和在山阳城击伤联军统帅庞煖,用的就是这种车弩。

短弩兵当时较为常见,列国皆有使用。弩机三尺长,单兵持有。这种弩机一次能发射六支箭,但准确性较差,一次发射三支箭准确性较高,单发最佳。王翦练就的短弩兵有自己的特点,一是分慢射、快射、连射三种,二是发箭齐整。只有发箭齐整节奏明确,才能达到与其他诸兵种配合作战的效果。

可是,几千人的短弩兵,打起仗来怎么才能做到该慢则慢,要快能快,且同时发箭呢?

王翦便结合实战想了个办法。

扣动弩机完成射箭后,喊一声“降秦不死”,接着发射第二箭,是为快射。这个时间正好是弩兵完成开弩装箭的必需时间,也是敌军低头躲避完来箭之后,本能地抬头张望的时间,正好一抬头,被第二波来箭击中。

扣动弩机发射之后,喊三声“降秦不死”,是为慢射。这个时间大致是敌军抬头张望吃亏之后,再次低头躲避来箭,却久等不来,忍不住要抬头张望的时间。三排弩兵依次发射,是为连射。

弩兵们掌握了这种节奏之后,实战时只要用旗、号发出指令,几千人的短弩兵、几千支箭就能像一个人那样同时出箭了,可以起到压制敌人,掩护其他兵种进攻的作用。

第二是盾兵,也分长盾兵和短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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