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溪口雪窦寺
张学良穿着一条白衣的衬衫,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本《大秦帝国》看得津津有味,边上的茶桌上放着一瓶玻璃瓶装可乐,右在一边的于凤至手里也拿着一本《长恨歌》,不时的扼腕叹惜。
“好!秦军大成,商鞅不愧为秦国大良造,秦孝公知人善用,自此以后大秦天下无敌矣!哎,老龙贾可惜了,魏王昏匮!”张学良一巴掌拍在方桌上,随后又叹了一口气。
桌上的可乐被一巴掌给震了起来,于凤至眼急手快,一把扶住了,白了他一眼说道:“你就不能稳点吗?自从拿了这本书,桌子都快要被你拍坏了,害得我书也看不成。”
“哎,你们女人懂什么,唯有法家才是我中华强国之道,你们女人就知道看那些个情情爱爱,于国何益?”张学良瘪了瘪嘴说道。
于凤至将瓶子摆好,张学良一把拿了过来,抽掉吸管咚咚就灌了一大口,爽快的哈了一口气,于凤至见状便没好气的,温婉轻言道:
“是,就你张汉卿忧国忧民,别人小女子都是不爱国的,可如今咱们在这山上,吃的用的看的都是他人安排,想这些有什么用,不如好好的过日子。”
“哼,你懂个什么,诸葛尚有伏于南阳之时,如今正好修生养性,以待有用”张学良轻哼了一声,说完便拿起书抖了抖,继续看了起来。
于凤至喝了一口茶回道:“我听有传言,这些书都是那个皖省来的,听说皖省来自于80几年后,也不知是真是假,咱俩在这里也出不去,不知现在如何了。”
张学良听于凤至谈起皖省,便放下书思索了起来,自从1936年12月被软禁以来,所有看到的都是经过戴笠筛选过的,老蒋为了关押他,还特地成立了一个管理处,有一个特务队和一个宪兵连看押。不过一应生活却是很好的,他每个月的费用达到一个团开支,戴笠甚至因为他热爱运动,还特地修了网球场买了很多健身设施。
但不管如何这种失去自由的味道还是很难受的,但最近几个月以来,他身边的书多了,什么《汉武大帝》、《朱元璋》、《大秦帝国》、《明朝那些事儿》等等,虽然都是简体字印刷,但也没什么妨碍,他是读得如饥似渴,自这些书以来,每天的可乐量都增加了一瓶,时常一边看书,一边吃饭,真是手不释卷。
张学良神情漠然的向前方的球场看去,去说道:“谁知道,连收音机都给收走了,现在是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样算下来皖省来民国也有几个月了吧,上次看新闻还说蒋委员长到皖省访问,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汉卿,若真如之前所说,皖省是共党治下,那岂不是说蒋委员长败了?这怎么可能?共党如此弱小,怎得占得皖省,难道国家分治了?”于凤至也放下书朝张学良惊疑的问了起来。
“共党我是知道的,他们心向百姓,如果有机会壮大的话,这天下他们是有可能做得的。”张学良定定的说道。
他与我党的接触还是1935年,他之前长居北地,对我党的认识是非常少的,一直到35年他到南京参加果党五大会时,在得知其嫡系牛先峰被我军消灭,感觉到打内战不是出路,急于与我党联系。
但他印象中只知道党是在上海成立的,果共第一次合作的果民大革命时期,我党的领导机关也在上海。于是,他就来到了上海,准备找一找关系,最后找到了他的前秘书,东北爱国民主人士杜重远。这位秘书此时正因为揭露日本帝国主义阴谋的“新生事件”而被判服刑,通过他又联系到了原东北军李杜。
而当时我党也正好,通过被俘的东北军牛元峰师团长高福源,企图与东北军联系,高福源与李杜一前一后,都找到东北军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而王以哲则当起了中间人,上下传递了消息,此后由李克农同志出面,在洛川与张学良进行了会谈。
张学良因为918丢了东北,被国人骂得正惨,现下还参加内战,他感觉自己快要一身黑了,实在是不想打内战,刚好我党主张‘抗日统一战线’,于是在36年4月,周冠生与张学良在延安进行了详谈,此后我党派了代表刘和鼎至东北军,作为双方的联络员,此后不想打内战的他,也由此决定逼蒋抗日。
“我听说延安很穷,也不知未来的共党治下皖省怎么样了,有机会真想去看看未来之中国。”于凤至说道。
张学良揉了一把脸,又点了一支烟,说道:“老大姐,有机会咱们一起去看看,别的我不知道,但你看现在几个月了吧,日寇之前还占着上海呢,现在这中央日报上,一点消息都没有了,看样子日本人没有讨着便宜,多半是那个未来皖省在其中发挥了作用,七七之后,日寇全面入侵,至今快一年了,前几个月新闻上还在报道淞沪战场,可如今却是一片和谐,之前不是有报道,说皖省有什么原子弹,一颗就将日本人老家给轰了,一个城市被夷为平地,啧啧啧,想想就解气。”
两人坐在椅子上,一碴没一碴的刮着闲淡,就在这时戴笠和管理处主任刘乙光走了进来,张学良看到戴笠过来,十分的高兴,他这里现在想见个外面的人可是不容易的,于是立即站了起来。
“戴雨侬,你来了,有什么外面的消息吗?”张学良高兴的问道。
然而戴笠却容色憔悴,前几天的晚上,皖省突然攻击武大,当时一片的纷乱,看到老蒋的半山庐全都是火光,吓得他就要过去护卫,结果外面炮火密集,武大校园里更是枪声震天,看着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他想去也去不成了,等到战事结束后,他赶到了半山庐,可一切都晚了,受着伤的王世和、宣铁吾哭着说委员长被皖省人抓走了。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将他震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一直到林森主席接替果府,一切才算稳定了下来,接着就收到了延安的要求,让他们将被抓的共党和张学良都放了,否则一切后果自负,今天他带着林森和冯玉祥的命令来了,他已经决定,等干完这最后一件事,他就准备去南洋躲躲。
“副司令,雨侬前来是有一件好事告知。”戴笠很正式的一躬声回道,此时的戴笠已经知道自己和果府都将成为过往,而张学良的大名更是共党亲提的,多半会受到优待,现下委员长都没了,他不过一个丧家之犬,再也不敢放肆了。
他这一曲,直接让张学良有些惊诧起来,从自己被抓以来,戴笠平时来见,都是礼貌有加,但却只是公式化的,今天实在是太反常了,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安起来,难道老蒋要杀自己了?
“有什么你就说吧,我顶得住。”张学良口气带着点哆嗦的回道。
“副司令,受国府林森委员长,冯玉祥副委员长命,即日起恢复副司令自由之身,这是命令状,请接收。”戴笠从公文包中抽出一张命令状,双手奉了上去。
这什么情况,直接让张学良给呆住了,怎么一下子多了两个委员长,自己的‘兄弟’老蒋呢?副总裁汪精卫呢?
“什么意思?蒋委员长呢?汪副总裁呢?”张学良惊得目不转睛的问向了戴笠。
戴笠摇了摇头,说道:“副司令,不在了,都不在了,五日之前,被皖省给抓了,现在已经在皖省坐牢。”
“啥?”于凤至惊叫着站了起来,直接将桌上的瓶子给打翻了,咕鹿鹿滚了几圈,一下掉到地上,叭的一下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黑色汽水洒了一地,滋滋的冒着气泡。
“什么?你说什么?戴笠你给我说清楚,蒋委员长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学良惊起一连串的反问。
戴笠直起了身,面色欲泪,显得十分的痛苦,缓了一下情绪,说道:
“副司令,这事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日寇派百万兵力意图攻击延安,国府与共党达成协议,由共党北上抗战收复失地,但共军在河南受到国军阻挡,蒋委员长接受了何应钦制订的计划,准备在河南以水代兵,掘开黄河淹了共军,此事被皖省发现,然后出兵于五日前深夜,突袭武汉半山庐与行营,委员长和汪副总裁及夫人,还有何应钦都被抓了,如今国府由林主席主事,冯副委员长掌权,延安要求将副司令放出来,今日我是来传命的。”
戴笠的音调不高,却将张学良震得说不出话来,一时间愣在那里,眼睛都不转了,这什么跟什么,天下巨变来得太快了,快得他都没有时间来思考,这个皖省也太厉害了,一国领袖说抓就抓,而且还是远程突袭。
缓了半天的张学良,坐回了椅子上,向戴笠问道:“这么说,我现在想去哪就去哪了?没人再跟着我?”
管理处中校主任刘乙光,这一年以来对张学良看押甚紧,还经常带着自己孩子到张学良与于凤至的桌上抢饭抢菜,而张学良夫妇,却不敢说一句话,如今时局反转,他站在戴笠后面,浑身有些发抖,见张学良坐下,他两步跨上前,一把跪到了地上,仓惶地说道:
“副司令,过往多有得罪,是我做的不好,望副司令原谅!~”
张学良看着跪地的刘乙光,一只手扶着椅子,张了张嘴巴,叹了一口气,随即说道:“算了吧,都过去了,不管怎么说上次遇险还要多谢你护卫。”
36年在西安事变中老蒋侄子蒋孝先被杀,去年他的老婆袁静芝,对张学良充满了仇恨,便借口在雪窦寺为亡夫做法事为由,引张学良来吊唁,就在行礼时,袁静芝准备拿枪时,却被于凤至提前发现,最终倒向了她,破坏了计划,随即由刘乙光护送着回了住所。
刘乙光跪在地上,碰的就向张学良磕了一下头,说道:“谢谢副司令体谅。”
做完了一切的刘乙光退走了,他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收拾起行李,放下配枪,写了一份辞呈,然后没有向任何人告别的离开了,从此消失在历史的视野里,一直到多年以后,他才在全国的人口清查中被发现了出来,而那时,他已经是一名普通的工人。
于凤至让开了坐位,张学良与戴笠相并而坐,见戴笠低着头,一副散魂失魄的样子,便开口问道:“雨侬,接下来什么打算?”
戴笠摇了摇头,回道:“天下已无容身之地,副司令,我意举家前往南洋暂居,过些时日家中安排妥当就走。”
张学良又点了一根烟,说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天下局势已经到此了吗?”
“哎,副司令,你在这里是不知道,蒋委员长一掘黄河,刘湘、阎锡山都立时宣布自治,而河南40多万果军,连皖省解放军一天都没有顶到,四个小时啊,仅仅四个小时,几十万部队就被打崩了。
现下刘峙、胡宗南、蒋鼎文均被共党所抓,商震、宋哲元等全部宣布投共,已经改组为延安的华东野战军第三集团军了,另外晋地的傅作义、卫立煌、邓锡侯率所部均已投共,昨日白崇禧回到广西,也宣布自治,党国现有的37个集团军,其中九个直接投共,其他的恐怕也待不了几日了,如今刘湘率23集团军已经在前往皖省,各部均自称要与延安共同北上抗日。
哎,果府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希望,我与共党之仇不共戴天,若是留在国内,他日怕是不得好死,趁着现在共党正在抗战,我还是先走吧,否则将来想走也走不成了。”戴笠将自己的所知的情况,都告知了张学良。
“东北军呢,东北军现在的情况如何?”张学良急急的问道。
“万福麟被商震软禁了,五十三军各师都随商震投了共,67军吴克仁牺牲在上海,这事副司令是知道的,于学忠第51军,在河南归韩复榘第三集团军之下,缪澄流的57军仍在江苏,何柱国的骑2军隶中央直辖,现在山西一线,虽未投共,但恐怕也过不了几天了。”戴笠向张学良详细的介绍了自己的部队。
西安事变之后,张学良的五个军,被老蒋改编和瓜分,事实上现在的张学良,等于是一个兵也没有了,当然现在他自由了,老蒋也被抓,或者还能够号召一些部队,但那又有什么意义,自己一无地盘,二无粮,投靠果府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选择—延安。
“我想去皖省看看,不知如何?”张学良轻声的问道,事情变化得太快,他还有些不可置信。
“副司令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再会拦着了,请便。”戴笠说完一伸手,表示张学良随时可以走。
张学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个牢笼了,实在是过得够够的,他当即收了一些细软,然后找了辆车,呼呼的就下了雪窦山,一路朝皖省开去。转道宁波乘火车上了杭涌铁路,一日便到达萧山,当日乘船跨过钱塘江,终于到了杭州,歇息了一日,找了辆出租沿公路,直往广德。一路跟逃难似的,果府给予他的记忆太可怕了,如今有机会逃出生天,他是一刻也不敢停留。
出租车的司机,看着张学良多少有些面熟,但他也不好问,毕竟这年头长得像的人太多,何况张学良现在被禁,这事全国人都知道的,司机眼看着就到吴兴了,便开口说道:
“先生,太太,只敢到这里了啊,那边过不去的。”
杭州到吴兴不过70多公里,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司机在路边停下了车,朝张学良说道。
“怎么回事,这里到广德应该还有不少路吧,怎么就停了。”于凤至问道。
司机说道:“大约还有80多公里,但前面就是皖省的防区了,再过去要挨枪子,那边正在修大路呢,你们是不知道,那个路啊,又宽又大是真的好,全部用洋灰铺,还有铁路也在修,啧啧啧,皖省真的太特娘,对不起先生,太太,我说错话了,皖省是真太有钱了。”
“修路?修到哪里啊?”张学良好奇的问道。
“上海啊,从广德一直修到上海,那边十来万日寇呢,全部在修路,可老实了,还有很多上海被抓的罪犯,得有好几十万人,啧啧啧,共党厉害!”司机转过头朝张学良和于凤至竖起了大拇指。
“可你这半路将我们扔下,还有小两百来里路,难不成叫我们走过去?”于凤至没好气的说道。
“太太,你们在这里下车,往前走两三里地,那边有老乡的车,不过,我多句嘴啊,看两位这是要去皖省,那里可是进不去的,到处都是兵不说,逃进去的,一样被抓着送出来,敢犯事的,少不得一顿揍,照样的丢出来,带枪的直接毙,我看两位非富即贵,可不敢犯了事。”司机虽是啰索,但这些消息却是十分有用的。
“多少钱?”于凤至问道。
“您给两个大洋就好,人民币的话,给八角不找钱的。”人民币是什么,张学良是不知道的,于凤至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两块大洋,张学良示意加钱,于是于凤至又掏出了一块,递给了司机。
“给你三元,赏你的。”于凤至说道。
“谢谢先生,谢谢太太,您两位坐好,我在往前开开,这也少走点路。”司机高兴坏了,说了一顿没啥用的话,居然还能得一块大洋。
最终车子又往前开了小两里地,一直避进新四军防区约一里地,才停了下来,张学良手提着个拐杖,头戴白色帽,于凤至身着一身碎花长旗袍,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
很快两人到了检查站,到是没有限制人员往来,只是例行的进行了检查,又问了干什么就放行了,两人在吴兴找了旅馆休息了下来,可还没有两个小时,就有人拍起了门。
“谁呀?”于凤至在屋里问了起来。
“我们是警察,例行检查,请开门配合。”门外一名皖省的支前男警察,身边还有两名民兵和一名女警站在了门外。
于凤至将门打了开来,看着眼前一众人的装束,这警察的衣着料子十分的高级又好看,人也长得正气,和时下民国的警察那黑黑瘦瘦的完全不同,而且人还年轻,是个大帅哥,看得于凤至脸上一红,他身后站着一名女警察,那叫一个漂亮,真是好看。
“你好,我们是吴兴民警,请出示下证件,配合检查,谢谢。”帅哥朝她就敬了一礼,不亢不卑的例行起了公事。
一路行来张学良有些累了,他正躺在床上,见有人来也坐了起来,但在门口的民警并没有看到,而于凤至说实话,大多数人看到也并不认得,再说受限于民国的物质条件,女性大多长得真的不咋的,识别度并不高。
于凤至回身拿出了自己的证件,民警接过一看,名字有些熟,不过也没有多想,便提出要进屋检查,于凤至看着一行人都带枪,也不敢造次,便让开路来,几人进了房里,一下子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张学良。
民警总感觉这人很熟悉,便要求拿出证件,但是张学良却没有拿出来,而是说道自己没有带,民警便问道:
“那你叫什么名字,怎不会忘记吧。”
“我叫张汉卿。”一口的东北味儿。
“张什么?”民警瞬间想了起来,这口音,这面容,怎么这么像张学良。
“张汉卿。”
“东北人?”
“是的。”张学良回道。
“你夫人叫于凤至?”
“刚才不都看了么。”张学良回道。
“东北军少帅?赵四小姐呢?”后面的女民警惊讶的探了一下头,朝四下里看了看问道。
呃,张学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还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呢,没想到自己还这么有名啊,刚到共党的地盘上,就被人识破了,于是索性不装了,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着,说道:
“我是张学良,这次是想到皖省参观的,不知能否带为通报一下。”
“可以的,但还是请出示证件,配合我们例行检查,谢谢。”男民警朝他敬了一礼,而张也在回礼后,抽出了自己的证件。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很快来了一群地方民兵,在旅馆周围警戒了起来,第二天一早, 一辆红旗公务车,开了过来,载上两人朝皖省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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