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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芳 当前章节:15492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0:48

在宝宝红的时候,因为往来的特务很多,这些人既不肯多花钱,又要强迫留宿,所以三姨妈这个台基的旧规这时已不能维持,宝宝几乎每夜都要与客伴宿,于是一般人说,宝宝把扬州台基的规矩整滥了。从此以后,这个扬州台基的第一家也与川妓院的营业方式,很少差别了。

宝宝在三姨妈台基上一直住到解放,生了几个小孩,有一个给了周华斋,解放后宝宝另外嫁人。

抗战胜利后,三姨妈又以400万元(贬了值的伪币)买了个四川姑娘,名叫五妹,买的时候15岁,生得很漂亮。同她往来的也是一些特务和投机商人,省参议员雍子固也曾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但她因喜欢漂亮的男人,与人私宿,而这种人给钱少,三姨妈不喜欢,认为她不听话,就把她关在家里,并把她的头发剪了,成了尼姑模样,她穿的好衣服也收了,不准她与人见面,她气得几乎发疯,1949年私逃。

1944年,三姨妈还买了一个四川姑娘叫金红,买时才8岁,买价2两黄金,解放时14岁,没有做什么生意。解放后还与三姨妈在一起,1956年才离开。

三姨妈买了13个姑娘,是专属于三姨妈台基上的,还有些姑娘,例如红玉、伶俐等,也曾在三姨妈的台基上搭班做过生意,但她们是三姨妈的弟媳“么姨妈”的所有权,“么姨妈”后来另立门户,住惜字宫南街90号,也开台基,关于她那一家的情况,我就略而不谈了。

三姨妈在这十几个姑娘身上共计刮到好多钱财,我不能详确统计。但她1933年初到成都来时,除带了一个姑娘(瓶卿)外,所有现款不过几百元,住在城守东大街东安里旅馆,只开了一间房间,晚上客人闹姑娘,她只在房外马扎子上过夜,连多一个房间也开不起。后来她竟买了两套公馆,一套就是她的台基营业地址乾槐树街11号,一套在顺城街现在人民电影院隔壁,是她坐家的地方。前一套房子在1936年就买了,去价5000元,是一院半砖平房,买过手后,曾大肆整修;后一套房子是用70两黄金买的地皮,自己包工修的西式洋房。两套房子里面布置得富丽堂皇,一律楠木家具,丝绒沙发、玻砖立柜、高级地毯、紫檀木麻将桌子等等,应有尽有。姑娘的卧室,布置得尤其漂亮,罩子是红、绿、白三色的绸绉料子和白市布,按季节更换,氇子种类更多,有俄国的,有英国美国的,有鸭绒、有火狐……床单天天换,沙发套子、门帘、窗帘、桌巾等也是随时调换;房内长燃檀香艾香,床铺上一天洒多次香水。家里的皮货衣料,种类数量更不知多少;瓷器碗碟之类,天天用的也不同,装了半间屋,姑娘穿的衣服,一天换几次,尽是赶时新的样式。姑娘一人一把小茶壶,都是金链。姑娘每天要到头等理发店洗头,做各种头式,洗澡都用外国香水。姑娘用的化妆品,都是外国上等货,随时托人在香港、上海、海防等地大批买来。每天家里是中餐、西餐、各式点心都开,纸烟全是外国货,糖果、咖啡、可可等也全是外国货。听说,每天的招待费要花几百元。……由于她“家”里这种豪华舒适的设备,高级的享受,使一些很阔的大官富商走进来,也感到惊奇艳羡,都说是在她那里住一天就等于当了一天皇帝,再吝啬的人也愿意花钱,而且钱给少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中下等客人,根本不敢上门。

三姨妈存款多少,在各种生意上投资多少,军警特务机关敲搕她时花了多少,我都不详细知道。但有一次成都的大袍哥冷开泰以约股的方式就强迫她出了4条(40两)黄金,陈翔云被打死那一次,特务头子刘崇朴也敲了她两条黄金,则是我听见说过的数目。解放后她家被没收时,治安机关派卡车运东西,运了3天。

三姨妈家里养的人也多。全家除三姨妈和她的丈夫桂玉园外,还有16个人是长住她家的,至于临时雇用的工人,一年两年、三月五月又更换,我记不清了。总之。她一家经常有20多个人,全靠经常有一两个姑娘做生意养活,而这20多人当然都各有工作,为一两个姑娘的“生意”服务,头等客人叫条子由三姨妈自己跟堂,次等由么姨妈或奶奶跟堂,几个小人送条子,老娘娘端茶递水,桂玉园挡外事,顾老巴子只做自家人和少数客人的便饭,大席面另请厨师来做或到餐馆包席。管金波既随时自己买姑娘附带着在三姨妈台基上做生意,又做投机倒把、贩烟贩毒的勾当,三姨妈的钱,被他送出去很多,抗战期间,他有一次跑漯河做生意当中,因贩毒被捕,在西安被枪毙。抗战胜利以后,三姨妈已经找了很多钱,觉得自己名声太大,怕被人敲搕出祸了,叫么姨妈搬到惜字宫南街90号自做生意,自己也声称要收手不干这个行业了,所以未再多买姑娘,但实际上她的台基是一直开到解放前夕。

三姨妈台基,是成都扬州台基的第一块牌子,是替军阀、官僚、大商人、大特务提供高级享受的场所,也是用道地扬州台基的规矩来经营的台基(后来才有些变了)。三姨妈在先后十几年间共买了十几个姑娘,但同一个时间是只有两三个姑娘在做生意,姑娘的收入除供应了她全家浩大的开支外,她还储蓄了二三十万银元的家当(估计),可见旧社会一般军阀官僚、地主、巨商、特务等在玩弄女人的场合挥金如土的罪恶行径。扬州台基本是不愿带四川姑娘的,抗战八年,无法买到下江姑娘,所以他们也买四川姑娘。三姨妈买了好几个几岁的小姑娘(如前述),一方面是企图买人少花钱,一方面也是要使她们从小受她的管束、夹磨;学会扬州台基的旧规矩,便于她的压榨剥削,这是一般扬州台基的基本经营方式。解放后三姨妈同桂玉园经过人民政府的改造教育,已在从事劳动生活。

扬州妓女的痛苦生活

妓女一般都打扮得很漂亮,上等扬州台基的妓女更像很阔的“小姐太太”一样,一切享用,都是很高级的东西。那她们是不是就都在享福,没有痛苦了呢?事情完全不是这样。从我当了3年妓女的亲身体验,我完全了解她们的悲惨生活。

台基老板把妓女打扮得花枝招展,并不是为了妓女本身享受,而只是为了装潢她的表面,诱引客人,使她能卖钱,多卖钱,这是无须解说的了。但妓女也是人,对于那种卖肉卖笑的勾当,她们内心也是感到很痛苦,很受辱的,只因自己是被卖给别人的奴隶,在私有制的“法权”和台基老板的强制之下,她们无法拒绝,不敢反抗,所以她们本身随时都意识到自己是不幸者,是“堕入青楼”,是干的下等行业,而一般社会人士,更都把她们看作坏人,是“货儿子”,是“下贱东西”,她们心理上随时都压着一块重大的石头,在任何人面前都伸不起腰。因之,她们多半是在干这个行业的第一天起,就都在注意想找一个看中她的人,替她赎身,脱离苦海,而鸨母也是用找一个好男人来骗诱她们,好像是叫她们干这种勾当全是为了她们自己好选对象。但是一个美貌的妓女,纵使马上有人给她赎身,台基老板又总是不愿意的,他们总要让你替他多挣几年钱,直到你“人老珠黄”,失去魅力,不能卖钱的时候,才准你离去。要不,除非是娶你的是一个极有势力的人,他们惹不起,才能勉强让你走。三姨妈台基上十几个妓女以及我自己的遭遇,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妓女同一般少女少妇一样,也是爱漂亮人、爱年轻人、爱有情义的男人的,但台基老板爱的却只有一样,那就是钱。因之凡是鸨母不喜欢的人,妓女往往喜欢他;妓女心爱的人,鸨母却不准她接近。在这种情况下,妓女就倒霉了。三姨妈台基上的五妹被鸨母剪了头发,弄成尼姑一样,后来气疯,是一个例子。我还知道另一个扬州台基老板,藩署街25号的朱万和,他有一个四川姑娘叫刘素芳,因为爱上一个穿麻制服的学生,鸨母不准同他往来,她却与那个青年私会,又被鸨母发现,于是就带她离开成都,到乐山去跑小码头,使她受苦,不得与那个青年见面。她到乐山后拒绝出夜条子,被鸨母痛打一顿,她就悄悄走到江边,投水自杀。扬州台基老板于文全(绰号大鱼),有一个小妓女叫莉莉,因爱上一个年轻的汽车司机,想嫁他,于不同意,将莉莉毒打后关起,后来莉莉吊颈自杀。这是我们同行中都知道的事情。至于因不愿接待老丑的男人,被鸨母打骂的妓女,更是为例甚多,举不胜举。

三姨妈的弟弟管金波,常常强迫他买来做生意的妓女以及三姨妈台基的妓女,同他睡觉,一个妓女雪燕,拒绝他的要求,管就用绳子把她捆起毒打,我发觉了告知三姨妈,三姨妈才去把管吼开,把那个姑娘的绳索解了。但不久管就将她另卖她人。有一次管还曾来强迫侮辱我,被我大吼大闹,他怕三姨妈知道,才住手了。前面说的于文全更是一贯强迫他的妓女同他睡觉,有不从的,就用马鞭子打,有时打得死去活来,于的老婆不敢过问。扬州台基的老板,名义上是妓女的父亲,妓女把他们称为“爹爹”,他们竟这样无耻,真是禽兽不如!但扬州台基上这一类禽兽却是多得很!

扬州台基的规矩,出条子总有老妈子跟随,有些跟随的老妈子就是本台基的鸨母(因为一般扬州台基只有一两个姑娘)。妓女的行动完全由她支配,妓女除到厕所外,白天黑夜都在她的监视当中,等于囚犯一样。她叫你去陪哪个客人,你才能去;她叫你多坐少坐,你都要听从指挥。过夜的价钱,客人要同她讲定,由她同意;有人替妓女赎身,要多少钱,准不准妓女走,都由她和台基老板决定,妓女本身无权过问。这些鸨母对待妓女,有的用软功夫骗,有的则是一味硬压。软骗的办法,就像三姨妈那样,动辄流泪抹泪,诉她对你的“恩情”,诉她的“苦”,要你忠心实意替她向客人敲钱,你红的时候不准走,生意清淡了,才把你一脚踢开,转卖他人。硬压就是一味打骂,稍微违忤,她就打耳光,打皮鞭,罚跪,饿饭,脱了你身上的衣服,不准你睡觉等等。有的则是软硬兼施,软骗不了,仍是硬压。妓女中十个有九个都是吞声含泪地过日子,但在客人面前,却是装出一副笑脸,不能使任何客人不高兴,否则你又要受到客人和鸨母两方面的不满。

叫条子和到台基上来玩的客人,哪有什么好东西,几乎都是下流坏蛋,在这些客人面前,妓女唯一的“享受”就是受辱。扬州台基的规矩,出条子和打茶围一般是妓女只能陪客人谈话、唱歌、唱戏,客人不能动手动脚,侮辱妓女;她们把客人称为“干爹”,也是想客人放尊重些,但实际上这些无耻之徒哪里会管这一套,他们总是把妓女不当人,当作玩物,说侮辱话,做种种下流动作都是有的,妓女一概不能得罪他们,只能很巧妙地回避一些,稍微惹得这些下流汉不高兴,除要当面受侮辱外,回“家”去还要受鸨母责打,说你得罪了客人,断绝了生意。同时下流客人说你拒绝了他的侮辱,就是扫了他的面子,他第二天还要残酷地报复,或者指使滥兵流氓在街上拦着整你,撕你的衣服,或用刀子割烂你的面部等等。在那坏人横行的社会里,像我们这样的人,人权更没有丝毫保障,我们过的日子,真是一天到晚都在提心吊胆,随时都有危险发生。

我们与客人侑酒,照规矩是只能与客人斟酒,不陪客人吃酒,实在被客人逼缠时,才吃一两杯酒,但绝不能吃菜,连客人递的纸烟也不能吸。每天早上在“家”里吃了东西,条子多时,东跑西跑,中饭、晚饭都顾不上吃,饿着肚子陪客。尽管一天有多次陪客吃酒席,满桌好菜,自己也饿得心慌,却不能动一下筷子。但疯狂的客人,却偏偏要纠缠你吃酒,三杯五杯,使你空起肚子吞下去,不管你受不受得了。你不喝,就算看不起人,得罪了客人。这也是妓女每天难过的一个方面。有一次,川军师长龚渭清叫我的条子,我给他斟酒,也陪吃了几杯黄酒,后来另有几张条子,又是有面子的人,不得不去,三姨妈跟我堂,给龚说了要转条子的话,龚很不高兴,就说:“要走,吃三碗酒才能走!”就叫人斟了满满地三碗大曲,天呀,我哪能喝得下!我已经十分饿了,再喝下这些酒,就要我的命!好在三姨妈与龚师长也有交情,她怕我醉倒了无法应酬客人挣钱,就向我说:“你先走,我来陪师长喝。”三姨妈以为自己在龚师长面前耍些娇,说些笑话,就可以应付过去,殊不知不行,任你三姨妈如何花言巧语,龚师长硬是非她吃完三碗不可,他是师长,三姨妈怎敢得罪,硬起头皮吃了两碗,已经醉倒椅上,龚仍把第三碗酒给她估灌下肚,结果三姨妈醉得在地下打滚,从餐馆的楼梯上滚下楼来,龚师长和他的客人却哈哈大笑,像看猴戏一样。这样的事情,我们出条子当中,每天都要遇到,许多客人还不准鸨母出面代喝,硬要把妓女本人整得死去活来。

还有一些人叫夜条子,除糟踏了妓女的身体外,还要偷妓女的随身东西,甚至杀死妓女。我亲自知道,扬州台基老板唐万祥台基的姑娘燕燕,1937年一天晚上到城守东大街东安里45号旅馆出夜条子,被客人(警备部×稽查)挤死,把她的衣服、手表、金圈子等抢光,把尸体捆在床下面的木枋上。次日早上,鸨母来接她,客人不在,打开房间门查看,客人并无行李,最后才在床下面找着赤裸裸的尸体。这个案子当时轰动成都,但结果并未破案。1940年还有一个扬州妓女名叫老八,因客人争风吃醋,把她整死,尸体抛到新南门外大河内。这一类事件,真是太多!

妓女由客人赎身,就是转卖给这个客人、一般都是做小老婆。由于被人看作是下流出身,跟上这个男人后,也大半没有好日子过,或者是受到这个男人的大老婆,其他小老婆歧视虐待,或则被这个男人玩久了,心厌了,干脆又被赶出门,结果又只有再去当妓女,或者去流浪卖唱度日。有些更悲惨的,就是被这个男人或者他的老婆雇人杀死,扬州妓女麒麟芳(朱大捶的姑娘)的遭遇,就是后一种事例。她是在抗战结束时嫁给什邡的大恶霸、大袍哥头子宣敬修做小老婆,由于宣的大老婆挑唆,宣疑心她与别人有暧昧关系,就派兄弟伙在姜街口暗杀她,她身中四弹,未死,以为是匪人行劫,后来才晓得是宣派人打的,枪伤医好后,她不敢再到宣家,宣也不要她了,她不敢留在成都,只好悄悄回上海去。三姨妈台基上的大毛嫁给军阀兰文彬,被兰的其他两个小老婆逼出来。我嫁给达凤岗后,受不了他家众多小老婆的闲言闲语,后来离开达家,这是我们多数姊妹从良后的一般遭遇,也就是说,连想当一个小老婆也不得安稳,真令人伤心!

成都的扬州台基,大约可分为五个等级,头等只三姨妈一家,有坐汽车的阔人上门,交往宽,排场大,姑娘一般不到旅馆出夜条子,不三不四的滥兵流氓看见有阔人在此进出,也不敢来肇事,在这里来揩油的,是一些大流氓头子大特务,像前面说过陈翔云、周华斋之类。二等也只有四五家,例如:惜字宫南街90号“么姨妈”家和沈树林家,燕鲁公所的朱美云家等。在这些台基往来的多是坐私包车的阔人和商人,各有有势力的人保护,滥兵小流氓也少去。三等的人家较多,西御西街同春里内的十几家人和一些单家独户的台基属于这个等级。他们主要是卖唱,也出夜条子,做花头的代价低,一个花头50元,只要做一个花头就可以与姑娘过夜,平常这些人家赌客多,兼摆鸦片烟盘子,又是变相的赌场和烟馆,下级军官、袍哥是他们的常客。四等台基不是单家独户的院落房子,而是一家人一间的集体户,如是庵街的几十家人属于这一等。他们难得有人去叫条子,打茶围,更没有人给姑娘做花头,顾客稍微多出一点钱,当天就在那里过夜,去的多是小商小贩,小职员和店员之类,滥兵流氓经常在这里骚扰。五等台基就是经在书院南街的那几十家人(因为那儿原来开过豆浆店,一般人仍以豆浆店称呼这些台基)。他们不但是集体户,而且每家只有一间很坏的房子,不但没有人去叫条子、打茶围、做花头,而且自动到这些台基过夜的客人也少,她们全靠联络旅馆的茶房,替客人来叫姑娘的夜条子,即专门出卖肉体。但夜条子能不能有,是没有把握的,因之,每天天黑,电灯刚亮,这些台基的妓女就要到春熙路、总府街、东大街等热闹街道上去,站立在墙边路角“拉”客;拉客当然不是用手拉,而是在发现可以成为“客人”的过路人时,由鸨母或妓女本人用可怜的低声细语乞请,说:“到我家去玩儿嘛!有很好的姑娘。”“拉”到一个客人,一夜只得一二元钱。这五个等级台基,除一二等以条子、茶围、花头为日常收入外,三四五等台基的妓女全靠出卖肉体,如果一二天没有生意,就要挨打受气;很多妓女以廉价出卖肉体,过于频繁,往往一身都是疮毒。有些妓女有重病也要接客。有一个叫高好好的妓女,因为几天几夜被迫接客过多,身体支持不了,逃匿一个熟人家中,被老板抓到毒打,闹到警察局,司法股长易明镜要维持老板的权利,又要处罚这个妓女,围观的人不平大吼,高好好才惨痛地悲诉道:“我的下身都肿烂了,还要我接客。”二分局长熊倬云才叫把高好好释放,送到反动政府设置的“济良所”里去,后来病死在所里。这几等台基的大多数妓女的遭遇,都与高好好相似。

三等以下的台基,经常都有滥兵流氓去侮辱妓女,不给一个钱,稍微应付不恭,妓女立遭他们毒打。有些流氓特务,甚至霸着一个妓女耍,不但不给钱,还要用妓女的钱。例如警备部谍查石少光,曾任省会警察局密探队长的徐子林(人称徐八哥),绰号引魂童子的许敬尧(徐八哥的手下,曾任警备部稽查),警备部稽查副官祁巨中等,他们经常到各个台基上与姑娘吃、喝、玩,不但自己不给钱,还要把他的一些朋友(袍哥、土匪)安在台基上,要姑娘招待烟酒和伴宿,同样不给钱,表示他吃得开,有面子。如果不遂他们的心意,他们就不准姑娘另外接客,否则,他们就要整死妓女的客人。因此,哪个妓女遇到他们,就大大遭殃了,既要受他的气,拿钱给他用,当然更要受鸨母的气,说她挣不到钱,推不走这个歪人。后来恶棍石少光终于在西御西街82号一个台基上被与他有仇的人打死,引魂童子因案发被警备部枪决,扬州妓女,人人称快,但解放前成都市在台基上欺压妓女的流氓特务,像石、许等这样的人,真不知有多少!

抗战期间,蒋政权为了献媚美帝国主义,特在福兴街开办了一个“盟军招待所”,由伪市府、伪省会警察局派员主持,征调了很多扬州妓女去供美国兵侮辱,这些被派去“打洋差”的,多是三等以下台基的妓女。因为扬州台基总龟头是青帮头子赵长富、李松寿,他两人向伪警局包办扬州台基的一切差事,派什么人去,完全由他两人做主。三等以下台基老板比较穷,平常对这两位“老太爷(赵、李都被扬州台基的老板、鸨母、妓女称为老太爷)孝敬不多,而三姨妈和其他几家顶有钱的台基老板,则是经常对他两人有贡献,因之,下等差事派不到这些人家。派去“打洋差”的妓女,不但精神身体受到极大的屈辱,而且这些美国兵更不把妓女当人看,稍不如意,就拳打脚踢叫你滚,钱也不给;他们又多是吃得醉醺醺的,缠你一天半天,给的钱妓女也不能全得,招待所的管理人要吞没一半;而且美貌的妓女,这个洋鬼侮辱了,二个三个又缠着你不放,一天一夜要接客多少次,使她们身体受到极度摧残。派“打洋差”的妓女,伪政府又要三天五天检查一次身体,怕她们身上不干净,得罪了洋人。检查身体有毒,不是免了“洋差”,而是罚款和停止营业,这就使妓女更加遭殃,断绝了她们的生路,不但要受鸨母的打骂,而且连茶饭也得不到吃。

扬州妓女,由于嫖客多半吸食鸦片烟的关系,她们在陪客当中,也多半染上烟瘾,因之她们的身体更受到进一步的摧残。许多人除一身疮毒外,无钱吸烟时,还有百病缠身,面黄肌瘦,简直就像鬼怪一样。到了这种境地,自己的色相已经不能卖钱了,台基不要你了,嫁人也找不到对象了,就只有自己卖唱、卖鸦片烟、卖吗啡坯子等毒品、替人拉客和偷盗东西借以谋生,她们的下场更不消问了,除拖死、病死、穷死外,还有监狱在等待着她们!解放前伪市府专关烟毒犯的外南“衣冠庙”和法院监狱里,就有许多扬州妓女以烟毒和盗窃的“罪名”,在那里了却她们可怜的生命!

1949年12月成都解放,给一切妓女带来了光明的前途。解放才几个月,就由人民政府和民主妇联把所有的妓女都集中到本市南门三巷子学习,一面改造她们的思想,贯彻政府的政策,给她们医治身上的疾病,并给以生活上的照顾;一面通过她们的控诉和揭露,斗争了那些一贯虐待她们的台基老板,鸨母和流氓特务,使她们心头的苦水,得以吐出。后来政府又叫她们自由地选择对象结婚,给她们安排了工作,有的还提拔当了干部。于是这个旧社会的千年毒瘤——娼寮制度,终于彻底割掉,成千的妓女,才会全部脱离了苦海。

(侯少煊 熊倬云 米庆云整理)

一个妓女眼中的窑子胡同

魏长海

在旧社会,黑龙江省巴彦县城的关帝庙前后左右是一个繁华热闹的场所,那里商店、饭馆、旅馆栉次鳞比,家家高挑幌子,招揽生意。市场广阔处,行商贩客叫卖唤买之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还有那打把式卖艺的、拉洋片的、卖大力丸的等等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人物汇聚于此,构成一幅百业繁忙图。就在这繁华热闹的庙头的东南边,有一条胡同,家家都钉着板障院,门口倚着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向过往行人卖弄风情,勾引男人,这些女人就是专以卖淫为生的妓女。因此,人们把她们住的这条胡同叫“窑子胡同”。

窑子胡同内有30来户妓馆,最大的妓馆有三四个妓女,最少的仅有一个妓女。这些妓女,大多数是20多岁的年轻女子,一小部分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有三四十岁的半老徐娘。别看她们表面浪声艳笑,忸怩作态,露出卖弄风骚的样子,但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本说不完、诉不尽的血泪账啊!笔者曾访问了一位老妇(她8岁被卖到窑子里,在那里混了11年),在那难熬的年月里,她饱受了各种折磨,又看到同行姐妹的不幸遭遇。下面是她一字一泪的口述:

我家原住在县城兴让街,一家三口,父亲在旧社会染上了抽大烟(鸦片)的恶习,抽得家徒四壁,全靠母亲要饭度日。我到8岁时,父亲抽不起大烟,也扎不起吗啡了,就改吃大烟灰。天长日久,他大烟灰也吃不起了,就打起我的主意来,偷偷地与老鸨韩金坊讲妥,以250元(伪国币)的身价将我卖给她作“义女”。一天,韩金坊和她男人到我家来领人,我抱着爹爹的大腿,哭喊着:“我不去,死也不去。”妈妈坐在炕沿已哭成个泪人。爹爹见我死缠着不去,抡起大巴掌狠狠地揍我,还威胁我说:“你不去,就卖你妈!”我一听这话吓呆了!妈妈被卖了,钱到爹手,用不上多久花个净光,我还不是照样被卖吗?想到这里,我一横心,对爹爹说:“我去!”

我被推进火坑之后,失去了母爱,受尽了各种各样的折磨。我那时岁数小,不能接客,韩金坊哄骗我说:“我无儿无女,把你收养过来当亲姑娘看待,今后你管我叫妈好了。等你长大之后,给你寻个好人家,妈下半辈子也有指望啦。”我毕竟是单纯的小孩,不懂得窑子里的规矩,凡是被老鸨娘买进的小姑娘,都管她叫妈。我心眼实,以为这下遇到了好人,急忙伏在地上磕了几个头,认韩金坊为干妈。可是,后来通过一桩桩的事,我看清楚韩金坊不是个好东西!

韩金坊和她男人领着两个20岁上下的姑娘,一个花名叫小金花,另一个叫小来顺,在窑子胡同开设两间门面的妓馆。她们就把离妓馆七八百米远的三间大瓦房,扔给我一个人看着。到了夜深人静时,我觉得大瓦房很瘆人,风一吹窗户纸发出呼嗒呼嗒的响声,像有恶人或妖鬼迎面扑来,吓得我蜷成一团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又不敢往外看。每当这时,我就想起妈妈,她若在女儿身边,哪能让自己的亲骨肉吓成这样。一想到这儿,我就哭,哭累了就昏昏睡去,醒来再哭,就这样伴着泪水熬过一个个漫长的黑夜。

一天,韩金坊的男人(我们管他叫“大茶壶”)对我说:“咱们这样人家是以身当地种,不能养白吃饭的。”我一听话音不对,轻声回答道:“干爹,我没有白吃饭呀,不是给你们看房子吗。”他恶狠狠地说:“看房子是嘛活计,养活一条狗也能行。从今天起给我们做饭!”这个天津人说完一甩袖子走了。从此,为一家五口人做饭的活就落到我这个才8岁的小姑娘身上。

看房子、做饭这种活,虽然又累又苦,但比同行姐妹还算幸运,她们比我更惨。一天,韩金坊回来,一面摇头叹气,一面叨咕说:“真作孽呀!”我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不知她是出于什么心理,讲出一件令人痛心的事。原来,窑子胡同的东头,有一个姓张的开“三义茶社”,既卖茶水,又请艺人说大鼓书,还开妓馆。前一个月,有一个叫张中宾的庄稼人,还不起驴打滚的债,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挑着两个小姑娘来窑子胡同卖。大的13岁,小的11岁,大的被张老板买去。张老板为新买来的小姑娘起了花名叫“小凤”,让她给顾客斟茶倒水。没成想,一个姓黄的大财主看中了小凤,一定要这个“雏妓”接客,包一个月出价200元。张老板一看姓黄的出了大价钱,连小凤的身价都回来了,就满口答应下来。之后,张老板硬逼着小凤接待这个50多岁的老家伙。小凤说啥也不肯,他们就动手把小凤的衣服扒光,用皮带抽,用香火烧,当小凤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时,被抱进内屋,姓黄的畜牲乘机大泄兽欲,糟踏了这个13岁的幼女。韩金坊说完这段令人气愤的事情后,又对我慢声细语地说:“这也难怪张老板这么狠毒,谁家买个姑娘不图挣两个钱呀!我是过来人,知道姑娘家都愿意保持清白身子,可我们这个地方能答应吗?小凤现在哭哭闹闹,这回破了姑娘身,以后就会顺顺溜溜接客了。”她说完就走了。我猛地关上门,想着小凤的遭遇,想着韩金坊刚才那番话的弦外之音,又想起“卖大炕”的小红。小红是个有夫之妇,还有个孩子,因丈夫无营生可干,她只好出卖自己肉体,换取一家的生存。小红接来嫖客时,她丈夫就抱着孩子躲开,待事毕之后,他再回来,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混日子。我想着这些人和事,心里一酸,嚎啕痛哭起来,哭她们的悲惨遭遇,也哭自己将来的命运。

随着自己年岁的增长,我渐渐明白了窑子的内幕。妓女接客有三种形式:开盘、拉铺、住局。开盘用天津话说叫“打茶围”,就是阔佬阔少到妓馆来,嗑着瓜子,喝着香茶,点名叫哪个妓女来侍候,供他们耍笑嬉闹以开心。在侍候时,妓女要坐在嫖客的膝盖上,满脸堆笑地将瓜子瓤用舌头尖送到嫖客的嘴里,还不许有唾沫星。开盘是论钟点算钱,一个钟点收费1元,瓜子和茶另算。拉铺是妓女白日里陪嫖客睡觉,限制一个钟点,收钱1.5元。拉铺得随来随接,有的妓女一天接四五个客。住局是待开盘、拉铺营生干完之后,妓女晚上12点钟又开始接待住下的嫖客。在未住下之前,嫖客得请妓女吃夜宵,闹腾到半夜l点钟左右才开始睡觉。一宿收费2.5元。第二天8点多钟,妓女梳洗打扮后,又重复昨天的营业。老鸨为了多赚钱,是不管妓女死活的,妓女过了月经期3天,没等生理恢复正常就被逼着接客。这样,妓女大都有病不能生育。由于妓女无休止的夜生活和性生活,严重摧残了身心和肉体,所以个个积劳成疾,面黄饥瘦,活到五六十岁就算是长命的了。上面说的小凤只活到20岁,就被妓女生活夺去了年轻的生命。

最为狠毒的是,这些没良心的老鸨娘为了使妓女永远成为手中的摇钱树,设下重重圈套,其中惯用手法就是千方百计地使妓女负债累累,难逃火坑。我们这些从小被卖到窑子的姑娘,长大之后不管怎么替老鸨子赚钱也不算数,倘若有人赎你从良,除身价外,还得加这些年来的吃穿费用,一般人是赎不起的。赎得起的人都是六七十岁的大财主,讨妓女去做小老婆,这也是活受罪,还不如死在这里。至于为生活所迫,半路到窑子的年轻女子,更为可怜。当时虽然先讲好是对半分红,但到月终一结账还欠老鸨子的钱。其中奥妙就是老鸨子千方百计勾引年轻女子抽大烟,一旦抽上了瘾,就得向老鸨子借钱买大烟,天长日久,债务越积越多,到死也还不清,有的妓女不抽大烟,老鸨会设法让她在生活上挥霍无度,使其经济入不抵出,结果还是同样要负债。妓女在债务重压下不得不顺从地为老鸨子卖命,想逃出火坑真比登天还难呀!

妓女在年轻能挣钱时,老鸨子视为“稀罕宝”,可是,妓女一旦到了年老珠黄不能接客时,老鸨子就会一脚踢开,转手卖给人贩子。伪满洲国后期实行统一价格和配给制之后,弄得各行各业处于瘫痪状态,妓馆生意也日渐衰落,老鸨子韩金坊眼看生意做不下去了,她就将小金花以500元钱卖给鹤岗人贩子了。看着小金花的下场,联系到自己,感到很凄惨。

我们不但受老鸨子残酷剥削,而且还要受警察的敲诈勒索和侮辱调戏。那时,我们这些妓女就是生活在人间地狱里,没有人身自由,受尽了侮辱、蹂躏,被“上等人”视为牛马不如的人。可是,我们也是人,也和其他人一样,盼望获得人身自由,过上几天好日子呀!

这一天终于盼到了,1945年8月15日,东北解放了,大地重见了光明。1946年,我们这些被压在最底层的妓女获得了人身自由,实行了“开门放”。当年,我嫁给了一个翻身农民,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现在,我有了3个儿女,又有了孙子,这都是党给我的呀!

恨忆当年

康素珍

我叫康素珍,原名叫康小妹,辛集市郭西村人,现为五保户,承党雨露深恩,安度着幸福的晚年。

我老家是四川安岳县。1930年,父母逃荒到成都,第二年生下我。我的童年时代是在饥饿、残暴、痛苦中挣扎过来的,我是死人堆里的幸存者。从1943年到1949年我在成都、宝鸡、兰州大妓院当一等妓女,受尽了各种非人的折磨。

每当我坐在影剧院或电视机前,看到玉堂春、杜十娘、阿崎婆等一个个青楼妓女形象,就想起当年的我,想起了我的众姐妹,旧社会的苦,新社会的甜,两股激流裹挟着我,促使我要把自己亲身经历的难于启口的往事说出来。

1943年初冬,13岁的我穿一件破棉袄,一条旧单裤,随张婆来到成都市春熙院妓院。在这之前,我被卖给人家当童养媳,丈夫是个瘫子,侍候得稍不如意,就叫我跪在炕前,他从头上到脚下,用手转着圈拧我,拧得我整天遍体鳞伤。我不堪受辱,便逃到原在戏班和我一起待过的张大姐家里。这天张大姐出门,她母亲张婆假说给我买衣服,又把我骗卖到这里。

春熙院的老鸨叫苏茂华,胖胖的,让我管她叫妈。我不干,转身要逃,苏茂华便命人把我双手双腿捆个结实,嫌我喊叫,又用破布塞住我的嘴,拽着我的两只脚,脑袋磕着砖地,一直拖到后院。后院有一棵歪脖大桑树,这是老鸨教训妓女的地方。他们把绳子往树杈上一扔,只几下,便把我吊起离地三四尺高。胖老鸨命一个叫秋香的小妓女端来一盆水,拿来一根皮鞭,皮鞭的枣木杆长不过2尺,鞭梢却足有四五尺长,用三条牛皮筋拧成麻花,往水里一蘸,柔软得像面条,耍起来如龙飞蛇舞,一鞭一道血印子,只吃皮肉,不伤筋骨。

后来我才知道,妓院的妓女连囚犯都不如,凡违反院规的、不听话的、不接客的、私自从良的、偷偷逃跑的,都要受家法的惩治。皮鞭是常见的一种,还有老虎钳子,把妓女身上的肉,拧得青一块、紫一块。最毒辣者,是给妓女灌屎汤,灌得妓女像个大肚子家雀,上头灌,下头流。为让妓女接客,一般都不毁坏面容。

当下,胖老鸨咬着牙,左一鞭,右一鞭,只打得满头大汗。打得我棉袄、单裤都破成一条条的,拉了一裤子屎,不一会就疼得昏死过去。

他们把我放下来,扒得赤条条的,又用冷水泼,把我泼得醒转过来。这才听见一阵大笑,只听胖女人说:“我的鞭头子有准,只能叫她受疼,不能叫她丢命,要不,这100多块大洋不白花了!”

他们把我抬到厨房后一个小黑屋里,扔在硬木床上,给我盖个被子,反锁上门就走了。

我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才慢慢清醒过来,剧烈的伤疼,彻骨的寒冷,折磨得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回忆着自己一步步走过的路,真比黄连还苦啊!打从8岁我记事起,就光着屁股捡破烂,父亲拉洋车,母亲给人洗衣,勉强糊口度日。我9岁那年,保长闯进我家租赁的茅棚里,要奸污母亲,她誓死不从,保长恼羞成怒,对母亲又踢又打。母亲正怀着几个月的孩子,被打得大出血而死。父亲那时学会了抽大烟,根本不管家,把我卖给刘家公馆当丫头。后来我遭诬陷关进监狱,出狱后要饭、学戏、当童养媳,受的那些苦,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想不到今天又被骗进这个鬼门关。

十几天后,我的伤才初步愈合,胖女人为了安抚我,只让我每天扫地打杂,我好比囚在笼里的鸟,再也飞不出去了。

春熙妓院戒备森严,四面是一丈多高的墙壁,墙上拉着电网,门口有两个彪形大汉昼夜守门。这里是嫖客的极乐场,妓女的阎王殿。

每天早晨起来,妓女们把嫖客从后院一直送到门口,回来梳洗完毕,就要认真练艺,什么吹拉弹唱、游戏杂耍、飞眼吊膀、暗送秋波等等,为的是设法多接客人。那些妓女,一天接不到客人,轻则吃剩饭、饿肚子,重则遭打骂、受整治。

早饭后,嫖客上来,妓女们就争先“端盘子”、“出条子”。“端盘子”是在自己屋里接待客人,打情卖俏,饮酒作乐;“出条子”是到官府或宾馆陪客,要由老鸨领着,防止妓女逃走。妓女开怀叫“梳头”,梳头后晚上就要接客留宿。所以同是端盘子,名称也不一样,没有“梳头”的妓女端盘子叫“清倌盘子”。

妓院最红的一个是胖老鸨门下的苏凤仙,成都别称“蓉城”,她外号就叫“盖蓉城”。另一个是搭伙的老鸨尖嘴猴门下的赵仙鹤。两人一来容貌出众,二来技艺超群,凤仙吹拉弹唱样样叫绝,仙鹤会各种口技,所以她们每天要端三四十个盘子。

这天傍晚,凤仙出条子回来,只见她脚步踉跄,满嘴酒气,连喊带骂说着醉话,胖女人紧跟在她身后。

凤仙住在楼上,上到楼梯半腰,忽然一个趔趄摔下来,把嘴都摔破了,胖女人忙喊我们,我和仙鹤把她搀扶进屋。

仙鹤给她脱去外衣,盖上被子,又用热毛巾给她揩净嘴角上的血,服侍她睡了。听到尖嘴猴呼唤,便忙着去接客。

我守在凤仙身边,见她身下压着一团湿湿的东西,把床单都浸透了,抽出一看,原来是五六块浸满酒的手绢,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

妓女出条子陪人喝酒,都要具备“海量”,一般都能喝二三斤酒。这仍然不能应付场面,因为那些达官贵人要妓女陪客为的是取乐,不灌醉你是不肯罢休的,所以妓女们喝酒都有手腕。临去带上几块手绢,袖口包上防水布,把手绢塞进袖口,喝酒不咽下,用舌头压着,客人检查,张大嘴也看不出来,乘人不注意,像变戏法一样把酒顺手背吐进袖口,等那块手绢湿了,再换一块。这样,一场酒席不知要陪醉多少客人,妓女也被灌得面如土色,似人似鬼。今天凤仙还不知被灌了多少酒呢!

这时,凤仙醒过来,欠身要吐,我忙拿痰盂接着,她的嘴像壶嘴一样,哇哇地吐个不停,鱼、肉、豆腐、粉头吐了半盆,屋里充满刺鼻的酒味。

吐完,我才发现,她吐的污秽溅满了我的红绒袄,床单上也沾满了一个个油圈。我顾不得冷,打开窗户,脱下袄,撤下她的床单洗起来。半夜里,凤仙酒醒了,见我这样子,非常感动。

她问起我的身世,我就把我苦难的童年诉说了一遍。她一边听,一边流泪,她也向我讲述了她的悲惨身世:

她原是苏州人,在农村是个中等小康人家,一个大地主看中了她母亲,乘父亲不在家,把母亲抢到他家,逼得母亲吊死在地主家后院。父亲带小弟找地主去评理,地主和狗腿子藏到门里,等父亲刚把头探进门里时,猛地把铁门一关,当场把父亲夹死,又放出恶犬咬伤小弟,几天后小弟也得破伤风死去。叔父借债安葬了一家三口,却把她卖到妓院。

不知什么时候,背后传出仙鹤的哭声,她原来也和我们一样,家破人亡。她老家是河南,父母带她逃荒到成都,正是日本侵略中国最猖狂的时候,几十架飞机在成都狂轰滥炸,她父母双双被炸死,剩下她一个小小孤儿,也被拐卖到妓院。这时我才明白,妓院的妓女都是穷苦人出身,每人都有一本血泪账。

在春熙妓院待了几个月,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老鸨监视着我,天天和妓女们演习待客的技艺,学嗑花样瓜子,学点花样烟,学怎样求欢卖笑。我既不会仙鹤姐的精妙口技,更不会凤仙姐的吹拉弹唱,但也学会了一些民间小调,靠我在戏班子学的一点功夫,闹傻样、充洋相、窝软腰,打跟头,这也是为客人寻欢作乐的一种手段。

这天,胖老鸨笑嘻嘻地叫我去烫头。一说烫头,我心里发憷得要命,我知道烫了头就意味着端“清倌盘子”了。但是,妓女是老鸨手里赚钱的工具,随意使用,我只好顺从胖女人的摆布,被领到街上烫了头。

胖女人给我买了红绸旗袍,金壳坤表,宝石戒指,又让我洗了脸,涂脂抹粉,把我打扮得妖里妖气,准备让我接客。我屋里的柜子里摆上了烟酒糖茶,但柜子和门上的钥匙都在老鸨手里。妓女没有任何财产权利,端一个盘子5块现洋,留宿一个嫖客20块,妓女身上却连个小兜也没有,钱全部落入老鸨腰包。老鸨还怕客人给了妓女体己钱,所以天天趁妓女“出条子”的工夫,像小偷一样,翻箱倒柜仔细搜查。发现一块屋地砖动了,都要揭开看一看。所以人们形象地说:“咱们屋里老鼠下几个崽儿,老鸨都知道。”按我们妓院的规矩,根本不相信杜十娘会有什么“百宝箱”。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第一次端盘子会客的那场“闹剧”。那天,我正在屋里,忽听茶房王妈一声喊:“接客啦!”妓女们哗啦跑出来,聚集在会客楼,这也是妓院的规矩。像凤仙、仙鹤这样的名妓,白天、夜晚不断客,根本不用像这样排队接客。其他20多名妓女就不同了,一听客人来,就像“上市”一样,集合在一起任客人挑选,老鸨给妓女划分等级,赏罚严明,以此来鼓励妓女接客。

嫖客是一个70来岁的高个子老头,像个商人。面孔黑黄,白眉下垂,嘴四周留着一绺银白的山羊胡子。我心里喑骂:“这个老不要脸的,都抱孙子了,还来逛窑子。”因为第一次接客,我非常羞涩,躲在最后头。

这嫖客看来是个老油子,他知道越往前站的越没“好货”,所以那双贼眼亮亮的往后瞅,竟从人群里选中了我。

我第一次端盘子侍候嫖客,给他按常规剥瓜子他不吃,点名要花样瓜子。我只好照做了,即把一个瓜子放在掌心,两手一拍,瓜子蹦到手背上。再一拍,跳到嘴里,嘴一捻,瓜子皮就很快从两个嘴角吐出,然后用舌尖顶住瓜子仁,离对方一二米远,运足气一吹,瓜子仁便准确地落进对方嘴里。做着这样的动作,我的眼泪一串串地往肚子里流,心想哪怕是干最苦的活,吃糠咽菜也比这样的生活强百倍,可我连这点权利也没有啊!

吃了一会儿花样瓜子,他又点名要花样烟,我心里不由又气又恨,因为花样烟比花样瓜子更损。一个少女让一个老头猥亵,我打心里发呕。但又不敢违命。

当把烟嘴对嘴传到老头子嘴里时,我闻到他嘴里有股强烈的烟味和口臭,真想捂鼻子逃走。到第二次贴他的脸蛋划火点烟时,他的胡子扎得我的脸好疼,我心里无名火起,猛然想起一个恶作剧,我划着火柴,假装点烟,却将他的胡子点着了。胡子油性大,噼噼啪啪,转眼烧了一片,疼得他一下跳起来,左右开弓打得我嘴巴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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