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嫖客气得发抖,把屋里的茶壶茶碗,暖瓶古玩,连摔带砸,毁得一塌糊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砸窑子”。妓女侍候不好嫖客,嫖客就要发作,砸窑子的事经常发生。
为这,我又挨了一顿饱打。
四
旧社会的妓院,是个人鬼混迹、藏污纳垢的场所。抗日战争年代里,军阀、官僚、兵匪、政客、奸商,五行八作,常以各种面目出现。那些军阀、武官都是些酒色之徒,却又想掩人耳目,所以常扮作商人模样,来妓院作乐。最讨厌的是国民党穷兵,经常成群结伙,白日打劫。他们来逛窑子常借故不给钱,动不动就持枪行凶、砸窑子,所以老鸨、妓女们见了他们就像见了瘟神一样躲开。
这天,我们正在屋里准备接客,忽听王妈喊:“丘八来啦!”“丘八”是“兵”的代号,听到这声暗号,就像听到飞机轰炸的警报,我们吓得一个个躲起来。我见凤仙、仙鹤她们跑到伙房去了,我也跟着跑进伙房,躲到门后边。
远远就见胖老鸨领着几个“黄狗子”一个劲解释:“我们姑娘都出条子去了,只剩一人看家!”
领头的是一个油嘴滑舌的“大金牙”,他一边说着下流话,一边领人往里闯,并让他的弟兄们挨门搜查。
搜到伙房,大金牙一拉门发现了我,一阵淫笑,说:“哈,这里还藏着个小嫩芽儿哇,跟我们到屋里玩去!”说着,几个人七手八脚,就要扯我。急得我大喊起来,胖老鸨上去挡,被推倒在地。
这时,忽听背后有人喊:“住手!”回头一看,原来是凤仙姐等几人出来给我解围。
凤仙来到大金牙面前,对他正色说:“我们开的是店,卖的是面,你们有钱我们就接,拿来!”说罢伸出手。
大金牙哈哈大笑,说:“要钱么,老子有的是,早给你们预备着哩。”说着,从兜里掏出厚厚的一叠票子,中间还捆着个皮筋。他把皮筋儿扯开,用一只手紧紧捏着票子,说:“怎么样,你们接吧。”
凤仙盯住大金牙手里的票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忽然,趁大金牙不防备,“啪”地一声,把票子打落在地。大家一看:原来散落的都是跟票子一般大的牛皮纸,只有表面一张是真票。
凤仙大喊一声:“快来人哪,报告警察局,别让这伙骗子跑了。”这时,妓女、茶房、伙夫闻声都跑出来,把这几个兵痞围在当中,大金牙一伙见露了馅,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五
1944年我14岁,成了春熙妓院的第三枝花。这天,中西饭店点名要风仙、仙鹤和我去出条子,我们随胖老鸨来到饭店。
正在陪伴客人,忽听外头喊:“快来呀,摔死人啦!”人们都拥出去看。只见二楼走廊栏杆前围满了人,楼下砖漫的院子里,卧着一具女尸,身上穿着红花绿底绸子袄,油头粉面,一看就知是我们同行姐妹。一旁蹲着个老鸨,哭天嚎地,却干打雷不下雨,只是边哭边数叨:“哪个丧良心的偷了俺的金壳表哇!”“哎呀,俺那宝石戒指呀!”
我听见身后有两个人小声说话,扭头一看,见说话的是一个矮个子堂倌儿。只听他说:“刚才我看得一清二楚,这是八号房间那个特务干的。那屋里也有几个人喝酒,那特务把陪客的月仙叫出来,两个靠在栏杆前,他对月仙说:‘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你到底爱不爱我?’月仙回答:‘爱啊,我太爱你啦。’那特务叹了口气说:‘眼下我遭了大难,玩钱输光了家产,你可怜可怜我,借给我点钱吧。’月仙一听慌了,说:‘我们只身一条,我哪有钱啊!’那特务眼珠一转说:‘不行就把你身上的首饰、金表借给我!’月仙更怕了,说:‘哥哥啊,这些东西都是老鸨的呀!’就见那特务脸一沉,从腰里摸出手枪,冷不防照月仙脑袋一击,月仙就趴在栏杆上了。这小子眼疾手快,几下子把月仙的首饰、手表全扒下来,然后把月仙的腿向上一掀,月仙就头朝下地栽下去了。”
我正欠身细听,门外汽车响起来,人们吵嚷着说:“警察和法医来了。”果见进来一个穿长袍的斯文人和两个持枪警察。只见八号房间的门开了,有一个人跑出去在一个警察耳边嘀咕了一阵,那个警察鬼鬼祟祟四下瞅瞅,又凑到法医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法医点点头。
两个警察翻动着女尸,让法医查验,那法医左右端详一番,便当众宣布:这妓女喝醉了酒,从楼上不慎跌下来摔死的。那老鸨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警察和法医刚要上车,忽听背后有人喊:“不对,她分明是被人暗害致死的,你们为什么说谎?”人们往院里一看,原来是那个矮个子堂倌儿。那个警察呆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道:“我们正想找个证人哩,你来得正好,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罢,“咔嚓”一声给那个堂倌儿带上了手铐,拖进车去。
饭店掌柜惊惶失措,只好去找那老鸨收尸,找遍了饭店,也不见那老鸨的影子。原来,老鸨见再也捞不到油水,收尸还要花钱,便悄悄溜走了。掌柜只好认倒霉,叫来一辆垃圾车,把这个妓女拉到郊外扔了。
六
从中西饭店回来的路上,我们碰到一个模样奇丑的老头。他约有六十二三岁,黑驴脸上满脸麻子,一看就让人恶心。
胖老鸨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他紧紧盯住我问:“我去你们那里去了多少次,怎么没见过这小妞呀?”胖老鸨告诉他我是刚来的。他诡秘地看着我,把嘴凑到胖老鸨耳边嘀咕了一阵,胖老鸨一个劲地点头奸笑。这人走后,胖老鸨就一个劲对我们夸耀:说他叫马二麻子,父亲做过大官,他现在是银行经理,有的是钱。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胖老鸨喊我赶快出来迎客,只见院里唧唧喳喳聚了二三十人,马二麻子喜气洋洋地站在前头,原来他要为我做花头。成都妓院有个规矩,大凡妓女第一次“梳头”破瓜,嫖客要提前一个月大动朋友,天天招待朋友们在妓院赌牌,这个嫖客由即将梳头的妓女陪着,其他牌友也都要有妓女相陪,一直玩乐一个月,这段时间叫“做花头”。一个妓女要梳头,整个妓院买卖兴隆,妓院还要从中抽大量的“头钱”,所以做花头期间,嫖客挥金如土,老鸨腰缠万贯。马二麻子做花头,春熙妓院昼夜人声鼎沸,我在旁给他端茶倒水、剥糖洗果,捶腿揉肚,累得我头晕眼花。马二麻子还是个大烟鬼,我时不时要给他烧烟泡、点烟灯。他像猪一样,抽得脖子里鼓起了一个大疙瘩,精神头一上来就淫腔淫调地唱。他吹嘘自己曾给二三十个清倌妓女梳过头,他就喜欢要这样的嫩芽儿。
一个月后,我最害怕的一天终于到了。这晚,胖女人交给我10块白漂布手绢,诡笑着对我说:“这些老油子们就是要看你那处女血,真金不怕火炼,好货不怕试验嘛。”她把我和马二麻子送到一个布置清雅的套间里,叫人准备好洗澡水,走了。
我给马二麻子点上烟灯,一人在外间房中独自徘徊。夜深了,马二麻子出来叫我,我不进屋,他拽住我的一只手就往屋里拖,我死命打坠儿,气得他“啪啪”打了我几巴掌,喊苏老鸨快来。
胖女人闻声赶到,问明情况后,给他陪了一顿不是。她气势汹汹地把我领到她屋里,命我跪下用鞭子一顿抽打,打一下问一句:“你从不从?”
我咬着牙说:“你把我抽死吧,我誓死不从!”
胖女人打得累了,见我不服,便派人把尖嘴猴赵老鸨喊来,叫她帮着把我捆起来,然后抬到马二麻子屋里,扔到炕上。
马二麻子一阵冷笑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马二爷不是老憨,我花一万多块的头钱,要笑的不要哭的,要活的不要死的,要顺的不要拧的,花钱就要玩个痛快。这岂不成了强奸?快把她抬走,多会儿训好了我再来。弄不好非给你们封门不可!”说罢气呼呼地走了。
胖女人又羞又恨,把我关在训治妓女的黑屋子,我索性绝食抗议,三天一直水米没进。
这天,胖女人坐在我床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我说好的,我知道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着好心,就是不理她。
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亲自去给凤仙、仙鹤叩头,让她们轮番劝我。还在妓院大造舆论,说我再不梳头接客,整个妓院就要被封门了。人们都来劝我,我一个14岁的小姑娘,终于抵挡不住这强大的攻心计,被迫屈从了。
七
日本投降那年,我才15岁。我们这些妓女整天被关在屋里,不见天日。这年春天,不知为什么,成都开进许多美国兵。
这天,胖女人兴冲冲告诉我们,国民党政府为联美反共,解决美国兵思家之苦,决定开设“特等妓院”,就是把四川各妓院的“一等妓女”、“红姑娘”集中到一起,称为“特等妓院”。春熙妓院选中了凤仙、仙鹤和我三姐妹。这件事使胖女人很高兴,因为这样她更可以赚大钱,赚洋钱啦!
这天,我们三姐妹梳妆打扮,被人领到成都南虎街一所大院里。门口有国民党兵持枪站岗,门屋里有国民党一个警卫班,从外面看去活像国民党的军政要地,进院一看,立刻就看破了西洋景。只见院四周有许多间小屋子,挂着白门帘,院里聚满了高个子、白皮肤的美国兵和许多新到的妓女。这些美国兵在院里打网球,玩拳击,吃泡泡糖,兴致勃勃地玩乐着。见我们进来,他们一边狂笑,一边喊着“OK!”“OK!”
妓女群里有个比我还要姣小瘦弱的小姑娘,有几个美国兵看着她,咕哝了一阵,他们就走到小女孩身边。其中两个美国兵把小女孩举起来,一个抱头,一个扯脚。又有两个美国兵站在二三米外,向那两个抬女孩的美国兵招手。那两个美国兵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把小女孩像扔麻袋一样腾空扔出去,小女孩横着身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落到对面两个美国兵手里,那个小女孩吓得“哇哇”乱叫,却没人敢过去阻拦。就这样,小女孩像皮球一样,被扔来扔去。
扔了一会儿,大概那两个美国兵累了,当对方把小女孩掷到空中时,两人故意不接,往旁一闪,只听“乒”、“哎哟”两声,小女孩被扔在砖墙上,头碰在顶心,当场吐血身亡。
妓女们目睹这个惨景,义愤填膺,呐喊一声,统统围上来,要打那两个美国兵。这时,只听“乒乓”几声枪响,子弹在妓女们头顶呼啸而过,回头看时,原来是国民党的警卫班前来镇压,一个国民党军官提着盒子枪,耀武扬威地喊:“不许动,谁动就毙了谁!”妓女们见这些士兵荷枪实弹,敢怒不敢言。
国民党兵抬走了那具女尸,那几个美国兵却像没事人似的,照样哈哈笑着。他们又咕哝了一阵,走到我跟前,把我抬起来,照样像玩皮球一样,把我扔了一通。后来,一声哨子救了我。他们像饿狼一样抢开了美人。
我们几十个妓女,在这所妓院里接待成群结队的美国兵,一个个像刀子剜心一样,度过了一生最难熬的一个多月。美国人像饿狼像野兽,我们每个妓女,每天要被美国兵轮奸四五十次。一个小小妓女,怎能忍受这样的兽性摧残,许多妓女大量出血,有的当场死去。我们姐妹三人都昏死了几次,被送到医院才抢救过来。
八
从“特等妓院”回来,一天深夜,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开门一看,是凤仙。她面色苍白地说:“快去救仙鹤,仙鹤要被他们打死了!”我惊问原因,凤仙简单对我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仙鹤有个相好的赵先生,最近和他约好以身相许,可赵先生没那么多银子,他们就商定设法逃走。仙鹤偷偷用门的钥匙在肥皂上按了印子,交给赵先生,赵先生在外面配好了钥匙又交给仙鹤。昨天下午,仙鹤把这事暗地向凤仙说了,凤仙当然支持,并嘱咐她一些谨慎行事的话,昨夜她们半宿没有睡好。
半宿刚过,仙鹤带着一套首饰、金表等以备将来生活之用,悄悄溜出门,来到院里顺手拉灭院里的电灯。妓院门房有两个把门的大汉轮流值班,她扒在门口听听,只听里面鼾声如雷,她这才蹑手蹑脚打开门上的锁,一闪身出了门。
出了鬼门关,再跑几十步就踏上自由之路了。不料她刚走出门,突然愣住了,门口站着茶房王妈。
王妈有40多岁,自从进了妓院,她对胖女人感恩涕零,她在妓院走里跑外,烧茶端水,迎送客人,还暗地监视妓女,给老鸨们通风报信,可算妓院的一条忠实走狗。她白天卖命地干活,晚上就回到家里和丈夫温存半夜,后半夜再返回妓院烧茶。
她刚站在门口,忽见门开处,跑出红姑娘仙鹤,她心里乐开了花:妓女们一般要很晚才起来,早饭后在门口送送嫖客。这仙鹤独自一人出来,又慌里慌张,肯定是要逃跑。按妓院的规定:谁发现妓女逃跑,赏现洋50块。所以她不加思索,大喊起来:“来人哪,有人逃跑啦!”
仙鹤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就给王妈跪下了,把首饰、手表扒下来,求王妈饶命。王妈这时有点后悔,要是不喊,说不定得的贿赂比那50块还多哩。可是,已经晚了,院里电灯亮了,守门人和尖嘴猴,独眼龙都出来了。
凤仙从窗子里看到,尖嘴猴扯住仙鹤的头发,连拖带拽,把仙鹤拉进他们屋,随手插上门。不一会,就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凤仙姐说完情况,我们忍着悲痛,商讨对策,妓院有个禁忌,老鸨最怕也最恨妓女逃跑,一旦逮住,就要狠命惩治,为的是杀一儆百。这事估计有点棘手。我们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托我们苏老鸨去说情,她是这里的房主,一般事情别的老鸨都听她的。
我们跪着百般求情,胖女人终于答应帮我们去劝说尖嘴猴。
敲开尖嘴猴的屋门,我们被眼前的惨景吓呆了。电灯下,仙鹤的头发被揪得一络一络的,掉得满地,没头发的脑瓢上浸满了血。再看那脸,哪里还是仙鹤,脸上被抓得血淋淋的,一双美丽的大眼像桃尖一样又红又肿。嘴被撕破了,嘴唇肿得翻赤着,身上剥得只剩一条遮羞的裤衩,满身鞭痕,抽破的地方淌着血,没抽破的青一条紫一条,看了心里直打冷战。尖嘴猴满头大汗,一边用皮鞭抽一边咬着牙数唠:“我叫你跑!我叫你跑!”独眼龙在一旁助战,插着空子胡抓乱拧。
仙鹤被打成这个模样,见了我们也好像不认识了,尖嘴猴气呼呼地问:“你还跑不?”
只见仙鹤挣扎着站起来:“哈哈哈哈”一阵失声狂笑,高喊:“跑,跑,老娘跑定了!”
尖嘴猴又恶狠狠地一鞭子抽过来,仙鹤猛地揪住鞭子,“啦”地一声,把鞭杆折成两截。
她又拿起一只凳子,照尖嘴猴劈头盖脸砸过来,尖嘴猴赶紧一闪,“哗啦”一声,正砸在穿衣镜上,掉了满地碎玻璃。
生性柔弱温顺的仙鹤,此时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又迅速抄起一个条凳,照独眼龙砸过来,独眼龙吓得扭头就跑,后头的胖女人蹲下身,捂着脚,“亲娘”、“祖奶奶”地喊。此时,仙鹤真疯了,见东西就砸、毁、扔,把赵家的被子床单撕得一条条的。
她见赵老鸨跑出去,便紧紧追上来。赵老鸨跑上楼,她抄起砖头就往楼上投,打碎了几个窗户的玻璃,楼檐上一只鹦鹉正叫得好听,仙鹤一把揪住鹦鹉,狠狠摔死。
院中有个荷花池,她下到池里,把水搅浑,用手捞出许多金鱼,统统摔死在院里。
仙鹤狂呼乱舞,浑身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一直闹到天明。满院妓女,嫖客都来看,却不敢向前。仙鹤闹够了,爬出水塘,忽然“哇”地一声,吐了两口鲜血,躺在地上不动了。
赵老鸨这时才叫来几个人,把仙鹤抬进训治妓女的黑屋里锁起来不管了。
我和风仙姐在暗室前急得团团转,听着仙鹤时断时续地骂声和臆语,却没办法营救。
一连三天,尖嘴猴不给仙鹤饭吃,我和风仙几次去为仙鹤说情,尖嘴猴却置之不理。
后来,暗室里没有动静了,尖嘴猴才拿着手电筒,领我们慢腾腾开了门。
在手电筒照射下,我们看到一幅更吓人的惨景:仙鹤身子佝偻着,半边脸和两手十指深深扎在泥土里,她早已死去了。浑身肿胀起来,像一团发酵的面剂。几百只绿豆蝇围着她转,一条条鞭伤变成一道道肉槽,里面都下了蛆虫,像芝麻籽一样,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满屋臭气熏天,尖嘴猴和独眼龙忙捂着鼻子跑出来。
这,就是一个妓女悲惨的归宿。
(书宇 延年整理)
卖身人的遭遇
刘成云
我已年过七旬,早先在街道任居委会主任。我丈夫解放前曾在一家妓院当过伙计,他在世时常和我说起旧社会石家庄市一些暗娼情况,时间大约在1937年到1941年之间。
当年,在石门(石家庄市)的几条较为繁华的街道上,几乎都有干娼妓这种职业的人,只是有明有暗之分罢了。升平街、同乐戏院两侧、裕顺胡同、电报局街等地,都是公开挂牌营业的,其他街道则是暗的。凡是公开挂牌营业的,都是经过旧官府允许的,她们按时缴纳税款后,便是合法的。并根据卖身人的年龄、长相和其他条件划分为一等、二等、三等。
同义街和七条胡同等街道都是暗的,不分等级。暗的,只能偷偷地进行。因为一旦被发现是要缴纳捐税的。她们都为生活所迫,无钱交税,所以,只能以干其他职业为名,暗地里偷着卖身。
同义街是1937年前后逐渐形成的。早先是属于石门市一区(后改为永安区)管辖;现在属于石家庄市桥西区永安街办事处管辖。这条小街道狭而长,宽不过3米,长足有300米。街道两旁全是小平房,其居住条件十分简陋。
这条街,早在1937年前后即被人称暗娼一条街。在当时和后来曾流传着一个顺口溜:“石家庄三大宝,破鞋、饼子、大山药。”其中所谓“破鞋”有两种含义:一是提不起来的意思;再就是给那些卖身人起的绰号。
当年,聚集在这条街上,为谋生而卖身的人达50余户、近百人。在这样一条狭长的小街上,聚集这么多人,其居住条件便可想而知。住房都是破砖碎瓦搭起来的工棚式小屋,其矮小和密度也就不言而喻了,几乎是房挨房,户接户。每户人除了简易的睡炕或床铺外,别无更多的其他陈设。就是在这样简陋又狭窄的房子里,住着从四面八方来这里卖身的人。
当年在这条街上,干这种职业的人,因无钱交官税,所以只能以住家、捡破烂、做生意为名,暗地里偷偷地卖身,以此挣点维生钱。其方式通常是利用夜晚行人稀少的时候活动。卖身人经过涂脂抹粉打扮一番,然后再穿上较为时髦的衣裳,站在各自的家门口,嘴上叼着烟卷等候招揽客人。一旦见到有人经过,即主动上前搭话:“先生,请到屋里坐坐!”“掌柜的,请进屋喝茶。”也有的直言不讳地说:“请到屋里过夜吧!”更有甚者,不打招呼,即上前硬把人拉进屋里,然后,求人留下过夜……被拉进的人,多数属于猫儿找腥的,但也有蒙在鼓里,不知所措的,身上有几个钱的人,半推半就地也就留下了,没有钱的只好挣脱而去。
在同义街上做这种“生意”的人,由于来自各地,有年岁大的,也有小的,有长相俊的,也有丑的。有的已婚,有的未婚。时间长了,一些年纪轻、长相好看的,屋里设备好一些的,嫖客就去的多些;年龄大,长相一般,屋里设备又差的,嫖客就去的少。这样一来,尽管干的都是同一行业,但在收入上有多有少,差别不一。
在那些年代里,能进这条街的多半是些地痞流氓和光棍汉,他们无大钱进公开的妓院睡有等级的妓女,就来到这里花少量的钱与暗娼寻欢作乐,把这些暗地里卖身的人当作他们发泄性欲的对象。除了能付给少量钱的人常来占有这些暗娼外,也有的人一钱不给,来占便宜,这就是那些为日军充当汉奸打手的人。他们靠着主子的势力,仗势欺人,胡作非为,常常不付任何代价,强迫卖身人服从他们的摆布,让其任意玩弄折腾。从者罢了,不从者,轻则痛打一顿,重则捣毁住处或撵走,使你“生意”做不下去。所以,在当时的同义街上,除了那些汉奸走狗地痞流氓外,真正的好人是不进入这条街的。即使个别人偶尔进到那里,也多是属于不知其情而误入。
来同义街卖身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良家女子、贫苦出身的人。有的来自当地农村;有的来自他乡;有的因受骗上当被人拐卖到这里;也有的因家庭负债累累而被当作抵押品转卖进来的。在这些人中,又大多数是外地人,她们远离家乡无依无靠,投亲无门,靠友无人。
同义街有这种职业是从1937年后开始的,一直持续到1941年。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这种职业一直没有中断过,而且是有增无减。后来只在地点上有所变动,由同义街搬迁到新市区(现在的新华区东焦革新街一带)。这是日本人为了强化治安,便于统治所采取的一项措施。搬迁时,除部分从良回家离开外,接受搬迁的人,到了新市区后,不同的是,原在同义街时,是不公开的,人称“半掩(夜)门子”。到了新市区后,即公开挂牌“营业”了。有的叫“迎春阁”,有的叫“双喜堂”等等。同时也挂出了等级的招牌。这个新市区共分四条巷子:琵琵巷为一等,共8家;芙蓉巷为二等,16家;樱桃巷、杨柳巷为三等,共46家。其余就不分等级了。总共集中在新市区的妓女有400余户,500余人。
旧社会,干这种职业的人,是社会上最底层的人,是非常受人歧视的。但她们因生活所迫,也无法顾忌这些,只好忍污受辱地干下去。一旦踏进这一行业,就很难自拔。在老板、老板娘及忠实于老板的“老鸨”、“大茶壶”等人的训斥和威逼下,只能乖乖服从,让人任意摆布和蹂躏。因此,要在这种行业中生活下去,实在艰难。她们每天拖着疲倦的身子,强打笑脸迎接着络绎不绝的、没完没了的嫖客。特别是一些上了等级的人,更是昼夜没有休息的时间,常常是一个接着一个地接待嫖客,形成连轴转。一天下来,精疲力竭,精神和身体都处于极度地虚脱状态。但是所得的报酬却少得可怜,除了上交官税和老板的份子外,自己所得寥寥无几。更不幸的是,有不少人因此染上“花柳病”(即性病)。据解放初的有关资料记载:染上这种病的人,占娼妓总数的53%。
妓女在谋生方式上大致有三种:一是参加“挑姑娘”活动。这部分人多是年轻人。其方法是,有嫖客进至妓院后,通过老板、老鸨或“大茶壶”等人,把所有卖身人都叫出来“亮相”,然后让嫖客任意挑选,被选中的,付给高费即可占有。没被选中的,只好等下次来人再参加挑选。这种形式是以容貌美、年纪轻为先决条件,完全把人当成商品,让人任意挑选,进行交易。在这种挑选活动中得宠的只是少数人,多数人只能是陪衬。特别是一些年纪大、相貌平平的人,在这种挑选中,根本没有机会。二是“会熟客”。即被列为某一嫖客的经常占有对象,当嫖客进至妓院后,喊一声××出来,被喊名字的人,就得出来接待。如果已被别人提前占去了,就得请老板出面做工作,说服前者让出来。前者不让,后者与前者就要较量一番,轻则争风吃醋,对骂一气,重则动手厮打一场。结果是谁出的钱多,谁就最后占有。这样妓女和老板从中多得利。三是“找从良”。就是经常和一个自己中意的嫖客好,日久天长产生了爱情后,就不想再接待别人了,也不想在妓院待下去,于是就采取两种办法脱离:一是让嫖者高价买下,改妓从良;二是采取不辞而别出走私奔,冒险与自己爱上的人结为良缘,成为真正的夫妻(但此种方法成功率极低),从此彻底摆脱和结束那种卖身的悲惨生活。
年龄大、容貌一般的人,其谋生方式也有两种:一是“靠喝边”。就是专门跟随着有钱的嫖客到饭馆、酒馆、茶馆和戏院陪着吃喝玩乐。以风流的言行,为嫖客出尽风头,讨其心欢。这种形式多处在众目睽睽的公共场合下,通常是不干“实际事”的。只是为了提高嫖客的身份,所以,陪者除了吃饱肚子以外,就没有其他更多的收入和所得。二是“外出放鹰”(也叫找野汉子),这是那种家里有丈夫、孩子的人。她们为了维持一家人的生活,采取夜宿日归的办法,即夜晚来到卖身地(妓院)租借一房间或者约去嫖者家里,讲好一夜多少报酬,成交后,即将身子交给嫖客任意占有。以此挣点钱养活一家老小。在这种人中,用这种方法维持生活比起单身人更困难。有不少女人,因家庭生活贫困而和别人常居不归。有的甚至抛弃了原来的丈夫和子女,和别人重新组成了家庭。
解放后,人民政府取缔了这一行业,从此,使这些饱经苦难的卖身人获得了新生。
(连承裕整理)
妓女泪
程惠茵
我是宁安县沃粮河人。伪满时期,父亲吸大烟,母亲体弱多病,家有兄弟姊妹四个,日子过得挺苦,常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我17岁那年,父母为了减轻家庭生活重担,把我嫁给了牡丹江的一家姓周的。结婚时,我丈夫只有15岁,家里一切事全由公婆做主。我承担着繁重的家务劳动,还受公婆虐待,他们打骂我,经常不给饱饭吃。1943年,我20岁时身体突然发育得丰满起来了,谁知这时公婆起了歹心,将我作价800元卖给了牡丹江永春里窑子,从此我就掉进了妓女生活的苦海。
伪满时期,牡丹江的妓馆不少,主要分两部分,一部分是中国人开的,一部分是日本人和朝鲜人开的。中国人开的妓馆有四处:(1)吉安里(现在的石油化工局后院)有各种“堂”、“楼”名称的妓馆60多家,妓女100多人。(2)永春里(现在的东方红照相馆后院,京剧院北侧),妓女达200多人。(3)安福里(现在的西长安街路南,先锋药店后院),妓女有几十人。上面这三处妓馆是三等妓馆,妓女没有什么文化素养。(4)秦楼书馆(现在的紫云街路南,东二条路路东的一所楼),是一个比较高级的二等妓馆,有妓女20来人,都是年轻漂亮、有文化、能歌善舞的。当时在宁安、铁岭、兴隆、桦林、温春等地也有妓女。
日本人和朝鲜人经营的妓馆,集中在七星街、昌德街、园明街一带,妓女有200多人。日本窑子叫妓楼,还叫料理屋,艺妓多为日本人。艺妓卖唱,陪客人喝酒;娼妓卖身。日本妓馆主要嫖客是日本人。
旧社会的妓女是下九流中的一流,不仅是窑子老鸨的摇钱树,也是衙门官吏剥削压榨的对象,受虐待、欺凌、剥削最深。我一进永春里,就受到了老鸨的皮鞭之苦。我刚一到,老鸨满脸堆笑,给我做新衣服,买金银首饰,领我去烫发,把我打扮得花枝招展。紧接着,叫我接客。我没有答应,她立刻变了脸,连骂带打,硬是逼我服从。我还是不服,她就用皮鞭子抽,抽得我身上青一条紫一块的,把我的头也撞出了血。同院的姐妹们看不过眼,都急忙上前拉开,我才没有被打死。一位姐姐偷偷对我说:“康德六年(1939年),永春里某某堂的女掌班,外号王剥皮,拷打妓女用的是铁门栓和好几股电线拧成的鞭子,往死里下手,10天就活活打死两名姐妹,其中一名是在怀孕中遭毒打,从楼梯摔下死的,唉,胳膊扭不过大腿,你就答应了吧!”我父母是庄稼人,没钱没势,谁也救不了我了,我被逼无奈就下水啦。
嫖客到妓馆,鸨母叫姐妹们出来站队,各人报自己的花名,嫖客看中了哪个,就到哪个房里坐下,由妓女接待。接客分三种方式:一种叫开盘。嫖客来了,先摆上盛有瓜子、花生、糖果、香烟等盘子招待,嫖客让妓女唱黄色歌曲,说下流话调情,但不能性交。开盘一次一小时,到时间鸨母喊送客,嫖客付国币1块钱便走。第二种是拉铺,即白昼卖淫,一次国币2块。第三种是住局,即住宿。住宿有夜饭,四个菜二两酒,外加水饺或包子,饭钱由嫖客出。夜饭由饭馆跑堂用提盒送来,要给跑堂小费。嫖客住局,一宿要付10块钱国币。如果妓女是黄花姑娘,第一次接客,嫖客得拿出高于平常几倍的钱,这叫开苞。老鸨只顾挣钱,不顾妓女的死活,有时我们妓女来了月经,还要我们照样接客住宿,名叫守垫子。我们明的受嫖客蹂躏,暗中受老板和鸨母虐待,还要受军、警、宪、特的敲诈勒索以至肉体摧残,有泪只能往肚子里流。
妓馆老板为了营业顺利,必须找个靠山撑腰。人们管靠山叫杈杆。多数找的杈杆是宪兵、警察或特务。开妓院,如果没有杈杆,那妓院常常被流氓无赖给砸了(名叫砸窑子)。几个暴徒,手持棍棒,见什么砸什么,窑馆里的桌椅、茶具、镜子、玻璃窗,统统被砸得粉碎。砸窑子的目的是打妓馆老板或大茶壶(妓院杂役),但有时砸红了眼,见人便打,有的小贩子也难免遭打。如果有了杈杆,碰到砸窑子时,马上有警察来制止,把暴徒带走拘留。没有杈杆那就白白挨砸啦。1941年以后,有些伪国兵在星期天伙同三五人,专门去砸受宪兵支持的妓馆,砸完就跑,警察管不着,宪兵一二个人也不敢管。当时我们欢迎伪国兵砸窑子,认为这是给妓女出气,所以妓女对国兵来妓馆拉铺都很客气。
旧社会当娼妓,没有不得性病的,甚至第一次接客性交之后,如果这个嫖客患有梅毒,马上就被传染。染上梅毒的人,皮肤苍白,形容枯槁,经过几个月,毒蔓全身,各处溃烂,以至头发、鼻骨脱落。梅毒攻至头顶,生一巨穴,称之为通天炮。得了梅毒如不治疗,往往不到一年,便要杨梅升天,丧失生命。如果侥幸治疗痊愈,大多数不能生育,或生有子女也是残缺不全,很难成活。所以,每个星期六,我们必须到市立医院检查身体。如发现有性病,医官不给开健康证明,下周便停止营业。停业治病,挣不来钱,老板生气,轻则打骂,重则不给饭吃。所以,为了能营业挣钱,我们还得给医官送烟酒、糖果之类的礼物,求他开个健康证明。得了性病,是可以治的,当时用“六O六”、“九一四”等药物治花柳病很有效果,但窑子老板只图省钱、赚钱,对妓女的病不放在心上,有的听其自然发展,因而大多数妓女死于梅毒。
我听过书,看过戏,特别是“卖油郎独占花魁”、“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等戏剧对我影响很大。我知道自己沦落风尘不是长久之计,必须选择一个心地善良的人跟他从良。来妓馆的嫖客中有个小冯,是个剃头的,比我大六七岁,长相虽是一般,但心眼儿好。我们在来来往往中产生了爱情,他发誓非我不娶,我答应非他不嫁。可是要跳出火坑,需要拿出一笔钱来,一个以理发为生的工人,一个月能收入几个钱!他每月只能来我这里几次。他来了,我有时不要钱,这叫倒贴。过了3年,我提出跟他从良,可他拿不出1000块钱来,只能当个露水夫妻(指嫖客住局)。
1945年8月14日,苏联红军解放了牡丹江,我们妓女也得到解放。1946年3月,民主政府制定了《牡丹江市施政纲要》,明确规定废除娼妓。3月8日那一天,全市妇女第一次庆祝“三八”妇女节,在民主大戏院(现在京剧院)召开妓女解放大会,到会妇女千余名,妓女参加会的有50多人。到会的还有20多个窑主、老鸨子。会上,公安局向50多名妓女发了“解放执照”和“解放证”,让受苦受难的姐妹们回到自己家园或投亲靠友。解放的妓女,有的从良,有的返回原籍,有的直接从事社会劳动,成为自食其力的新人。我就是在这次大会以后和小冯结婚的,从此过着自由幸福的生活。
(晨 星整理)
斑斑血泪妓女恨
李季安
解放前,许昌城市经济畸形发展,妓院、赌场随之兴起,女优、娼妓周旋于仕宦官商之间,权势人家过着灯红酒绿、纸迷金醉的生活。我青年时期对妓女的情况耳闻目睹,深知她们都有一部辛酸悲惨的历史,是旧社会的牺牲者。仅就忆及的数人数事,列举于后。
石友三强娶黄凤芝
1925年,山东曹县人黄庆禄带着簧戏班子来许昌演唱。他有三个女儿:凤麟、凤楼、凤芝,时称“黄氏三凤”。这些女伶并非班主亲生,都是从贫苦农家买来的女孩子,自幼随班教习学艺,后来唱出了名,黄庆禄就把她们当作摇钱树,迫令接客,从中捞钱。当时黄家戏班在许昌南关大同街(今胜利街)东头路北华顺舞台演出,挂出的头牌是青衣花旦黄凤芝。凤芝年龄不过20岁左右,人才出众,艺技超群。所唱全部《玉堂春》倾城轰动,场场爆满。
1929年6月4日,蒋介石的第一方面军总指挥石友三率部队由南阳来许昌驻防。石友三是个有名的酒色之徒,当时房下已有7位姨太太。有一天他在华顺舞台看了黄凤芝的戏,十分欣赏。后来在迎接特派员钱大钧的宴会上,特地叫了黄凤芝的条子,让她坐在自己身旁陪酒。宴会后,他把黄庆禄叫来,限定三日内送凤芝来公馆,当八姨太太。黄庆禄慑于石的权势不敢违命。他一面搪塞,拖延时日,一面将凤芝送往许昌乡下避避风头。
我的父亲与黄庆禄有道义之交,通过这层关系,把凤芝藏到城北尚集附近忽庄我外婆家。那时我刚6岁,也在外婆家住。凤芝常带我到高底河边玩。她不大爱说笑,郁郁寡欢,常常暗自流泪。过了十余天,有一天突然一辆汽车开进村来。黄庆禄领着几个军官把凤芝带走了。原来石友三叫人砸了戏园子,黄庆禄被押了,不得不交出凤芝。事隔年余,听我父亲说,凤芝被石抢到手后,改名朱青瑞,常遭打骂,不久即被遗弃。后来住在新乡,在一次看电影时,影院着火被烧死了。
伤兵蛮砸二等妓女院
许昌二等妓女,分布在大同街、太平里、慈航里、平康里一带,著名的三号、老五号、八号、十一号、二十号等。门口挂有什么“民乐书寓”、“花盛书寓”等牌子。老板有焦凤山、刘××、徐二妮、徐三妮等。妓女约200余人。白天“打茶围”,端一个盘子,钢洋1元,夜晚接客8元。妓女生活很苦,按二八分成,所得仅够衣着花粉之资,接客稍有不周,就要挨打罚跪。
1946年,西郊五郎庙有一个伤兵医院。院长复姓端木,有七八十名住院的伤兵。这些伤兵常常溜达街头,买东西、吃饭不给钱,还要开口骂人,谁也奈何他们不得。南关二等妓女店是他们时常出入之所,老板、妓女一向不敢怠慢。有一次,太平里三号的少老板刘升堂对我说,他们的店被伤兵砸了。那天来了五六个伤兵,大白天要姑娘们脱光衣服陪着玩,妓女不肯,惹火了他们,先砸茶壶、茶碗,接着戳顶棚,毁桌凳,还打“茶壶”,叫妓女长跪。有两个伤兵把住大门,凡有客来,就拿双拐打。老板到宪兵队去报告。宪兵队给端木院长打电话,端木说:“他们是老蒋的有功之臣,你们要谅解。”宪兵队装聋作哑,刘老板自认晦气,陪情道歉了事。
巩素云猛跳黄包车
1944年5月1日,日寇侵略许昌。特务机关设天平街,宪兵队设大街福音堂,维持会设文庙,日军随营妓女住南大街。当时妓女行业的封建把头李喜胜寡廉鲜耻,为了讨好日军,竟找来12个有姿色能演唱的妓女,开具名单,浓妆艳抹,送往宪兵队去。当黄包车拉着妓女行至南大街时,妓女巩素云猛地从车上跳下来,一头扑向路侧的“太平水缸”里去。经抢救拉出后,水渍淋漓,衣衫尽湿。李喜胜盛怒之下,不顾巩素云死活,又连打她几个耳光,才把她送回去。
司香亭的悲剧
1941年春,我认识直接税局的一个税务员孟某,他的妻子名叫司香亭,郑州人,中学毕业生。3月间孟某突患肠炎亡故。丈夫死后,司香亭衣食维艰。不久,住宅被房主收走,她不得不在临街阁楼上栖居,与一些地痞鬼混。后被一个叫李士良的卖到南关平康里21号徐二妮家里为妓,改名韩素美。女学生在妓院挂牌以后,嫖客趋之若鹜。不久她染上梅毒,病中还要支撑着接客。那年八九月我见到她时,满脸病容,头发脱落。跳进火坑,受尽老板虐待。年底我从教他乡,再不知司香亭的死活了。
白太太当暗娼
解放前,许昌城内的暗娼有好几处,如市场前街的老吴婆、夏家园的老黄婆、寇家巷的老王婆、学巷街的大坎肩、文庙后街的老傅婆等。她们通马拉纤,管叫管送,从中取得嫖资。
白太太是榆柳街某团长的太太。原先家中呼奴喝婢,煊赫一时。后来团长阵亡,白太太手中余资渐渐耗尽,饥寒难忍,只得硬着头皮去找老吴婆,甘为暗娼糊口。后来听说嫁到东乡,与一个农民结婚,因她平时好吃懒做,五谷不分,四体不勤,常遭丈夫责打,迫令下地干活。解放后,在党的政策感召下,她参加劳动,主持家务,抚养子女,成为新人。
侯兰仙吸毒亡身
侯兰仙是南关顺河街荷花茶社的坠子书艺人,嗓音清脆,唱起来玉润珠圆,耐人寻味,《文昭关》、《单刀赴会》等折子戏更为拿手。在30年代,权势人家公馆里有堂会都少不了她。她在官商场中,酬酢之间,沾上嗜好。初时为老爷们烧烟泡,自己也尝上两口,渐渐地上了瘾,嗓子也倒了,戏也唱不成了。最后沦入柳树园当三等娼妓。1946年我在街上看到她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像个人样。解放前夕,终于染病以殁,黄马褂艺班出资为之埋葬。
曾小楼卖艺不卖身
解放前,许昌的一等妓女较著名者有刘大帅家的俊英,冯麻子家的惠春、兰春,张老五家的肖凌云,来喜亭家的新美荣、新美君,范家的亚琴,韩家的素秋等。这些女艺人既演戏又做妓女。唯艺人曾小楼与众不同。她出身寒门,能写善画,且工于刺绣。她卖艺不卖身,老板几番威逼接客,她却坚贞不屈。解放后,她与一老年客商结合。1949年入中学读书,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往事不堪回首
姜红喜
我今年已经是67岁的人了,是从黑暗的旧社会走过来的。
我感谢共产党,新中国拯救了我,使我有了温暖的家庭,老年有个安身的地方,我托共产党的福啊!要是没有新中国,我这把骨头早就扔到荒郊野外叫狼吃了。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就止不住。我也曾有过青少年时代,那是在旧社会的苦海里度过的,屈辱的生活折磨着我,使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火坑
我从小死去爹妈,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从小是怎么活过来的,也不知道我怎么到了哈尔滨住到姓蔡的家里。只记得我刚去的那天,蔡家太太说:“你是我花50元钱买来的,在这里看孩子、干零活,你已经6岁了,懂事了,不听话我可揍你!”她这一训斥,我才知道我6岁了,是卖给她家的。可是我姓什么?爹妈在哪儿?谁卖的我?这些我是连问也不敢问的。蔡家三口人(两口子和一个孩子),孩子比我小,是个男孩。他一哭,太太就打我,让我受窝囊气吃下眼食。转过年的冬天,火墙子透烟,他一家子连我都熏了过去。他们被送进医院抢救,我被扔在屋里没有人管。邻居看不下眼,用酸菜汤子把我灌过来了。他家三人死了两口,只救活了太太,还瘫痪了。我就给太太端屎
端尿,递水送饭,不到半年,她也死了。这时我7岁,又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带到虎林(今虎头)卖给一家妓院。
这家妓院叫“红宝堂”,老板娘姓姜,叫姜宝琴。她手下的八个妓女看我是小孩,都挺亲近我,我也亲近她们。我长这么大,还没跟这么多的姐姐们在一起生活过。因为我没姓没名,老板娘就叫我跟她姓姜,给我起了个芳名叫“红喜”,姐姐们都叫我小喜。她们叫我称老板娘“妈妈”。她们也都管老板娘叫“妈妈”。老板娘挺严厉地对我说:“从这以后,你就是我的姑娘了,我是你妈妈,你要跟我在这儿生活一辈子。”我年岁小,不懂事,老板娘这么一说,我反而挺乐:“有了‘妈’,有这么多姐,又给我换了一身新衣裳,理了头发,洗了澡。姐姐们夸我挺漂亮;有时自己照照镜子也觉得怪好看。在这儿生活一辈子多好!”当时真傻!这是什么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