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历代有关妓女的书籍很多。其著名者,如唐代孙棨的《北里志》、崔令钦的《教坊记》,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四水潜夫的《武林旧事》,元代夏庭芝的《青楼记》等。虽然有的记载较驳杂,有的则妓艺(戏)不分,因当时社会概念即如此。到了明、清时期,记述妓女的专著更多了。如余怀《板桥杂记》、珠泉居士《续板桥杂记》、捧花生《秦淮画舫录》、许豫《白门新柳记》(均为记南京);西溪山人《吴门画舫录》、个中生《吴门画舫续录》(记苏州);芬利它行者《竹西花事小录》(记扬州兼及镇江);玉 生(即王韬)《海陬冶游录》(记上海);西蜀樵也《燕台花事录》(记北京);俞蛟《潮嘉风月记》(记广东潮州,今汕头;嘉应,今梅县兼及广州)。以上所录,几乎遍及通都大邑,妓融女之盛及社会风气习尚,盖可见矣。
西安偏处西北,又乏舟车之利,其时虽有妓而不盛。西安妓院发轫自民国以后,也缺乏史料记载。当时小报虽间有刊布,也不为人所重视,随着时代的推移,令人能道其事者,已甚为稀少。但是妓院妓女的产生,对于社会、经济及风气的关系极大,且为社会存在现象,应有记载留于后人,作为探讨社会问题的资料。由于笔者见闻有限,自难详备,且事属追述,也允免有舛误之处,统希阅者谅!
所谓花街柳巷
清末民初时,西安无所谓妓院,只有土娼,俗称“暗门子”,河南话称“半掩门”,山西话称“破鞋”,下江人称“私门头”。偶有由东方来的流娼,大都住于旅店,接待客人。生意好了,多住几日,生意不好,旋来旋去,无久住者。此辈流娼,因系乘坐马车而来,故俗称为“马班子”。
迨民国lO年前后,陕省军政要员多由外省人出任,每多带有军队及一部分官僚,且陇海铁路时已展修至洛阳以西的观音堂,商旅往来已较前便利多了,东方娼妓始有大量涌入,作久住之计。娼妓来后,为生意计,多散住于当时商业繁盛的盐店街、南广济一带。这时,虽有了妓院,尚无集中的花街柳巷。
1921年冯玉祥接替阎相文督陕,冯氏以治军者治民,因繁华市面民、商、妓杂居,既碍观瞻,也不便于治安管理。原来,南院门附近的小保吉巷内住有几家土娼,冯氏因势利导,令土著娼妓全部移住于此。后来河南帮盛时,成为土帮与河南帮杂居处所。至于后来以妓院区称著的开元寺(今解放商场一带),冯氏本定作古董商场,但古董商多恋栈于南院门一带,迟迟未动。冯氏遂改将外来的苏扬帮妓院,均迁入其中。所以直至解放时,开元寺门牌上尚冠以“古物陈列商场”,即根源于此。这时,西安才有两处所谓花街柳巷。
小保吉巷有南北两口,均通于大保吉巷,巷内有院落二三十个,现在大体仍旧。开元寺前旧已大不相同。开元寺的大门在东大街上,是一座中西合璧式的过街牌坊,横镌“古开元寺”几个大字。入门正中是一所小院,四周有围墙,院中除有大殿、东西厢房,还有两株古树,有个小门楼。这就是所胃“古开元寺”,已败破不堪。寺东、西、南三面,分布整齐院落,均为黑漆大门,约有三十来个。北边靠牌楼两侧,仅有几个小铺,卖纸烟、水果及小杂商品。开元寺还开设有几家夜宵店、摊,卖排骨面、担担面、元宵、馄饨等食品,其中以“陆稿荐”最大,兼卖酒菜,营业最盛,全部以妓院为营业对象。其西南角与南大街绛子巷相通,现在仍是旧样。苏扬帮妓院迁入之初,冯督于大门口派设两个荷枪岗兵,以维持治安。征逐章台者,多望望然而却步,妓院生意大受影响。妓家乃联名请于冯督,谓治安无虑,请撤去岗兵。冯氏允如所请,旋于寺内设一警察派出所。以后政局时变,这个派出所却一直延续到解放后开元寺改建时。
后来,陇海铁路继续西延,已越过陕,铺轨到灵宝,铁路已在叩潼关大门。此时西(安)潼(关)间,也应运而有了汽车运输,商旅往来较前更为便利了。人们常说,商路即妓路,东方妓女续有涌入。“西安事变”前一两年,铁路修过潼关,通达西安,并向宝鸡快速进展。这时全国军事中心,已转移到西北,国民提出“开发西北”口号,于是西安市面便形成一种畸形繁荣局面。久处荒凉景象的城东北隅,因靠近火车站,显出一片生机。特别是尚仁路(今解放路),一带更显得兴盛。本来在宋哲元主陕时期,为火车通后预作规划,在尚仁路以东划定一方之地名曰“民乐园”,亦称“新市场”。其因地偏南,始终未有大发展,抗战时期一度成为“鬼市”。火车通后,于其北侧另辟一“国民市场”,本拟为百货小商品市场,后因河南帮妓女沿铁路线成批而来,整个市场几全为妓院所据,所余茶馆、饭馆、小吃店,均成为妓院的附庸,以妓院及游客为做生意的对象。
1937年,抗战开始,东方国土相继沦陷,河南省难民逃入陕境尤多。当时西安仅有几家工厂,男子汉找职业,已难乎其难,妇女想找个饭碗,就更不容易。而且这些妇女,大都来自小城镇和农村,其中绝大多数是文盲或略识之无,为了糊口,有些妇女便沦入烟花院中。在这样的时势下,河南帮妓院便大量增加,并形成几个新区域。
最早形成的一个新区,是火车站以北,自强路(今自强东路)与二马路之间的革新街上。妓院断续曲折,东西达几里许。因其地西近华峰面粉公司,东有大华纱厂,容易招揽生意。此间妓女与城内者稍异,涂脂抹粉、插簪戴花者固有,大多数都是粗头乱服,平装以应客。河南俗语谓之“土佻”。而游客中亦有乐于此者,诚如俗话所谓“百货中百客”也。但经过长期抗战,社会情况已有变化,此区妓院已逐渐没落,到胜利时仅余街口三数家。
另一新区即“游艺市场”。其地居尚仁路西侧,东与“国民市场”遥遥相对。顾名思义,本为集聚说书、唱小戏、耍把戏的场所。河南帮妓院插入其中,后来竟喧宾夺主,几全为妓院所占居,且延及于崇廉路(今西五路)口大街之上。
另一新区,即尚俭路南端路西的“鸭子坑”。本为一片数亩大的低洼地,作蓄水池用,昔人有于其上放过鸭子,俗乃以“鸭子坑”名之。后来城市建设已开其端,积水多由管道排出城外,“鸭子坑”久已干涸,但低洼如故。先是,有些贫民、难民在周围挖掘窑洞,作为栖身之处,更有以椽接于窟外作遮檐的。后有妓女插住其间,以其住处作为销魂窟,因而良户人家皆避住他处,此地便全成为妓女世界。此处妓女与铁道北相较,更差一筹,虽不能说个个是夜叉、鸠槃,但有脂粉气味者绝少。其问津者类多为贩夫走卒,双方问答语言,多粗野污秽,不堪入耳。后有人于其北岸高处构筑院落数处,权作为妓院,不过院中妓女,较坑下者,略胜一筹。
此外,西安的花街柳巷还有两处,一为炭市街路西的太华里 ,一为南大街路西油坊巷。
太华里为一短小死胡同,全里仅有大小院落十来座,顶头一院最大,四周遍布房舍,约有数十间,中央设有花坛,有类于北京的大杂院。本为河北帮妓女聚居处,后来河南帮亦羼于其中。
油坊巷在绛子巷斜对过,也是个不很长的小巷,道路较宽而平整,巷中座北向南有三数个大院,为汉口帮妓女麇集处。巷头有一座戏院,为乐子戏(今称评剧)演出场所。抗战前主角为水凌花,抗战后为赵钰兰。由戴涯领导的话剧团曾在此处演出过《日出》等话剧。南大街马路拓宽后,此巷已无踪迹。说到汉口帮妓女,就应提到汉口商人。本来在清代中叶以前,汉口帮商人来陕经商,多取道水路,由汉口朔汉江转丹江,以达龙驹寨(今丹凤县治)。来货以茶叶、布匹、百货为大宗;下行货以桐油、漆、猪鬃为大宗。船上多附有“船娘”,所谓“船娘”多半是妓女。此种“船娘”仅止于龙驹寨,无至西安者。后因丹江水势日浅,不利行舟,清末,适值京汉铁路修通,陇海路也继续西展,汉商遂舍水路而改循铁路来西安。为便利收购山货,多设行栈于南关。随着汉商之西来,汉口帮妓女始有久居西安者。
抗战末期,为西安妓院最盛时期,所谓花街柳巷续有扩展。开元寺里容纳不了苏扬帮,扩及于绛子巷、端履门街。端履门街本有一江南旅社,虽为旧式院落所改,其中套有三数个小院,有房数十间。但门首已撤去旅社招牌,高悬“江南书寓”,已变为苏扬帮妓院。“国民市场”也难以容下河南帮妓院,于其后门跨过马路新辟几个院落,市场南边东西横街上,也有几个院落成为妓院,过街一个南北小巷,行道逼仄,巷内二三十个小院,鳞次栉比,尽成妓薮。连逦而南,几于“鸭子坑”相连。
1949年5月,西安解放后,妓院还存在了一个时期。1951年春,市人民政府下令,封闭妓院,改造妓女。
妓女来历复杂
北方人俗称妓院为“窑子”,称妓女为“窑姐”。一般人都认为妇女进了“窑子”,当了“窑姐”,便如同跳入火坑。从社会总体说,这话有一定道理。但妓女来历复杂,在院中处境也各不尽同,难以一概而论。妓女对外人一般均讳言其来历,故知其详者甚少,大抵有如下几种。
一种是老板娘(旧时称鸨儿)的亲生女儿。这在北方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怎么将亲生女往火坑里推?但下江的下层社会风尚是“笑贫不笑娼”,让女儿年轻时以姿色挣钱,换得好生活,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有贫穷才可耻。自然对亲生女儿在管教上,老板娘会处处给以优待的。
一种是老板娘自幼收买的女童,蓄养待长,至青春期即令其接客,俗称为养女。此辈多失其本姓,不知生我者为何人,随假母为姓。与老板娘的关系,有的似如己出,有的则互视为寇仇,因之,其处境也大不相同。其中狡狯者,能顺从假母,得假母信任,在院中无异于是假母的小情报,提供整治姐妹们的张本。有时也受薄责,那只是做样子给人看。其不顺从者,油水又不大者,每有被虐待致死的,也有以不同方式逃脱魔掌的。
一种是用钱财“捆”(此为下江习语)来的,妓家自称曰“讨人”。下江城乡人民,在旧社会遇到天灾人祸,无法度过,每将自己成年女儿“捆”给妓家,由其带出做妓女。言明“捆”价若干(视姿色和期限而定),几年为期,期满无条件放回。其期限,短则三年五载,长则竟有十年八年者。古人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这话不完全对。应该说:“人心不同,各如其思。”因为处在同一环境中,因各人思路不同,想法也就各异。以此种“捆”女而论,有的人在家少吃缺穿,进入妓院则锦衣馐食,处于花花世界,倒乐此而不思家。若成“红姑娘”,妓院则视为摇钱树,百般哄骗,以安其心。有的人进入妓院,视同身坐监牢,难得有半点自由,度日如年,遇事逆来顺受,只盼望一朝期满,回去与家人团聚。有的人在接客过程中,注意物色可以依赖者,为之出钱赎身,跟随以去,成为配偶。但合意者未必有钱,肯出钱者未必合意,除了巧遇之外,只有徒唤奈何!其中有胆量大者,与合意者密谋,逃入济良所,只需花少数钱,即可接应而出。此种情况,也时有所闻。妓家全是唯利是图,只要有利可图,每每有将“捆”女转“捆”于别家的。她们身不由己,只得随波逐流,自叹命苦。旧社会的法律,对她们来说只是一部天书,完全无关于她们的事。“捆”女能如期回家者,十无其一。
一种是“带当”妓女。所谓“带当”者,有身体自由,随时可干可不干,北方名曰“搭班”。自带服饰,由妓家供宿食,收入与妓家分账,有的对分,有的四六分,以协议而定。此种人中,来历又有二:一是“自赎身”的。原来也受“身价”和契约的束缚,没有身体自由。但有的妓女颇具心计,时时注意私蓄,待积攒成数,足够赎身时,便向妓家摊牌,要求赎身。在这种情况下,妓家认为只要整批钱财能到手,也省却零碎捞去,自然在“身价”上仍不免讨价还价一番,最后也只有收钱放人。此时妓女即便乐于择人而事,亦非立刻可以办到。于是便在本院或入他院做“带当”妓女。一是本由客人出钱为之赎身,跟随以去。后或不容于家庭,或不容于大妇,只得下堂而去。但妓女因久处于特殊环境,无处投奔,只有走回头路,返回妓院做“带当”妓女。
但“带当”妓女与老板之间钱财纠葛,时有发生。如老板为了牵制妓女,有要先收所谓“押金”的,如妓女违约,则以没收“押金”为要挟;妓女也有借口要添制衣饰,要老板预付份金的。至于分成问题,本有常例可循。然在具体问题上,仍多有争执,其解决办法,并无定理,只是“鱼大吃 虾, 虾大吃鱼”而已。
一种是本为社会上的游女、荡妇或暗娼入伙的。此类人在社会上多为人所不齿,索性下海以谋生存。此辈入伙后,多与“带当”者相同。但所得几文卖笑钱,经妓院老板七折八扣,能到手者仍然无几。青春一过,人老珠黄,她们的前途仍然茫茫,无所适从。
再一种是,难民妇女沦为娼妓的。此本为可悲可悯的为度过难关不得已的行为。但乱世男女,人怀苟且之心。有些人竟然是受拐骗卖入妓院的,也有些所谓中人说合时从中欺诈索取财物的,他们且多是以同乡或亲友的身份出现的。妇女既沦为娼妓,还得偿还这些昧心账。这些趁火打劫的人,真不知人间尚有羞耻事。
窑规兼有南北
窑规习俗,南北不一。西安妓院南帮、北帮兼有,所以窑规习气也兼有南北。妓院不论南北,大都分为头、二、三等,但南北帮称谓不同。就苏、沪说,头等称“长三”或“书寓”,俗称“堂子”;二等称“么二”,俗称“草台”;三等“二三”,俗称“烟花馆”;等而下之者,称“野妓”,俗多讹作“野鸡”。其起名之由,因此等妓女不能坐以待客,常出外拉客。华北(河北、山西及山东)头等曰“书寓”, 二等曰“班”,三等曰“下处”,如“金花书寓”、“翠花班”、“玉凤下处”。就西安情况说,只有开元寺系头等,他处多属二三等。太华里河北帮头、二、三等杂处,以人分等,不以院分。汉口帮只有头、二等,无三等者。妓女在西安营业,须先向陕西省会警察局登记,登记过的妓女每月要按等交纳“花捐”税,各等的多寡不同。客人去游逛,收费标准各等也不同,倒符合于“一分价钱一分货”的商业行为。
对妓女称谓,西安通称为“姑娘”,如果艳名高张,称“红姑娘”。南帮亦有称“倌人”者,称后者为“红倌人”。汉口帮对妓女不论少长,皆称“花姑娘”。本地帮和河南帮妓女有自称“把势”者,系从社会方言引申而来。在妓院从事杂役事务的,称谓也各有不同。南帮对已婚妇人称“娘姨”或“姨娘”,对未出嫁的少女称“大姐”或“小大姐”。对男性不论年龄,均称为“相帮”。妓女对客人均称之为“佣人”。河南帮对年长妇女通称“老妈子”,当面又有加姓称“某嫂”的,称男的为“大茶壶”,也有以客气语称“茶房”者,因其主管茶炉,并提大壶向各处送开水。妓院之大者,有一老者作“账房”,此人也多出面排解纠纷。有的妓院由男老板每日来院清理账目,无“账房”之设。主院事者全为女老板,旧时称“鸨儿”,当时已不通行,偶有用者,多以骂人语气出之。
西安大妓院,多设有一庭堂,客至,先让入庭堂就座,小妓院无庭堂者,则让入一妓女房间。这时娘姨高呼:“见客!”妓女不论有客无客,皆鱼贯而至,娘姨一一报名,若皆不中客意,客即挥手而出,妓女亦皆归房。若客选中某妓,娘姨接呼:“某某的客”,遂由妓女引入其房间,即由娘姨捧两盘来,内盛瓜子、香烟、糖果,妓女则抓瓜子、递香烟倒茶以应客,称之谓“打茶围”。沪上亦称“装干湿”,意谓盘中装有干果、鲜果也,西安无此称谓。河南帮则直称为“端盘子”。如除主客外,尚随来有朋友数人,通谓之 “喝边” ,或“喝偏”,无定字。若在闲谈中,经妓女说项,或客人中有表示某妓尚中其意,即唤某妓进房应酬,另一份两盘即送来,谓之“加茶碗”。如系熟客,娘姨则直呼:“某某的客”,由妓女让入房间。就不再喊“见客”了。河南帮又有另一种见客方式,客人一进妓院,即有人高呼:“搭帘子见客!”妓女即揭帘子伫立门前,或坐于门内,无人报名。如客人选中某妓,则可直进其房间,妓客始互问姓字。如客人在旅馆或酒楼召妓,沪上名曰“叫局”,妓女应召前往曰“出局”。西安名称随汉口帮,称为“叫条子”、“出条子”。客人如在妓院请客吃酒,沪上妓院可以顷刻办就,称为“摆台面”。这正是妓家捞钱的好机会,因为一个台面,胜过几个茶围,妓女亦以“摆台面”多为荣。在西安,即开元寺妓院亦多无此设备,只从外面饭馆叫菜,由客人直接会账,妓院相帮只索取跑腿小费。客人在妓院住宿,或召妓到旅馆住宿,次日,妓女必到客人住处回访,名曰“回条子”,纯属拉拢关系,不取分文。西安的苏扬帮、汉口帮甚注意于此事,河南帮多无此举。有时一个妓女同时接待几帮客人,难免不有厚此薄彼之处。客人如自认为受到冷遇,其性情暴躁者则醋意大发,轻则破口大骂,摔盘子砸碗,重则还打毁家具,俗称为“砸窑子”。妓家只有忍气吞声,好言相劝,不了了之。事后,当事妓女必受老板娘的责罚打骂。
在妓院当“娘姨”角色,地位虽甚微,却甚不易为。必巧于言词,能说会道,且眼目识别力特强。因妓院客人川流不息,一见客人便知是生客、熟客。如是热客,能记其为某姑娘的客,作不同处置。若遇上述“砸窑子”事件,事先必有迹象,一有发现,“娘姨”便会背后向姑娘提出暗示,以免发生。妓女不论何事外出,必有“娘姨”伴随,如果妓女途中逃跑,则如大祸临头,往往见有“娘姨”横坐街头,捶胸拍腿,号啕诉说,状至可怜。饭碗定被打破了。
妓女又可分为两类:一是已经“破瓜”者,可留客住宿,名曰“浑倌”或“浑姑娘”;一是尚未经“梳拢”(俗称“开苞”),名曰“清倌”或“清姑娘”,只应接茶围,不应承住宿。前者为大多数,后者为极少数。老板视“清倌”为聚宝盆,因可借“梳拢”获得一大批财物。但也有豪客乐于为此。“梳拢”时,客人要给姑娘置办首饰衣物,要交给老板几等于“身价”之半的钱财。妓家则为之设洞房,同院姊妹也各有贺仪,俨然如人家娶新妇。事后可让客人流连旬日,不取费用,尚寓有“十满”之意。妓家最狡猾,每多愚弄客人。往往有一个“清倌”在此处“梳拢”,过后,又转移他处,招人“梳拢”,不仅可以一而再,还有再而三者。如行藏败露,也只得退还部分财物。
妓院习俗,也有不少忌讳。有的忌讳,似乎还有维持人品和道义的意味。如就妓院以赢利为目的说,殊令人难以理解。如客人在院中既选定甲妓,打过茶围,即认为是甲妓的熟客,每来必由甲妓应客,视为定规。若客欲弃甲妓而更选乙妓,谓之“跳槽”,为窑规所不许,乙妓则谢绝接应,并认为客人品格不高。如有客人常随友人在某妓处“喝边”,又一人来选某妓接待,谓之“割靴腰子”,某妓必婉言谢绝,对他来说,某妓已成禁脔。若另选他妓,则又无人欢迎。此种“跳槽”、“割靴腰子”纯系行话,难以义理作解,恐来自江湖上的习语。
西安妓院等级分别,实不甚严。头等者尚为明显,门前以颜色涂写“某某书寓”,夜间并高悬“某某书寓”红灯。二、三等妓院,均无明显等级标识,如华北的“班”或“下 处”字迹 ,夜间亦仅悬红灯,也无等级标识。头等院中妓女,也绝不是个个形似西施、王嫱。二、三等中,有的也正在豆蔻年华,面目俊俏,可以赛过头等中人。其等级分别大概是在陈设、妓艺、应酬方面。头等妓院,大都院落清爽,室内陈设有类中上人家,布置有衣柜、茶几之类,有的还有梳妆台;墙壁悬挂对联、山水画条幅,多为客人所撰写赠送,其中有不少佳作;床铺讲究,多为顶子床,仍为南方习俗,被褥华丽,多以绸缎缝制。二、三等者,院落窄小,屋宇低矮,高大敞亮者不多。上焉者,居室为粉墙砖地;下焉者,为泥墙土地。陈设除一榻一桌两椅子而外,别无他物。室中张贴者,多为粗俗年画,客人题咏赠品为仅见。有些三等者居处,更不堪言状,几与难民相类,仅有一榻作“阳台”之用。
古人恒言:“南朝金粉,北地胭脂”,此乃自然条件和社会习俗所形成。此话虽不尽然,但也颇能道出地区特色。南帮妓女多重视弹唱,每有能自拉自唱几段京戏,或《茉莉花》、《五更景》等小唱以娱客者。北帮则不然。河南帮妓女虽也有能哼几句《烟花女十叹》、《小奴家》、《十八摸》等小曲者,但终究词句俗俚,曲调淫靡,殊少雅趣。就应酬言,头等者盘必玻璃高脚,瓜子非五香即干炒,香烟必名牌整包。二等者多是平盘小盏,以葵花子代瓜子,烟质低劣且为散支。相较之下,丰啬自见,等级不言自明。南帮妓女多操下江官话与吴语,尤其是吴语,侬声缠绵,确有“呖呖莺声花外啭”之趣。南帮中也多杂有北籍妓女,因环境习染,多改北音从南语,不明底细者,殊难于分辨。二等河南帮妓女中,亦有为客点烟、递烟花样,其举动今已流传于城乡闹新房。
三等妓女所从事者,行话俗谓“关门”、“拉铺”、“住宿”三事而已。“关门”者,和衣而交合也;“拉铺”者,脱衣盖被而卧也;“住宿”者,停眠整宿之谓。其问津者,纯为解决性欲而来。所费亦无定准,全由妓客临时商讨。
检疫与济良所
妓女最容易传染性病,为了防止性病传播蔓延,对妓女施行检验防疫,由市卫生局直接主办其事。卫生局地址在北院门,原系前清钱粮道衙门的房舍,现为一街道工厂。开元寺距北院门甚近,每到检验日,开元寺妓女倾巢而出,口红胭脂,莺声燕语,连袂结伴而行,风过处衣香细生,引得行人多侧目而视,也有评头品足者。妓女如偶遇熟客,仅只莞尔一笑,以眉目传情,并不打招呼,以防引出意外纠纷。所谓检疫,只是验血、打针,顷刻即毕。妓女归途中,有的去逛商店,有的去看电影,只当是出来散心的好机会。径直回去的只是零星少数人。
就性病传播而言,头等妓女留客住宿,数日不一遇,传染机会自少。二等妓女虽不能说日必有,但较头等所遇者必多。三等妓女所遇者,不仅每日皆有,而且是一日多起。所以,二三等者感染性病机会最多,尤其以三等者更甚,应为检疫防疫重点。但当时检疫防疫重点在头等,每个妓女皆得履行,而对二等者只是抽查,遗漏实多;对三等者则无人过问,放任自流。这种防疫措施实为本末倒置,社会上屡有建言,当局者终以人数过多,难以周全,依然如故。是故在旧社会,性病泛滥依然成灾。每见街头电线杆上、公共厕所中“专治花柳病”的招子,贴的五颜六色,重重叠叠,实为性病流行的一种象征。
对于娼妓制度,妓女的悲惨处境,旧社会难以有从根本上改变的办法,但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各地多有济良所之设,从消极方面援助悲苦无告的妓女。西安济良所设在西大街警察局附近,据说,原属于慈善团体,后划归警察局管理。所中经费不足,容纳有限,妓女也不易逃入。每每在街头可以看到一场“追捕战”,妓女全力挣扎脱逃,追捕者也强力拉回,往往形成撕打。有的行人出于义愤,动手去拉偏架,但追捕者多横暴之徒,亦难得手;也有人冷眼袖手旁观,如看一场闹剧一般;也有人认为天下事不平者甚多,事不关已,匆匆躲开,若无所睹。此虽为一小小社会现象,不足以论人论世。但以此观之,人们对环境事物的认识及处理态度,极为不同,究应以何者为是,亦难以作出简单定论。妓女若被揪回,难免要受皮肉之苦。若一脚踏进济良所,则追捕者只得铩羽而归,徒唤奈何。
妓女逃入济良所,由所中拍一照片,询明年龄、籍贯及其简单来历,受虐待情况,有无婚配对象,亲属均在何处项,择要列入表格,贴相片于其上,装入玻璃框中,悬挂于西大街省会警察局大门外左侧街头,招人选择。选取者必先提出身份证明,若被选取者同意,只交少数管理费及留住期间的伙食费用,即可领人出去,成为夫妻。在索取大量财物的旧婚姻制度之下,贫穷人家能这样简便的娶得妻室,也算是好事一桩。
妓女在济良期间,要各以所能做些女工,如打毛衣、纳袜底、打椅子、纳鞋底等。伙食虽粗茶淡饭,但与囚饭不同,没有定量,足以温饱。也难免有经管人员克扣情况。所中雇佣的女管理人员,也良莠不齐。其中黠者,有类“牙婆”、“媒婆”之流。有的人竟是在妓院当过“娘姨”、“老妈子”的。这些人为了捞取财物,对双方进行欺骗,甚至胁逼女方使之就范。妓女在逃入济良所时,各人情况也不同。有的妓女在入所前,已择有对象,或竟是合谋行为。妓女前脚进所,对象即后脚赶来认领,办了手续,交过费用,不需几日,即可领人出去,成为眷属。有的虽有对象,但迟迟未来,虽被人选中,却又不愿相从,便要迁延时日以待人。有的人原来漫无目标,坐以待选,却又挑肥拣瘦,高不成,低不就,竟有坐待一两年的。有的人虽也无目标,鉴于自己的身世,不过分挑拣,只要有人选中,即随之以去。其中也有受牙婆和歹徒勾结,愚弄妓女,被领出后,转手又卖入妓院,这就又得受二茬苦了。
妓女出了济良所之后,其情况也不尽同。有的人勤勤恳恳操持家务,与家人和睦相处,日子过得满好。有的人好吃懒做,旧习难改,多为乡党所不齿。有的人水性杨花,怨丈夫无能,又背夫逃走。有的人对过去妓女生活的认识,有两重性,既有痛恨的一面,也有留恋的一面,由于这两重思想作祟,其前途也是千差万别的。总之,要重建家庭生活,关键在于个人主观努力。
花丛几件轶事
本文为概述性质,自难以如《板桥杂记》和《海陬冶游录》那样,将妓女小名遍录,列出小传或花榜,因已时过境迁,既无此可能,也无此必要。今只选择花丛中几件有关世道人心及妓女个人突出遭遇的事,简叙于下:
开元寺有妓花名白某者,苏州人,肤色白嫩,丰容盛鬋,操吴侬软语,一时称为“红姑娘”。其面容颇类民初著名京剧名伶王克琴,唯王以“三寸金莲”称著于时,白则摩登天足,因时代不同,各具有其美态。迨界首(亦称界沟)成为走私口岸,上海某大药厂派来西安一庄客,其人西服革履,有类阔公子,手头粗壮,不吝钱财,出高价为白妓赎身。别筑香巢,双飞双宿,俨然夫妇。其人爱与新闻界及文武官员交往,或疑其与汪伪政权有关,但无实据。抗战胜利后,其人回沪,弃白于不顾。但白也窑气未退,出常伴随以娘姨 ,使人起反感,流落无所依。后与上海某大报派驻西安记者秦某姘居,解放前秦某调回上海,又弃置而去。此时白某年华已过,老大嫁作商人妇。当年名伶王克琴尚嫁张勋作姨太太,白某以一时红妓,如此下梢,可谓不善自为。
国民市场有某妓,原籍河南洛宁,面色白净,眉目清秀,身材亭立,缠就一双小脚,莲瓣贴地,瘦不盈握。如以旧式妇女标准而论,堪称为是个美人胚子。结发丈夫为一军人,后升任营长,抗战初期阵亡疆场,遗有一男孩。后随乡人逃难来陕,举目无亲,遂坠入烟花,并携其七八岁男孩,在小学读书,唯徐娘半老,虽风韵犹存,已非欢乐场中追逐目标,是以生意颇为清淡。但其精于女红,尝为人作嫁衣裳,以补助家用。后遇一河南富商,丧偶,此人有癖好,酷爱“三寸金莲”,可谓“货逢识家”。论及嫁娶,女亦乐于相从,遂携子以嫁,可谓得其所矣。
开元寺有两妓,淮扬人,一时有“姊妹花”之称。其实姓氏各异,只是花丛中两朵芙蓉,交相映辉。有河南籍两税务官员,业余苦闷,不免有花街柳巷之行,见之惊为天人,收税当时为肥缺,两人颇有积蓄,慨然出资为之赎身,各筑香巢,成为“抗战夫人”,可谓幸遇。其一从良后,立即荆钗布衣成为“人家人”(沪语,意为平常人家的妇人)打扮,如遇孤贫,也多予周济,人皆称其贤。胜利后随夫回籍。其一则窑气不退,浪荡成性,仍然招蜂惹蝶,甘受污名。夫有薄责,恒反目以对。后随夫离去,中途又背夫逃回西安。竟出资买得两少女,远走兰州,自充鸨儿,复张艳帜于其处。兰州禁娼后,狼狈窜归,不为旧邻里所齿。
苏州有一女,其父本为汪伪政权不小官吏,胜利后以汉奸治罪。其时女正为中学生,突遭此变,家中无以为生。经人说合以高价“捆”于一妓家,携来西安,以“清倌”接客,妓家视为“钱树子”,一时被誉为开元寺花榜之冠,问津者接踵,也成为国民党空军人员的涉猎目标。一天半早上,开元寺门前驶来两辆吉普车,跳下武装空军人员数人,径奔赴此女妓院而去。此时妓院刚开门(因妓院系夜生活,启门较迟),空军人员一涌而入,两人直往女室,架起人就走,架上吉普车飞驰而去。其余人员留在妓院打哈哈,旋亦乘车离去,此时老板娘方清醒过来,但为时已晚。有人谓女事先与之合谋,有人谓纯系绑架行为,莫衷一是。曾无几日,此女便由空军人员陪同出现于街头,妓家亦无如之何!
有一河南籍难民,逃来西安谋得搬运工职业,在家本无妻室,每月有工资可领,业余无聊,不免上妓院陶醉一番。结识一妓,同一乡里,且妓系“搭班”,不需赎身。因情投意合,便接妓出院,成为夫妻。越一年,女举一男孩,小日子还算过得去。但女本有夫,在逃难中失散,不知流落何处?每有系念,夫常宽慰之。本夫逃散后,流落渭北农村,为人扛长工谋生,打听妻子不得。过了数年,手中颇积有余钱,便来西安继续打听妻子下落。后得知这般下场,只是仍不愿舍弃,为妻的得见本夫,旧情难忘,也左右为难。后本夫也在西安谋得职业,有了住所,妻子便两头跑,两头宿。亲友中有劝一方舍去,前夫后夫均不相让,于是便成“一妻两夫”局面,又皆相安无事。过一年,女怀孕,分娩一男孩于前夫处,前夫视为己子。有人说,既是一女二夫,此子究为谁的种子?实很难说。乱世男女关系,实难以礼法而论,后来也不知如何结局。
旧长沙的娼妓纪实
曾宪枚
笔者在北伐以后至抗战前曾兼任长沙某晚报的业余记者,经常与长沙市的底层社会接触,耳闻目睹,对这个阶段的娼妓概况,有些表面了解。今特记述于下,以供研究社会史者参考。
旧长沙的娼妓帮派界限不严,大概随鸨母的籍贯分为本帮与扬帮两大帮。鸨母(长沙叫太婆)是湖南的,她的堂班叫本帮,妓女则不限地域,大约长沙、湘潭、宁乡、益阳、平江、浏阳一带的最多。凡太婆是扬州或苏杭的统称扬州班,所管妓女少数为扬州或江北人,多数为湖南人,但不论扬班本班,当家的概为太婆,王八(太婆的丈夫或兄弟)负责联络军、警、宪、特及青红帮等地痞,还负责毒打妓女,防止妓女逃跑,如年少貌平之妓女不愿接客,王八还可奉太婆之命将她们强奸,以破其廉耻。但如漂亮之妓女,太婆则待价而沽,不准王八染指,另有软硬兼施的其他办法,如捆打、饿肚、邀同班妓女劝说等达到使其顺从的目的。
从北伐至抗战将近10多年中,湖南政局相对稳定,市场繁荣,娼妓也随之发达,详细数目,无法统计,以3000人上下估计,或不致相差太远。当时虽流通法币,不过通货尚未贬值,物价以光洋计算,可谓便宜,如光洋2元就可购稻谷一石(约108斤),而上等妓女出堂差一次,几分钟或一点钟即可获得收入2元(即稻谷一石),遇到阔客则5元10元,视为平常。润资如此之丰,故堂班如雨后春笋,日益增多,妓女也趋之如过江之鲫。现分为公娼、私娼、暗娼、流娼四大类分述如后:
公娼
公娼者,乃持有卖淫牌照,照章纳税之“合法”妓女。公娼领牌照税,名曰花捐,为地方财源之一。牌照约分四等,自2元至10元一年,规定一妓一照,亮牌营业,但实际上一个太婆只领一照,即可蓄妓三四人,查缉者并不认真。除牌照税外,还规定每次出堂差要交税一角,但也是敷衍场面,遇到抽查,太婆纳贿几角,即告无事。上等妓女出外须佩桃花证章,晚上坐包车的只准燃点一灯,以示与良家妇女区别,盖其时长沙只有私人汽车一二辆,阔人多坐私人雪亮的包车,左右各燃灯一盏。上等妓女也以包车代步,以抬身价,后因阔太太有被拦街调戏之事,纷向警察局责问,于是始有佩桃花章及燃车灯一盏之规定。公娼又以年龄容貌等条件,分为四等。
头等妓女不论本帮、扬帮,太婆筑香巢于小二洲、樊西巷、百花村一带,另在大旅馆长期包房间以便接洽,如育婴街的“九洲”、樊西巷的“福云”,沿河的“六国”、“东方”,鱼塘街的“东安”、“天乐居”,北区的“大吉祥”、“美西司”等处。“珍珠”、“银宝”、“金枝”、“玉飞”、“金娃娃”、“七岁红”等为本帮之红妓;“根弟”、“花弟”等为扬帮的翘楚。每当华灯初上,若辈花枝招展,到旅馆等候召应,名叫“出条子”,一班中上级军官官吏;海关、银行、邮电、铁路的中高级职员;绸店、盐号、金店的经理及世家纨绔子弟等,有的为接洽公私事务,有的纯为消遣,于下班后三五成群踏进上述大旅馆,名叫“开房间”,凑一牌局,名妓陪笑。招妓女方法,系以一专用的粉红色便条,上端一四方框写客人姓氏,下为三个圆圈,写妓女名字,右边写妓女地址,左边写客人旅馆房间,周围镶以桃梅图案,交付太婆,名曰“叫条子”。稍后,太婆领妓女到门口,高喊“某老爷子的条子某人到”。如系初次相识,妓女进门除笑脸伴客人坐下外,多半唱京戏一段,拉京胡的系江湖艺人混进旅馆谋生的,名叫“乌师”,大约是个个穿黑,类似乌鸦之故。所唱京戏,总是“追韩信”、“甘露寺”、“苏三起解”几段;如妓女与客人系熟人则多半不唱。每次条子的时间长短,以妓女与客人之身价不同及交情深浅而异,少则几分钟即立起道歉而去,也有坐点多钟的,则十之八九是妓女将有求于客人,特别巴结,条子钱起码2元,多则5元、10元,也有白天在酒楼宴客叫条子的,但不如夜间多。
此类头等妓女分“清倌人”(处女)、“浑倌人”两种,如客人看中某妓,除经常叫条子外,还必须至妓女房中摆酒打牌数次,名叫“做花头”,每次从光洋40元至100余元,也有一掷千金者。如对方系清倌人必须先谈妥金器、衣料、现金等具体数目,始能达到目的,届时起码摆酒2桌,召妓10余人助兴,有的还燃点大红烛一对,郑重其事,名叫“挂衣”,此客名为大老爷,在一个月内可连续至妓女家中歇宿一二十次,但每次必须开支“下手”(喜钱)10元左右,以后只要这个妓女没有嫁人,大老爷随时可召来陪宿;如某客所爱慕的是浑倌人,则不必为此费事,牌酒数次后妓女大都留宿,名叫“铺堂”。有的官宦少爷或富有的大学生,因年轻漂亮、甜言蜜语为妓女钟情,也有瞒着太婆,相约到小旅馆幽会的,则叫“偷堂”,此类情况不多,因太婆防范严密,一经发现,妓女必遭毒打。
上述情况,本帮与扬帮又不尽同,因扬帮妓女多系从城市贫民中家遭天灾人祸的家庭中买来,完全没有人身自由,太婆除供给衣食外,一切收入必点滴上缴,在家中还要做些家务,出外有人寸步不离,对客人亦无任何选择,只要客人答应太婆条件,十四五岁即被迫任人蹂躏,年老色衰,则常被转卖至三四等娼寮中贫病而了此一生。本帮中虽也有被人骗卖的,情况惨如上述,但不少系自身姑娘,多半是贫苦人家女孩,父母又不愿卖绝,再加上别人诱惑,即至旅馆,找一女工或老妓,由她们垫款制办行头领照营业,名叫“带剁子”,但债主只能收取高利贷(月息5%以上)及吃住由妓女供给,再用二八或三七分润妓女卖淫收入,不能强迫妓女接客,因借款时须有保人,故对妓女的行动也不大干涉,这类妓女在娼行中为最上乘的,不过耳濡目染,有时为倒贴年轻漂亮之嫖客,负债太多而不得不卖身给太婆的,能够被恩客赎出娶为小老婆的,即算幸运。有一金娃娃,她沦入风尘不到一年,即被某年轻军官以重金娶为正室,闻现仍白首偕老,恩爱如初,此系凤毛麟角,绝无仅有的了。像玉堂春似的人物,恐怕只是文人笔下的传奇吧。
头等公娼因年轻貌美,甜言蜜语,索价高昂,客人当然也较文秀阔绰,或社会地位较高,顾及舆论,不愿以权势凌迫,多数是花钱以博太婆或妓女本身的好感,以达到性关系的目的。故玩弄一个头等妓女,有费时一二年用钱千元的,以示双方的身价。也有高级军官一见倾心,立命陪宿,则只能唯命是从。故头等公娼确收入可观,此种皮肉生涯不长,从14岁至20岁为鼎盛时期,聪明有心计的,往往于此时从良而去。
二等公娼生活方式与头等类似,不过年龄较大,姿色较差,所接待的客人,权势金钱都稍低,故轧相好不如头等之麻烦,往往几次堂差,一抬花酒,即可。因为她们不是负债较多,就是太婆要钱心切(太婆对头等妓女往往采取放长线的方法,不惜投资,务必捉一肥猪),所以头二等比较难于严格划分,只有此中老手,才能心中有数。
三等公娼则没有叫条子吃花酒这套繁琐手续,多半居在家中,与旅馆茶房(即服务员),约好三七或四六分成,有客人需找一女郎陪宿,茶房居中介绍,讲价关门,但仍须领照,始能营业,与暗娼不同,故仍列入公娼行列。
四等公娼为旧社会少女幼妇中命运最悲惨者,大部来自水旱天灾破产的农村,或公馆丫头失欢于主人的,也有被歹徒拐骗的,她们被太婆用极严格的手段管理,栖息于市中“大观园、小观园”、城南的“流水沟”、城西的“城墙湾”一带,房屋潮湿,饮食粗糙。太婆恐其逃跑,夏天则仅短裤一条,上身赤膊;秋冬则给以极破烂之棉衣,总之使其无法出外见人。白天在家洗衣煮饭,晚饭后即换上花花绿绿的衣服,擦脂涂粉,坐在门前拉客。外地不识途径或本市平时不关心此事的男子经过,始则笑脸相邀,进屋谈谈,如不愿进去,她们一呼十诺,将客人抬入,关门谈价,春风一度仅光洋一元,甚至六七角亦可;如整夜歇宿,则更受欢迎,也不过破费2元;如遇硬不买笑之乡巴佬或恐惧性病的,她们就将客人衣袋中钱钞,收缴数元向门外一推,被抢者因损失不大不愿向警局投诉以损颜面,只好自认倒霉。如遇雨或冬天,街上行人稀少,她们则由太婆带领,站在偏僻街道拉客,至12点如一无所获,归去必饱打一顿。也有贫苦单身男子领得工资自愿前往的。这类妓女,十之八九为性病或肺结核等折磨而死,死后4块薄板一抔黄土而往极乐世界。
私娼
私娼即公娼中未领牌照的,与公娼以同样的手段卖笑,客人叫条子做花头,从来不问其是否登记,所以太婆可省一笔牌照税。同时国民党卫生当局也设有娼妓定期体检,防止性病传染的机构,由于头二等公娼不愿前往,三四等又性病太多,故这种机构变为警察局的收税机关。私娼因册上无名,免于缴费,所以每个太婆只领一张牌照,即可蓄妓三五名,因她们也系公开营业不能列入暗娼,故曰私娼。
头二等公娼、私娼,到旅馆后,即将门帘挂起,表示内无客人,寻芳的可闯门而入,太婆妓女立即笑脸相迎,敬烟送茶,请问老尊姓在何处得意(即工作)等。她们视来客之衣着、气度而定招待的程度。客人起身,必放一二元于桌上,她们如认为来客将来有油水可捞,则对“盘子钱”坚决不受;如认为来客平常,即道谢收下,送客出门。这种行动之谓“打茶围”,不少妓女客人即因此结识;如客人见门帘放下就不能贸然闯入,只得另走一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