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院老板从官方领到执照,就可以公开营业了。由他(或她)承租一所房子,里面的装修、陈设、酒席、场面、人工、伙食,一切开支以及对外交涉,都由他负责。以庆余堂为例,雇的零工,就有一个内账房、一个外账房、三个厨房师傅、四个跑厅、四个伙计、一个更夫,此外,还有几个娘姨。打更的,专管值夜;四个伙计,负责扫院子、揩地板、买东西等等;跑厅的则负责接待客人,如有客人来了,打帘子、打手巾、赏钱谢赏等等,外账房专管开放来客的车饭钱、局钱;内账房是管理这一个妓院的会计出纳,妓院老板和妓女、老鸨之间利益如何分配,这一笔账都由内账房经管;娘姨也是南方人,代为照料一些事务。另外,还有两个北方女佣人叫做粗做娘姨,在南方妓院中,北方女佣人待遇很低,工资也很少,只做一些浆洗打杂的事务,一般不能在客人面前出入。以上都属于妓院老板范围之内的事,也就是妓院的前台。
妓院的后台,自然是以妓女为主。正如一个戏园子要有一个或两个台柱子一样,妓院里也必须有一两个生意较好的红妓女,才能维持妓院的开销,才能谈得到赚钱。一个妓院一般至少有十几间房间,所以至少需有五六个妓女,才能把场面支撑起来。红妓女总住在妓院的正房或者楼上最大的房间,生意好的,还可以多占两个房间。而其余妓女则分配在厢房、前院,房间狭小,铺设也不甚华丽,等于戏台的配角或跑龙套的演员。如果妓女身体自由,是自己出来混的,在南方妓院叫做“自家身体”,为了应酬招待客人,她可以自雇娘姨,一切要服从妓女的指挥。不过这种“自家身体”的妓女,通常年龄较大,年轻的妓女多半没有自由,一切要听鸨母的。也有些鸨母和妓女是嫡亲母女关系,但绝大多数的妓女是鸨母买来或典押来的。这种鸨母称作领家。有领家的妓女,所有对妓院老板的交涉,都由鸨母出面,妓女成了鸨母赚钱的工具。鸨母和妓女既然叫做苏帮,自然以苏州人为最多。有些妓女,年纪大了,便自己买两个女孩子来做妓女,自己成为鸨母,也有跟随妓女多年的娘姨,在妓院里混久了,对这碗饭眼热,便也买一两个妓女,上捐做开了生意,自己便由伺候人的娘姨,升为鸨母。妓女,以卖绝者居多,但也有些人因为生活逼迫,只能出卖自己的亲生骨肉,做这项最不堪的生意,但不愿骨肉永久分离,不肯卖绝,便把女儿押给鸨母,言明三年五载之后,可以原价赎回。虽然所得身价较少,但因多少还有家人团聚的希望,便采用这种办法。日后生活好转把女儿赎回的人,究竟是少数,多数是妓女生意做红了,手里积蓄了一笔钱,自己把身体赎回来,或为自家身体,继续做生意。卖绝的妓女,只要积蓄的钱多了,也可以自己赎身。鸨母要买妓女,最初是到苏州,后来也有到别处买来的,让她学会苏州话,便充作苏州人。北京妓院发达以后,有很多当鸨母的,就在北京等地,买些五六岁的小女孩,带回苏州住上一两年,学会一口苏州话,把北京话忘得一干二净。然后又带回北京,等她长大、上捐,便也称是苏州妓女。民国初年,还是反动统治最稳定时候,江苏北京又是繁庶的地方,竟有这许多人家必须典卖儿女才能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从前面所说,可以看出老板和鸨母、妓女是两回事。为了开妓院,老板要准备一笔资本,上捐、租房子、铺设房间;雇用账房、跑厅等人,除了准备客人的酒席、饭菜以外,还要负担灯、水、电话和一切开销。而鸨母主要是以妓女作活的资本,此外,就是妓女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还有客人来的时候,那些茶水、烟卷、瓜子、糖果之类,要由妓女房间自备,除此以外便没有什么开支了。妓女的衣着穿戴,等于唱戏所用的行头,在清朝末年讲究珍珠宝石的头面,要置一份,就要几千块钱,一般妓女置办不起,便只好向商人租来使用,每月付出一定的租金。民国以后,不时兴什么珠钻的头面了,但红一点的姑娘,手上短不了要戴一两个钻石,至少是宝石的戒指。如果没有力量购置,也只好租用。至于妓女迎接客人的收入,也就是妓院的全部收入,按照妓院的规定,由老板和鸨母或妓女双方分配。分配的比例,基本上是对半平分。
不过,我还应当补充说明一点,妓院的老板虽然和妓女是两回事,可是妓院老板的出身也和妓院有着一定的渊源,所以老板的女儿也可以上捐充当妓女,这种妓女称作小掌班。一方面是妓女,一方面又是掌班,在妓院里面可以说是比较自由的人物。当年北京很多妓院都有这种小掌班,并不特殊,只有后来大森里九号的美弟,自己开了一个妓院,而整个妓院只有她一个妓女,她可以把全部收入,除开支以外,归入自己腰包,那倒是比较罕见的。
北京的苏帮妓院,在清末称为书寓,那时沿袭上海长三堂子的习惯,表示妓女只是出堂差、卖唱的,卖艺不卖身,和么二专门接住客的不同。在警察局公开承认妓女是一种“营业”以后,苏帮的妓院,称为清吟小班,也表示是以卖唱为主。在民国初年,北京的清吟小班只有寥寥的十几家,有一两家在陕西巷,多数开设在韩家潭、百顺胡同。但几年以后就发展到72家之多。为什么妓院越开越多呢?第一是在香厂新建了东大森里、西大森里两幢楼房,可以容纳几十家妓院;第二,是领捐照方便了,只要花500块钱就可领到一张捐照,开市大吉;第三是民国初年,妓院生意较好,一些吃妓院饭的人,都愿意独立经营,自搞一个门面。在当时只要有1000块钱资本,就可以开一个妓院,当上妓院老板。
根据前面所说,开妓院要用许多资本,为什么1000块钱就能够用呢?因为当时妓院姑娘多,客人多,东西多,唯恐有什么遗失,故规定妓院的账房、伙计们每人要交100块钱“押柜”,等于是一笔保证金,作为有什么意外时的赔偿。这样,如果开一个妓院便可以从雇佣的账房等人身上搞到一千五六百块的“押柜”,除了领捐照,还可以富余一千来块,作为铺设房间、修理门面的用项。另外,再准备1000块钱,连流动资金都富富有余了。当时妓院渐多,吃妓院饭的人俨然形成一个特殊阶层,彼此都熟识了,遇有什么需要,可以请一个“会”。如果50块钱一会,有20个人便可凑成1000块钱了。当时当老板的人入会最多,30一会,50一会,纷纷凑钱开妓院。而那些当账房伙计的,也各有打算,往往自己在这家当账房,又和另外一家发生关系,自己不能去,另雇一个人去干,好从中分钱。
当时的妓院既然是这样开起来的,老板资本不雄厚,不敢接太有名的妓女,而那些红妓女也不愿到这里边去混。于是彼此凑合,开张再说。生意好了,固然可以赚钱,来个皆大欢喜,如果生意不好,便只好向放高利贷的人借些钱,暂且维持,实在维持不下去了,当老板的便一跑了之,结果把那些账房、伙计都坑在里边了。
因此,苏帮妓院发展到72家,只有很短的一二年,不久,新开的妓院就又纷纷关门了。两个大森里,只有9号、14号、21号三家生意还不错,大森里21号后来搬到韩家潭,改名留春院。这时清吟小班只剩二十几家了。
末等饭,头等规矩
北京的娼妓原是封建制度下面的一种产物,所以和当时的任何一种行当一样,都有很严格的“清规戒律”。
苏帮妓女本来因袭上海长三堂子的制度,妓女和客人的关系,主要是打牌(苏州话叫做碰和)、吃酒、出条子(苏州话叫做出堂差)。客人到妓院闲坐,虽然也有烟、茶招待,但只作为一般的应酬。由书寓改为清吟小班,吸收了北方班子的做法,才把客人到妓院吃茶闲话,作为客人进入妓院,认识妓女的第一步,名为“打茶围”。由于客人来后,妓女要拿出一盘瓜子儿来招待,客人临走时要付出一笔费用,这用妓院的行话说,叫做“开盘子”。“盘子钱”规定是l块钱,后来客人为了表示阔绰,一般都给2块钱,就叫做双盘。北方的班子一般都保持一块钱的盘子钱,而清吟小班普遍都是双盘,偶然有人照规定付l块钱,背后就称他作“膏药”客人,显然含有轻视的意思。而一些达官、豪商,打一个茶围,临走给一张5块、10块票的也未尝没有,这就属于例外了。
按照清吟小班的习惯,客人们走进妓院,门口照例有伙计们大喊一声“来客”,如果这批客人是第一次走进这家妓院,便由跑厅把他们让进一间房间,随后跑厅照例要问一句:“老爷们有熟人没有?”如果客人摇摇头,表示没有,跑厅便大喊一声“见客”。这时妓院的妓女们便一个一个从这间房子门前(或走进到屋里打一个照面)走过,在每一个妓女走过时,跑厅便高声唱出妓女的“花名”:“小小”、“珍珠”……之类。对一般妓女来说,“见客”是她们获得主顾的主要门径,所以在见客时,必须打点精神,卖弄风姿,引起客人的注意,而红妓女,生意忙,就往往不见客,即使客人指名提出来,跑厅也往往回答“条子去了”。必须有熟人介绍,才能见面认识,以示红妓女的特殊身份。
在全院妓女都见过客以后,客人们如有中意的人,可以告诉跑厅,便被转让到这个妓女的房间。房间如另有客人占有在先,那就仍留在原来的房间里。随后便有这个妓女的娘姨或鸨母,拿出盘子来,并给客人倒上一杯茶,这就叫做上盘子,表示这个客人已经在这个妓院里挑中一个妓女了。但是,如果客人们并没有欢喜的人,可以向跑厅摇摇头,表示都不中意,随后客人们便扬长走出妓院,无须付出任何代价。在当时也有些穷极无聊的人,每到晚间,成群结伙,到妓院中“见客”,结果是一连走了几家,并不挑中任何妓女,就分头散去。妓院里对这种人虽然头疼,但也无法可施。不过,一般说来,“既在江边坐,必有观景心”,走了一两家之后,总要挑个人,打打茶围的。
在娘姨上盘子以后,总要向客人们问一声:“哪位老爷招呼?”如果座中有人点头示意之后,这个客人便成为他所招呼的妓女的“客人”,而其余陪同前来的,则称为“朋友”。在社会里,甚至在妓院也有一套封建道德。一个客人挑识一个妓女以后,今后只有他在这里可以享受“嫖客”的“权利”,尽“嫖客”的义务,算是和这个妓女发生了一种特殊的关系,朋友们则只是从旁谈笑凑趣,叫做“镶边”或“喝边”。中国有句俗语叫做“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德观念也被推广到了妓院里面。朋友所招呼的妓女,便不可以再行“招呼”,否则便违反了“道义”。有人看中了朋友认识的妓女,愿意招呼她,这个妓女根据“道义”,也要表示拒绝,必须经过一番周折,玩弄一些花样,才能对这个妓女上盘子。这叫做“割靴腰子”。有时,两个人共同认识一个妓女,往往故意一块打茶围,这叫做“会靴”。一般说来,客人的“朋友”来到这个妓院看这个妓女,也可以用烟茶招待谈笑而去,但决不拿出瓜子盘来招待,客人也不用开盘子。在特殊情况下,可以借一个“盘子”。客人对妓女有了意见,十分恼恨,可以“下盘子”,等于划地绝交一般,非有最大嫌怨,决不采用这个最后手段。所以按照他们的规矩,盘子就成了客人的象征了。
上了盘子以后,妓女便拿出香烟来,一支一支向客人及其朋友们递过,点上,并含笑问:“贵姓?”按照规矩,必须一一敬过朋友之后,才轮到“客人”,仿佛客人便是这个屋子的临时“主人”,而妓女则是临时的“主妇”了。一般妓女,照例也要对朋友特别殷勤,唯恐“朋友”挑眼,“客人”就是想来也往往不便来了。
妓女对客人招待殷勤,叫做“上劲”、“灌米汤”;如果冷冷淡淡,不甚敷衍,便称作“冰桶”、“松香架子”。但第一次见面,一般也只作些照例的寒暄。大家坐了一会儿,便开盘子,走出这家妓院。但仅仅来过一次,妓女和客人的关系,还不算确定,必须在第二天(当天也可以)再来一次,叫做“回头”,这样才算把关系固定了下来。如果一去而不回头,表示对于这个妓女的侮辱,也使同院对她轻视,认为她拢不住客人,所以妓女对于这种情况是非常怨恨的。
在民国初年,妓院对“打茶围”的客人,并不重视。因为盘子钱即使以2块钱计算,妓女和老板双方平分,都只能分到1块钱,仅就妓女来说,要拿出瓜子、烟、茶来款待,当时一般清吟小班准备的纸烟,起码也都是小炮台,如果遇见一帮恶客,久坐不去,吃了许多瓜子、陈皮梅,吸上若干支香烟,那么,这1块盘子钱还不够她的老本呢。这种恶客,虽然并不多见,但盘子钱的收入毕竟不多,所以妓院和妓女对此并不看在眼里,主要在于“做花头”。
所谓做花头就是前面所说的打牌、吃酒了。在旧社会里,打麻将成了最普遍的娱乐。在妓院里作乐,首先离不开打麻将。打麻将就要抽头,在妓女那里打一场牌,原来规定是12块,后来提高到14块,这笔开销就是由头钱里支付的。推牌九或打扑克,因为输赢较大,所以费用四倍于打牌。以一场牌计算,这十多块钱按一定的比例分配,老板、妓女得大头,而阔绰的客人在开销时,往往比规定多若干倍,如银行帮就有个习惯,打一场牌一律给120块,超过规定10倍,难怪妓院中都把银行帮当作财神看待了。在打牌的时候,妓院照例备有一桌“牌饭”,虽然是便饭性质,但也有四个凉碟几道炒菜,相当丰盛。这样牌饭,仍由老板准备,不另收费。
吃酒的酒席,在妓院里是以台计算的。一台酒,在清末要54两银子之多,而那时饭庄子里的一桌席也不过几两银子而已,可以想见它的价格是如何的昂贵了。民国以后,改用现洋,一台酒也要52块钱。当时的洋面,只卖两元一袋,一台酒的开支就等于26袋洋面。清末的南方妓院,主要还是以酒席来号台,既要胜过一般饭庄子肴馔的丰盛,又要赛过相公堂子设备的华丽,所以妓院对于酒席的做法,房间的布置,的确也挖空心思。据我所知,庆余堂的一桌酒席,有4干果、4鲜果、4个凉盘、4个热炒,10道大菜、燕菜、银耳、鱼翅、紫鲍之类,应有尽有。全堂银家具,瓷器一律用江西细瓷,冬天则用锡器。酒饭是由老板准备的,所有收入,除了酒饭成本,也按比例,由老板、妓女、账房、伙计等人分配。一桌酒席要52块钱,似乎有些多得惊人了,但是那些贵客,为了表示自己的手笔阔绰,为了博得妓女的欢心,往往不只摆一台酒,有的摆双台,有的摆双双台,有的根本不必真个摆酒,只口头说一句:“挂10台”或“20台”。便按照这个价格付款,那么,这一笔开支下来,往往就是一二千元,可以称得一个中等人家的全部财产了。
客人为了自己的应酬或讨好妓女,“做花头”本来属于自愿。当时有些红妓女,生意忙,要想在她房间里摆桌酒请回客,还必须前若干天通知,预先排完日期,才能办到。但这种红妓女,究竟不多,一般妓女难得有一二个肯做花头的阔客。这样就须由妓女要求客人给她做做花头,捧捧场。做花头,是妓院、妓女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所以清吟小班,每一节中都有三次机会。让妓女向客人请求或暗示做花头捧场,这叫做开市和宣卷。每家清吟小班,每一节总要开一次市,开市以后,每隔一个来月,要做一次花头。时间虽然不固定,但前后都差不了几天。开市的那一天,妓院里要悬灯结彩,俨然一个喜气洋洋的节日景象。宣卷的时候,还要在堂屋挂上神像,请一批老先生来宣卷,这些老先生都是南方人,专做这个买卖。宣卷时,口中念念有词,大概也是一种“有本之学”吧,可是我们始终听不清他们究竟唱了些什么名堂。在宣卷那天,老板要特别准备东西,请全班男女吃一餐,可是宣卷似乎也和迷信有关,但主要大概是为了财神爷吧。如果客人不自愿来报效,妓女便会向他讽示,或者明白表示:“请帮帮忙!”这样,除非这个客人不想继续在这里玩下去,否则硬着头皮也少不了要应酬应酬。每逢开市宣卷的时候,全院的妓女都在暗自竞争,看谁的牌酒最多,谁最红。由于各家妓院开市宣卷的日子都差不多,所以无形中在妓院之间也展开了一场竞赛,看谁家牌多,花酒多,生意最好!
不过,在妓院里面,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还要说是过年。从除夕开始,全院就悬灯结彩,红烛高烧,到处洋溢着新年的气象。供桌上供着各色各样的果品、年糕,上面都摆有用红纸剪成的喜字或图案,院里屋内都烧有高香,院里按南方习惯放有炭盆,木炭上面放有松枝松球,火光熊熊,松枝噼啪作响,全院的男女都穿着新衣服,妓女头上还带有红绒花,光从表面看来,似乎都是兴高采烈,正是欢度新年,至于内心里究竟是在欢喜还是在哀愁,那就没有人去管她了。
在过年的时候,客人来到妓院,照例要上果盒。平时妓女房间的瓜子、糖果是由妓女准备的,但过年的果盒则是双份,老板和妓女双方都要摆上一个果盒。以红漆嵌丝的果盒里,放着一个一个小果盘,里面摆着莲子、桂圆、荔枝、桃红、松子、燻青豆、蜜枣、浇切南糖、云片糕等。鸨母或娘姨还要一样一样,抓给客人吃,每抓一样,都有一个名堂。如栗子,是“烈火轰轰”(苏州话,栗与烈同音);青豆是“亲亲热热”;核桃是“对本对利”;云片糕是“高高兴兴”;南糖是“甜甜蜜蜜”;蜜枣是“早生贵子”……总之是一切吉祥的话头,不是预祝客人发财,就是暗示客人与妓女的关系甜蜜和谐。果盘之外,还有炸年糕、炸春卷等等点心。年糕当然又是“高高兴兴”了,春卷则是“多挣金条”,都少不了一句吉利话。什么蜜柑、青果……在妓院的习惯,又都是“元宝”的象征。过年,妓院要上果盘,客人就照例要“开果盘”,一个果盘,开下来,一二百不等,至少也等于20个盘子钱。这时,屋里娘姨上前称谢,院里的伙计由跑厅带领,打千向客人谢赏。过年的规矩还不只此,因为过年比平时开市更隆重,所以客人都要摆开台酒。由正月初一到十五为止,都叫做开台酒,不但酒席格外精致,而且照例铺着大红桌布,连擦筷子的纸头都是红纸片,衬着熊熊的炉火,映着摇摇的烛光,加上几分酒意,而主客心中都已春风飘荡,早忘记屋外还刮着凉冽的北风,街头还有多少露宿者了。
除了做花头之外,妓院和妓女还有一项主要收入,就是叫条子。妓女出条子,照例带着一个琴师,给她唱戏时伴奏,在妓女唱过之后,客人照例要赏给琴师一二块钱。而妓女出条子的代价,照例是一节一算,临时只付几角钱(当时是四吊或六吊铜元)的车饭钱。妓女有时在妓院出条子,也到饭庄宴会去出条子。出条子,除了唱一段戏之外,就是陪客人吃吃酒,谈笑两句。照例斜坐在客人身后,并不同桌吃饭,只有最熟的客人,才同坐同吃,那已经不是当作条子对待了。妓女出酒席的条子,照例是少坐一会儿,说声“晏歇(等一会)请过来”便告辞走了。这种条子,虽也有一笔收入,但究竟收入不多。妓女们最欢迎的是城里公馆条子,因为这些公馆条子,不但给的钱多,而且客人都打大牌,输赢很大,客人赢了钱,吃点“喜儿”,往往就是一笔很大的数目。清末良三部公馆,民国以后军政要人和银行帮的公馆条子,都是当时红妓女最欢迎的生意。
打开窗户说亮话,娼妓本来是以卖淫为业的,清吟小班也规定有住夜的代价,一夜12元,比北方班子要多两块钱。不过,在民国初年,清吟小班的妓院与妓女,都并不重视这项收入。原来上海妓院习惯,称妓女为“先生”,没有接触过男性的雏妓,叫做“小先生”。“小先生”第一次接待客人,称为“梳栊”。开始接待客人的仪式,也很隆重,仿佛新婚的洞房一样,燃点龙凤花烛,也称作“点大蜡烛”。梳栊以后,就成为“大先生”,表示可以留客住宿了。有些妓女,实际已不是处女,却自称是“小先生”,别人就嘲笑她是“尖先生”。北京的清吟小班,一般都说苏州话,所以也沿用了上海妓院的称呼,有什么“小先生”、“大先生”的分别,但同时也接受了北京的习惯用语,把“小先生”称为“清倌”,“大先生”称为“红倌”,“梳栊”叫做“开苞”。客人给一个妓女“开苞”,当然要费很多周折,做许多“花头”,而且要付出一笔相当大的代价,不太简单。即使是“红倌”,一般也要做了多少花头以后,才能住夜。客人在开始住夜以后,便被称为“恩相好”或“恩客”。清吟小班的妓女,当时很少留客住夜,因为住夜以后,也必须“回头”,并把关系维持下去,否则,一去不返,则这个妓女感到很失面子,而且将被同院妓女传为笑柄。所以她们宁可和客人在外面偷偷地开房间,“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也不愿意公然留客过夜。
记得当年在我对门住有一个鸨母,名叫王老四,也是苏州人。她买了女孩子,从不往头等班子里送,而只在二等茶室中上捐。我们曾问她:“为什么你爱在二等混事呢?”她说:“头等讲派头,开销大;二等有赚无赔,每天见钱。”随后她便详细地把二等妓院的情况讲给我听。原来二等没有什么花头,一节只有一次“打牌”需要捧场。平时一个盘子只要4角钱,打茶围的客人也不多,主要是住客。只要有住客,鸨母就足了。怎么足了呢?王老四说:“有了客人,首先就问客人吃不吃点心,客人总得说吃。于是就给客人叫点酒菜,这都是外面馆子送来的(所以韩家潭一带饭馆有限,而王寡妇斜街,石头胡同那边中等饭馆都特别多,就是因为住客照例总要叫酒要菜的缘故)。酒菜送来,姑娘当然跟着吃,还给我们叫份点心,吃不了,还可以往家里拿。客人住下了,我可以跟客人要车钱,起码几毛,少了他也拿不出手,再加上1块钱‘下脚’钱,这就稳赚1块几毛了。住客,二等是6块,掌班3块,我3块,里外就是四五块。有两个孩子,就可以挣十几块,而我1块钱的开支也使不清,不比班子里有那么多挑费。虽然不见得天天有住客,但平均下来,一天一个是靠得住的,再加上盘子钱,一天总可以到手五六块,不比头等省心得多吗?”
王老四所说,确是事实,头等挣钱,没有二等方便。可是头等虽不以住客为主,但一场花头,收入就不少。再加上头等班子遇见妓女有了好客,接妓女“从良”,一笔身价,起码就在一千以上。遇见阔人儿,三千五千,也很平常。有些妓女从良以后还和鸨母当作亲戚一样来往。有了这样好亲戚,自然就有不少油水,而这些又不是王老四之流二等妓院的鸨母所能得到的了。
妓院里面,清规戒律很多,我一时也想不完,说不尽。这里只举一个例子。妓院有句俗话,叫做“龟嫖龟,一担灯草灰”。凡在妓院做事的,一般都称作“乌龟”,凡是妓院里做事的人,本身和他家中的子弟,都不许在妓院里面打茶围,充客人,否则,一经查出,就要罚他吃下一担灯草灰去,不然决不放他过关。我记得有这样一件事:京剧演员姚玉芙的父亲原来是个在妓院剃头的,后来姚玉芙学戏成名以后,有一天到红韵阁去,被账房发现了,把他叫到账房,大兴问罪之师,一定要照这条老规矩办事,罚他吃一担灯草灰。后来经人出来说和解劝,才得平安无事。可见这条清规戒律一直保持很久。不过头等妓院的伙计,到二等三等去逛窑子,都很平常,不在限制之列。
由于班子里有这许多“清规戒律”,所以我的父亲张子培常说:“妓院是末等饭,头等规矩。”
“逢场作戏”
在旧社会里,常在妓院出入的人,总喜欢说一句自我解嘲的话,说什么“逢场作戏”,表示自己只是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决不至于沉迷在这个“风月场”里。这些先生们,是不是真在逢场作戏,我不知道,可是我确实知道,妓院的妓女,真是在那里作戏。拿她和客人的关系说吧,从见客时起,用什么走路的姿势,见了客人用什么样的眼风来示意,要怎样表现自己的美丽俊俏而又不显露过分轻佻,怎样能够在第一次见面时抓住顾客……这一切,都是以舞台上的台步、身段、表情演出的。客人上了“盘子”以后,不仅有“点烟卷”等等一系列的固定动作,而且从问“您贵姓”起,还有“十八句”一成不变的台词。不仅初见面时如此,凡是妓女对待客人,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喜、怒、哀、乐各种各样的表情,彻头彻尾都是假的,都是在那里“作戏”。而且不仅见客人时如此,凡是在公共场合里出现,妓女的动作、谈笑,也都是在那里“作戏”。根据我个人的体验,可以说没有一个例外。
如果说妓女是在演戏,那么,谁是她的导演呢?一个“自家身体”的妓女,可以说是自导自演,而有领家的妓女,她的导演就是鸨母了。妓女见了客人,应当说什么,怎样表情,不仅事先需经过鸨母的指导,而且在她和客人应对的时候,鸨母随时都在给她“提示”,如果当时鸨母并不在场,妓女也会随时向她请求指教的。
其实,不仅妓女与客人见面一切,随时由鸨母指导,在她上捐以前,早已经过鸨母的一番训练。熟练之后,才能上捐做生意。就仿佛一个戏排演纯熟以后,才能上舞台,和观众见面一样。那些“自家身体”的妓女,虽已脱离了鸨母束缚,但这些基本训练她早已毕业了。尽管临时没有导演提示,她也能够应付自如,决不会离开了她原来的师传。
谈到鸨母对妓女的训练,在清末,那真是非常严格的。一个女孩子被鸨母买来时,不过七八岁,首先要裹脚。旧社会妇女,虽有缠足的习惯,但却不像妓院里那样要求苛刻。当时有句俗话说,头是头,脚是脚。所以缠足必须要求缠小而端正。为了缠足,一个女孩子挨的打就多了。最后,缠足用带子缝上,肉烂掉了才算。这种不人道的行为,在今天我们是无法想象的,而在当时却是妓院买的女孩子进门以后头一道关口。上海妓院还特别雇用扬州的娘姨专管给女孩子裹脚,那真是做到了一丝不苟的地步。好容易熬过了缠足这一道关,接着就要学习弹唱。因为书寓里拿唱来标榜,出条子,首先要弹唱以博得客人喝彩,才称得起一个“先生”。学弹学唱,另有师傅负责。每天早晨天还不十分亮,就在晒台上练琵琶。一个小孩子要学会弹琵琶,当然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学不会,师傅免不了要打。一个鸨母差不多都有四五个养女,大的,已经挣钱,可以得到鸨母的优待;而小的,却挨打挨骂。鸨母打、娘姨打,上边的姐姐打,再加上师傅打,同时,还吃不饱、穿不暖,冬天不给棉裤穿,每一个小孩子面黄肌瘦,要到十四五岁快做生意的时候,才能吃得好些,慢慢养起来,逐渐有了人样。等到正式做生意以后,才熬出打骂这一关。除了学弹学唱以外,还要学应酬人,学规矩。装小烟、喝酒,全是自幼练出来的。自幼不学针线,不学习做家务。至于读书识字,就更谈不到了。这些情况,我虽没有亲自经历,但听我母亲学说,每次都使我不寒而栗。
民国以后,废除了缠足的恶习,全国的妇女都免除了这道刑罚,而在妓女就更是一宗莫大幸福,逃出了头一道关口。北京的清吟小班,虽然也以“卖艺”做幌子,但学弹学唱,已经不像当年那样严格了。一个被鸨母买来的女子,养到十一二岁,通常是请妓院里的师傅(琴师)教京剧。多数是学老生、青衣,次之,学小生、老旦,学花脸的很少。所谓学也只是学那么几段,唱老生不过是“两国交锋龙虎斗”。学小嗓,就学“儿的夫,去投军”,都是简单的几句原板,甚至会四句散板、几句流水也可以算一段。连师傅都不懂什么板眼,字眼儿更是马马虎虎,反正拉起胡琴能跟上调子直着喉咙喊几句就算不错了,一般都谈不上什么韵味。而且民国以后,妓女出条子也不要求唱得多好,客人不要求唱出色,倒使这些女孩子少受几场打骂。师傅的报酬也不高,一个月,3块钱。下午3点就挟着胡琴来了。一杯茶,一支香烟,就是对师傅的报酬。师傅拉几段就算尽了责任,又到另一家去挣钱。
至于学应酬,学规矩,那却是一个妓女的看家本领。妓女应酬客人,一开头有所谓十八句。就是在上盘子时所说:“您贵姓……”那一套,直到临走时,说一句“回头请过来”,都是固定的台词,决不许说错一字。例如,妓女送客时只能说:“回头见”(晏歇会),而不可以说“明天见”(明朝会),因为妓院里把晚上当作白天,客人走后,一高兴,又许回来再打一个茶围,如果你说“明天见”,客人就会挑眼说:“难道今天不许我再来了么?”
这“十八句”还只是一些公式化的“官样文章”,主要在于规矩、姿势。要求“站有站样,坐有坐样”。站的时候,腰板要笔直;坐的时候,要端端正正地斜坐在椅子角上,不许坐满一张椅子,手脚乱动,跷腿斜靠,当然更不允许了。所以妓女出身的人,到了七八十岁,也是腰板不塌,这就是幼年间练了基本功的缘故。此外,吸烟、喝酒、划拳,都是自幼训练的。而“见客”时的身段、表情,更是一个妓女必须学习的一课,在未上捐以前,就要在旁边用心观摩,才能心领神会。
封建社会对于妇女本来也有一套“妇教”,“闺范”,但决没有妓院里这么严格。在妓院里,妓女被称作“小姐”,也的确是拿旧社会“小姐”那一套规矩来教给妓女们。例如,在清吟小班有这么一条规矩:“姑娘不许到三房。”所谓三房,就是厨房、门房、账房。旧社会的小姐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妓女要见客,要出条子,这一条是做不到的了,但为了保持“小姐”的尊严,不许到厨房、门房、账房,也算是没违背那种讲究。妓女既不许可到厨房,怎样煮饭烧菜这一套自然是一窍不通的了。
在妓女的训练中,也包含一些“清规戒律”,其中还有若干迷信成分在内。例如,不许踩门槛,不许把脚搁在凳子档几上,据说,这样就会踩掉客人。不许做针线活,说这是缝穷,把客人都缝完了等等。妓院里还有一句“格言”:叫做“客人的腰,姑娘的苞”。一个清倌的“苞”是非常严重的,这倒不是对处女的崇拜,而是由于“经济价值”的缘故。至于客人的腰呢,因为在妓院中出入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如果妓女摸了客人的腰,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来。所以在妓院就留下来这么一条规矩,在训练妓女的时候,少不得要反复教导。
以上所说,只是关于妓女训练的表面。至于如何应酬客人,博得客人的欢心,那是妙法心传,各有巧妙不同,全看老鸨的传授了。一般说来,妓女出身的鸨母,对于如何应对客人,自身积有几十年的经验,当然可以把所有秘诀传授给自己的养女,在妓女应酬客人的时候,还可以随时指授机宜。所以这种鸨母名下的妓女,常有一套本领,成为红妓女,而于那些娘姨出身的鸨母,往往不能如愿,因为她本身没有什么真实体会。
一个妓女初做生意的时候,往往只有十四五岁,但因为鸨母训练的结果,在知识方面,常常比一个五六十岁老人还更懂得人情世故,知道怎样的人应该怎样对待。她的天真无邪的童心,早就被鸨母摧残得毫无剩余了。
软硬兼施
妓院的娼妓能够很好地“逢场作戏”,必须经过鸨母的严格训练。为了使娼妓能够成为自己驯服的傀儡,就必须采用各种手段,据解放后封闭妓院时揭发出来的材料,北京二三等妓院的老鸨,有地窖,有各种刑罚,真如十八层地狱。但在清吟小班中却很少发现这种残酷的行为。有人说:“北方二三等妓院是硬性虐待,而清吟小班的鸨母是软性虐待。”
说到软性虐待,我母亲在她开庆余堂的时候经常嘱咐养女们说:“妓院这碗饭是不好吃的,一定要趁着年轻,好好做生意,找一个阔人儿嫁过去,不但自己一辈子享受不尽,而且还可以骨肉团圆,重和你的亲人见面!”她用各种方式,不放过任何机会,向这些养女们说教。总不外是某人听话,生意做得好,嫁给了一个总长,现在把自己亲娘也接来了等等。不然,就是某人生意刚做红一点就胡闹,姘戏子,结果是染了一身嗜好,拉了一屁股亏空,死无葬身之地等等。每天中午,妓院鸨母、妓女起床以后,娘姨们在院子里洗衣服,姑娘们在旁边说笑,我母亲就要把她这一套理论,向大家说了又说,有的人就打趣她说:“你真是寿星唱曲子,又是那一套老调!”可是我母亲的老调,还真起作用。庆余堂生意做得好,不断出现红姑娘,都是她这样训练出来的,记得有一年我母亲在苏州买来一个小姑娘名叫四宝,才十来岁,和我的年龄仿佛,正在训练时期,还没有上捐做生意,一天到晚和我们在一起玩,真是把她被卖出来当妓女这段悲惨遭遇忘了个一干二净。一年以后,她的父母忽然从苏州来到北京,拿出钱来要把她赎回去,我父母已经同意了,而她本人却抱着院里的一棵大树放声大哭,坚决不肯和她父母回家乡去。她说:“家里生活那么苦,有吃没穿的,又住在乡下,有什么意思,没有这里好玩!”最后还是我母亲倒转过来劝她,才把她劝走了。由这一件事可以看出,我母亲迷惑这班小姑娘的手段是如何巧妙了。我母亲反对虐待妓女。她说:“你把她打急了,她一跑,岂不落个人财两空,如果她认识一个官场上阔客,枕边告你一状,少不得还要吃场官司呢!”
但是清吟小班的鸨母对待妓女是否一律采用软性虐待的手段,而不使用硬性虐待的办法呢?那也不尽然。据我所知道,就有许多惨痛的事实,现在只举几个例子。
在庆余堂有个妓女叫月含,原来在大森里,那家妓院关门以后,经人介绍到庆余堂来做生意,一进门,就借了我母亲200块钱替她还亏空。我很奇怪,她只有十七八岁怎么有这样大的亏空?她说,她曾向原来的掌班借过800块钱赎身,400块钱置东西,这样就欠下了1200块钱账始终还不清。她和我们混熟了,就常向我们讲起她幼年间鸨母虐待的情形。
据月含说:她在鸨母手里,白天辛苦了一天,晚间还要给鸨母捶腿砸腰。鸨母有大烟嗜好,夜里不瞌睡,唯恐她夜间睡熟了,叫不醒,就不给她床睡,叫她把四张椅子拼在一起睡在上面。可怜她成年累月不能在床上睡一宿安稳觉,这还不算,她小时候有个习惯,睡觉时喜欢咬牙,把牙齿咬得咔嚓咔嚓直响。她的鸨母迷信,认为小孩子咬牙克老家,便用两根方竹筷子交搭起来捆成十字架,让她夜里咬着筷子睡。月含向我形容说:“就跟牲口嘴里上了嚼子似的!”至于挨打挨骂,那是日常茶饭,就不必细说了。
我认识一个鸨母叫做金小梅,也是苏州人,过去在北方班子里当妓女,嫁了个阔少爷姓周。这位周大爷伯父做过两广总督,父亲是苏州织造,两房只守着他一个儿子,自幼就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娶了金小梅以后不久,他们两人比着挥霍,就把一份祖产花得干干净净。金小梅是妓院出身,就买了女孩子叫做招弟,准备养她两年上捐做生意。招弟是从苏州乡下买来的,南方的女孩子自幼打惯了赤足,突然叫她穿上又紧又小的鞋袜,很不习惯。走起路来,特别显着是一双八字脚。金小梅看着很不顺眼,就把一个破瓷碗砸得粉碎,把碗茬子塞在招弟的鞋里,让她一撇就挨扎,真比科班里花旦学跷工更受罪。这位周大爷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就帮着金小梅调理孩子。有天晚上,吃醉了酒,叫招弟看月亮,招弟说:“阴天,没有月亮!”周大爷不由分说,抡起巴掌就给她一个耳光。招弟的耳朵,生生被他打成了半聋。
金小梅好不容易把招弟盼大了,上了捐,当了妓女。17岁时,嫁给西藏大喇嘛的兄弟,没有两年就离了婚,又回到金小梅这里,二次做生意。嫁人以后,出来再混,算是“自家身体”了。金小梅不便再打她,就引诱她吸上了鸦片,有这口烟瘾管着,仍旧可以听她摆布。
在招弟以后,金小梅还买过一个女孩子,叫做领弟。长得皮肤非常白皙,可是小鼻子、小嘴、小眼。金小梅嫌她眼睛长得小,在每天晚上便用一根带子把她的上眼皮捆上往上吊起来。据金小梅说,这样就可以把两只眼睛吊大。可怜领弟自从被金小梅买进以后,就没有闭着眼睡过觉。
在1926年左右,上海来了个鸨母,人称巢四小姐,也是妓院出身,曾嫁给上海一个流氓叫花蝴蝶丙乾。丙乾被另外一个流氓用刀子扎死后,巢四小姐就带着几个女孩子到北京来做生意。一个女孩是她的亲外甥女,梳一条大辫子,皮肤细腻,一双凤眼,很能迷人,生意很好。第二个,是买来的,叫红妹,只有十二三岁。巢四小姐吸鸦片,每天下午五六点钟才起床吃早饭,午饭就要等到半夜了。有一天,红妹肚皮饿不过,拈起一块火腿来,刚要送到嘴里,凑巧被巢四小姐看见,捉住红妹的手,把她的手指硬剪下半截来。这件事情是我二嫂偶然遇上亲眼看见的,她回来向我们学说,我们听后都吓软了。
巢四小姐睡得晚,起得迟,却要她的养女们和她睡在一起,还有一条戒律,不许孩子起来在马桶里尿尿。孩子们每夜都要憋着一泡尿,谁要犯了这条戒律,便是一顿饱打。她住的地方有个跨院,她要打孩子,便把孩子关在跨院里,浑身脱个净光,跪在地下,让她用鞭子抽累了,才算了事。
我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小朋友中间,有许多都是鸨母们买来的养女,准备训练好了以后,上捐当妓女。这些伙伴们往往愣愣瞌瞌,两眼发直,都是因为被鸨母的皮鞭打傻了的缘故。做鸨母的不仅对养女如此,有时对自己亲生女儿,也要虐待。如我二嫂的母亲叫阿珠姐,把亲生大女儿送入妓院。由于性格老实,不会应酬,阿珠姐就把她叫回家来,常常加以毒打。有一次,竟用嘴咬下一口肉来。最后,这个女孩子受气不过,逃跑了。阿珠姐真应了我母亲“人财两空”的话。
由此可见,清吟小班的鸨母对待妓女,也是软硬兼施的,但不管软性虐待也罢,硬性虐待也罢,目的都是一个,让妓女服服帖帖做生意,替她剥削大量的金钱满足那无底的欲壑。
妓女的生活点滴
在清吟小班里,妓女照例被称作“小姐”。如果她服服帖帖给鸨母充当摇钱树,而且又生意兴隆,那么,她的物质享受的确不亚于甚至超过一般大人老爷家中的“小姐”。
首先拿穿着来说,这等于是妓女的行头,自然要装扮得十分讲究。当时时兴穿斗篷,一个红姑娘至少要有皮斗篷,若干件灰鼠、貉绒、貂皮衣服。今天出条子穿这件,明天如果再穿这一件,就有点不体面了。身上穿的衣服,穿绸着缎,自不必说,而且讲究一点的都要到力古洋行买进口的衣料。怎样剪裁,滚什么边,绣什么花,都要找裁缝来商量,仔细斟酌。有个寿德记,专做妓院的活。裁缝师傅很能迎合妓女的心理,滚边等等都可由他代配,生意做得越来越好,有20多副案子,用上30多个工人。自古是“贫学富,富学娼”,妓院创出的新花样,立刻成为公馆小姐们模仿的目标,所以后来一些大家公馆也都特意到南城来找寿德记做衣服。姑娘们的衣服,不但要好,而且要多。其实,衣服鞋袜,究竟所费有限,最贵重的还是首饰。民国以后,虽然不讲究头面了。但手上的戒指,耳边的耳环,都要嵌上金刚钻,才够上一个红姑娘的派头。立刻置办不起,向商人手上去租,也要能戴上,才算是行头齐备。
妓院的伙食,由掌班负责供给。拿庆余堂的伙食来说,什么菜下来吃什么。一个红妓女当然更不能对妓院里的伙食感到满足了。泰丰楼、致美楼、丰泽园,都是她们常去吃饭的地方,附近的什么杏花村之类,只有一些蹩脚的姑娘,才去解馋。而且吃惯了中菜,还要换换口味,“吃大莱”。当时管西餐叫大菜,陕西巷开有一家新华番菜馆,就是以妓院为对象的。但红姑娘们看不上,总要上东城的正昌饭店、大陆饭店吃真正外国风味的大菜,才够派头,往往自己先吃完了饭,再去出条子。因为出条子时候,是吃不着任何东西的。
红姑娘的房间是她演出的舞台,对于舞台装置,必须讲究。地板擦得光耀照眼,满屋的西式家具,窗户上按季更换的窗帘,墙上、天花板上,安装有大大小小若干盏电灯,同时点放起来,真比白天更亮。红姑娘对此,仍不满足,讲究一点的,还要到临记洋行去订制进口的铜床、木器、窗帘……只有具备这样的条件,才能接待那些达官贵人,富绅巨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