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目前铁路也是最应当急办的事情。铁路运输风驰电掣,无论运兵还是载货都非常便捷。”李鸿章想办的事情实在太多,哪一件也都很重要,“我国海疆万里,顾得了南顾不了北,要处处设防,根本不可能。可是如果有了铁路,南方有警,便向南方运兵,北方有警,便运兵入北方,如果这样,十万兵便可抵五十万兵。”
“少荃,这是大事,我实在不能决。你知道,现在不同于从前,我说话总会有人反对。有人是真的没想明白,认为洋务有害于国,因此反对;而有人,其实是因为反对我而反对洋务。”恭亲王也有自己的苦衷。
“王爷,那两宫皇太后总应当能够决断。”
“恐怕两宫皇太后也不能一语决断。现在清议的影响比从前更有力,即便是两宫,也不能不有所顾虑。”
李鸿章听恭亲王如此无可奈何,禁不住失望地长叹一声。恭亲王见状,劝说道:“少荃,我们是明知不可为而为。急不得,只能办成一件是一件。办法总是有的,以后洋务的事情你来提建议,我和总理衙门极力支持。你也要与沿海大吏多沟通,到时候形成以外促内的局面,也不是一无可为。”
“王爷,您是用心良苦,如此一来沿海疆臣便是至关紧要,必须多用有心洋务、眼光远大的做督抚,才能有所作为。”李鸿章借机进言,要对沿海疆臣人事布局施加影响。
李鸿章极力推荐的人,一个是沈葆桢,首任福州船政大臣,是他的进士同年,两人关系最为亲密。一个是丁日昌,李鸿章任江苏巡抚时,他就跟这造枪炮、办厘捐,极力主张强海防、重工商,与李鸿章的心思完全一致,是他最看重的洋务大员。还有一个是郭嵩焘,也是李鸿章的同年,任过广东巡抚,被左宗棠参劾去职,对世界大势、外洋情形较为了解,可担洋务大任。
“王爷,两江总督管南洋通商事务,与北洋声息相通最为关键,此一人选,王爷尤其要多费心神。”李鸿章特别提醒。
他起自两江,他的洋务事业,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轮船招商局都在两江,他的淮军也有十几营驻江苏,两江也是淮军的重要饷源地,两江是否得人,与李鸿章的事业和荣辱关系极重。现任两江总督李宗羲,虽然也是出自曾国藩幕府,但与他关系一般,且对洋务不甚热心,当初创办轮船招商局,他便以种种理由请求暂缓,李鸿章多费了不少周折。
“李雨亭身体不好,已经两次请求开缺。朝廷又赏假三个月,届时如果还不见好,两江是要考虑新的督臣。”恭亲王分析道,“如果真如你所愿,暂停西征,那么左季高就得考虑内调,以他的资历,恐怕要放两江。”
“王爷,万万不可。左季高最喜欢自作主张,我们两个人颇有芥蒂,王爷也是知道。如果他督两江,南北洋断难和谐。”李鸿章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我知道你们两个政见不同,我心里有数。但西边的主意大得很,到时候能不能如愿就两说了。如果不是左季高,那么你认为谁督两江较为得力?”恭亲王又反问道。
“当然是沈幼丹!无论资历还是见识,他都当之无愧。”
“两宫对他的看法也很好,倒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李鸿章的话题重新回到洋务上,他请恭亲王无论如何帮着递牌子,再请面奏两宫。恭亲王答应得很痛快:“那就明天或后天,马上过年了,无论如何让你回保定过年。”
隔了一天,两宫再次召见李鸿章。李鸿章先说海防的事,再说暂缓西征的理由:“历代备边多在西北,但现在形势不同了。西北不过是与俄罗斯等国陆路相连,而沿海万余里,各国兵舰轮船可随时停泊。道光以来,所有外衅都是起自沿海。而沿海有事,就牵连内地。洪杨大乱,就是借我沿海不靖而起,陕甘变乱,新疆被阿古柏所占,也是他们看到我东南沿海不宁,才乘人之危。所以,只有沿海不可侵犯,才可保内地平安。也正是这个缘故,臣以为西北不过是肘腋之疾,而沿海则是心腹大患。臣请暂缓西征,就是移缓就急,打牢了海防,西北自然稳固。”
慈禧回应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新疆毕竟是祖宗代代相传的国土,轻言放弃,恐怕言路上就多有窒碍。你的折子我和姐姐都看过了,等过了年,就发下去好好议议。”
“西北、沿海都重要,如果有银子,两边都能兼顾才好。”慈安这一点倒是明白,说到底都是因为没有钱。
“是,筹饷也是臣等不能不用心的大事。臣请开矿山、兴工商、办火车,还请两宫太后明鉴。”于是李鸿章将他与恭亲王说的一番道理说给两宫听。只是跪着回话,力求言简意赅,难免说得不够充分。
果如恭亲王所料,慈禧道:“这些事要一件件慢慢去办,目前西北、海防,都是花钱的大事,其他事情不能不徐图之。”
虽然李鸿章说话力求简短,但把他想说的事情说完,也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两宫也有倦意,李鸿章站起时,因为跪得太久,竟然有些站不稳。
当天晚上,醇亲王请他过府吃便饭。与恭亲王一样,他对李鸿章也非常尊重。他请了一个陪客,就是他最为欣赏的步军统领荣禄。他是满洲正白旗,同治初年进神机营,如今已是左翼总兵,是醇亲王最看重的助手。同治帝驾崩,议立新皇、迎接皇上入宫等事情,荣禄办得十分漂亮,深得慈禧青睐。荣禄时年三十八岁,正当盛年,人又干练、机警,李鸿章暗自点头,认定此人将来大有前途。
李鸿章以“过年请王爷赏下人”的名义,捧给醇亲王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他还特意给皇上备了一件礼物——一辆西洋人制造的玩具火车。从玩具说起,李鸿章把铁路、轮船、电报等事业说给醇亲王听,希望得到他的支持。
“少荃,我如今身份不似从前,我已经上折请求开去一切差使。国家大政,我不便干预。”醇亲王说出了自己的顾忌。
“王爷清望甚高,又是最知兵的王爷。所以事关海防和国家安危的大事,我不向王爷说,说给别人恐怕也说不清楚。”李鸿章这顶高帽送得恰到好处。这位醇亲王的确得到清议的赞扬,因为他向来以对洋人强硬著称。尤其是他一直想把神机营训练成一支劲旅,复现当年八旗横扫天下的勇武。
于是两个人又就如何训练兵勇谈了很久。李鸿章以为,神机营必须装备洋枪洋炮,按洋人的办法操练,练兵才能有效果。醇亲王对此很感兴趣,向李鸿章请教现在各国都有什么新式枪炮,两人说得很热闹。
李鸿章走的时候,醇亲王特别吩咐开中门,让他的轿子直接出府。回到贤良寺,李鸿章想想这次进京,无论两宫还是恭亲王、醇亲王,对他的洋务设想竟然没有一句切实的答复,不免有些气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