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清国委曲求全 法兰西虎视眈眈第二章 曾国藩回任两江 李鸿章总督直隶第三章 幼童出洋多曲折 薪火相传报师恩第四章 船政存废起争执 求富求强倡轮运第五章 疆臣力争存船政 宣怀招商多曲折第六章 轮船招商举步艰 官督商办成大业第七章 敢冒险日本侵台 太荒唐皇上微行第八章 太大意遗患琉球 无远略请停西征第九章 权欲重再度垂帘 筹洋务进京疏通第十章 文祥哭谏保新疆 鸿章购舰办海防第十一章 马嘉礼云南丧命 李鸿章烟台签约第十二章 郭嵩焘出使挨骂 盛宣怀购买铁路第十三章 自建铁路成泡影 购并旗昌波折多第十四章 日本人得寸进尺 张佩纶出谋献策第十五章 总司海防成泡影 借势创办电报局第十六章 刘铭传请修铁路 没奈何马拉火车第十七章 太软弱力求和局 真果决快刀斩麻第十八章 慈禧贪权易中枢 宣怀借势倒财神第十九章 无主见和战不定 书生气马尾丧师第二十章 袁世凯再平政变 李鸿章连签两约第二十一章 西太后大兴园工 李中堂望洋兴叹第二十二章 天皇节款造军舰 慈禧一心建园林第一章 大清国委曲求全 法兰西虎视眈眈.2
曾国藩的奏折内容,参加御前会议的人已经尽知。他素著威望,心思缜密,办事稳妥,朝堂上下无出其右者。然而他会为洋人喊冤,实在有些出人意料。
“杀孩坏尸、采生配药,野番凶恶之族尚不肯为,英法各国乃著名大邦,岂肯为此残忍之行?以理决之,必无是事。”他把英法各国赞为著名大邦,那置我堂堂大清国,泱泱五千年文明于何地?
“彼以仁慈为名,反而受残酷之谤,故洋人愤愤不平也。”洋人仁慈吗?他要仁慈,会放火焚烧我万园之园,会向我大清官员开枪吗?许多人心怀不满,但以曾国藩的彪炳勋业,无人好意思开口诋毁,就难免拿总理衙门和军机处泄愤。
“奴才以为天津地方官没有罪,也不能治罪,他们不像有的官员专以媚外为能事,所以洋人看不惯他们。洋人是我大清的世仇,他们看不惯的人,就是大清的忠臣良民。天津百姓也不能治罪,他们是保护地方官的义民。谴责义民,于心何安?”醇郡王首先压不住心中愤怒,“纵使洋人没有挖眼剖心,他们在大清国土上蛮横无理,那个丰大业竟然敢在通商衙门开枪,又向知县开枪,绝非善类!民众已经愤如烈焰,他还要当众枪杀我官员,不是自求死路?打死他也是自找的。”
两宫垂帘以来,倚重的是恭亲王,醇郡王虽然尊贵,也受到两宫信赖,但毕竟未掌政柄。从前他能够心安理得地随遇而安,近年来静极思动,心热起来了,因此敢挑战六哥的权威,对洋务、政务,多有臧否。这次御前会议,完全是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
醇郡王的话引起众人的附和,大学士官文、瑞常、朱凤标、倭仁,帝师李鸿藻、翁同龢也都认为如果杀地方官会失掉民心。总理衙门、军机处与恭亲王热心洋务的人,都有些灰头土脸,仿佛脊梁上写着卖国贼三个大字。
“大家都指责办事的人,有失公允!”总理衙门大臣董恂终于忍不住了。
总理衙门大臣中,恭亲王、文祥、宝鋆都兼着军机大臣,因此总理衙门这边,时年六十岁的董恂是费心劳神最多的一个。费心劳神都不在话下,让他气愤的是清流派对洋务的态度,尤其是对他本人,尤为刻薄可恨,认为他是总理衙门中最媚洋的人。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曾经把美国著名诗人朗费罗的浪漫诗《人生颂》翻译成中文,无奈他中文水平有限,董恂自告奋勇,帮他润色成九首七言绝句,并亲笔抄在扇面上,托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转交给作者。此事深为清流所不耻,送董恂外号“董太师”——把他比作三国的大奸臣董卓。
“董太师”急赤白脸地辩解道:“洋人向来是论势不论理,动不动以武力胁迫。总理衙门与他们交涉,吃气受屈就是家常便饭。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国家太弱,不能轻启衅端。受洋人的气也就罢了,局外人不体谅,冷嘲热讽,臣等也只好忍气吞声。要讲痛快,我也愿向洋人大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甚至骂他们个狗血喷头。这倒是痛快了,那置国家于何地?比如这次天津事件,洋人兵舰就摆在大沽,动不动就开炮演习,无非是向我们警告。如果不答应洋人的要求,试问殿内各位拿什么去挡?如今西北还在乱中,请问各位,在沿海开战端,朝廷可承担得起?既然承担不起,洋人又提出了要求,请问各位,百姓不受委屈,地方官也不受委屈,此案如何善了?”
“为什么要我百姓义民受屈,为什么非要我地方官员而且是官声颇佳的地方官员去受屈,长此以往,朝廷岂不是要失掉民心?”醇郡王也是十分激动,“总理衙门专事与洋人交涉,交涉结果何以总是要让我官民受屈?”
“谁也不想受屈,也不愿受屈。只因国家太弱,没有办法的事。”董恂气喘吁吁,因为激动,胡须乱颤。
“我看不是国家太弱,是有人骨头太软,看见洋人腰就不直。昂起头来大声和洋人争辩又如何?你们据理力争了吗?”
下面又有人附和,天津民气可用,不如借此振作起来,大张挞伐,把洋人赶出天津。一直没说话的倭仁这时开口了:“太后、皇上,老臣每每想及教案,就忍不住心痛。自咸丰十年签订城下之盟,准许英法在我大清传教以来,教案几乎年年都有。每次教案了结,总是我大清吃亏,处分官员,刑禁乡民,赔款赔物。咸丰十一年,贵阳教案,官府赔款一万二千两白银;同治元年,南昌教案,赔款一万八千两白银;衡阳教案,赔款五万两,知县被革职;同治二年,重庆教案,处死两人,赔银二十三万两;同治五年,扬州教案,知府被撤职,赔款二万两,洋人犹嫌不足,还逼官府出面在教堂门前立碑保护;同治七年,遵义教案,五名地方官受处分,一人被判死刑,赔款七万两。两次酉阳教案,处死三人,先后赔银十一万两。而我死伤数百黎民百姓,何敢向法兰西国讨回半分公道!”
倭仁是东阁大学士,是清流领袖,权不重而位却尊,能搭腔的也就只有恭亲王了:“倭相忧国忧民令人感佩,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各国传教受保护是和约议定的事项,我大清有诺必践,不能不遵。惩治闹事的百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此严刑峻法,依然不断有人焚烧教堂,杀死教士,如果一味偏袒,怕是野火春风,愈加禁而不止,麻烦更大。”
“王爷,倭仁不能苟同!王爷不想一想,为什么我善良百姓一而再再而三地焚烧教堂?他们在我大清都做了什么?诱拐孩童,挖眼剖心,配制丹药,惨无人道。”倭仁打断了恭亲王的话。
恭亲王解释道:“倭相,这些不过都是传言,并无实证。据李鸿章说,洋人的医术与中医不同,治起病来有时需要动刀动剪,把坏死的肌肤器官割去,并非是挖眼剖心制造丹药。”
“王爷不要提李鸿章之流。他倚仗洋人起家,便事事追随洋人,其言可信乎?我大清最讲男女授受不亲,而西洋教士男女混居于教堂之内,诱引良家妇女入教,昼夜宣淫,与牲畜何异?”倭仁一听李鸿章的名字就来气。
恭亲王不得不再劝道:“那是因为中外习俗有异。我朝讲男女授受不亲,西洋人见面都要亲脸,这也不过是他们的礼节。”
“王爷何必处处护着洋人?请问王爷,一入洋教就不能敬祖先,不能拜神灵,天地之间,唯有所谓的天父最高贵,他们又置太后皇上于何地?我大清子民入洋教者日多,无君无父无伦常,大清将何以为国?”倭仁寸步不让。
这话问得太凶险,恭亲王不禁有些紧张,谨慎地回道:“我又何尝不憎恨洋教!前天英国公使阿礼国回国,话别时我对他说:把你们的教士和鸦片带走,你们就会受欢迎的。教士和鸦片一样,都是我最感头疼的事情。我也恨不得痛痛快快把他们赶走,眼不见心不烦,可是做得到吗?我们一忍再忍,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暂不与他们闹翻,把洋务学到手,以夷制夷嘛!”
倭仁有些激动了,嘴唇直颤道:“王爷,洋务已经搞了快十年了,至今仍然不敢对洋人说个不字,越搞洋务胆子越小,越搞洋务的人越是崇洋媚外,上至朝廷大员,外至封疆大吏,血性倒不如一介百姓!前天有人抄了天津的反教揭帖,帖中说我等居民,数十百万,振臂一呼,同声相应,锄头扁担尽作利兵,白发黄童悉成劲旅。务将该邪教斩除净尽,不留遗孽,杀死一个,偿尔一命,杀死十个,偿尔十命。我大清四万万条性命奉陪到底,鼠辈夷人何惧之有!”
倭仁将洋务运动说得一文不名,也把恭亲王惹火了:“倭相,设立总理衙门专办洋务是先帝恩准施行的,难道先帝的见识还不及你?仿造外洋枪炮,以器制器也是太后皇上宵旰沥胆孜孜以求,你无端攻击洋务大业是何居心?至于揭帖中的血气,勇则勇矣,却不过是纸上谈兵!”
眼见得两人越争越不相让,慈禧打断道:“你们都不要说了。我看你们办洋务的骨头软,不办洋务的嘴皮子硬,都算不得端庄醇厚,都没有古大臣之风!”眼看主战的论调要起来,天津教案便难以了结,所谓擒贼擒王,主战最起劲的其实是醇郡王,因此她转头问道,“洋人欺我太甚,我也想一口气把他们灭掉。老七你们有什么办法,不怕洋人撕破脸皮,能把洋人灭掉?”
指责总理衙门振振有词,因为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要拿出一个把洋人灭掉的法子,醇郡王没有,其他的人也没有。于是众人只好闭嘴。
沉默了一阵,慈禧又问道:“老六,你是什么意思?”
恭亲王病还未好利索,身体依然虚弱,殿内又闷热,众人苛责又急,因此他早就出了一头毛汗。其实他的意思不说也可知,无非是委曲求全。慈禧既然问到,他便不能不回:“奴才没什么好说的,只怕不答应曾国藩的条件,天津教案恐怕没法了结。”
宝鋆也附和道:“此时天津不知是什么局面,洋人兵舰虎视眈眈,听说法国增兵两千,英国人也在从香港调兵舰。天津百姓一腔怒火,洋人也是有恃无恐,就如同一堆干柴,一点火星就可引起冲天大火,如果朝廷不早拿主意,难免不生意外。”
“如果答应了洋人的要求,洋人得寸进尺,无休无止又该怎么办?”醇郡王还是不甘心。
“现在的要求还没答应,说将来为时过早。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洋人,不要闹得不可收拾,然后再由总理衙门和曾国藩去与洋人争,争得一分是一分。还有必须调兵入卫,曾国藩已经调三千铭军北上,恐怕还不够。”恭亲王也开始着手其他打算。
“说得极是,直隶防务空虚,说什么都是空谈。西北局势已经稍解,可让李鸿章带他的淮军入卫直隶。”慈禧又转头问醇郡王,“老七,如果不答应曾国藩的要求,你们可有何良策,能不让洋人闹起来?”
“奴才也无善策,只是民心不可失。”
“你说得也有道理。告诉曾国藩,和局固宜保全,民心尤不可失。”慈禧三言两语,把两派的意思都兼顾到了,“曾国藩所请照准,但要提醒他不能让洋人得寸进尺。”
此时,董恂又进言道:“按洋人惯例,出了这样的重大事件应该派出专差到法国直接面见法皇,反而更好了结。比只与罗叔亚交涉,反而更直接。”
其实,董恂奉恭亲王之意与海关总税务司赫德请教后,是打算派出专使去法国道歉,以取得法皇的原谅。可是堂堂天朝上国,如何能去蛮夷国家道歉?董恂只好含糊说派专使去面见法皇。慈禧一听,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办法,就问道:“去面见法皇,怎么说?”
董恂仍然不敢说道歉的话,继续含混道:“回太后的话,应该表明我朝敦睦邦交之意,同时说明我朝为敦睦邦交所做的万般努力。”
慈禧有些犹疑道:“能见法皇当面说清最好,只是这个差使要远涉重洋,谁堪当此重任?”
“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可当此任。他经年与洋人交涉,而且天津教案他最清楚来龙去脉。”恭亲王立即建议。
派崇厚去的确合适,除了他身份恰当,其实还救他出了火坑。满人当要职的本来不多,崇厚因教案再折进去也可惜,所以慈禧同意了:“好,你们拟旨来看。崇厚的缺由谁来领,你们也要一并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