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明天十二点为限。”
老刘亲自去上海道台衙门,里面有个书办,平日交情不错,他悄悄地问邵大人是否在衙门。书办道:“大人今天有事到吴淞口了,明天就回来。”
“那我想问一下,各省协饷不知到了没有?”
“应该到了,我听大人说,等到齐了就立即解到汇丰去。”
“邵大人明天一定回来吗?”
“这不好说,不过大人走的时候特别吩咐,我手里的几件文书要办好了放到他的案上,明天早起他要看。”
“看来,邵大人明天应该回来。”老刘心里稍稍轻松了,“邵大人一回来,还请老兄给我传句话,我有要事找大人。”
“好,老哥的事还不是一句话。”书办答应得很痛快。
老刘回到阜康,依旧从后门而入。刚坐下,前柜气喘吁吁地拿着一张两万两的银票来见他:“来人口口声声要提现银,怎么办?给还是不给?”
老刘铁青着脸,悄悄到前柜看了看,门内门外,人头攒动,吵吵嚷嚷。挤在前排的扬着手里的票子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不兑了?”
“不是不兑了,有一位大客户也要提现银,正在给他包银子呢。”前柜伙计这样回道。
“大客户要提现银,他都提走了我们怎么办?”后面的人着急地嚷嚷。
“对,我们怎么办?”大家齐声责问。
后面的全嚷起来,把伙计的声音都压下去了。老刘不敢露面,他一出面非将他的军不可,他不出去,伙计们说什么都还有挽回的余地。他回到后室,与前柜档手商量,二万两银子不是小数,如果兑,无异于雪上加霜,可是要是不兑的话,一传出去更是难以收场。最后老刘一咬牙说:“兑!但是一定要慢慢过数,慢慢包装,下排门前办完就成。”
发完二万两现银,阜康伙计全体出动,嘴里说银子有的是,明天继续兑,一面把人向外挤,终于上了排门。
老刘晚上遍访胡雪岩开在上海的四大当铺,一共调齐了六万两银子。等现银入了库,他这才去睡觉,那时已快两点了。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可睡着没有不久,他又被砰砰的敲门声吵醒了,阜康的伙计拿着刚出的《申报》给他道:“掌柜的,有人造咱们的谣。”
老刘拿过报纸,伙计指着《阜康现银吃紧,洋债请求展期》让他看,竟然把昨天汇丰来催款的事发了出来。说阜康作保的一笔洋债已经到期,可是因为胡光镛大笔现银被生丝屯住,所以现银吃紧,只好请求洋行展期还款。
老刘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有人在后面做手脚,要置阜康于死地。洋债到期是真,阜康没有还上也是真,如果今天十二点前还不上,汇丰银行那里不好应付是一,更要紧的是肯定有人要大肆宣扬,那时候就是调多少现银来也无济于事。
“还下不下排门?”阜康的前柜、库房、账房的管事都围在老刘身边,等着他拿主意。
“下,如果不下,那会更糟。你们兑的时候,先给那些小户兑。我现在就去道台衙门,如果汇丰的银子拨过去了,我就有把握过这一关。”老刘这么说,既是安慰大家,也是安慰自己。
他忐忑不安到了道台衙门找到书办,书办的回答无疑是兜头浇了他一瓢凉水:“邵大人到现在还没有到衙门来,今天来不来,我给老哥打听一下。”
书办东打听西打听也没有确信,因为能说准邵道台行止的人都不在衙门。老刘又求书办去问一下,能不能把汇到的协饷先拨给汇丰。这有些强人所难了,不过看老刘那副着急的样子,书办不忍拒绝,去通融了好久,一脸沮丧地回来道:“老哥,对不住得很,有几笔银子到了,可是大家都说不清是什么银子,没有邵大人发话,谁也不敢动。”
老刘不知怎么回到阜康,只觉得脑袋木得很,明明听到大家在说话,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伙计告诉他,汇丰又来人催款了,请他去见面。他先回到自己屋里,胡乱点上一个烟泡过足了瘾,整个人这才活过来了。他到客厅去,显然汇丰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一进门就拱手道:“老哥,得罪了!我有一点急事外出,刚刚回来。”
“刘老板,你们阜康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来挤兑,再不想办法,多大的秤砣也压不住。”汇丰派来的是中国买办,洋文说不好,中国话也说得很拗口。
“压得住!压得住!老哥只要想想阜康的东家是谁就知道了。不过,这时候确实需要老哥帮忙,钱庄有的是银子,只是都在路上,还请老哥回去说说,再给展期三五天,利息加倍。”
“利息是小事情,问题是我说了不算。”
好说歹说,汇丰的买办总算答应回去商量。汇丰的大班与他的助手们商议,以目前阜康的情形看,被挤倒的可能性很大。但以胡雪岩的本领,绝处逢生又是极有可能的,将来还有用得着他的时候,所以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再说,洋债是海关税做抵押,谁也赖不掉,只是胡雪岩这个担保人一点责任也不担也说不过去。所以,他们最后决定,可展期七天,但阜康在汇丰的十二万两的存银要先扣下抵债。
老刘听说汇丰允许展期,不禁一喜,但听说要把十二万的汇票收走,又是一忧。原本他指望关键时候把这笔钱提出来救急的,现在指不上了。没办法,他只得打发账房先生带上汇票到汇丰去过账。
看门前的人变少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此时有六七个彪形大汉,带着四辆独轮木车停到门前。两个人蛮横地把人群拨开一条道,簇拥着一个穿裘皮袄的来到柜前,把一摞银票往柜上一放:“先给我们兑银子。”
伙计接过去说:“这位爷,您是要兑多少?”
“都兑了,“来人拉长声音道,“八万两都兑了,等着用呢!”
前柜的档手见来者不善,过来应付道:“这位老哥,您到里面说话。”
“不必,你只要说能不能兑。”
“兑自然能兑,只是老哥,这八万两银子那得五六千斤,运起来不方便。您说一声在哪里用,我们阜康专门有送银的,直接给您送到府上去就行了。再说这么多银子,你都放在府上也不方便,随时用我们随时送到岂不更好?”
“不劳您费心,人和车子我都带来了,不要说几千斤,一万斤也运得走。实话说,主家要用是个原因,现在上海市面不稳,银子还是攥在手里更放心。”
看他没有通融的余地,前柜档手请他到后面休息,等库房备好银子。老刘在后面得了报便道:“是有人故意与阜康过不去。你们和他商量一下,能否先少兑一些。不能再拖了,我要立即给胡大先生发报。”
到了晚上,老刘终于等回了胡雪岩的电报,让他立即把生丝卖掉。当晚老刘去找德国商人爱姆生,但一个月前商定的价格已经不作数,每包只肯出价三百五十两,而且只要上等丝,而胡雪岩收丝的成本在四百二十两左右,而现在的价格出手一包就要赔五六十两。但天时、地利不占,人和更无从说起,不赔又能如何?老刘派人半夜去电报局坐等,两点多胡雪岩回复一个字:卖!
然而,第二天一早,《申报》就发出了惊人消息——《阜康钱庄濒临倒闭,胡雪岩忍痛贱价卖丝》。此消息一出,上海阜康的挤兑已经势不可挡,老刘当天晚上吞鸦片自杀。挤兑风波立即蔓延到杭州、苏州。两江总督左宗棠试图帮胡雪岩渡过难关,并派江宁藩司亲往杭州与胡雪岩商讨办法,但胡雪岩自知大势一去,不愿再连累左宗棠,便婉言谢绝了。
因为京城与上海已经通电报,消息非常便捷,因此上海阜康挤兑倒闭的消息很快波及京城,京城阜康银号也发生了严重的挤兑。此时正赶上御史参劾刑部尚书文煜贪墨,说他在阜康存有巨款。当时顺天府尹也是清流中人,借挤兑之机给阜康贴了封条,派精通钱谷的师爷去查,果然查出文煜存有七十万两巨款。文煜见事已败露,干脆拿出十万两银子来报效朝廷,朝廷白得了十万两银子,就放过了他。
顺天府尹与户部尚书、新晋协办大学士阎敬铭关系密切,于是将查封阜康的详情向他禀报,精于理财的阎敬铭立即从里面听出了一个斗大的窟窿。近年来多有公款存在阜康,或通过阜康汇解,如果阜康倒了,就有大量公款难以追回。所以他上奏朝廷,建议锁拿胡雪岩进京,以免他卷财逃走,并飞饬各有关省份立即查抄胡雪岩的典当、钱庄、丝栈等生意。文煜立即派人前往杭州,抢先一步把胡雪岩的大宅院据为己有,以抵欠款。
阜康钱庄的倒闭引起了一连锁的危机反应,他的当铺、药店纷纷倒闭,胡雪岩负债累累,慈禧更下令革职查办,严追治罪,胡雪岩只得遣散家仆妾姬。一年后,胡雪岩在孤寂潦倒中去世,可叹富可敌国的一代财神,去世时连棺材都是庙中施舍。更为严重的是,胡雪岩的破产波及其他钱庄、布庄、粮庄等行业,使本来岌岌可危的上海金融信用体系崩溃,引发了19世纪中国最严重的经济危机。洋务企业股票价格暴跌,开平矿务局的股票从1883年5月的每股二百一十两跌到了1884年5月的三十两;轮船招商局的股票从二百五十三两暴跌到三十四两。
轮船招商局徐润也被这次危机拖累破产。徐润是不亚于胡雪岩的财神,他不仅在轮船招商局是大股东,而且经营茶叶、生丝和棉花等,尤其是与人合股开设了名为“地亩房产”的公司。因为中法局势紧张,上海富商纷纷逃离,房地产市场严重萧条,徐润与各位合伙人因为现银紧张,不得不低价抛售房产。他挪借轮船招商局的十六万两银子不能偿还,被盛宣怀汇报给李鸿章,李鸿章对徐润完全失去信任,撤去徐润会办之职,同时将唐廷枢调离轮船招商局,专办开平煤矿,任命盛宣怀为招商局督办,马建忠也成为招商局会办。
盛宣怀一石三鸟,四两拨千斤,挤垮了胡雪岩,挤走了徐润,实现了自己督办轮船招商局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