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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无主见和战不定 书生气马尾丧师.2

作者:张鸿福 当前章节:554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1

众人也都如此请求,张佩纶与何如璋商议决定,给陈英降两级记录在案,前去管带福星号。

他接受何如璋的提议,上奏请朝廷请派南北洋及浙江、两广的军舰支援福建。可他盼了六七天,总理衙门回电说,南洋兵轮不敷守口,实难分拨;北洋以现有兵轮较法人铁甲大船相去远甚,尾蹑无济,且津门要地,防守更不敢稍疏;浙省亦以船少尚难自顾电复,唯粤省同意拨去两船。

张佩纶看到这样的结果,大骂南洋浙江是混蛋,只顾自己,不顾大局。但他没有骂李鸿章,他与李鸿章的交情已非同一般,宁愿相信他有难处。随后李鸿章就来电报,解释说:“此前在烟台,曾上法铁舰看操,其船坚炮巨,实非南北各船所能敌。今法两铁甲驻闽港口以堵外援,我船铁板厚仅五分,易被轰沉。若开衅,彼必在海面寻战,倘挫失,徒自损威,于事何济?”而且建议张佩纶,与其将舰集中在马尾与强敌对峙,不如立即将各舰调走,将船政局的机器掩没地下,留给法国人一个空厂,那时他们无从要挟,便只好撤走。

李鸿章竟然也说军舰不宜汇集一处,张佩纶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对策,但想了一夜,他觉得如果把军舰撤走,未免太向法人示弱,而且也说明处分陈英错了,到那时清流同僚会怎么看自己?张佩纶自负得很,他认为李鸿章毕竟没见过福建的实情,现在说胜负还为时尚早。而自己倘若一战胜之,从此中外刮目,开府封疆便指日可望。他又找张成悄悄商议,他也是如此意见。

于是张佩纶再次给张之洞发报,请他快派军舰前来。两人都是清流干将,私谊极深,张之洞复电两舰已自广州起程,不日可到。何如璋也发报命令到上海去公干的两舰立即返回马尾。七八天后,四舰陆续赶来,马尾山下福建水师舰船达到十一艘。

张佩纶认为现在己方舰船已明显多于法方,孤拔肯定被吓住,就是不被吓跑,也不敢轻举妄动,待时机到来,他亲自面见孤拔,劝他撤出闽江,那时候是何等的荣耀?但孤拔并没有害怕,也没有撤走,反而陆续增加舰船。原来十几天前,法国远东舰队副司令利士比率舰三艘前去攻打基隆,没想到刘铭传防守严密,又善于扬长避短,结果登陆的法军中了埋伏,死伤数十人。眼看基隆一时拿不下来,利士比便奉命率舰来支援了。

现在,福建水师战船共十一艘,它们是木质兵轮“扬武”“福星”“伏波”“振威”“飞云”“济安”“艺新”,木质商轮“永保”“琛航”“建胜”“福胜”,总吨位约一万吨,装备大小各种炮五十尊。

法舰也是十一艘,其中“凯旋”号为装甲战列舰,“野猫”号为铁甲炮舰,“德斯丹”号、“杜居土路因”号、“费勒斯”号为一级巡洋舰,“窝尔达”号为轻巡洋舰,“益士弼”号、“蝮蛇”号为炮舰,“南台”号为运输舰,还有四十五号和四十六号鱼雷艇以及四艘小汽艇。法舰总排水量将近一万五千吨,除“南台”号和两艘鱼雷艇不计外,其他八舰的总炮数为七十二门,各舰艇还配备了每分钟可发射六十发子弹的机关枪。

停泊于法舰巨炮之下,福建水师的管带们都发现情况不妙,他们先是找到张成,希望他能改变部署,疏散诸舰,但张成不肯答应。于是这些管带们一起到福星号与陈英商量,大家一齐去见张佩纶,请他改变敌我连舰的作战部署。见到张佩纶后,由陈英代表众管带劝说张佩纶,理由很简单——现在十一艘舰船集中泊在一起,船多江窄,难以转动,一旦开战,肯定要吃亏。军舰应该与艇船、木哨船相间,首尾分列,胜则可截可追,败则相援相救;尤其是朝廷一再指示不能衅自我开,必须法舰先开炮我才能还击,这就更不应该集中在一起当人家的活靶子。

张佩纶不但不听他们的意见,反而指责他们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广东水师将士勇敢?人家也是在法舰的炮口下,他们都镇定自若,毫无惧色。”

陈英解释说:“张大人,广东水师的舰船才到不久,尽管心里不安,他们怎么好指手画脚?人家不说,未必就没有想法。”

“如果谁胆怯了,要做临阵逃跑的胆小鬼,不妨说出来,我立即换上敢战的管带!”张佩纶厉声呵斥。

话说到此,大家无话可说,叹息着各自回舰。

第二天,孤拔的副官送来一份照会,说如今两国军舰近距离驻泊,为防误会,请中国舰船不要随意离开,否则法方便以开战论,届时一切后果由中国自负。张佩纶这才警觉起来,发觉敌我连舰正中法国人下怀,但他依然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胆怯。他怕到时候被法国人俘虏,便命令把行辕设到马尾山上,说这样是为了居高临下,便于指挥。

这时左宗棠从京中发来一个电报,让张佩纶转交给闽海关的法国人德克碑。德克碑当年帮助左宗棠创办船政局,后来又干起老本行,到闽海关当差。闽海关在马尾东南方向的闽江南岸,德克碑的家就在船政局后院,每天都是坐船过来,所以张佩纶派人送到他家里。左宗棠的电报是让德克碑去找孤拔,劝他撤离马尾,不要损毁船政局,否则左宗棠“将白头临边,誓与法国死战到底,到时候法国想罢战亦不可能”。

德克碑被一只小驳船送上远征军旗舰“窝尔达”号。他与孤拔早就认识,两人私交不错。孤拔看了左宗棠的电报便扔到桌子上道:“真是可笑,中国人都喜欢拿大话吓人。他要白头临边,难道白发能抵御大炮吗?”

“将军,这位左大人是很善于打仗的,当初收复新疆,没人相信他会胜利,但是他胜了。就我私人感情来说,我也很尊重左大人。”

“法国不是阿古柏,中国能抵抗远征军的将领还没有出生。”孤拔很自负,“而且私人感情也不能代替国家利益。”

“将军,福州船政局是法兰西帮他们创建起来的,我希望万一不幸两国开战,将军不要去破坏船政局。”德克碑觉得自己的理由太过牵强,所以又补充道,“我的妻子儿女在船政局生活了十几年,他们对那里很有感情。”

“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正因为是法国帮他们创建的船政局,所以更应该毁掉。我们就是要以这样的方式警告中国,我们能帮他们建,也能轻易地给毁掉,弱者的命运必须掌握在强者手中。”

晚上八点钟,孤拔在“窝尔达”号上召开军事会议,并邀请德克碑参加。

“这将是一个激动人心的会议,将会永远载入史册。”各舰舰长汇集到“窝尔达”号后,孤拔十分兴奋地宣布道,“中法谈判已经破裂,三天前驻华公使福满禄已下旗回国,议会已批准了新的法案,拨款三千八百万法郎支持远征军,不论采取何种办法,必须迫使中国人屈服。”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非常兴奋。

“我已接到命令,可以向马尾的清军发动进攻了!”孤拔的大手掌向空中一劈,他的舰长们顿时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知道你们已等得不耐烦了,明天就请你们进行一场实弹演习,打光你们的炮弹!”孤拔没有把福建水师放在眼里,他认为一切都将像预料的那样,就像是进行了一场没有悬念的演习。

他的部署是,在明天下午约两点的时候,闽江就开始退潮。军舰因为头重尾轻——因为火炮集中在舰首,在水流的推动下,福建水师的舰尾会自然地摆动到下游方向,而位于下游的法舰则正好舰首对着福建水师的舰尾,这正是发动进攻的好时机。

“你们都要牢记,当福建水师的舰尾移过来的时候,我会升起第一面旗,那时鱼雷艇便立即进攻敌旗舰扬武号。第二面旗升起的时候,所有军舰一起开火,击毁你们面前的靶子。”说这话时,孤拔的双目炯炯地望着前方,仿佛那里有待打的靶子。

“这么说我们要不宣而战,发动突袭了?”一个舰长问道,他用的是突袭,而不是偷袭,对这样一个不堪一击的对手发动偷袭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当然不是。”孤拔的安排是,明天九点将向福建水师送一份宣战书,但不是就近送给张佩纶、何如璋,而是送到福州去,给闽浙总督何璟。

“大家请想,福州接到我们的战书,翻译需要时间,再将命令发回又需要时间,那时他们就没有多少时间准备了,也许我们的大炮打响之时,他们身边还没有炮弹呢!”孤拔又自以为是地补充了一句。

“将军,“另一位舰长又问道,“如果福建水师在退潮前突然向我们发动进攻呢?”

“不会的。”孤拔十分肯定地摇头,“中国人没有那样的胆量。而且据我所知,他们得到的命令是不准首先开炮,只有我们开炮后他们才能还击。”

法国人约期开战的电报,先送到福州,再由福州送回马尾,所以,当张佩纶收到电报已一点多了,他有些不信,如果法国人要开战,何不直接向他下战书,反而递到福州去了?朝廷早有电谕,要海疆加紧备战,但是否可以主动向法舰进攻,朝廷并无明确指示。他也曾就马尾局势请教李鸿章,李鸿章回电认为,此事终究要归于和,和议离不开万国公法,因此不可衅自我开,彼若不动,我亦不发。

此时事到临头,张佩纶才知道战和两字实在重若千钧,能不能向洋人开炮,远不是他当初写奏折洋洋千言那样简单。他着人请何如璋过来商议,他想趁现在主动进攻,打法国人一个措手不及,福建水师还能占点优势,不然等法国人进攻,水师肯定要吃大亏。

“问题是朝廷让不让我们先开炮,如果先开炮,到时法国人把开衅的责任推到我们头上,我们可就是千夫所指了。”

“朝廷已下旨备战。”

“备战是一回事,能不能打是另一回事,大人不妨把旨意拿出来再推敲一番。”

上谕就在手边,他拿出来再次逐字逐句细看——

电寄各省将军督抚等:此次法人肆行不顾,恣意要求,业将其无理各节,照会各国。旋因美国出为评论,而该国又复不允。现已婉谢美国,并令曾国荃等,回省筹办防务。法使似此逞强,势不能不以兵戎相见。着沿江沿海将军督抚,统兵大员,极力筹防,严以戒备。不日即当明降谕旨,声罪致讨。目前法人如有蠢动,即行攻击,毋稍顾忌。法兵登岸,应如何出奇设伏,以期必胜,如何悬赏激励,俾军士奋勇之处,均着便宜行事,不为遥制。

“均着便宜行事,不为遥制。”张佩纶指着最后一句话道,“便宜行事就是允许我们自己决定。”

“我不这么看。”何如璋指着“法人如有蠢动,即行攻击”一句,“这是说法人先动了,我们才能动,还是衅不自我开。还有,怎么算‘蠢动’?是法国人开炮才能算蠢动,还是他们备战就算蠢动?大人请想,到时候朝廷会说让我们便宜行事,不是让我们开衅,那时我们就百口莫辩。”

说得也有道理,但人家战书已下了,怎么办呢?为了慎重起见,两人决定打发船政局总工程师魏翰——他在法国留过洋,法语说得好——乘一艘水雷艇去见孤拔,询问是否真要开战。

闽江退潮已经开始,孤拔突然发现一艘水雷艇向他的旗舰驶来,以为清军要先开战了,所以立即下达了炮击的信号。按照事先的部署,所有法舰集中火力攻击旗舰“扬武”号,因为“扬武”既是福建水师营务处所在,也是最为坚固先进的舰船。击毁了“扬武”号,福建水师就失去了统一指挥,其他舰船便无法战斗。

法舰开炮的时候福建水师正是舰尾向敌,根本来不及调头。“扬武”号用尾炮向“窝尔达”号开炮,一炮击中舰桥,孤拔的副官被当场炸死,数人受伤。但法舰的两轮炮火打过来,“扬武”号多处受伤,又中了一颗鱼雷,船身因大量进水而开始下沉。管带张成早已慌成一团,见舰体下沉,便乘小艇逃跑了。

“福星”号尾部也中鱼雷起火,见“扬武”号危险,在陈英的督带下冲过来救援。孤拔在“窝尔达”号上看到“福星”不退反进,命令三艘军舰围攻,陈英被密集的机关炮击中,牺牲在指挥台上。“福胜”号、“建胜”号也随“福星”号冲进敌阵,但根本不能接近敌舰,就全被炸沉了。

马尾山上的张佩纶看到法舰炮火所及,福建水师舰船纷纷起火,后来更是敌开一炮,我沉一舰,早就惊讶得闭不上嘴巴了。随身护卫都劝他快走,不然被法军俘虏,就有辱国体了。

下笔千言、倚马可待的张佩纶于是仓皇逃跑,他一口气跑出了二十里,在一个叫彭田的村子停下来,那时他已听不到炮声了,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跑了二十几里地,张佩纶感到饿了,吩咐勇丁到村里弄点吃的。一会儿勇丁回来了,说船政局卫生队住在这里,饭菜都有,请他今晚就住在这里。张佩纶没有同意,心想海疆会办大臣临阵而逃,这话要传出去,他的脸还往哪里搁?另一个勇丁心眼活,见状便道:“大人,您把红顶子收起来,穿小的衣服,没人认得您。”

张佩纶连连称赞这个勇丁:“对,对,还是微服的好,不要打搅大家。”

那时马尾之战已基本结束,福建水师十一艘舰船全部沉没,死难官兵七百余人,而法舰未沉一舰,仅死五人伤二十余人。之后,法舰从容地对付拱卫马尾的岸上炮台,在强大的火炮攻击下,三座炮台相继被毁。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闽江中已没有了炮声。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闽江上游漂来一艘艘火船,把江面映得一片通红。小小的火船对巨大的军舰几乎构不成威胁,所以法国水兵们都轻松地站在甲板上看热闹。

“这是中国人为我们庆祝的焰火。”一个水兵道。

“他们真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竟然用这样的方式来攻击我们。”另一个水兵感到惊奇。

可孤拔却不这样乐观,他指着满江的火船道:“这些火船对我们的军舰不起任何作用,但它却告诉我们,中国的百姓比他们的朝廷更难对付。四万万人的大国,如果他们的百姓觉醒了,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将军多虑了,现在已不是冷兵器时代,人多也没有多大意义,有时候不过是多具尸体。”他刚刚选拔的副官不以为然。

孤拔说:“不可轻敌。明天我们炮轰船政局后立即离开马尾,若被堵在闽江中,我们就是死路一条。据福州城和船政局为质的计划根本不可能实现,我们改变计划,集中兵力去攻打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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