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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西太后大兴园工 李中堂望洋兴叹.2

作者:张鸿福 当前章节:458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01

李鸿章的话真正漂亮极了,既表了态,又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醇亲王拍拍他手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鸿章提出的建议有三大项,铁路、海防和银行。银行的事醇亲王怕自己弄不明白,因此把军机大臣、户部尚书阎敬铭叫来,一起听听李鸿章的意思。

“王爷现在所愁,就是没有银子,丹初每天所烦心的也是银子。我这次提的三项大政,倒有两项是为你们两位筹银子。”李鸿章这样开场,立即把醇亲王和阎敬铭吸引了。

醇亲王好奇地问道:“少荃,按你的说法,修铁路有助商旅、货物流通,日子久了就能赚来银子,我能理解,不过,那也要等若干年后,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银行为什么也算是筹银子办法?你得仔细说说。”

李鸿章接过话道:“银行之所以能为两位筹银子,关键在于它可以发行钞票。比如你向百姓发行一万两钞票,便可收回一万两银子,便可打发一万两的开销。”

醇亲王发话打断道:“慢,慢,少荃,这不是与历朝发宝钞一样吗?宋朝的时候滥发交子,以一张白纸盘剥百姓,为世人所唾骂。”

“这不一样,关键就是您所说,不能滥发。按照洋人银行的规矩,比如你户部里有一万两银子,你才能发一万两钞票,部库里的一万两现银,就是你这钞票的信用保证。”

醇亲王又不解地问道:“既然部库里有一万两银子,直接拿银子去花好了,何必再印钞票,这岂不是像少荃你来挖个坑,然后再请丹初来填上?”

“王爷,不一样。印钞票,就等于一个钱当了两个花。”李鸿章伸出一个手指头在醇亲王眼前一晃,又伸出两个手指头,再一晃,“为什么这么说呢?户部用钞票从百姓手里换来的一万两银子,可以安排一万两的花销。而百姓手里的一万两钞票,同样如现银一样,可以安排一万两的花销,这岂不是一个钱当了两个花?”

醇亲王有些明白了,但还是有顾虑:“少荃,就那么一张纸,百姓能当银子花?”

李鸿章打包票道:“当然能,山西票号、江南的钱庄开出的银票,不就是一张纸吗?不要说北京、杭州这些通都大邑都畅行无阻,就是穷乡僻壤,您拿着‘四大桓’的银票一样可以用。关键是有信用。也就是我说的,您库里有银一万两,才印一万两的钞票。个人办的钱庄、票号都能通行南北,丹初堂堂户部开出的钞票,难道能比不过钱庄、票号?”

“以大清的户部信用来做后盾,当然比银票要更可信。”阎敬铭以理财著称,点头称是。

“还有一点,可以减轻钱粮征收中的弊端。”李鸿章照着阎敬铭关注的事情去说动他。

朝廷征求钱粮,一种是收实物稻米,一种则是收银子。收实物有种种弊端,淋尖、踢斛、称斗上玩把戏,总之要从百姓手里多收;收银子也有火耗、折色等名头,以银子成色不足等理由,从百姓手里多收。

“丹初你想,百姓手里有面值一两的钞票,他去交一两的钱粮,那些蠹吏还怎么去多收?是不是对百姓有好处?还有,当兵的领饷,又有减平的说法,减少银子的成色,领到的是一两,其实不顶一两用。将来如果是发钞票,哪里还有银子的成色问题?”

阎敬铭其人状貌短小,二目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当年参加大挑,就因为相貌如乡间老农而未被挑上。今天李鸿章侃侃而谈,他一直在眨巴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仔细听,此时禁不住拍案而起道:“说得好,我倒从来没想到这一层。”

见两人如此,李鸿章得意地说道:“开办银行的意义还不止在此。比如你有一笔收入,要过几个月才到,但你现在又急于开销,那你完全可以先拿钞票去开销掉,几个月后那笔银子到了再充上。不要小看几个月的时间,在商人眼里,那就是钱生钱、利生利,真正的值钱。再比如国家要买兵舰、修铁路,户部暂时拿不出银子,那也不必去借洋债,用钞票去买就是了,何来调不到银子的苦恼。而且钞票相当于从百姓手里借了钱,却没有利息的支出,这是不是于百姓无害,而于国家有利?这样左右腾挪,好些个大事都能得以提前办理,几十年下去,国家岂有不富强的道理?洋人国家都大办银行,巧妙就在这里。”

李鸿章说得浅显易懂,醇亲王也听明白了,赞道:“少荃的见识,的确非同一般。”

“看来银行一事,非办不可,而且越快越好。”阎敬铭也由衷地佩服。

“可是有一样,必须请洋人来经理,才能办得成。”李鸿章又乘机提了一个问题。

阎敬铭问:“这是为何?”

“洋人国家办银行已经数十年百年,他们有一套非常完备的制度,以杜积弊。用洋人来办理,事半功倍。就比如海关,赫德来管理确实比我们管得好。这是其一。其二,我们办银行不仅要用钞票换百姓手里的银子,更要设法拿我们的钞票去买洋人的东西。而要想钞票在洋人那里有信用,非得用一个他们熟悉且信得过的人来打理。帮办银行的西洋人选我已经考察过几个人,尤以英国上海汇丰银行的经理克米隆为最佳。如果用他当银行的经理,与洋人办理业务毫无问题。再说,以丹初的铁算盘,还怕洋人与你耍心计?简直就像白骨精在孙大圣面前,如何能逃过你的火眼金眼?”

李鸿章的这番恭维很起作用,阎敬铭定了定神道:“只要瞪大眼睛,用洋人也无不可。”

有阎敬铭这句话,醇亲王和李鸿章都放了心。

然而过了两天,阎敬铭跑到贤良寺来见李鸿章,见面便道:“中堂,银行的事黄了。”

原来,户部满尚书崇绮到太后面前来了个哭谏。崇绮是满洲镶黄旗人,他的父亲就是咸丰初年倍受宠信而后被革职的文华殿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在父亲没落后,他发愤读书,同治三年中状元,也是有清一代唯一的旗人状元。他的一妹一女都嫁给同治帝,女儿就是同治帝的皇后,因为不受慈禧的待见,连累崇绮仕途蹉跎。后来阎敬铭出任户部尚书,敬崇绮是正人君子,力荐他出任户部满尚书。办银行的事情阎敬铭兴冲冲去告诉崇绮,谁知道从来言听计从的崇绮坚决反对,他反对的理由就是,请洋人来办银行,简直就是开门揖盗。

“洋人为了掠夺我朝的白银,不惜以鸦片害人来换取,让洋人来办银行,无疑就是把我们的部库交给洋人,就如同让猫来看守鲜鱼,岂有不被吃掉的可能!”而且崇绮在慈禧面前完全是一副死谏的样子,额头都磕出血了,太后当时发话,“告诉老七,银行不要办了。”

“丹初,我听说崇文山唯你之命是从,部务他都是画诺而已,为什么偏偏在这事上反对如此激烈?”李鸿章十分失望,“丹初,是不是你心里不同意办银行,让崇文山来唱这出戏!”

“中堂,我阎敬铭是那样的人吗?”阎敬铭连忙分辩,“我要不同意,那天当着醇亲王的面我就反对了,何必多此一举!”

太后已经发话,金口玉言,便无起死回生的可能了。

“黄了”的还不仅仅是银行,铁路也出了问题。修济宁到临清的铁路,孙毓汶也不同意,他对醇亲王道:“王爷,要说先修开平矿的铁路,没大问题。可是从济宁到临清,沿着运河,全是商、民繁盛之地,要拆房,要挖坟,一时间白骨露于野,弄不好要出大乱子。”

“我已经答应支持李少荃了,再变卦不好吧?”醇亲王有些犹豫。

孙毓汶出主意道:“当然不能让李少荃怪到王爷头上。我让人去向山东陈抚台陈情,他来一封电报,坚决反对,朝廷便是无可奈何。”

山东巡抚陈士杰是湖南人,是曾国藩幕府的得力助手,受曾国藩推荐而入仕途,与李鸿章也是老相识。但他对洋务不以为然,因此对李鸿章颇有微词。他听了济宁士绅的陈情,果然向朝廷发电报:“众情汹汹,势有大变,铁路之议不可行。”慈禧被这份电报吓住了,单独召见醇亲王,让他暂时搁置济宁到临清的铁路计划。

而开平矿的铁路延伸计划也“黄了”,因为惇亲王听坊间说,如果开平修铁路,将震动东陵,祖宗难安。于是他递牌子请见,坚决不同意修铁路。惇亲王很少上折言事,慈禧特别看重,而且震动陵寝是大事,因此让惇亲王传旨,开平延修铁路的计划,“着毋庸议”。

开平距东陵八百里,铁路如何震动得了东陵?上次修唐胥铁路时早已驳斥,五年后又以此荒唐理由阻拦,真正岂有此理!但此理无处可说。李鸿章满怀希望的几件事情全部“黄了”,醇亲王深感不安,他对李鸿章保证道:“少荃,你放心,开平的铁路明年一定让你修起来。就是抗旨,我也不能食言。”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鸿章只有叹息,反过来劝慰醇亲王道:“王爷,好事多磨。伊藤博文曾经对我说,中法之战,中国人能够猛然振作一下,但很快又会睡着。他说得一点不假。”李鸿章醒悟这样说连醇亲王也包括了进去,因此补救道,“王爷是醒了,可是京中诸公不知何时能醒。”

“少荃,事缓则圆。”醇亲王只好这样安慰。

而京中对李鸿章各种批评已经是沸沸扬扬。即将出使美国的总理衙门大臣张荫桓受李鸿章明荐暗保,心存感激,不忍见李鸿章受如此打击和排斥。他跑到贤良寺劝慰李鸿章道:“中堂,济宁到临清的铁路又不在直隶范围,你何必操这份心。办银行的事,办不成也未必是坏事。”

李鸿章问:“何以见得?”

“如果开了银行,上头要花钱,说,让银行印点票子来先用。老子花钱儿还账,如果没有节制地印起来,到头来就如同废纸一张,受苦的还是百姓,那时候大家岂不都骂中堂出的馊主意?”

“我知道你是来安慰我,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李鸿章叹了口气,默认了。

比较顺利的是海防建设采纳了李鸿章的主要建议,九月五日发布上谕:

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前因海防善后事宜关系重大,谕令南北洋大臣等筹议具奏。嗣据该大臣等各抒所见,陆续奏陈。复经谕令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王大臣会同李鸿章妥议具奏,并令醇亲王奕一并与议。兹据奏称,统筹全局,拟先从北洋精练水师一支,以为之倡,此外分年次第兴办等语,所筹深合机宜。着派醇亲王奕总理海军事务,所有沿海水师,悉归节制调遣;并派庆郡王奕劻、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会同办理;正红旗汉军都统善庆、兵部右侍郎曾纪泽帮同办理。现当北洋练军伊始,即责成李鸿章专司其事,其应行创设筹议各事宜,统由该王大臣等详慎规划,拟立章程,奏明次第兴办。

还有一件也算喜事,李鸿章奏请袁世凯为驻朝商务总办的事情,朝廷也正式批准。

李鸿章即将回天津,临行前他去见醇亲王,当然不单单是告辞,要为北洋海防要银子。醇亲王一听要银子,就皱眉头道:“少荃,太后已经三次召见样式雷,三海工程马上就要开工,银子哪里来我还没想出辙,北洋海防,你先自己想办法。”

李鸿章又道:“王爷,就算海防工程可以缓缓,定远、镇远、济远三舰马上就到天津了,洋员需要发遣,新兵要登舰,每条铁甲都需要二百多人,饷银、燃煤、洋人薪水,一年要增开支二百万两,年前最少得有三十万两银子才能应付下来。”

醇亲王苦笑道:“少荃,你握着北洋,办法总比我两手空空的空头王爷多,你先容我筹划到园子开工的银子,再给你想办法。”

李鸿章大失所望,虽然海军衙门总算成立了,但又有多大的实际效果呢?他只有向两江总督、南洋通商大臣曾国荃求援,他在信中说:“海军一事,条陈极多,皆以事权归一为主。鸿章事烦力疲,屡辞不获,虽得两邸主持,而仍不名一钱,不得一将,茫茫大海,望洋惊悚,吾丈何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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