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叔说得好,英吉利的国策可以概括为,军事上要打胜仗,先要在商业上打胜仗。”李鸿章一句话总结。
这番话说下来,在座的各位无不心潮澎湃。周馥举杯赞道:“伯相的高瞻远瞩,总是让我们心潮澎湃。跟着伯相,我们都觉得年轻了十几岁。我敬伯相一杯,以表敬意。”
“你们谁敬酒我都喝,谁让今天高兴啊。”李鸿章也高兴了,喝罢周馥的敬酒他又道,“兰溪,你在我幕中吃苦最多,功劳最巨,可是至今不能放实缺,我是问心有愧。”
周馥自李鸿章带淮军入上海起,就跟随左右,办文案,办粮饷,吃苦耐劳,毫无怨言。十年间,连秀才功名也没有的周馥已经被李鸿章保到了遇缺即补的道台。不过与其他人相比,这也算不上特别优遇。去年直隶大水,李鸿章把周馥调到直隶治理水患,天天泡在河工上。可是海河还是决了口,结果河工保案被朝廷撤销,李鸿章札委的人员都牢骚满腹,无人实心办事。只有周馥却是毫无怨言,今年以来,他先是靠在河工上,后来又负责在西沽建新城的事。李鸿章离不开他,也不愿放手让他外任,而直隶道缺一时又腾不出来,周馥就一直是个候补道。
“伯相要是如此说,我反倒于心不安了。我跟着伯相整十年了,心性伯相了解,只要能跟着伯相办几件实事,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一白丁出身,如今已经保到道台,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了表明我非常知足、非常满足,我再敬伯相,并陪同伯相满饮此杯!”周馥给李鸿章斟满酒,自己一仰头干了。
李鸿章一拍案子道:“好,兰溪喝得痛快,我心里也痛快。诸位,陪我满饮此杯!”
席终人散,杨宗濂拍了拍盛宣怀肩膀道:“杏荪老弟,中堂很赏识你啊。好好把握,前途无量。”
盛宣怀谦虚道:“大哥才是前途无量,如今是主政一方的真道台了。我这个道台,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可是老弟年轻啊!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老弟才二十八岁,跟着中堂不过两年多,都已经是道台了。周兰溪已经跟了中堂整整十年,也是个没任实缺的道台。我这个道台是打了四五年仗,又跟着中堂办了四年多的营务才混到的。中堂对老弟十分欣赏,他对我说:盛杏荪,孺子可教。这是多大的器重?老弟不要辜负了。”
“今天晚上大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将来要想弄出点名堂,非搞洋务不可,我打算在这方面下点功夫。”盛宣怀搬出了李鸿章的话。
杨宗濂有些好奇地问道:“我这些年主要忙营务处那一套,洋务都是新鲜玩意,我这老脑筋跟不上趟。你是怎么打算,要开矿山,还是办厂子,还是办铁路?你前年好像在湖北调查过煤矿。”
“两年前家父任湖北盐法道,我就便考察过煤矿。不过要开矿山麻烦得很,得有专门的人去探矿,而且很危险,弄不好要冒顶,或者爆炸,都是要人命的事。至于办厂子,生产什么产品要考察,生产出来还要有专人去售卖,也不容易。至于办铁路,那是需要大投资的,更不敢想。我想上一个条陈,创办一个轮船公司,跑海路,跑长江航线,都行。”盛宣怀一口气说了不少想法。
杨宗濂惊讶道:“咦,这是个新鲜东西,你要跑长江航线,到时候可以到我衙门去喝壶茶。弄洋轮来做生意不简单呢,你是怎么想到要办这么个公司的?”
“两个原因。我去年帮着中堂劝赈,到江浙购买了两万石大米,一万件棉衣,当时就是雇请旗昌轮船公司的洋船运到天津大沽口,虽然比沙船多花了一倍的水脚费,但路上时间却比沙船整整快了一半。天津灾民嗷嗷待哺,早到一天那就早一天解燃眉之急。所以虽然多花了银子,但中堂十分满意。我几次去上海都留意码头,洋轮生意非常繁忙,而沙船却被洋轮挤得没了生路。将来无论是海运还是河运,都将是洋轮的天下。办一个洋轮公司,代替沙船运漕粮到天津,或者运货物走长江、沿海载客,不愁没有生意。那时候大哥要从荆州去武昌见李总督,或者衣锦回乡,都可以坐我的轮船,那可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洋轮已过万重山。”
闻言,杨宗濂哈哈大笑道:“老弟那就快办起来,到时在水脚上要让我几分。”
“那是自然,不过目前这一切只是画饼。我想办轮船公司还有个原因,朝廷怕花钱,想停造轮船,中堂的意思无论如何不能停。可是没有钱怎么办?我想,把福州船政局、江南制造局自造的轮船买下几艘来运货,那不就是筹到了造轮船的经费吗?”
杨宗濂赞同道:“对,你这个点子好,这就是以船养船嘛。你快上个条陈,中堂一定会批准的。”
盛宣怀的条陈很快有了回音,李鸿章派人叫他去签押房。李鸿章正在低头写什么,盛宣怀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李鸿章不抬头便问道:“你的条陈我看了,你觉得有几分可行的把握?如果不可行,奏到朝廷被驳回来,还不如不上奏。我做事,向来是做不成宁愿不做,要做必要做成、办好。”
盛宣怀不禁有些心慌,因为他只是想当然的设想,并没有仔细去调查,能有几成把握他心里也没底。但此时他不能实话实说:“如果朝廷和大人下定决心来办,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李鸿章抬起头来,问道:“现在沙船帮已经被洋轮挤得生计艰难,我们再办轮船搞运载,岂不是雪上加霜,让他们更没饭吃?几年前就有人上条陈要办轮船公司,当时老师还总督两江,他没有答应,主要就是考虑沙船帮的生计。沙船帮有几千条船,涉及十几万人呢,这些人的生计不能不考虑。”
盛宣怀分析道:“沙船帮的生计当然要考虑,可是即便我们不办轮船公司,那么洋人也会来办,现在已经有了三家,听说美国人也要办一家。与其让洋人从沙船帮口里夺食,不如我们把这块利争下来,与国计民生都有好处。”
“有道理。不过,洋人夺了沙船帮的生计,他们没有办法,如果官府去办或者富人来办,他们可能就要闹事。”李鸿章有些担心。
“可以和他们讲道理,或者也可以让他们入轮船公司的股份。”盛宣怀已有解决之道。
“好,这一条先不说了。你说要集股一百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向哪里集?”
向哪里集,盛宣怀也没细想,他干脆撒谎道:“上海有许多有钱的商人,好些人的钱想找挣钱的地方,只要咱们打出招商的招牌,就一定有人来入股。我认识的几个朋友,他们都有这个想法。”
李鸿章摇头道:“商人是最讲现实的,看不到利益,他们不会出手的。你只开一个空头支票,他们就会把银子送过来?那是不可能的。”
盛宣怀对此其实比李鸿章更清楚,但他对办轮船公司倾注满腔热血,自己未来的前程都寄托在此,怎能轻言放弃。因此,他挺直腰板道:“凡事首创都最难。伯相所办洋务哪一件不是困难重重,可是伯相都办了下来。沙船帮的船已经亏折了一多半,再下去几年恐怕没几条能下水了。那时漕粮怎么运?难道要靠洋人的轮船公司来运吗?天庾正供,关系京师安危,如何能够操之于洋人之手?”
这个理由是李鸿章不曾想到的,他禁不住暗自赞叹,这个年轻人考虑问题十分长远,便道:“你的这个想法,我要写在给朝廷的奏折中。至于什么时候正式向朝廷奏请,那就要看你运作得怎么样了。你多留心吧,如果朝廷允许继续自造轮船,我就再上折奏请举办轮船公司。到时候我先派你到上海去一趟,扎扎实实拿出个章程。”
“伯相擎好吧,卑职一定把轮船公司办下来。”盛宣怀激动得心口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