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佩纶无颜继续逗留天津,第二天便匆忙搭乘招商局的轮船南下金陵。庆幸的是朋友已经代他觅到一处寓所,是康熙年间江南提督、靖逆侯张云翼的旧宅。侯府甚大,且有精致的园子,只是闲置已久,因此价格亦不太贵。张佩纶心情竟然不错,路上为寓所题好名字,叫“训鸥园”。他对李菊耦道:“听说宅子不小,到时我买上几只鸥,我著书,你训鸥,神仙也羡慕!”
但主战派们对李鸿章等人的攻击并非完全出于公心,派系斗争、争权夺利的成分不少,这本来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何况中日起冲突后,李鸿章措置不当、留人口实处的确不少。主战派们的目标是换帅,可另易主帅谈何容易。最有战斗力的军队就数淮军,李鸿章是淮军的创始人,别人去如何能够指挥自如?何况他又是太后的肱股之臣,如何能够轻易换掉?
首先军机处的一班人几乎无人同意换帅,光绪帝要他们商讨后,得出的结论是:“李鸿章身膺重寄,历有年所,虽年逾七旬,尚非衰耄;且环顾盈庭,实亦无人可代此任者。”
李鸿章不能动,那么为平壤的大军物色一位敢战的总统对战局也许有所匡正。目前驻扎平壤的四支大军互不统属,各统领地位又都差不多,如果没有一个德望高于四人者亲临前敌,统一节制,根本没法展开军事行动。
前敌急需“总统”!此时,叶志超率军到达了平壤。
叶志超退出公州后,不敢直接北上,怕遇到汉城的日军,而是绕道朝鲜东海岸去平壤。一路上因为中暑、逃亡等原因,士兵减员严重,于是他又虚拟战事,向平壤众将和李鸿章报捷。
途中写给平壤左宝贵、卫汝贵、马玉昆、丰升阿等人的信中说,日军夜间偷袭,被毙一千多人,天亮后一万六千多日军赶到,我军寡不敌众,只好撤走。他是8月22日到达的平壤,当夜拟了一份长电,次日发给李鸿章,继续铺排他莫须有的战功——
前在途呈两电,同报战状行程,想已上闻。七月十四行抵王京西北之金化,适倭兵四千余由元山赴韩都,经此欲行拦截。我军整队前进,迭放排枪,将倭队冲作两段,已过者疾奔前途,退后者仍回旧路,我军以跋涉劳顿,子弹不充,故未分途追剿。收队少休半日,次晨复循途前行。沿路所屯倭兵或隔一二十里,或仅隔数里,皆退避不出。此次途中复击退清州、忠州、金化所过倭军,且战且走,几及一月,周历千数百里,烈日暑雨之中,陟崇山,宿野次,人惫马乏,忍饥负病,艰苦万状,凡此血战苦役,从军三十年所未经见。再,六月二十七成欢之战,倾探实倭兵将死亡确有三千内外,我军以少击众,酣战六时之久,伤亡仅二百余名。拟将在事尤为突出之员,请从优叙奖,以资鼓励。记名提督山西大同镇总兵聂士成已有头品顶戴、黄马褂,请赏清字勇号;记名提督江自康拟请赏穿黄马褂;记名总兵谭清远拟请以提督总兵交军机处记名,遇缺请旨简放,并赏加头品顶戴……
叶志超在电报中请奖的有功人员从总兵、副将、参将、游击到守备,共二十一员,“系出生入死,异常出力,实无冒滥”。另外还有阵亡将领六人,也请优恤,以慰忠魂。
这份电报送到李鸿章面前,他看罢后递给盛宣怀。盛宣怀越看越皱眉头,之后说道:“中堂,这封电报名堂太多。”
“你且说来我听。”
“牙山驻军共三千人。按他三次电报算下来,被毙倭兵不下五千,以区区三千人毙敌五千,不是太诡异吗?早就有消息说牙山并未大捷,叶提督如今又说成欢一役倭兵将死亡确有三千,比上次的战报又多了两千人,这也太不可信了。”盛宣怀分析道。
“当然不可信。这封电报的重点其实不是铺叙战功,而是为了后面这二十多个人。”李鸿章指指电报上列出的请功人员,“叶曙青五十有六,已是提督大员,军功对他来说已经不稀罕,他是为他人作嫁衣,希望跟着他的部下能够换顶戴。还有那些阵亡的将士恤典从优,他也能心安。这些虚冒战功的把戏,带兵的人都玩过。”
“可是,这也虚得太多了。”盛宣怀不解。
“他总算是带着人马到了平壤,如果平壤一仗能够大捷,这些虚冒的战功也就无人计较了。”
可盛宣怀依然担心道:“可是如果实情暴露了,笑话就闹大了。”
“你注意这句话,‘现当进兵之始,非及时优奖无以激励将士。’他也是希望朝廷的奖赏能够激发士气,接下来作战的时候大家才肯卖命。”
于是,李鸿章将叶志超的电报原文转发总署,并附上自己的意见,“叶志超督军血战,以少胜众,冒险出围,厥功甚伟,请特旨赏颁物件,以昭优异。其余所请奖恤员弁,恳恩俯准,凡在戎行,当知感奋。”
李鸿章的电报到京,光绪帝非常高兴,对翁同龢道:“翁师傅,李鸿章总是说要厚集兵力才堪一战。叶志超一军不过三千余人,在倭兵重围中纵跨一千余里,连连大捷,可见只要将士奋勇,是完全可以击溃倭寇的。”
“皇上,叶志超看来是知兵敢战的人,他到了平壤,军威大震,南进有期,大捷可望。”翁同龢也相当高兴。
光绪帝念念不忘的就是平壤大军迅速南下,与汉城日军决战,可是李鸿章一再拖延,如今叶志超脱颖而出,让他看到了希望:“翁师傅,平壤的大军总统,朕看他可胜任。”
“但凭皇上圣断。大捷的消息皇上应该去面禀太后,让慈圣也高兴高兴。”
光绪帝明白,翁同龢的意思是平壤大军总统人选应当取得太后的支持。有大捷垫底,他也乐得去见太后。
慈禧看了李鸿章的电报后说道:“这个叶志超也是李鸿章的老部下,淮军还是能打仗的。大热天的,他们也真是不容易,又是到朝鲜去,再加水土不服,可是苦了他们了。让太医院准备四十匣平安丹,以六百里加急递到军前,让将士们避暑祛病。”
听了这些,光绪帝趁机建言:“亲爸爸的恩典体恤,前线将士们必将激励天良,感恩图报。亲爸爸,这个叶志超的确给大清争了脸面,皇儿想给他压压担子,让他总统平壤各军。”
慈禧建议道:“你是皇帝,你和军机们商议着办。他是李鸿章的部下,最好看看李鸿章的意思。”
光绪帝“嗻”了一声,但心里老大不爽快,一个平壤总统,他还要听李鸿章的意见,这皇帝当得真憋屈。
因为颐和园离京城有数十里,接发电报不方便,因此第二天一早光绪帝就回紫禁城。他第一件事就是让军机立即发布奖赏叶志超的上谕,随后便与翁同龢商量平壤总统人选的事:“太后的意思,平壤总统人选要听听李鸿章的意见。如果李鸿章迟迟没有说法,总不能这样一直等下去。”
“等一天,如果李鸿章再不推荐人选,皇上直接下旨就是。”翁同龢脸上出现了很少见的果断。
8月24日,平壤的叶志超收到两份上谕。
军机处奉上谕:此次叶志超督军力战,以少击众,自六月二十三日以后,迭次歼毙倭兵不下五千余人,该军将弁奋勇御敌,异常出力,自应优加奖励。叶志超督师御敌,能使将士用命,力挫凶锋,着再赏给白玉翎管一支、小刀一柄、火镰一把、大荷包一对,以示优异。
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皇太后懿旨:现在大兵进驻平壤,各军将士冒暑遄征,备尝艰苦,恐因水土不服,致生疾病,深宫轸念殊殷。着发去平安丹四十匣,由李鸿章祗领,速递叶志超军营,颁给各军将士,以示体恤。
皇上与太后都给恩赏,叶志超的脸真是露大了。左宝贵、马玉昆、卫汝贵、丰升阿都来祝贺。左宝贵是山东费县人,回族,为人刚直,见叶志超虚报战功,得此恩赏,颇不服气道:“依我看,朝廷的恩赏太少了。”
叶志超应道:“皇恩浩荡,我觉得已是愈格之赏,与众将士感恩戴德。”
“叶提督以两千人毙敌五千余,真是以弱胜强、以寡敌众的典范,应当记入史籍兵书。所以我说,这点恩赏太少了。”左宝贵语气中有些讥诮之意。
“激战之中,毙敌人数难以精确,只是粗略而算。”叶志超弄了大红脸。
当天下午,聂士成率军到了平壤,左、马、卫、丰四统领亲自到城外迎接,左宝贵一见面就假意恭贺道:“聂提督成欢大捷,真是鼓舞人心!”
“哪来的大捷,仓皇而逃罢了。”聂士成实话实说。
等见了叶志超,聂士成这才明白左宝贵为何连讽带刺,诧异道:“叶帅,这也虚得太没边了吧?毙敌五百,或者一千尚能说得过去,我们三千余众,如何毙敌五千?倭寇难道都是酒囊饭袋?我在成欢与他们交过手,那是绝对的强悍之敌!”
叶志超也觉得这事有些荒唐了,但又不肯承认自己有不妥,辩解道:“我是到平壤后,听百姓传说倭寇在牙山死了三千人。”
“倭兵一共去了三四千人,总不会让我杀得一个不剩吧?百姓恨日本人,自然乐意传播这种夸大其词的传闻,叶帅如何以此入奏!”聂士成摇了摇头。
“我都是为吃尽苦头的兄弟们,还有那些捐躯异国的将士。”叶志超拿出上次的电报,指着长长的请奖名单让聂士成看。
聂士成看那份名单,全是跟着叶志超的北上将领,便道:“我也要给中堂发个电报,成欢之役牺牲的兄弟也应该有个说法。”
叶志超立即附和:“是,是,这是自然。成欢之役的详情,请聂老弟多斟酌。”
多斟酌,就是两人的说法不要穿帮。既不能虚报,又不能揭穿,聂士成知道其意,便安其心道:“叶帅放心,我的电文中不提毙敌人数就是。”
第二天,聂士成的电报还没发,又收到了上谕:
上谕:现在驻扎平壤各军,为数较多,亟须派员总统,以一事权。直隶提督叶志超,战功夙著,坚忍耐劳,即着派为总统,督率诸军,相机进剿;所有一切事宜,仍随时电商李鸿章,妥筹办理。
当时聂士成就在叶志超身边,见他看了上谕脸色灰白,接过一看,也情不自禁脱口“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