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已经病了五天,发高烧、牙痛、肝火上升。光绪帝无人可商,急得暗自跺脚。而且慈禧从颐和园回到了西苑,在勤政殿单独召见庆亲王奕劻、礼亲王世铎。奕劻是今年正月初一因太后六十万寿大赏群臣时而晋为亲王的,兼着海军衙门大臣、总理衙门大臣,掌着军事、外交大权;礼亲王世铎是军机领班,太后召见,所询肯定是军国大事。这两次召见,光绪帝事先都一无所知。过后奕劻和世铎也都没有提及,他自然也没法问。太后已经归政,而忽然召见重臣,无异于二次垂帘,因此光绪帝火速召翁同龢销假入宫办事。
翁同龢进宫,在南书房见驾,光绪帝先让他看两份奏折,一份是军机全班请辞,原因是海陆战事不利,难辞其咎。翁同龢认为这自然不能准,军事失利,罪在李鸿章。第二份是南书房翰林李文田等奏请起用恭亲王。这件事翁同龢最清楚,李文田登门向他请教过,意思是恭亲王辅政二十余年,请他出山辅佐,无论是军机、庆王还是李鸿章,都无不会唯唯遵命,而恭亲王是为慈禧所黜,必然感恩皇上而一力辅佐,皇上无疑又增一个大帮手。但翁同龢认为,恭亲王是慈禧所忌惮,也是她所憎恶,因此请用恭亲王由他与李鸿藻向太后恳请,而皇上必须表现出坚决反对起用恭亲王。这样一旦太后反对,也不至于殃及皇上。
这时太监来传懿旨,说太后在勤正殿请皇上过去。光绪帝不敢耽搁,立即起驾,临走时说道:“翁师傅,你先在书房看看折子,朕回来后有要事商议。”
翁同龢看了近日军报及上谕,真是令人泄气。叶志超已经退到义州,考虑到义州也难防守,已经有上谕令他过江到九连城一带驻扎。而海军已经确定我损失五舰,而日方重伤三舰,却一舰未沉。李鸿章请旨在旅顺斩了临阵脱逃的济远舰管带方伯谦,这在翁同龢看来这是丢车保帅之举,海军如此失利,李鸿章、丁汝昌还有刘步蟾等人都难辞其咎,何故只拿一个方伯谦应付了事?最令人气愤的是,李鸿章等人皆安然无恙,军机奉太后旨意,以光绪帝的名义下旨道:“叶志超等督剿不力,本有应得之咎,唯念该军深入异地,苦战连日,此次退出平壤,实因众寡不敌,伤亡甚多,尚无畏葸情事。除本日明降谕旨将左宝贵赐恤外,叶志超等均着加恩免其议处。李鸿章自请严议,着一并宽免。”
这时太监来传旨,说太后在勤政殿召见。翁同龢问还召见谁?小太监说还有李师傅。两人在勤政殿外相遇,翁同龢说道:“兰翁,如果有机会,你我当恳请起用六爷。”
两人此前已经有多次商议,李鸿藻应道:“局势一团糟,不能再拖了。”
两人进殿,太后皇上并坐,太后居左,皇上居右。御座前跪着庆亲王奕劻,礼亲王世铎。他们便在庆、礼两王后面跪下。
见二人进来,慈禧说道:“奕劻,让他们俩看看李鸿章的电报。”
翁同龢接过来,与李鸿藻同看:
沪局电:闻倭顾问官大隈条陈,东三省为中国发祥地,定鼎时有旨,岁拨六百万两交该处库储,于今二百五十年,虽中国好说大话,不可尽信,以极少计之,总有数百万。驻韩兵马宜注意东三省,一面与平壤华军交战,一面攻夺东三省,一面以大队誓不罢休攻打旅顺,相机登陆,袭取牛庄,封禁海口,使彼三面应接不暇。
看罢,翁同龢惊讶地说道:“怎么,倭寇占据朝鲜还嫌不够,还要觊觎我根本之地?”
慈禧不满道:“这早就应该想到。陆军一退再退,他们就快跟进来了。倭寇过了鸭绿江,兵锋就可直指盛京,这如何得了!惊扰了祖宗,我们都是罪人!”
“奴才再请到九连城督师。”所谓再请,是此前奕劻已经向光绪帝请求过,当时还有承恩公桂祥也请求去当奕劻的副手。这当然只是做姿态罢了,奕劻不曾带过兵,桂祥除了抽大烟,百事不问,让他去前线,只那份跋涉之苦他也受不了。
“你们也别再说这些现成话,你们几时带过兵?”慈禧毫不客气地回道,大约觉得这太伤奕劻的面子,她又说,“你管着总理衙门,还有海军衙门,洋务外交,如今像一团乱麻,你拍拍屁股走了,这一摊子扔给谁?”
见慈禧指责,翁同龢接话道:“李鸿章及前线大员贻误太深,应当严议!”
看着眼前一味强硬的翁同龢,慈禧心里有些反感道:“李鸿章七十多的人了,听说天天晚上十二点多还不睡,一天光发电报就二三十件;前线将士,冒暑苦战,寡不敌众,器械不如人,光一味处分人有什么用?就连普通小兵还知道临战斩将,不是好兆头,我就不信你们不知道?淮军也真是,当年收拾长毛捻子,捷报频传,如今怎么这样不顶用?”
这样指责下来,太后袒护李鸿章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翁同龢憋了一肚子的话只好咽回去。
慈禧缓了缓语气又道:“有一件事,翁师傅倒可以去天津走一趟,面告李鸿章,这件事既不能廷寄,也不能发电报。”
“是何事,请太后下旨。”翁同龢问。
“俄国的喀希尼几个月前曾说俄国可保朝鲜,如今倭寇占据了朝鲜,他们俄国总不会袖手旁观吧?听说喀希尼要回天津,你去问问李鸿章,他能不能设法。”
“能不能设法”,自然是要李鸿章设法请俄国人出面调停,看来太后已经有意主和。喀希尼回天津这种事,军机大臣们也未必能知道,而太后竟然有消息,可见是有人报告,这个人只能是奕劻,因为他管理总理衙门。说不定李鸿章是事先与庆亲王商议好了,再鼓动太后主和。
翁同龢连忙进谏道:“此事万万不可,俄国也对我东北觊觎已久,如果到时他们要索取报酬,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此时水陆失利,举国愤慨,万不可议和。”
开战前,慈禧也是主战的,曾说不能向日本示弱,所以她不承认自己是主和的:“我不是要议和,只是想暂时息兵罢了。你既然不愿传话,那就问问李鸿章何以贻误如此?朝廷不治他罪,下一步他打算怎么收场?淮军一败再败,他这淮军创始人总不能置之不问吧?”
这样去问李鸿章,就是要听了他的意见,再决定是战是和,与翁同龢的立场也不冲突,所以他回道:“如果是这样,臣不敢推辞。”
“这些话你可以当你自己的意思,从容相询。”
把这些话当翁同龢自己的意思,与李鸿章从容相询,那其实还是希望翁同龢与李鸿章商讨议和的办法。翁同龢是主战的领袖,也是清流领袖,他如何能留议和的骂名?所以他回道:“臣只有向李鸿章传旨责问,他如何回答,臣如实回奏,不加论断,也更不与他商议。臣是天子近臣,不敢以和局为举世唾骂。”
慈禧见翁同龢如此固执,便不再强求,问身边的光绪帝道:“皇帝,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光绪帝回道:“没有,翁师傅要尽快起行。”
这时,翁同龢又说道:“太后,臣奏请起用恭亲王。”
“臣附议。恭亲王辅政二十余年,勋望夙隆,且又是懿亲重臣,如今国家有难,岂可置身事外,臣请太后可否适当给予恭亲王差使,参赞国是。”李鸿藻也附和道。
“皇帝,你说呢?”慈禧不置可否,而是转脸问光绪。
“断然不可,恭亲王当年一味主和,贻误太深,为清议舆论所不容,才全班更换军机。此时中日战事方酣,正是整备再战之时,起用恭亲王岂不被清议认为朝廷要议和?”光绪帝断然否决。
慈禧听了光绪帝的口气,的确是真心不愿起用恭亲王,不像是与翁李唱双簧,于是便道:“皇帝这样说,是从大局出发,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事,搁搁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