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续打六七遍,军舰仿佛都没发现他,一直没向炮台开炮。他知道也许军舰不相信他的旗语,以为是日军的诡计。于是他把旗语改为:“我是济远枪炮二副黄浩胜,摩天岭已经失守,向我开炮。”终于,来远舰首先向炮台开炮,但第一炮打得有些偏,在宋浩胜左侧爆炸,宋浩胜被气浪和沙土掀翻,滚下了半山腰。
此时,日军已经冲上摩天岭,大寺安纯登上山顶,与士兵们一起欢呼胜利,他招呼跟在身后一起登上山顶的《二六新报》随军记者远藤飞云,指着山下的威海军港道:“来,给我照张相,记录这胜利的时刻。如今我们已经居高临下,占领威海,只是时间问题。”话未说完,突然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爆炸,他被炸得胸口鲜血直流。他被抬下山去在九疃村救治,数天后死亡。
日军占领摩天岭后,用大炮向杨枫岭炮台轰击,掩护步兵进攻;清军海岸炮台及港内的军舰则远距离支援杨枫岭炮台,日军随军记者这样记述:“敌军海岸各炮台全部把炮口指向陆地。这些海岸炮一齐发炮轰击,其猛烈程度是不可想象的。许多像杵一样的炮弹旋转着飞来,形成交叉火力,炮弹碰到岩石上,岩石飞向空中,落到数百间的地方。像这样的炮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旅顺战斗虽然激烈,但是这样大的炮弹如雨点般射来,却未曾见过。岂止有敌军海岸各炮台的集中射击,镇远、定远等八艘敌舰也开到海岸,轰击我军……军舰上的大炮不同于野炮和山炮,炮弹从头上掠过,草木也为之颤动;炮弹落在距数十间的地方,硝烟弥漫,看不到任何东西。一个弹片迅猛飞来,把敌军遗弃的军马肚子打穿,肠子也流到肚子外面。一个弹片就打一个一尺多的坑,由此可知其一斑。炮弹爆炸时,霰弹飞向四方,不知打坏了多少石壁和树木……”
防守杨枫岭炮台的守军只有一营,统领陈万春也像周家恩一样是条硬汉,他督率兵勇打退了日军的多次进攻。据说战斗到最激烈的时刻,多年跟随他的侄子(或者是表弟)曾劝他逃走,他拔出佩刀,当即亲手处斩了这个动摇军心的亲人。日军步兵强攻不成,最后集中炮火轰击,炮台周围树木全部中弹起火,弹药库也被击中,子药横飞,烈焰升腾。从早晨八时一直坚持到十一时,最后守军伤亡大半,被迫撤离。
攻陷南帮陆路炮台后,日军立即进攻海岸炮台。海岸炮台自北向南有皂埠嘴、鹿角嘴和龙庙嘴炮台。海岸炮台守军没有近射武器,而日军却可以用占领的陆路炮台进行轰击,并派出大量步兵冲击。海岸炮台逐个陷落,统领戴宗骞下令后撤,自己逃到了北帮炮台。
恶劣的天气暂时阻止了日军的攻势。当日天气非常冷,夜里又降大雪,日军连夜在野外露宿,不少人被冻伤,号兵要吹传令号,也因为管口冰冻不能吹响。日军为烤火取暖,将附近各村居民的木器抢掠一空,连民房的门窗也拆除无余。
休整一天后,日军开始继续进攻,他们的目标是威海卫城和北帮炮台。沿海岸进攻威海卫城是近道,但是在北洋舰队的射程之内,日军已经尝过北洋舰队炮火的苦头,不敢沿海岸进攻,于是绕到城西从后背进攻。
当时防守威海西路的有孙万龄、李楹、阎得胜等十营清兵,驻扎在威海城西双岛河附近。孙万龄率军防守双岛河南岸大堤,正面阻击敌军;李楹率军驻守南港,防备敌军迂回包抄;阎得胜率军五营驻守小西庄和港头村,防备敌军偷渡,并负责接应孙万龄。阎得胜在白马河之战中未战而逃,李秉衡曾下令就地处决,孙万龄考虑正在用兵,为他求情,依旧令他率军。
正月初七黎明,日军在贞爱亲王的率领下开始进攻。孙万龄所部阵地设在河堤附近的树丛里,士兵们利用树丛的掩护射击敌人。从早晨至下午,激战七八个小时,击退了日军的数次进攻。当时双岛河结冰如镜,风雪扑面,日军“一步一颠,匍匐前进”,进军十分困难。日军企图从南面包抄孙万龄军队的后路,因遭到李楹军队的截击,亦未能得逞,于是改向阎得胜部进攻。阎得胜是贪生怕死之辈,未待日军进攻,就擅自撤退,导致孙万龄两面受敌,最后不得已撤退。
这一战,孙万龄等清军又一次以少胜多,击毙日军五百多人,缴获枪四百多支,而清军伤亡仅八十七名。如果阎得胜能够按计划出击,必定还会创造更大的战果。第二天,孙万龄在隆福寺召集将领会议,亲手处斩了两次临阵脱逃的阎得胜。
清军撤退后,日军渡过双岛河,威海城内清军早已弃城逃跑。日军兵不血刃,占领威海城,同时分兵进攻北帮炮台。
北帮炮台位于威海卫城东北一带,由西至东,依次为祭祀台、黄泥沟、北山嘴三个炮台,形势险要,由戴宗骞率绥字军六营驻守。然而,在日军进攻威海卫前,他就想把炮台交给丁汝昌,自己率军游击。而且他将北帮炮台存银八千两运寄烟台,令其子携往安徽寿州老家。他所统带的六营绥军在南帮炮台作战时溃散两营,当晚又溃散一营,在虎山战斗时他又解散两营,最后一营也因为他扣压军饷哗变溃散,如今只剩下身边几十名亲随,成了光杆司令。
丁汝昌派人带两百名水勇登岸,但看到守炮台的士兵已经溃散,他们干脆也随之逃走。丁汝昌亲自上岸劝戴宗骞招回溃兵,他嘴上答应,但知道溃散的士兵不可能再招回。
北帮炮台失陷已经不可避免,为了防止为日军所用,丁汝昌再次亲往北岸,用船将戴宗骞接到刘公岛,派敢死队炸毁炮台及弹药库。结果,日军不战而胜,大量物资尽归敌手,包括行营炮五十余尊,还有水雷营电光灯、枪弹、饷银等。
“中堂有言在先,守将要与炮台共存亡。如今兵败地失,我只有一死报国。”当天夜里,戴宗骞以酒泡鸦片喝下,也许量太小,他痛苦地满脸大汗,却不能死去。他让康济舰管带萨镇冰再泡一杯给他,吞下后仍然不能立即死去。丁汝昌闻讯去看,他还在痛苦中挣扎,“丁军门,海岸炮台失陷,北洋舰队株守港内,恐怕也难得善终。”
丁汝昌安慰他道:“朝廷已经派人去日本议和,如果和议成功,北洋舰队还有一线生机。”
清廷赴日议和全权大臣张荫桓、邵友濂是大年初一从上海乘船,踏上了赴日求和的行程。得到消息天皇立即召开御前会议,伊藤首相与外务大臣陆奥宗光都认为目前和谈条件还不成熟,对日本威胁最大的北洋舰队还没有覆灭,中国未必真心议和,如果议和不成,却把和谈条件传播了出去,那样就被动了。御前会议最后商定,中国谈判代表往往并没有真正的全权,可以从这方面做点文章,使谈判中断,以等待对日本最有利的和谈时机。
张荫桓、邵友濂到达广岛当天,接到了日本政府的正式通知: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和外务大臣陆奥宗光已被任命为全权大臣,与清廷全权大臣谈判,明天上午11时将在县署会见。
正月初七上午11时,中日两国全权大臣会晤于广岛县厅。按照惯例,彼此首先查阅对方的全权委任书。陆奥宗光仔细查阅光绪帝的诏谕,其中有句话说张、邵两人“经商一切事件,要电达总理衙门,转奏裁决”。他立即抓住了把柄,说一切事件都要电达转奏,这还算什么全权大臣?分明没有谈判诚意,只不过是想探听我国政府意见!他要求中国全权大臣尽快提供是否真正具有全权的书面答复,并宣布第一次谈判结束。
第二天,中日继续谈判,中方代表提交书面答复,说明皇帝已经授予全权。伊藤博文没打算与中国代表谈判,而是侃侃而谈,发表起演讲来:“从来中国与世界各国几乎完全背道而驰,有时加入国际团体就是为了享受利益,而在外交上应负的责任,则往往不自顾及。中国钦差使臣对于外交上与人定约,有时在公开表示同意后,却突然拒绝签字;或对业已严肃缔结的条约,不声明任何明确理由,即随便加以废止,这样的实例举不胜举。故今日之事,我政府鉴于以往事实,对于未合全权定义的中国钦差使臣,决不与之举行一切谈判。中国攻府虽做出全权保证,但两贵使的委任权很不完备,足见中国政府尚无真正求和的诚意。因此,中国如真诚求和,必须对其使臣授予确实全权,并遴选负有重望、官爵足以保证实行缔结条约的人员当此大任,我国才不拒绝再开谈判。”
中国使团尚未说一句话,就受到了这番刻薄的羞辱。而且外交大臣陆奥宗光不容中国使臣辩解,立即宣读了一份早已备好的中止谈判的备忘录,明确表示:日本帝国全权办理大臣,不能与没有全权的中国钦差进行谈判。因而,日本帝国全权办理大臣不得不宣告此次谈判至此停止。
中国的两位全权大使认真做了种种谈判准备,万没料到日本会因委任书的问题而如此坚决地结束谈判,他们恳请如果因为所携全权委任状有不完备之处,可电请本国政府授予更完备的全权,希望能继续谈判。伊、陆两人毫无商量的余地,让他们立即退往长崎,等船归国。
当中国使团退离会场即将出门时,伊藤博文却把中国使团随员头等参赞伍廷芳留下。伍廷芳是李鸿章的洋务幕僚,熟悉国际法,伊藤在1885年赴天津时与之识。伊藤博文说道:“足下归国后,请将我的衷心之言转达李中堂,使李中堂完全谅解,此次我们拒绝与中国使臣谈判,绝不是因为日本好战,不愿和平。如果中国真正希望和平,能够任命具有相当资格的全权使臣,我们对于再开谈判,当不踌躇。”
伍廷芳表示感谢之意后,问道:“为充分了解阁下的真意,请阁下明言,阁下是否对此次来日的中国使臣官位名望有所不满?”
“不是,我政府素来不论对任何人,只要携有正式全权委任状者,即可与之谈判,当然其爵位名望愈高,对谈判愈为有利。例如任命恭亲王或李中堂担当此项任务,最为适宜。”这当然不是伊藤的即兴之作,而是事先谋划好了,目的是即断然拒绝谈判扫了大清的面子,又不至堵了和谈之路。
日本借口广岛是军事重地,不准敌方人员滞留,要求张荫桓等人早日出境。张荫桓、邵友濂等人乘船驶往长崎,通过美国驻日使馆向清廷电报被拒的情形,清廷回电表示国书可以修改,使团要留在日本以便继续谈判,但日本不答应,再下逐客令,使团在长崎登船回国。
伍廷芳目睹中国使节备受污辱,感慨万分,对张荫桓道:“我们的将卒如果能奋勇于疆场,不容日军猖狓,何致受此欺慢?欲消此恨,关键在将领与士兵!和局易成与否,也关键在战争之胜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