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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义和团迷信神功 太子党别有用心.2

作者:张鸿福 当前章节:3915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3:14

一直找不到话头的载勋,此时却语出惊人:“应当奏请太后重用义和团,对付洋人。荣中堂,你在太后那里一言九鼎,应当出头。”

这才是今晚的重点,就是希望荣禄支持包容甚至利用义和团。但载勋用词实在不当,荣禄连连推辞道:“庄王爷,您这话可真够砍掉荣某的脑袋,只有太后一言九鼎,除此之外,大清还有谁配用这个词?”

这下把载勋的热情打了回去,他立即闭嘴,不敢再开口。

徐桐又接着道:“今上圣躬不豫,又无后嗣,这才是最可忧虑的事情。仲华,你们这些军机大臣应当为国早谋。”

所谓为国早谋,就是行废立,以溥儁取代光绪。荣禄不赞同,但又不能让这帮太子党觉得他在挡路,便道:“徐中堂所忧虑不无道理。可是此等大事,做臣子的只有秉命而行,圣明不过皇太后,慈圣必有措置。”

这话回得相当漂亮,就是徐桐也无法继续这一话题。于是话题重新转回到义和团,毓贤说道:“荣中堂,你该提醒袁慰亭一句,不可逼得义和团走投无路,得饶人处且饶人。”

袁世凯接任山东巡抚,未上任就发布告示,要采取最严厉的手段,打击杀洋人、烧教堂、惹麻烦的人。他是武卫右军统领,正正经经的荣禄手下。可荣禄却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实在无法遥制。”

载漪见状,便建议道:“佐臣,这件事并非单纯的军务,让仲华来提醒反倒显得是私相授受。应当由军机处请旨发一道上谕给袁慰亭,不能滥杀义民。”

看荣禄对此也不置可否,大家只好谈今年的天气。勉强应付到席终,荣禄终于得以脱身。他整晚睡不着,想明天一定去贤良寺见李鸿章。

第二天一早,荣禄先打发家人送名帖去贤良寺,约定下午拜访。午饭后小睡一觉,他立即驱轿前往。

一见荣禄眼圈发暗,一脸苦相,李鸿章惊讶地说道:“仲华,你怎么这副模样?”

“嗐,真正是油煎水煮,苦不堪言。我真是羡慕中堂能够站在岸边,看我们这些人在水里乱扑腾。”两人一坐下,荣禄就大吐苦水,“中堂,废立之事已势在必行,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应付。已经拖了快一年,不光那帮人鸡叫等不到天明,太后也催问过好几次。刘砚庄最近可能内调,原因说到底还是不同意废立生的嫌隙。”

荣禄曾奉命打听疆臣对废立的意见,刘坤一回电说:“君臣名分久定,中外之口宜防。坤一所以报国在此,所以报公亦在此。”明确的反对废掉光绪帝。所以慈禧有话,不行就给他挪挪地方。

李鸿章非常严肃道:“仲华,刘砚庄此事做得对极。国家疲弱如此,怎能再生他变。你要记得,大清目前境地,内争易至外侮。你如今位居中枢,前面虽有礼邸,可大主意都是你拿,你是实际上的首辅,如同当年的文文忠,有些话,你该出头说。”

文文忠就是同光之际的军机大臣文祥,他辅助恭亲王对内平定太平天国和捻军之乱,对外邦交各国,是口碑极好的名臣。李鸿章以之相比,荣禄倍感激动:“我是想如文文忠那样为国尽力,可惜德才不及,而且军机枢府都让人有劲使不上。”

如今的军机大臣,世铎是首辅,但向来没有主张。王文韶事事看得明白,但明哲保身。刚毅是个仇洋派,甲午之战时就曾经提出要大练藤牌虎衣兵,说他们刀枪不入,如今对义和团也是相当感兴趣,是载漪的铁杆臂膀。他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处处比荣禄强,可是地位总是落在荣禄后面。有一次军机聚餐时,他把筷子往案上一拍,叹息道:“我何日才得出头!”

“子良,你想怎样出头?”荣禄问道。

刚毅到是说得直通通:“有你挡在前面,我如何能出头?”

内阁设四位大学士,两位协办。荣禄、刚毅都是协办。前面的四位大学士,李鸿章、昆冈、徐桐都是风烛残年,出缺不过是两三年间的事,但论资替补,荣禄仍然居前,刚毅想要得首揆之位,猴年马月不得而知。

“子良,我给你把刀,你把我和三位大学士手刃掉,你立马就做得首辅。”当时荣禄是笑着说,但心里的不满和鄙夷可想而知。

而另两位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启秀是徐桐的弟子,为人方正,但也是仇洋一派;刑部尚书兼管顺天府的赵舒翘也是刚毅把军机上学习行走的廖寿恒排挤掉后引入军机的。整个军机的形势,基本是荣禄一人对付刚毅、启秀、赵舒翘三人,大有不能招架的趋势。

而清流,翁同龢被罢官,李鸿藻去世,徐桐俨然成为领袖,但他不但无法与当年的倭仁比,与翁同龢、李鸿藻比也差一截,因为他见识太浅,又太做作,且又自以为是。总理衙门那边,庆亲王奕劻主要精力放在捞银子,比较能干且有见识的也就许景澄等几人而已。

“仲华,这些难处你不必说,我旁观者清。打个比方说吧,甲午之前的军机与中枢,虽然难尽如人意,被人骂崇洋媚外,看上去疲弱不堪,但总体上还是驾着车奔着一条大道去的,方向总没有错。甲午之后,人人都可骂我李鸿章,个个都可攻击洋务。尤其维新派被打得落花流水,朝堂上更成了老顽固的天下,他们既看不起洋人,也不肯学习洋人,更没有对付洋人的办法,只知道一味排外,喊打喊杀。如今的枢廷看上去腰板直得不得了,人人口出狂语,我毫不客气地说,他们是在把大清国这驾老车往悬崖峭壁上拉,用的劲越大越危险!甲午战前,我警告翁某人说,如果战败,会被人打断脊梁骨;如今如果再败,仲华,那可就是被人掐住喉咙,是要我大清的命!”

荣禄无奈道:“中堂警言,令人汗流浃背,可是我一个人,力不从心。”

“仲华,力不从心也要勉力为之。听端王、庄王还有刚子良之辈的意思,是有意借义和团成事。义和团是打出了扶清灭洋的口号,可是听其言,还要观其行。靠他们扶清灭洋,我不敢相信。他们杀教民、烧教堂,就能扶得了大清?别忘了,教民皆是我大清子民,虽然有不肖之辈,但不过是少数,不加分别一概滥杀,那是灭清,不是扶清!他们说自己刀枪不入,这更是奇谈。仲华,你是带兵的人,你说,洋枪排放,开花弹乱炸,哪一个能够刀枪不入?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们却不明白?还是故作糊涂?如果故作糊涂,把这些人驱上战场与洋人作战,就是让他们送死!”

“义和团之所以闹,是因为洋教士太可恶,教民借洋人横行乡里。毓佐臣认为义和团杀洋人烧教堂,是爱国义士。”

“我不敢苟同。这些年来,我国教案不断,每次教案后无非是赔款惩凶,赔款是从百姓腰包里搜刮,惩凶杀的还是百姓,受损失的总是大清,因为太弱的缘故。我曾经问过伊藤博文,都是被炮舰打开了大门,为什么日本不像我们发生那么多教案?他说,日本从天皇到最小的官员,都不允许闹教案,各级官员要把相当一部分精力用于引导百姓,化解对教士的仇恨,因为日本要把全部精力放在效法欧美、维新自强上。可是我们没这样做,我们相当一部分官员认为,杀教士、烧教堂,是痛快至极的爱国行为。仲华我问你,就譬如一家人,孩子们都未长大,有一个孩子却天天出去惹祸,你是该教训他安分守己,还是鼓动他惹恼邻居?如果你鼓动他天不怕地不怕,痛快倒是痛快,你这一家人要么被人家痛揍一顿,要么就在村里无可立足。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

“中堂的比方精当。可大多数人会说义和团的心是好的,是为了给百姓出气,也是为了大清。”荣禄又叹了口气。

李鸿章摇手道:“仲华,不论一件事情的理由多么堂皇,目标多么好,如果方向错了,你做得越用力,将来的灾难就越大。现在局势很不妙,如果朝廷行废立,列国必然干预。而载漪之流,出于私心,必放纵义和团去杀洋人、烧教堂。那时候列国以保护教士和教民的借口出兵,便又是一场泼天大祸。当年天津教案,差一点酿成战争,是多亏曾老师忍辱负重,总算安抚下去。曾老师因此外惭清议,内疚神明。他是以自己身败名裂,避免了一场灾祸。如今的义和团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天津城了,山东、直隶甚至奉天,明的暗的,不知有多少人。那时候如果这些地方都放任杀教士、烧教堂,你想,借机起兵的恐怕就不是一两个国家。而朝廷中的气氛,是由不得半点软弱,无人肯为国委曲求全,那么只有把国家带上悬崖了。”

“中堂,我明白了,无论如何,我得劝太后。”荣禄下定了决心。

“仲华,文死谏,武死战。咱们这些人,紧要关头,还真得要有一番不惜死谏的勇气。在废立一事上,我送你八个字:事缓则圆,徐图变化。太后也不是不听劝的人。”李鸿章赞许地点着头。

荣禄又问:“中堂,依你看,如果真有废立之事,洋人到底会是什么态度?中堂可否探听一下各国公使的口气,我将来也可拿这个由头劝太后。”

“这就有些难了,我现在是个闲人,总不能觍着脸去问各国公使。”李鸿章笑道。

几个月前,太后托荣禄向李鸿章说过:“朝廷忘不了李鸿章平定长毛、捻子的功劳,不会总是让他闲着,总有他为国宣劳的日子。”

当时荣禄向李鸿章透露,两广总督已经多次上书请求开缺,太后认为两广洋务至重,非懂洋务的人不能胜任,有意让他去。而老于世故的李鸿章自然看得出,宗室争权,政局难免动荡,他希望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广州天高皇帝远,何乐而不为?但是一直没有动静,今天李鸿章是在委婉催问。

荣禄一拍额头道:“中堂,只顾向您诉苦,把正事忘了。两广总督出缺,太后请你去坐镇,让我问一下您有什么想法。”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是说话作数惯了的人,这个两广总督,我总要能做一半的主,否则,我还不如在这寺里读读古书。”

荣禄听李鸿章这么说,笑了:“中堂自然至少能做一半主。”

李鸿章笑道:“哦,那我希望年前便能成行。如果朝廷颁布上谕,各国公使必然要来为我辞行,那时候我再打听他们的态度,方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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