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等事?他们怎么决人生死?”
“办法很简单,烧几张纸,如果纸灰不动,说明不是奸细,如果纸灰飞起,则立即杀头。”荣禄做了说明。
“这不是胡闹吗?人的一条命就决于几张黄表纸?”慈禧觉得有些荒唐。
“并不奇怪,义和团中奇能异士极多,他们发了功,虽是几张黄表纸,也能辨忠奸。还有更奇的,大师兄在人的脑门上拍几掌,如果通洋的奸细,额头上就出现十字,那可是洋教的标志。”刚毅给慈禧这样解释。
荣禄认为这些办法不足信,而刚毅则坚信不疑。
慈禧最后说道:“你们别争了,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看应当派人到涿州去一趟,义和团到底是好是坏,是好人多还是坏人多,是不是真的可以依靠,都要考察一番才是。”
闻言,刚毅立即建议道:“涿州是顺天府的辖地,就让顺天府何乃莹去好了。”
顺天府尹何乃莹与徐桐、刚毅等人是一路,派他去自然极力为义和团说好话。荣禄当然不愿意,也建议道:“太后,事关重大,何乃莹一人去恐怕看不周全,应当再派大员一名前往。”
“赵舒翘,你是刑部尚书,看事情比别人明白,你去一趟,如果时间来得及,最好今天就走。”慈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一班军机,目光落在刑部尚书赵舒翘身上。
赵舒翘是陕西西安人,任过安徽凤阳知府、浙江温州道、浙江布政使、江苏巡抚,官声相当不错。刑部任上秉公执法,查实了河南王树汶临刑呼冤案,将无辜王树汶释放,处死真犯胡体安,并将制造冤案的河道总督梅启照、河南巡抚李鹤年及开封府、镇平县一批官员革职论处,从而一案成名。
“来得及,臣出宫后立即与何乃莹起程。”赵舒翘立即回道。
回军机处的路上,赵舒翘追上刚毅询问道:“中堂,我今天下午就起程,您有什么吩咐?”
“看问题要看细故,也要看大势。如今大清能对付洋人的,唯有民气可用。义和团正资借用,士气可鼓不可泄,否则就是大清的罪人。”刚毅这样吩咐。
赵舒翘个头高大,微微一屈腰道:“下官明白。”
赵舒翘因为下午要起程,因此先出颐和园回城。荣禄也以回家服药为由随后驱车回京,一边登车一边吩咐车夫:“快马加鞭,赶上赵尚书。”
车夫拿出看家本领一路急追,快到西直门时追上了。荣禄车夫停下马车,跑到赵舒翘车前道:“荣中堂请赵大人到他车上说话。”
荣禄起居豪奢,他的马车也不例外,两个人对坐毫无问题,而且里面水果、茶水俱全。只是天气有些热,荣禄又将车帘放下,实在无福消受。
赵舒翘一上车,荣禄便问:“展如,你知道太后为什么亲自点你的将吗?因为你办事认真,看事情明白。”
“多亏中堂平日关照。”赵舒翘这话纯粹是客气,刚毅视他为自己的私人,别人谁敢关照?
“谈不上关照,不过,能提醒一句的时候我必是言无不尽。太后非要派人去涿州查看,是因为她对义和团那一套实在不相信。他们装神弄鬼那一套,既不能扶清,也不能灭洋,任由他们胡闹,只能给大清惹来祸端。”
“中堂放心,下官去自然是冷眼旁观,不发表任何说法。回来后如实向太后回奏,可不可用,请太后明断。”赵舒翘明白,荣禄与刚毅的看法正好相反,一个对义和团赞赏有加,一个却是异常反感。
荣禄点头道:“你有这番话,我就放心了。实不相瞒,我这病完全是义和团闹的。夜不能寐,虚火上升,阴虚内燥,非药石所能起效。但愿你回来后,太后能够下定决心,解散义和团。”
各国公使一直在关注着清廷对义和团的态度,等上谕发布,仍然看不到解散义和团的迹象,他们决定坐下来好好讨论对策。
今年以来,各国公使已经多次聚集会议。正月中旬,美、英、德、法四国联合向总理衙门提交过一份照会,希望朝廷能够明确镇压山东和天津的义和团。朝廷态度暧昧,拖了两个月仍然没有结果,反而是义和团迅速发展,而袒护义和团的毓贤又被任命为山西巡抚。于是除前次四国外,意大利也加入进来,再次召开会议,决定提交请求镇压义和团的照会,如果中国无动于衷,不采取实际行动,五国海军将在天津举行联合示威性军演。
总理衙门回复说,朝廷一直在解决义和团问题,但需要时间。而事实则是,教民被杀,义和团激增。四月初,英、美、法、德四国第三次提交照会,要求限两个月内解决义和团,否则列国将出兵帮助剿灭,随后四国举行海上示威。
两个月期限即将到了,义和团的行动更加疯狂,毁铁路、拔线杆,大有失控的局势,而中国朝廷这次发布的上谕,甚至连义和团三个字也没提,只说游勇会匪藉端肆扰,显然还是有意袒护。奥、德、法、俄、英、美、日、意八国联合提交照会,决定调集使馆卫队入京,请提供运输便利。
总理衙门大臣许景澄出面解释,说已经派出大员前去巡查,请不要调兵进京。但英国公使窦纳尔则威胁道:“如果拒绝使馆卫队入京,人数将还会增加,中国政府将面临严重后果。而如果允许卫队进京,则人数还可减少。”
事情很严重了,许景澄立即向奕劻报告,奕劻则立即递牌子向慈禧面奏。慈禧召军机商议,直接问荣禄道:“各国要派兵来自己保护使馆,你怎么看?”
荣禄回奏道:“如果他们派兵不多,答应也无妨,也不是没有先例。此事涉及外交,应当听一下庆亲王怎么说。”
“他的意思和你差不多,说是洋兵大约有三四百人,进京也无妨。”
“奴才不同意,天子脚下任由洋兵出入,国格何在!”刚毅一开口就反对。
一听这话,荣禄便反驳道:“这还不都是因为义和团惹的麻烦?义和团毁铁路、拔线杆、烧教堂、杀教民,早已经国格扫地。”
慈禧一锤定音道:“你们不用争了。让总理衙门的人回复列国,允许他们使馆卫队进京,但数量不能多。义和团到底怎么样?你们也都是道听途说,赵舒翘今天也回不来,我看不必等了,刚毅你出京一趟,沿铁路线去涿州巡查,回来给我个准话。”
刚毅对这个差使相当乐意,出了颐和园立即去找端郡王载漪商量。载漪分析道:“这是好事,太后明知道你赞成义和团,却派你去巡查,意思不是很明白吗?大清国多年来深受洋人欺负,太后也希望能好好教训一下洋人,她从义和团身上看到了希望。”
“洋人要派兵进京保护使馆,太后竟然也答应了。真不知道洋人意欲何为!”刚毅对此也有些担心。
“不管他们,反正洋人是夜猫子进宅——没安好心。他们可以调兵进京,咱们就让义和团进京,一物降一物,这回非让洋鬼子知道厉害。”
“可荣禄一伙还是坚持认为,义和团对付不了洋人,他极力怂恿太后解散义和团,幸亏太后没有答应。”
载漪十分自信道:“太后圣明。我大清四万万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洋人,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怕洋人!义和团发展迅猛,京津已不下二十万人,如果放手发展,三十万、五十万也不在话下,洋人万里迢迢,他能来多少人?所以我们必胜无疑!”
“我也是如此想,可是他们不这样认为,就连聂士成也认为洋人枪炮厉害,大清不是对手。”
“姓聂的是汉奸,他不打洋人,专门与义和团过不去。洋人枪炮虽然厉害,可是义和团有刀枪不入的神功。就算义和团的法术不能抵御洋枪洋炮,可是他们都不惧死,前赴后继,洋人总有弹尽粮绝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展开反击,杀尽洋人,从此我大清再也不必看洋人脸色。洋人早就该死,如果不是他们,大阿哥……”载漪下面的话不必再说,如果不是洋人干涉,大阿哥早就是皇上了。而他也已经像当年的醇亲王一样,是实权在握的太上皇,“你这次巡查,要让太后确信义和团可用,还要劝说义和团进京,让太后看到义和团的力量,那时候满朝上下,就没人再敢多嘴多舌。”
刚毅一路上每遇到义和团,就与他们的大师兄见面,称赞他们是义民,鼓动他们进京,保卫京城。
这样一路走一路停,第二天下午才赶到涿州。涿州的义和团刚刚接待了赵舒翘一行,知道刚毅地位比赵舒翘又高一大截,因此更加用心,他们在四门遍插“扶清灭洋”的大旗,城头上站满红头巾、红肚兜、红腰带的义和团,城里要道也全是义和团在站岗,全城上下,红彤彤一片。
这里的义和团大师兄是个叫密喜的和尚,据说法力极高,能够撒豆成兵。他亲自到城门接刚毅,又亲自率人在坛口表演法术,比昨天向赵舒翘一行的表演规模更大,也更热闹。
所谓坛口,就是四周香炉飘烟、红旗招展的空地,原本是绿营的校场,义和团进城后,选这里做了坛口。今天聚集到坛口的义和团不下三千人,气势相当震撼。
先是发誓。在密喜和尚带领下,数千人同声念念有词,声音非常嘈杂。赵舒翘告诉刚毅,这是他们在诵义和团团规,无非是不贪财、不好色、不抢掠。刚毅赞道:“真是义民,团规森然。”
“但是他们都没做到。”赵舒翘直言。
然后是上法。密喜和尚把一张张纸条分发给团民,这就是义和团的符,那上面还写着神仙的名字,无花八门,比如铁拐李、孙悟空、猪八戒等等。团民们跪在地上,按过“符”咒,塞到红头巾里,然后听师父念咒:“天灵灵,地灵灵,奉旨祖师来显灵,一请唐僧猪八戒,二请沙僧孙悟空,三请二郎来显圣,四请马超黄汉升,五请济公我佛祖,六请江湖柳树精,七请飞镖黄三太,八请前朝冷于冰,九请华佗来治病,十请托塔天王率神兵。”
念完咒语后,刚才还挺着腰板站着的十几个人,突然都直挺挺向后倒下去,就像摔倒一截木桩一样,踏踏实实,毫无虚弄。观看的人群禁不住发出惊叹。过了半袋烟的工夫,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他们陆续蹦了起来,开始耍弄手里的棍棒刀枪,嘴里也不闲着,啊啊大叫,表情也是极为夸张。
这时,密喜和尚突然身子一抖,像变了一个人,迈着舞台四方步,边走边念:“我乃玉皇大帝,今天下凡前来,率领尔等,将那洋人,赶尽杀绝,扶清灭洋,共享太平。”他走一步,后面的人跟一步,这个嘴里说,我乃齐天大圣,那个说,我乃铁拐李是也,一时之间,坛上众仙云集。
他们神情姿态,也都随着附体的神仙有所不同,齐天大圣则是手搭眉骨,左顾右盼的猴相;自称铁拐李的,立即成了瘸子;何仙姑附体的粗壮男子,则扭扭捏捏,一副女人像。
这时,一个腆着肚子的大汉走上来,自称是刀枪不入的托塔天王,另一个团民在离他六七步的地方,向他的肚子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刚毅吓得站了起来,但那个团民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