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摩尔联军坐火车去北京,但到了廊坊,发现铁路破坏得相当严重,修了几天也修不好,决定返回天津,但回天津的铁路也被毁,近两千人被阻于廊坊一带。一万多义和团和聂士成的武卫军联合,决定灭掉这股洋鬼子。义和团大师兄把胸脯拍得山响:“神仙一上身,刀枪不入,这点洋鬼子不够塞牙缝的。”
聂士成非常反感道:“打起仗来只许进不许退,我要成立执法队,如果有人临阵退缩,我可就不客气了。”
义和团作法后往前冲,结果马克沁机枪一响,前面的人像割谷子一样倒下一片。他们退下来,又重新作法,把一些孩子排到前面,再往前冲,结果机枪一响,又死了几百人。退下来后,他们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法术有问题,又作法又是送死,机枪一响又四散奔逃。聂士成命执法队开枪,打死了好几百逃跑的义和团员。
“聂军门,这就是你的不对,你怎么能真开枪?”多尔齐虽然对义和团的法术不以为然,但还是可惜他们的命。
“他们不是刀枪不入吗?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骗人不眨眼的嘴脸。你刀枪不入,我就要看一看,到底入不入!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以后在我聂某人面前,少他妈装神弄鬼。他们跑光了,我的武卫军不能跑,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仗是怎么打的。”
聂士成的这一仗打得很勇猛,两千人对两千人,打死打伤联军四百余人。但逃跑的义和团向裕禄报告,说他们打死了一千多洋鬼子,要不是聂鬼子捣鬼,早就把洋鬼子全灭光了。裕禄据以上奏,说义和团取得廊坊大捷,对聂士成的功劳只字不提。
“这些拳匪很可恶,他们总是鼓动孩子打头阵,孩子们死了,他们解释说是因为法力不够,真是畜生不如。可如今要真正与洋人开仗了,裕总督一再要我与他们和衷共济,我只好忍气吞声,让着他们。今天的情形你们看到了,不要说帮着打洋人,到时候别背后捅我刀子就谢天谢地了。如今我是上不谅于朝廷,下见逼于拳匪,非一死无以自明。”聂士成对义和团没有好感,但对宋浩胜则刮目相看,“这位兄弟我看不像他们张狂奸诈,像个明白人,你说,你们装神弄鬼能抵挡得了洋兵?简直是笑话嘛!”
宋浩胜受不了聂士成的耻笑:“我不会法术,从不装神弄鬼,当年我在威海摩天岭炮台,打了不下百十个鬼子。”
聂士成肃然起敬:“兄弟在摩天岭炮台打过倭寇?这一仗我知道,很了不起,周营官死得更是惨烈。”
宋浩胜解释道:“我参加义和团是想笼络一帮兄弟,真刀真枪和洋人干一仗。”
聂士成又道:“你这样的人,拳匪里没有多少。”
“你不要一口一个拳匪,团里真心打洋鬼子的大有人在,你不要一竹篙打翻一船人。”宋浩胜也真有些不高兴了。
第二天,三面围攻租界的战斗打响,聂士成命炮兵将炮架到小西门围墙土台上,居高临下向租界开炮,租界内的英、俄军队被迫撤进跑马场的地道。但炮击一停,他们立即钻出地道设防。双方你来我往,激战一天,彼此仍然坚守着各处防线。接下来的几天,聂士成部一点点向租界压缩,联军步步后退。终于推进到八里台、跑马场一带。
八里台位于天津老城西南八里的地方,是水洼中的一片高地。聂军推进到此地,离租界更近,在此设炮兵阵地,对租界的威胁非常大。双方都知道此地重要,仗打得非常激烈。
六月十三日(7月9日)早晨天未亮,聂士成召集部下部署任务,要求所部务必于今天攻进租界,将炮台建到租界内。他将指挥所建到八里桥,连他住处的护院兵丁也调到前线来。天亮后兵分三路发动猛攻,聂军冒着联军激烈的炮火,前赴后继,打得联军手忙脚乱。聂军的阵地不断向前移动,租界外的联军最后一道防线也被攻破,即将攻入租界内。附近百姓冒着枪林弹雨将白糖饼、绿豆汤、西瓜、冰水等食物送到阵前。到了十点多,守卫住处的士兵仓皇跑来报告聂士成,说义和团绑走了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聂士成骂道:“狗日的拳匪,果然背后捅我刀子。来呀,前营两哨兄弟,跟我去把妻儿夺回来。”
“聂鬼子叛变了,要向义和团进攻了!”聂士成带人前去追赶,义和团便摇旗呐喊。他勒住马,仰天长叹,“他们这是要逼我聂某走绝路!”
宋浩胜自告奋勇道:“聂军门请一心指挥战事,我去把你的家属要回来。”
多尔齐陪着聂士成返回阵地。此时战斗更加激烈,联军人数突然大增,炮火也更加猛烈。这时负责侦察的骑兵报告聂士成,说租界内来了大批援军,近万人,已经全部投入战斗,东面攻打老龙头火车站的官军和南面攻打租界的官军已经撤进城内,义和团正在放火抢劫商铺,建议聂士成下令撤退。
“往哪里撤?我今天只有为国捐躯而已!”聂士成红着眼睛吼道,他穿上黄马褂,骑马赶到阵地最前沿。
多尔齐劝道:“聂军门,你不能太靠前,再说,你这身打扮太惹眼,会成为炮兵的靶子。”
“多侍卫,你不明白,聂某的处境,只有一死报国是最好的结局。”聂士成苦苦一笑。
护卫队长拉住他的缰绳哭劝他不要到阵前,他摇着头说道:“你年轻,不懂。”聂士成一马鞭抽开他的手,骑马奔到阵前。果然,联军枪炮集中向他打来,他换了两匹战马,双腿和脸颊中弹,但依然强撑在马上。
多尔齐冲过去,想把他劝回来,此时一颗炮弹在聂士成的马前爆炸,他被炸下马来。多尔齐感到胸口被人推了一把,扑倒在地。聂部见主帅阵亡,纷纷溃退。而义和团则高声喊道:“聂鬼子完蛋了,把他的狗头砍下来!”
义和团向阵地上冲,要去夺聂士成的尸体,而联军以为义和团要发起进攻,集中炮火向义和团轰击,把他们轰了回去。多尔齐昏了过去,被两个侍卫冒死抬下阵来,等他醒过来时已是下午。原来,他的胸口被炸起的泥块击中,当时被打昏了。还有一块弹片被软甲挡住,只是划破一点皮。他听闻后庆幸道:“幸亏听了馨如的话——聂军门怎么样?”
“聂军门已经战死,身中三枪,肠子被炸了出来。是联军打着白旗,用一床红军毯盖着把他的遗体送了过来。他们说,对聂军门这样的真正军人,他们由衷地敬重。”侍卫回道。
宋浩胜也回来了,告诉多尔齐聂士成的妻、子已经被释回。
“那些装神弄鬼的人呢?”多尔齐对义和团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
“他们说天下雨了,要回去种地,许多人都进城去抢劫商铺,发点财好回家。”宋浩胜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多尔齐叹息道:“浩胜兄,天津城恐怕守不住了。我们的期限快到了,咱们得回京奏报朝廷,赶紧正正经经备战,不能再指着义和团了。”
四人一行当天下午向京城返回,因为多尔齐胸口疼痛,不敢走得太快,一下午只走了三四十里,到了一个叫双口的镇子,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又请了一位中医把脉,开了去淤补血的中药。不知是药对路,还是休息一夜的缘故,第二天一早,多尔齐感觉轻松多了,便道:“今天务必要赶回京城。”
正在吃早饭,听得街上有人吵嚷。四个人出去看热闹,一大堆人围在街口,听得里面人说道:“本座在天津城里,坐的是裕总督的八抬大轿,你们弄这么一顶破轿子,本座如何能坐?”
有位老者回道:“本镇只有庙里有请关老爷时才用的八抬轿子,你敢坐吗?”
只听那人大言不惭地说道:“有什么不敢坐,本座是太白金星下凡,你们立即抬过来。”
多尔齐挤进去一看,果然是张德成,身边有七八个小喽啰,脚边是三个木箱。多尔齐讥笑道:“这不是天下第一团的大师父吗?洋人正在攻天津,你有刀枪不入的本事,打着扶清灭洋的旗号,怎么临阵脱逃了?”
“你们不懂,我要去光华寺请天兵天将。”张德成面不改色。
“是吗?恐怕是要携财逃走吧?”
“你不懂不要乱说,当心得罪神灵。”张德成见行藏被人识破,又对两个喽啰丢眼色,“没有八抬大轿也就算了,两人抬的也行,还是早日赶到光华寺。”
“打开他的箱子看看是什么!”多尔齐一声令下,两个三等侍卫三下五除二把几个小喽啰放倒,一刀砍掉箱子上的锁,里面果然是金银珠玉。众人哄的一声扑上去,顷刻间抢了个精光。张德成气得跳脚大骂,再也没有天下第一团大师父的气度。
多尔齐笑道:“这个人号称刀枪不入,大家不妨试试真假。”
刚才张德成骂得太难听,早有人拿着镰刀前来试验,一镰下去,张德成鬼哭狼嚎,趴在地上磕头告饶。
“可恨你们这些无赖装神弄鬼,误我朝廷,害我国家,不杀你对不住我大清江山!”多尔齐手起刀落,张德成已经身首异处。
回京后,多尔齐向荣禄作了详细报告,荣禄立即进宫向慈禧奏报,并建议应当立即停火,并派重兵护送各国使节到天津,以避免联军进京。慈禧答应明天见军机时再说。
可是,第二天召见军机时起了变化,原因是刚毅坚决反对,他认为多尔齐带回来的消息不确。
“据裕禄快马送来的战报,说义民作战非常勇敢,不顾洋鬼子的枪炮奋勇直冲,前赴后继。而且张德成善用兵法,他佯败把洋鬼子引入埋伏圈,消灭的洋人甚多。他又率部驱赶水牛十几头,把洋鬼子埋设的地雷全部踏响,所部已经逼近租界,也许现在已经攻了进去也未可知。至于多尔齐所斩携财逃走之人,十有八九是冒充,多尔齐只见过张德成一面,认错也有可能。至于说义和团借机抢劫民财,那一定是假团所为,京中义和团也出现了假团,端王爷正在设法甄别。再说,抢劫民财的也不一定仅仅是义和团,官军也未必能干净。甲午年,入朝的淮军先是在朝鲜抢劫,退回国内后又在辽宁抢劫,为此朝廷还斩了好几员大将。聂士成所部,据说当年抢劫民财也不少。”刚毅先说了战报,然后又不忘戳戳淮军的毛病。
“这时候不必计较细故,只要能打胜仗,就可既往不咎。刚毅,如果你所说有虚,到时候义和团不顶用,看我怎么和你算账。”慈禧不愿翻旧账。
刚毅磕头后道:“奴才所言句句是实,有裕禄给端王爷的亲笔信为证。奴才是觉得此时向洋人求和,不免有些让人瞧不起,以为联军一上岸,朝廷就怕了。要讲和,也要在天津打个胜仗,给联军一个教训,那时想和也容易。”
“你是说,天津有可能再来个大捷?”慈禧有些心动。
“极有可能,裕禄说,西摩尔的联军不过两千人,已经在廊坊被消灭了一千余。所以,租界里的洋鬼子不过千把人,而官军加义和团不下四万。洋人虽然枪炮厉害,可是总有弹尽粮绝的时候,那时官军再攻,必可全胜。”
慈禧连连点头:“有道理。那就再等等,等天津再报大捷的时候,使馆里的洋人也没了指望,那时候再和他们谈。”
接下来谈聂士成的恤典问题。聂士成是荣禄最赏识的将领,主张从优抚恤。而刚毅则认为聂士成敌我不分,不顾大局,一再杀害义民,不但不应该给恤典,而且应当革职。
“奴才绝不同意!”荣禄非常气愤,“甲午一战,聂士成坚守摩天岭,挡住了日军去盛京的去路,厥功至伟,后来又屡次苦战,这次他毕竟是与洋人作战捐躯,如果连这样的英雄也不得恤典,试问天理何在,公道何在,良心何在!”
“你们也别争了,恤典照给,但他的毛病也不能不指出。”慈禧双方各打五十大板。
军机退出后,刚毅扬长而去,对荣禄连理也不理。当天有一道明发上谕:
武卫前军直隶提督聂士成,从前著有战功,训练士卒,亦尚有方。乃此次办理防剿,种种失宜,屡被弹劾,实属有负委任。昨降谕旨,将该提督革职留任,以观后效。朝廷曲予矜全,望其力图振作,藉赎前愆。岂意竟于本月十三日,督战阵亡。多年讲求洋操,原期杀敌致果,乃竟不堪一试,言之殊堪痛恨。姑念该提督亲临前敌,为国捐躯,尚非畏葸者比,着开复处分,照提督阵亡例赐恤,用示朝廷格外施恩,策励戎行之至意。
过了四天,直隶总督裕禄派专差送来天津失守的战报,他已经率残部撤往杨村。助守天津的“义民”也纷纷奔走天津城外州县“分散御敌”。慈禧勃然大怒,将军报扔到地上道:“裕禄可恶,前几天还天天报捷,没过两天天津失守,他竟然还有脸活着!到现在还信口胡扯,义和团分明是溃逃,还说什么‘分散御敌’!载漪、刚毅你们一直说义和团可恃,天津义和团不下五万人,怎么挡不住几千洋兵?”
任两人巧舌如簧,这话也没法回答。载漪硬撑着不肯承认义和团不可靠:“想来是天津义和团法力不够。奴才敢担保,京城义和团必能挡住洋鬼子,太后不必忧虑。”
“你就会给我吃宽心丸!京城义和团法力大,怎么连几个使馆也攻不下来?还有你刚毅,你不是亲自去北堂子督战了,怎么如今也没攻下来?”慈禧连连怒斥。
刚毅以头碰地道:“奴才领罪,从五台山请的和尚已经到了,正在研究新的战术。”
慈禧命令道:“你们两个立即去整顿义和团,要派人出城到通州去设防。”
两人一退出殿门,载漪就气急败坏地骂道:“裕禄真没用,五六万人挡不住几千洋鬼子!咱们要把京城的义和团好好整顿一下,把真能打仗的用起来,只知道杀人放火的,让他们滚蛋!”
殿内,慈禧看了一眼余下的人问道:“你们几个,都是主张把使馆人员送到天津的,现在还能不能和使馆的洋人联系得上?”
奕劻回道:“自然联系得上,只要双方停战,总理衙门派人去就是。”
“停战的事奴才安排武卫中军去接洽,总理衙门去使馆的人奴才负责护送。”荣禄也接话道。
“围了这二十多天,估计他们吃的喝的都成了问题。派人去的时候问一下他们有什么需要,只要不过分,朝廷都满足他们。”慈禧一副关心的样子。
“奴才让他们告诉洋人,粮食、蔬菜还有瓜果,朝廷都可以给他们。”奕劻又应道。
慈禧突然转了话题:“让李鸿章北上的上谕已经发了不下三份,他怎么还没动静?”
“奴才立即给他发电报,让他设法乘洋轮北上。如今招商局的轮船已经停航,不到天津来了。”奕劻回奏,顺带把原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