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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假神功难抵洋炮 真凶残联军屠城

作者:张鸿福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3:14

早在联军攻陷大沽炮台的时候,朝廷就有旨令李鸿章北上主持对外交涉,等天津失守后,军机处更是急如星火,催促他起程北上。

“前迭经谕令李鸿章迅速来京,尚未奏报起程,如海道难行,即由陆路兼程北上,并将起程日期先行电奏。”次日又有一电,说“或陆路或海道,着李鸿章自行酌量,如能借坐俄国信船由海道星夜北上,尤为殷盼,否则即由陆路兼程前来,勿稍刻延,是为至要。”

两江总督刘坤一也致电李鸿章,说“危局唯公可撑,祈早日启节,以慰两宫焦盼,天下仰望。”驻德公使吕海寰也发电报来,说“窃思北事危急,务请中堂早日北上,以维大局,而孚夷望。”上海的知名绅商,也纷纷发电,请李鸿章北上主持交涉,以维和局。

然而,李鸿章却不为所动,他的行事风格,是先要有几分把握才行动。他所顾虑的有两个方面,一是洋人国家是否希望他李鸿章北上,如果洋人一点面子也不给,那又如何交涉?二是朝廷的态度,尤其是端郡王等皇亲国戚还在一味主战,他进京主和能有好果子吃?弄不好让人家砍了头来祭旗也不无可能!这两方面没有把握,他是无论如何不能起程的。

他已经发电给驻德、俄、英、法、美等国公使,让他们打听各国对他北上的态度。不久陆续就有了回音,都支持他北上。尤其德俄两国,德皇让中国驻德公使吕海寰告诉朝廷和李鸿章,唯有李鸿章能够胜任交涉大任,德国也只愿与李鸿章交涉;而俄皇则让中国驻俄公使杨儒电告李鸿章,俄国对中国绝不失和,而且愿意出兵保护李鸿章北上。

洋人这边李鸿章放了心,而朝廷这边仍然不明朗,虽然已经停止攻打使馆,还送去了瓜果蔬菜,但对义和团及主战大臣如何处置并没有明确态度,那就随时有可能重新攻使馆、杀教民。这一点不明确,他北上也是枉然,因此他让幕僚起草了一份电报,让盛宣怀发给东南各督抚,希望他们联名电奏朝廷,逼朝廷明确表态。他正在准备,就收到张之洞的电报,两人真是不谋而合。张之洞的电报有四个意思:

请明降谕旨,饬各省将军督抚仍照约保护各省洋商、教士,以示虽已开战,其不预战事者皆为国家所保护,益彰圣明如天之仁。

请明降谕旨,将德公使被戕事切实惋惜,并致国书予德皇,并请致英、法两国,以见中国意在敦睦,一视同仁。

请明降谕旨,饬顺天府尹、直隶总督,查明除因战事外,此次匪乱被害之洋人教士等,所有损失人命物产,开具清单,请旨抚恤,以示朝廷不肯延及无辜之恩义。不待外人启口,将来所省实多。

请明降谕旨,饬直隶境内督抚统兵大员,如有乱匪乱兵,实系扰害良民,焚杀劫掠,饬其相机力办,一面奏闻。从来安内乃可攘外,必先令京畿安谧,民心乃固。必先纪律严肃,兵气乃扬。

这份电文,每一条都是要求朝廷“明降谕旨”,如果这些要求朝廷都能答应,将来交涉则少费周折。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闽浙总督许应揆、四川总督奎俊、福州将军善联、大理寺少卿盛宣怀、浙江巡抚刘树棠、安徽巡抚王之春、山东巡抚袁世凯、陕西巡抚端方等立即回电同意联名电奏。各督抚有此态度,李鸿章很是欣慰,无论朝廷听不听得进去,至少说明他的提议得到广泛支持。

此时,朝廷又有一份严旨给他:

谕军机大臣等电寄李鸿章:现在事机日紧,各国使臣,亦尚在京,迭次电谕李鸿章兼程来京,迄今并无启程确期电奏。该督受恩深重,尤非诸大臣可比,岂能坐视大局艰危于不顾耶?着接奉此旨后,无论水陆,即刻启程,并将启程日期,速行电奏。

李鸿章知道不能再拖了,六月二十一日,他在广州城外天字号码头登上轮船招商局“平安”号轮船,将军、巡抚率文武大员到码头相送。在等待开船的时候,南海知县裴景福得以到甲板上与李鸿章面谈。

裴景福一个小小的知县何以有如此面子?首先他是安徽人,他的父亲裴大中得到李鸿章赏识,曾任过北洋武备学堂监督。裴景福历任广东陆丰、番禺、潮州、南海诸知县,深谙官场门路,为历任督抚赏识。

李鸿章着蓝布短衫,斜倚在小藤榻上,李经方陪侍在侧。裴景福首先赞叹道:“外洋有电,得知中堂将北上办理交涉,无不额手称庆。”

“大清上下,舍我其谁也?”李鸿章不脱自负的性情。

裴景福又问:“这次祸乱,中堂以为下一步会如何发展?”

“东南幸有香涛、岘庄定力主持,必能联络保全,不至于一蹶不振。只是聂功亭已经阵亡,武卫精锐受挫,其他诸军零落,牵制必不得力。以我国兵力,危急当在七八月之交,日本调兵最速,英国助之,数国皆出兵,一国之力如何抵挡。京城恐怕挺不过八月份。”李鸿章说到这里,愈加痛心,他用手杖触地,眼含热泪说,“主战大臣如此糊涂,把国家拖入混乱之中,内乱不止,外患交加,如何了得?”

裴景福又不放心地问道:“中堂明知都城不守,入京后又当如何办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这一辈子都是如此。联军一旦占据京城,必有三大问题,一是剿拳匪以示威,二是纠首祸以泄愤,先以此要挟我,而复索兵费赔款,势所必至也。”李鸿章分析道。

“中堂以为,兵费赔款大约数目是多少?”

“这如何能够预料,只有竭力磋磨,展缓年份,不知能不能办得到。甲午之败,赔款两万万三千万,这次大祸,列国难免狮子大张口。”李鸿章摇了摇头。

裴景福不明白地问道:“众人都明白,此次入京,必被列国逼签和约,中堂何不拒绝入京,不担此骂名?”

“我被人骂了一辈子,骂就骂吧。到底谁在卖国,不是一眼就能看明白吗?他们把金瓯打碎了,让我来修补,然后再骂我卖国,岂有此理?后世的史家自有良知,他们分得清黑白。”李鸿章叹了口气。

“所谓史家,笔下冤枉的人最多。”裴景福仿佛是专门来抬杠的。

“那我也无可奈何了。如果史家的良心也被狗吃了,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能活几年,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钟不鸣了,和尚亦死了。”说到这里,李鸿章止不住泪流满面。

裴景福见状,安慰道:“中堂不必伤心,有您北上,大难毕竟会了。往后,中堂以为大清最要紧的是什么?”

“甲午赔款尚未了,又将加一笔赔款,自然是要专心财政,而又不能杀鸡取卵,若求治太急,反以自困。我百姓何辜,要为这些糊涂人买账。大清地大物博,岁入尚不及泰西大国之半,将来理财须另筹善法。”

李经方看到李鸿章太过伤心,而且开船时间将到,就对裴景福道:“裴大令,开船时间将到,家父也需要休息,不要怪我下逐客令。”

“好,好,准备开船,准备北上去当卖国贼。”李鸿章以杖触地,又对儿子说,“你代我与各位大员话别吧。”

四天后,李鸿章到达上海,盛宣怀及上海地方文武到码头迎接。刚到住处下榻,俄国驻上海领事就前来探望。

“俄国人最狡诈,此次北上,恐怕最难对付的就是他们了。”李鸿章有此感慨,实在是教训深刻。

甲午战后,俄国牵头与德、法联合干涉,逼迫日本归还了辽东半岛。朝廷上下对俄国人大起好感,不少人都主张联合俄国,以抵制日本。当时中国战败,北洋水师覆没,全国上下一片恐慌,急于找到自保的办法,李鸿章向来是主张以夷制夷,自然是极力赞同与俄国结成盟友,以他的打算,不仅可以此制约日本,甚至可以制约英、法等诸国。

1896年借祝贺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之机,李鸿章奉命到俄国秘定中俄密约。俄国上下给李鸿章以超规格的礼遇,不但沙皇两次殷切接见,而且祝贺时又与英法美德等世界上最强国使臣排在第一班。沙皇的亲信、俄国财政大臣维特更是对李鸿章礼敬有加,无微不至。他一再向李鸿章声明,俄国地广人稀,对中国绝无领土野心,与中国结盟,主要是为了扼制日本在东北亚的野心,一旦日本有侵略中国之举,俄国将调兵干涉。为了便于运兵并接济中国军火和粮食,他们希望远东铁路穿越中国黑龙江、吉林,直接通到海参崴。一旦发生战争的时候,希望中国能够提供驻泊军舰的港口。

老谋深算的李鸿章也觉得这些要求并无损中国主权,中俄密约签订后,他十分得意,说“至少可保中国二十年无事”。然而,俄国采取的是一步步收紧绳扣的办法,中俄密约好像无损中国权益,但随后俄国通过修建中东铁路的有关合同,取得了铁路沿线驻警察、开采矿产等权益。德国侵占胶州湾后,中国请俄国出兵干预,没想到俄国军舰进驻旅顺、大连后既不南下,也不撤走,坐视德国逼迫中国签订了《胶州湾租借条约》。俄国等的正是这一机会,立即提出租借旅顺、大连的要求,理由是德国可以租借胶州湾,作为盟国当然更应该在中国租借地方。从日本口中夺下的辽东半岛,转眼成了俄国的势力范围。俄国随后以旅顺为首府,建立关东省,俨然将东北视为俄国的一省。李鸿章悔恨没看清俄国的嘴脸,可惜为时已晚。

义和团事件爆发后,东北也发生了烧教堂、杀教民的事件,俄国借中东铁路之便,运输数万军队进了东北,一路由旅顺进攻盛京和关内;一路由伯力进攻哈尔滨,一路由阿穆尔进攻宁古塔、吉林,很快控制了北起瑷辉、南至锦州的整个东北。

接下来的谈判中,最麻烦的恐怕也是俄国,李鸿章不得不对俄国领事热情接见,并加倍小心。

俄国领事非常客气,一再向李鸿章声明,他接到国内训令,俄国最希望中国和平,将全力协助中国与列国交涉,而且愿意派出军舰保护中堂北上。俄国人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让李鸿章感到欣慰。他告诉俄国领事,他北上的日期还未定,是走水路还是陆路也未定,届时若有需要,一定请俄国友好相助。

送走俄国领事,盛宣怀送来李经述的电报。李经述是李鸿章的亲生儿子,时年三十五岁,极有文采,且为人至孝,母亲赵小莲病重时,他几乎衣不解带,陪侍在侧,李鸿章对他颇为器重。只可惜中举后科举不顺,后来又受甲午战败的影响,曾连续两次已经拟录为进士,可是因为是“卖国贼”李鸿章的儿子而名落孙山。

此时他正携家眷南归,走到南京,听说老父已经到上海,立即发电报,劝他不要冒险北上:“天津十八日午刻失守,裕督逃不见,溃勇拳匪沿途抢劫,难民如蚁。津亡京何能支,大事去矣。伏望留身卫国,万勿冒险北上。”

李鸿章已经半月没有李经述的消息,接到这封电报总算放了心。同时接到的还有天津海关道的电报,说联军攻进天津后,将道署、府署、县署及其他各官署的银库存银洗劫一空,铸造厂四十万两白银也被洗劫。

李鸿章恨恨地说道:“裕禄真是愚不可及,他策动拳匪进攻紫竹林租界,就应该想到会遭报复,联军已经在大沽登岸,他为什么不提前安排,将司道局款运到省城?巨款被抢,我这直隶总督两手空空,如何应对?此人造孽大矣!实在可恨至极!”

原本他还指望裕禄能够把联军挡在天津,如今看来,此人如此糊涂,真是指望不上。他和张之洞、刘坤一联名的电报也没有结果,看来朝廷至今还不肯清醒,还在纵容主战的载漪之流:“可叹我经营北洋二十余年,经此大祸,京津难免要成废墟,想来真是让人丧气!”

此时,袁世凯转来朝廷急电,让李鸿章乘俄国信船即刻北上。李鸿章把电报掷到一边道:“北上,北上,只知道北上,让我北上干什么?他们如今还在糊涂锅里,我就是想拉也拉不出他们!不去,坚决不去,我且要在沪盘桓几日,他们何时明白了我再起程不迟。”

于是他亲笔起草一份电报:

仰蒙倚任优隆,曷胜感悚。唯念前在北洋二十余年,经营诸务,粗有就绪,今一旦败坏扫地尽矣。奉命于危难之中,深惧无可措手,万难再膺巨任。连日盛暑驰驱,感冒腹泻,衰年孱躯,眠食俱废,奋飞不能,徒增惶急。至俄国并无信船在沪,现值奉天、黑龙江开衅,俄船必不肯借。罗丰禄电称,英外部请将各使护送到津,再北上与之会议,未知都中能派队伍送各使赴津否。容俟调养稍愈,即由陆路前进。请代奏。鸿章。

因为义和团大肆破坏电报线杆,又加上天津陷落,俄国又控制了锦州,山海关海线因此也不通,京中电报已经无法发出,只能恢复从前驿递办法。李鸿章这份电报只能发到济南,请袁世凯派专差飞递京中。他希望朝廷能够答应将各国公使护送到天津,他北上与之谈判,京城或可能保。

李鸿章的电报由袁世凯派出的专差递到京中时,慈禧正在生洋人的气。

天津失守后,慈禧又想走和议的路子,让奕劻派总理衙门大臣许景澄去公使馆与洋人谈判,并送去瓜果蔬菜。目的有两个:一是洋人承认错误,并停战;二是走出使馆,由武卫军派兵护送至天津。但十一国公使开会商议,认为使馆没错,而且不存在停战的问题,他们是在自卫,只要中国人不进攻,他们就不还击。至于走出公使馆,他们认为是中国人的阴谋,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而且他们得到消息,联军即将到北京来解救他们,因此以种种借口推托。

慈禧觉得很丢面子,而且义和团又抓住使馆派往天津的一个人,从他身上搜出一封信,是请求联军尽快进京。她勃然大怒,命令重新向使馆开战。许景澄、袁昶等人还是极力反对,并道:“如果公使被杀,城破之日联军的报复会极其疯狂。”

闻言,端郡王厉声呵斥:“许景澄,你凭什么说京城一定会破?你就是汉奸。”

“载漪,朝堂上大呼小叫像什么样?让人把话说完。”慈禧见载漪有失体统,训道。

许景澄的话很简单,就是不能攻打使馆,留一步退路。载漪则认为应当攻破使馆,把洋人攥在手上作人质,到时候谈判也多一个筹码。

彼此针锋相对,议而无果。

散朝后,袁昶相约到许景澄家里。两人当堂坐下后,许景澄就道:“爽秋,那个折子应该上了,你怕不怕?”

袁昶一副义无反顾地样子:“反正已经把他们得罪了,上与不上他们都恨你我入骨。如果太后看清了他们的面目,不再任由他们胡闹,你我就是一死何惜?”

许景澄从柜中取出折子来,与袁昶作最后一次推敲。折由是“奏为密陈大臣信崇邪术,误国殃民,请旨严惩祸首,以遏乱源而救危局,仰祈圣鉴事。”

窃自拳匪肇乱,甫经月余,神京震动,四海响应,兵连祸结,牵掣全球,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酿成千古未有之奇灾。昔咸丰年间之发匪捻匪,负嵎十余年,蹂躏十数省,上溯嘉庆年间之川陕教匪,沦陷三四省,窃据三四载,当时兴师振旅,竭中原全力,仅乃克之。至今视之,则前数者为手足之疾,未若拳匪为腹心之疾也。盖发匪捻匪教匪之乱,上自朝廷,下自闾阎,莫不知其为匪。而今之拳匪,竟有身为大员,谬视为义民,不肯以匪目之者。亦有知其为匪,不敢以匪加之者。无识至此,不特为各国所仇,且为各国所笑。查拳匪揭竿之始,非枪炮之坚利,战阵之训练,徒以“扶清灭洋”四字,号召群不逞之徒,乌合肇事,若得一牧令将弁之能者,荡平之而有余。前山东抚臣毓贤,养痈于先,直隶总督裕禄,礼迎于后,给以战具,傅虎以翼。夫“扶清灭洋”四字,试问何从解说?谓我国家二百余年深恩厚泽,浃于人心,食毛践土者,思效力驰驱,以答覆载之德,斯可矣。若谓际兹国家多事,时局艰难,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为安,扶者倾之对,能扶之即能倾之,其心不可问,其言尤可诛。臣等虽不肖,亦知洋人窟穴内地,诚非中国之利,然必修明内政,慎重邦交,观衅而动,择各国中之易与者,一震威棱,用雪积愤。设当外寇入犯时,有能奋发忠义,为灭此朝食之谋,臣等无论其力量何如,要不敢不服其气概。今朝廷方与各国讲信修睦,忽创灭洋之说,是谓横挑边衅,以天下为儿戏。且所灭之洋,指在中国之洋人而言,抑括五洲之洋人而言?仅灭在中国之洋人,不能禁其续至。若尽灭五洲各国之洋人,则洋人之多于华人,奚啻十倍?其能尽灭与否,不待智者知之。不料毓贤、裕禄,为封疆大吏,识不及此。裕禄且招揽拳匪头目,待如上宾,乡里无赖棍徒,聚千百人,持义和团三字名帖,即可身入衙署,与该督分庭抗礼,不亦轻朝廷羞当世士耶?静海县之拳匪张德成、曹福田、韩以礼、文霸之、王德成等,皆平日武断乡曲,蔑视官长,聚众滋事之棍徒,为地方巨害,其名久著,土人莫不知之,即京师之人,亦莫不知之。该督公然入诸奏报,加以考语,为录用地步,欺君罔上,莫此为甚。又裕禄奏称:“五月二十夜戌刻,洋人索取大沽炮台屯兵,提督罗荣光,坚却不允,相持至丑刻,洋人竟先开炮攻取,该提督竭力抵御,击坏洋人停泊轮船二艘。二十二日,紫竹林洋兵分路出战,我军随处截堵,义和团分起助战,合力痛击,焚毁租界洋房不少。”臣询由津来京避难之人,佥谓击沉洋船,焚毁洋房,实属并无其事。而我军及拳匪,被洋兵击毙者,不下数万人,异口同声,决非谣传之讹。甚有谓:“二十日洋人攻击大沽炮台,系裕禄令拳匪攻紫竹林先行挑衅”等语。此说或者众怨攸归,未可尽信,而诳报军情,竟与提督董福祥,诈称使馆洋人,焚杀净尽,如出一辙。董福祥本系甘肃土匪,穷迫投诚,随营战力,积有微劳,蒙朝廷不次之擢,得有今职,应如何束身自爱,仰答高厚鸿慈?乃比匪为奸,形同寇贼,迹其狂悖之状,不但辜负天恩,益恐狼子野心,或生他患。裕禄屡任兼圻,非董福祥武员可比,而竟昏愦乃尔,令人不可思议。要皆希合在廷诸臣谬见,误为我皇太后皇上圣意所在,遂各倒行逆施,肆无忌惮,是皆在廷诸臣欺饰锢蔽,有以召之也。大学士徐桐,索性糊涂,罔识利害;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毅,比奸阿匪,顽固性成;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启秀,胶执己见,愚而自用;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居心狡狯,工于逢迎。当拳匪甫入京师之时,仰蒙召见王公以下,内外臣工,垂询剿抚之策。臣等有以团民非义民,不可恃以御敌,无故不可轻与各国开衅之说进者。徐桐、刚毅等,竟敢于皇太后皇上之前,面斥为逆说。夫使十万横磨剑,果足制敌,臣等凡有血气,何尝不欲聚彼族而歼旃。否则自误以误国,其逆恐不在臣等也。五月间,刚毅、赵舒翘奉旨前往涿州,解散拳匪,该匪勒令跪香,语多诬妄。赵舒翘明知其妄,语其随员人等,则太息痛恨,终以刚毅信有邪术,不敢立异,仅出告示数百纸,含糊了事,以业经解散覆命。既解散矣,何以群匪如毛,不胜狝薙?似此任意妄奏,朝廷盍一诘责之乎?近日天津被陷,洋兵节节进逼,曾无拳匪能以邪术阻令前进,诚恐旬日之间,势将直扑京师。万一九庙震惊,兆民涂炭,尔等作何景象?臣等设想及之,悲来填膺,而徐桐、刚毅等,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长城之恃,盈廷惘惘,如醉如痴。亲而天潢贵胄,尊而师保枢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闻亦设有拳坛,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是徐桐、刚毅等,实为酿祸之枢纽,若非皇太后皇上,立将首先袒护拳匪之大臣,明正其罪,上伸国法,恐廷臣佥为拳匪所惑,疆臣之希合者,接踵而起,又不止毓贤、裕禄数人。国朝数百年宗社,将任谬妄诸臣,轻信拳匪,为孤注之一掷,何以仰答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臣等愚谓时止今日,间不容发,非痛剿拳匪,无词以止洋兵。非诛袒护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方匪初起时,何尝敢抗旨辱官,毁坏官物?亦何敢持械焚劫,杀戮平民?自徐桐、刚毅等称为义民,拳匪之势益张,愚民之惑滋甚,无赖之聚愈众。使去岁毓贤能力剿该匪,断不至为蔓延直隶,使今春裕禄能认真防堵,该匪亦不至阑入京师。使徐桐、刚毅等,不加以义民之称,该匪尚不敢大肆焚掠杀戮之惨。推原祸首,罪有攸归,应请旨将徐桐、刚毅、赵舒翘、启秀、裕禄、董福祥、毓贤,先治以重典,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应得之罪。不得援议亲议贵,为之末减,庶各国恍然于从前纵匪肇衅,皆谬妄诸臣所为,并非朝廷本意。弃仇寻好,宗社无恙,然后诛臣等以谢徐桐、刚毅诸臣。臣等虽死,当含笑入地。无任流涕具陈,不胜痛愤惶迫之至,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

慈禧烦恼异常,洋人可恶,恨不得一网打尽;而洋兵可怕,又不能不预留后路,因此对战和大臣如何处置也拿不定主意。于是把这份密折下发军机大臣先议。军机大臣荣禄因为感冒未能入值,实际主事的就是刚毅。他一看主战的大臣包括他在内全要治罪,心里大惊,嘴上却道:“此事太过重大,不宜匆忙下结论,而且荣中堂又未入值,且稍放放再说。”

转身他就安排亲信抄录一份,亲访主战派的首脑载漪。载漪看罢后道:“他们还算识相,没敢弹劾亲贵大臣。”

最该参劾的首先是载漪,然后是载勋以及载澜等人,这些亲贵大臣的确未列参折。刚毅是刑部出身,长于梳理案卷,指着“不得援议亲议贵,为之末减”回道:“不然,他们实际未参而参,王爷看这一句,不能议亲议贵,也就是与参劾诸臣一同问罪,王爷请想,您能置身事外?”

所谓议亲议贵,实际是“王子犯法不与庶民同罪”。既然不得议亲议贵,那么亲贵大臣也同等问罪,端王之罪当排祸首。

“果然毒辣!”载漪一拍桌子怒道。

刚毅怂恿道:“王爷,现在是你死我活的境地了,必须来个鱼死网破。”

“那非老太太下决心不行。这份折子中,能不能找出激怒老太太的话来?”

刚毅信口拈来:“自然有。‘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那接下来没写的话应该就是,‘王公愚矣,更以愚太后皇上。’换句话说,就是太后皇上愚不可及。”

“好,就这一句,也够他们喝一壶。”

“还有一个人,王爷宜善加利用。”刚毅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一个“鉴”字。

“你是说,刚进京的李鉴堂?”李鉴堂就是巡阅长江水师的李秉衡。此前端郡王载漪推荐他入京统领义和团。他到京才两天,已经两次被太后召见。

刚毅又道:“鉴帅对李少荃、张香涛、刘岘庄等人搞东南互保最为反感,而东南互保与许、袁两人关系极大。”

许景澄、袁昶两人与张之洞关系极为密切,等同于张之洞在京中的坐探,是京师士人皆知的秘密。张之洞作为东南互保的重要倡导者,自然与许、袁两人脱不了干系。而在宣战后所发的上谕中有这样几句话,“各省督抚,均受国厚恩,谊同休戚,时局至此,当无不竭力图报,应各就本省情形,通盘筹划,于选将、练兵、筹饷之大端,如何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占;如何接济京师,不使朝廷坐困?应事事均求实际,统筹谋划。”这段话,看似是要求督抚竭力挽救危局,其实留着玄机,张之洞等人正是将“如何保守疆土,不使外人侵占”作为东南互保的一项依据。

这份上谕刚毅等人都是看过的,但是没看出毛病,因此吃了个哑巴亏。而据后来探听,荣禄与王文韶起草上谕前,曾经与许景澄、袁昶等反复推敲。

刚毅煽动道:“许、袁两贼是否与荣某人商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鉴帅确信东南互保与这两贼关系极密就行。鉴帅第一次见太后就主张非杀东南一二大员不足以振士气,太后未准。地方大员杀不成,拿此二人试刀太后当下得了决心。王爷应该知道,太后虽然未明说,可是对东南互保也是一肚子火气。”

“好极,我先见鉴堂,再见太后,非拿下两颗人头不可。”载漪遂起了杀心。

第二天上午,许景澄正在总理衙门忙得焦头烂额,刑部一帮人来了不容分说,用红绳子把他捆了起来。

被判死刑的高官才用红绒绳捆绑,许景澄见状问道:“我何罪之有?”

“大人与我们说不着,到了部里再说。”

但他们去的方向却不是去刑部,而是一直押到菜市口,那里早就用芦席搭了刑棚,刑部左侍郎徐承煜——体仁阁大学士徐桐的三儿子当监斩官,满面得意之色。

袁昶也早被押来了,两人见面,互相点头致意,知道今日必死无疑。许景澄仰脸对徐承煜说道:“人生百年,终须一死,死本不足惜,不过,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徐承煜见许景澄如此镇定自若,不由火起,问行刑的公差:“待斩的囚犯,还朝服顶戴,成何体统?”

袁昶讥讽道:“我等并未奉旨革职,自然要着顶戴袍服,你刑部堂官,不会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吧?”

徐承煜恼羞成怒,厉声呵斥:“真是死到临头,还在巧言令色!来呀,立即行刑。”

许景澄怒道:“慢,慢,你还没告诉我二人所犯何罪。”

徐承煜冷笑道:“自然有罪名。本日内阁奉朱谕,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屡次被人奏参,声名恶劣,平日办理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对时,任意妄奏,莠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不忍言者,实属大不敬,若不严行惩办,何以整肃群僚。许景澄、袁昶均着即行正法,以昭炯戒。”

许景澄笑道:“离间者,是尔等佞臣。徐承煜,你们父子崇信邪术,祸国殃民,离死不远了。我两人且在地下等你们!”

京中舆论,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一味支持主战大臣,尤其义和团在京中连续放火,随意杀人,已经为正直清醒者所深恶痛绝,对一味纵容义和团的主战大臣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正如许景澄所说,他们是在祸国殃民。

“许大人、袁大人是忠臣!不能杀!”围观的人群中有人一喊,引来许多人的附和。徐承煜怕引起众怒,闹得不可收拾,慌忙下令处斩,见两人人头落地,钻进轿中仓皇而走。因为事起仓促,许袁家人赶到时,亲人已经身首异处。

其时荣禄正抱病拉上庆亲王递牌子进西苑见慈禧。慈禧面色阴沉地说道:“你们不必多言,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告诉你奕劻,外交办到这分上,总理衙门中充斥着崇洋媚外的小人,你罪责难逃,你不要以为你脖子比许、袁两人硬多少。”

奕劻在太后面前的得宠不亚于荣禄,而今天竟然也有这番狠话,他顿时吓得噤了声,后背上冷汗直冒。

“还有你,荣禄,载漪说攻不下使馆,全是你在捣鬼,你武卫中军有最精锐的大炮,却不肯借给董福祥,可有这事?”慈禧接着道。

荣禄不能不承认,但又不能全承认,他磕头回道:“奴才确实不肯借大炮给董福祥,不是不想借,是不能借。”

“这是何道理?”

“洋炮最为精密,不同于土炮,非专门炮兵不能操纵。董福祥所部从未用过洋炮,他借了去也没用,操作不当,难免炮毁人亡。”荣禄自圆其说,“要用炮,非奴才的炮队亲自操作不行。”

“那行,我今天就要听到炮声。”

两人战战兢兢出了西苑,奕劻担心道:“仲华,你武卫中军的大炮真要轰公使馆,一炮下去,便不知有多少人要死掉,真把公使馆夷为平地,将来真是连一步余地也没有了。”

“那怎么办,太后是铁了心了,我再阻拦,颈上的脑袋也要搬家。”荣禄也没有办法。

“太后现在气头上,恨不得把洋人杀个片甲不留,等冷静下来未必不后悔,我们做奴才的总要想想办法,不能把事做绝。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攻打使馆就是大错特错,真把各国公使轰个死无全尸,各国的报复不必说,大清在国际的声名也将从此狼藉不堪。”奕劻也在设法转圜。

可办法实在难想,荣禄让人把炮队长张怀芝叫来。张怀芝是山东东阿人,时年三十八岁。他家境相当贫寒,二十岁时到舅舅家里借年受了屈辱,一怒之下到天津投军,为李鸿章的淮军养了五六年马,但人很上进,后来竟然考进了天津武备学堂炮兵科。袁世凯在小站练兵,他被编入新建陆军炮队,无奈无人提携,久不升迁,如今才只是炮队的队长。

他被荣禄招见,是破天荒的事。一听让他向使馆开炮,心里就打嘀咕。他略知外交规矩,炮打使馆不是闹着玩的,将来追责,他必被第一个拉出来当替罪羊。

“大帅下令,属下当然不能不从。”张怀芝说话相当从容,“可属下不能不为大帅着想。我的炮队几炮下去,使馆中难免伤亡惨重。倘或朝廷将来追责,我受诛菜市口事小,恐怕也会连累大帅。当然,如果大帅手中握有白纸黑字的圣旨,再给属下一纸手令,那就另当别论。”

好聪明的人,他这是要为自己卸责找退路。荣禄心中暗叹,可最苦恼的就是手中并无上谕,将来追责,他真是有苦难言。如果再给张怀芝一纸手令,更是作茧自缚:“上谕没有,手令我也不会给。”

张怀芝一挺脖子道:“大帅不给手令,属下难以从命。如果是与洋人军队开战,属下不必奉命,就可以猛打猛轰。可向使馆开炮,属下以为荒唐至极。”

“太后口谕,要立即听到炮声。”

张怀芝笑道:“西苑这么近,要听到炮声容易得很。”

荣禄细琢磨张怀芝的话,真是心花怒放,对,让宫中听到炮声还不容易?可是,这话无论如何不能说破,全靠张怀芝心有灵犀,到时候自己也有推卸的余地:“你奉命就是,到时候有你的好处。”

张怀芝单膝碰地,打了个千道:“是,属下包管大帅很快听到炮声。”

荣禄只怕他领会不透,张怀芝一走,立即打发亲信尾随到炮兵阵地上,看他如何办理。

一袋烟的工夫,听到西南方向传来异常响亮的炮声,非寻常土炮可比,是他武卫中军的洋炮无疑。他脖子一缩,只怕炮弹落在了使馆区。又先后响了十余炮,亲信才回来报告:“张怀芝亲自检查洋炮,并亲自调校,一声令下,炮弹掠过使馆区,飞到东边去了。”

此人孺子可教,将来必可大用。荣禄放了心,挥挥手让心腹下去,背着手在室内踱步。

巨大的炮声也让家中的馨如吓了一大跳,她问道:“不是停战了吗,怎么又开炮了?”又打发家丁说,“你快到胡同口去迎一下,看琼斯夫人来了没?”

琼斯夫人在京中开了一家洋门诊,馨如受李鸿章影响,笃信西医,家有病人,总是请她来诊治。自从义和团进京,洋人如惊弓之鸟,全都逃进了使馆。琼斯夫人一些医疗设备来不及搬运,就托馨如藏到家中。几天前馨如的孩子病了,幸亏已经停战,总理衙门的人进使馆时,带着中国人的衣服给琼斯,她冒险出使馆来给孩子治病。今天是第二次出诊,好端端的又响起炮来,难道又开战了?

一会儿,家人领着一身中国服装的琼斯夫人进了院子,开口便道:“坏了,听说太后又下旨又打洋人了。义和团和甘军正在向使馆集中。”

馨如指挥家人关牢大门,这才请琼斯夫人进屋。琼斯夫人拿听诊器给孩子听过,露出微笑道:“夫人放心,孩子已经快好了,再服两天药就可以了。”

正在这时,大门被砸得山响,家人慌慌张张进来报告,说义和团突然把大门围住了,说要进来抓二毛子。这里二毛子没有,但有个正正经经的女洋毛子,如果让他们抓到,琼斯夫人便死路一条。馨如果断地指挥道:“你立即把夫人藏到后花园。记住,就你一个人去。”

后花园假山里有个暗道,藏十几个人都没问题,琼斯夫人的医疗器械都存在那里。

义和团在外面用力砸门,口中骂骂咧咧,馨如好话说尽,就是不开门,故意拖延时间。等家人从后园过来,知道一切妥当,这才示意他打开门。一帮红头巾红胸兜的义和团闯进来,为首的是个小头目,瞪着两眼问道:“为什么不开门!”

馨如回道:“如今兵荒马乱,谁敢乱开门?”

“有人举报,你家里有二毛子,有秽物,必须搜查。”小头目不容分说,众人已经四处乱搜,屋里屋外,正房偏房,翻箱倒柜,弄了个底朝天。带洋字的东西搜出一大堆,洋表、洋伞、洋油炉、西洋蛤蟆镜,孩子服的洋药更是当罪证扔到院子里,一边搜,一边把值钱的东西往各人身上藏,小的装进口袋中,大的就挂在脖子上,一匹洋布小头目披在肩上。馨如见状怒道:“你们这哪里是搜二毛子,分明是土匪硬抢。”

“你敢污蔑神团!定是二毛子,来呀,拍拍她的额头,看出不出十字。”

小头目一声令下,两个人上来就要动手动脚,馨如吓得大叫。这时听到院子一声断喝:“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来搜查乾清门侍卫宅。”

多尔齐下值回来得正是时候,他已经脱了黄马褂,但挺胸举头,沉肩坠肘,双脚分开,恰与肩齐,左手按住刀柄,右手虚掐腰际,还是一副乾清门站班的架势,目光把一院子的义和团扫一圈,全然不放在眼里。

小头目看到多尔齐只有一人一刀,胆子大了起来:“奉旨神团,搜查二毛子,你不要干预,否则连你一并拿下。”

多尔齐冷笑一声道:“我看你们是假团,最近端王爷已经杀了七十多个假团,你们就不怕我报告端王爷?”

最近义和团与端郡王的关系也闹僵了,原因是有一支义和团抢掠了虎神营一位总兵,而且要把总兵杀掉,端王派人去营救,结果义和团不给面子。端郡王大为恼火,于是以查假团为名,把参与抢劫的义和团先后杀掉了近百人作为报复,而对外却宣称,杀掉的全是土匪假冒。

“报告谁也没用,私藏洋毛子的物件就是二毛子。”小头目不讲道理,挥手让众人教训多尔齐。

多尔齐没打算伤人,只拿刀背磕,很快就打趴下了七八个。但好汉难抵众手,最终被五六个人按倒在地,押着就走。临出门时多尔齐大喊:“馨如,到魏家胡同关帝庙去找宋浩胜!”

多尔齐被押到十字路口碾棚前,大师兄早就过来了,他焚香念咒,然后说道:“你是不是二毛子,神灵自有决断。”

大师兄的办法也是义和团常用的办法,拿一张黄表纸就着蜡烛点燃,如果燃烧时纸灰飞扬,则无罪释放,若纸灰不飞,则被立即砍头。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凭这种办法如何能够分辨?我在天津督战,亲手杀死了四个洋人,怎么可能是洋毛子?”多尔齐盯着黄表纸,燃烧后飞了一半,还有一半留在地上怎么也不飞,遂问道。

“你在天津真杀过洋毛子?”大师兄不是蛮不讲理的角色。

多尔齐:“千真万确,不信问我这口刀。”

刀当然不能问,大师兄决定给多尔齐一个机会,于是再燃一张,结果纸灰飞扬。但刚才被拍了一刀背的小头目不甘心,坚持再试一次,结果纸灰又一次飞扬。他亲自来试,把纸揉成一团,点燃后纸灰没有飞。这时宋浩胜赶到了,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放人,但掠走的财物却不肯还。

大师兄回道:“本来要当二毛子杀掉,已经给了他一条命,就是看你老兄的面子,再把财物要回,绝不可能。吃下肚子的东西,你见有吐出来的吗?”

宋浩胜算是救了多尔齐一命,多尔齐非要请他到家中做客。家中糟蹋得实在不像样,大家一齐动手,费了老大工夫总算收拾得勉强可以待客。清点损失,馨如直皱眉头。她对红巾裹头的义和团本来就无好感,经此一劫,已经是深恶痛绝。眼前的宋浩胜就是威海城中她所倾心的黄浩胜,但如今在她眼里,完全没了当初的感受,他脸上的伤疤令人心惊,而他一身义和团的打扮,也让她心底那点好感丧失殆尽。

“黄大哥,你还是把这身衣服剥下来吧,让人看了不舒服。”馨如说道。

客随主便,宋浩胜穿上多尔齐的一身家常便衣,这就顺眼多了。谈到这些年的际遇,不胜唏嘘。馨如就想,假如当初两个人终成眷属,如今她就与这些头裹红巾的成了一类人,真是不敢想象。但她又想,如果自己成了他的妻子,他的命运便十有八九会改变,至少在淮军中当个统领问题应当不大。

人的命运真如神仙把握,自己当年寻死觅活想嫁的人,如今相遇,却会是这样的心平气和,几乎激不起一点涟漪。

馨如亲自下厨,等忙得差不多了,她进去说道:“黄大哥,我说话你可别生气,都是你们义和团闹得市面不稳,什么东西也买不到,你们俩将就着喝吧,好在没有外人。”

两个男人喝得越来越有酒意,馨如静静地在外面听着两人吹牛聊天,渐渐地,她听得出宋浩胜还是从前的性情,只是多了些生活的磨砺。他依然有一身正气,有一腔爱国忧民的热血。他不像那些抢劫放火、装神弄鬼的义和团,他是真的想凭一己之力,为国效劳。

最后,他喝得有些多了,说话有点磕巴:“多老弟,我是真想与洋人干一仗,我是真想为国尽忠。你不要把我看扁了,义和团中,我这样的兄弟大有人在。”

多尔齐劝道:“我知道你是真想上阵打洋人,你骨子里还是个北洋水师枪炮二副。可你手里只有一把刀,怎么去与洋人枪炮对仗?你要真想打,到武卫军去,拿杆洋枪,那才是正辙。”

“不,我带出来的兄弟,不能抛下他们不管。”宋浩胜连连摇头。

“你要真想打仗,很快就有机会。听说李鉴帅已经多次向太后请缨,他要统领大军去路上拦截联军。”

“到时候给我个信,我第一个出城迎敌。”宋浩胜拍着多尔齐的肩膀说道。

八国联军攻陷天津后,因为谁来做进攻北京的指挥官问题争论不休,一直拖了二十多天,到了七月初十(8月4日)组织了两万人开始向北京推进,并于次日对清军第一道防线北仓发动进攻。在此驻守的是马玉昆及聂士成等部众共一万余人,义和团也有数千人。但马玉昆与聂士成一样,对义和团的刀枪不入那一套很看不惯,在他看来只不过充点人数。马玉昆是在平壤苦战过的,他的部众全都配备洋枪洋炮,于北仓以南横跨运河构筑了两道防御阵地,垒墙、壕沟、地雷及火炮阵地互相补充。

联军从夜里二时发动进攻,遇到了顽强的抵抗,尤其是聂士成的五营部众,怀着为老帅报仇的心思,打得非常英勇。联军打了七八个小时不能攻克,以致使用了低列炮——也就是毒气炮,清军闻之者不死即伤。再加马玉昆的后路被抄,又无援兵,只好撤走。北仓一战,联军伤亡九百余人。

联军接着进攻清军第二道防线——由宋庆驻守的杨村。结果刚一开战,宋庆部众就哗溃了,连同从北仓撤来的马玉昆部仓皇逃往通州。直隶总督裕禄率督标营二百余人驻在杨村西北十几里的南蔡村,他的行辕设在一个姓孙的秀才家里。这个秀才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总督大人何等英明,怎么把乡间无赖倚为长城?如果真能刀枪不入,天津机器局又何必孜孜于仿造枪炮?”

裕禄被问得张口结舌。

当天下午,他又从溃勇口中听到大军不战而溃的消息,连连叹息:“智穷力竭,辜负国恩。”

督标营的营官郑扩廷建议道:“大帅,您应该让朝廷督促勤王各军立即前来救援!”

“来不及了,兵败如山倒。我真是悔恨误信人言,以为神团可恃。洋枪洋炮装备的宋祝三都不战而溃,靠刀矛又如何能胜?”裕禄开始对义和团也是主张剿灭,但朝廷后来三番五次下旨要招抚利用,他才变了主意。当然也不能全怪别人,自己怎么就会对装神弄鬼的那套东西深信不疑?

“大帅,既然大势已去,您不如改变态度,向各国发一封信,历数拳匪的恶行,表明直隶将剿灭拳匪的态度,请各国先行停战。”郑扩廷又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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