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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假神功难抵洋炮 真凶残联军屠城.2

作者:张鸿福 当前章节:558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3:14

“谈何容易!”裕禄又将昨天收到的一份廷寄递给郑扩廷说,“朝廷还要利用拳民,以为可倚为长城。你看我现在,头上无官职,手中无兵权,脚下无袜子,哪还像个统帅?想吸一口皮丝烟,都无处去买。”

“卑职还有一包上好烟丝,多余的袜子也还有几双,卑职这就去取来献给大帅。”

“感激不尽。”裕禄拱手道。

郑扩廷出门后先去找裕禄的儿子熙元,叮嘱他道:“我看大帅神情有异,你要看好他,别让他做傻事。”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裕禄长啸:“智穷力竭,辜负国恩!”然后砰的一声枪响。两人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上房,发现裕禄朝自己胸口开了一枪,但并未死去,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哀求:“给我一枪,来个痛快的。”

“大公子,请转过脸去。”郑扩廷眼里泛着泪花又开了一枪,裕禄这才死去。

杨村失守,裕禄自杀的消息是第二天上午传进京中。当时刚毅等人齐聚端王府,军机章京气喘吁吁跑来叫道:“刚中堂,太后叫起。”

“不是才散了朝,怎么又叫起?”因为刚毅是散朝回刚赶过来,心里已经紧张得不行,预感天津那边不妙。

章京回道:“杨村失守,裕大人自杀。”

刚毅面如土色,张大嘴巴合不上。

“我等误听你言,说拳民是神兵,到了这个地步,我手中要是有刀,非劈了你不可!”载澜是无赖脾气,说话间已经扑过来,照刚毅劈面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刚毅时年六十三岁,挨了三十六岁载澜一记耳光,而且是在军机处下属面前,不能反驳,亦无可辩驳,只恨没有地缝可钻。

载漪心里有数,弄到今天的局面,不能只怪刚毅。他瞪了载澜一眼道:“老三,你发哪门子疯,太过分了。”又对刚毅道,“子良,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狗熊脾气。你快去见太后,如今已是箭在弦上,是骡子是马,总要把神团拉出去遛遛。我去找李鉴帅,他与神团渊源颇深,由他统军,未必不能转败为胜。”

义和团攻打西什库教堂一个多月没有了局,天天喊杀声不断,太后嫌太吵,从西苑移驾紫禁城东北的宁寿宫。刚毅乘轿到了东华门,早有太监等在那里:“刚中堂,不必去军机处了,各位军机已经去宁寿宫,请您务必快走。”

刚毅气喘吁吁,一路狂奔,在慈禧寝殿乐寿堂外追上了众军机。荣禄看他一眼没说话,世铎则道:“子良,你先抹把汗咱们再进,别失了仪。”

此时刚毅已没了平日的威风,从袖子里抽出汗巾抹汗,无奈跑得太急,汗如雨下。李莲英这时走了出来,身后一个小太监端着一块冷水浸过的毛巾,他努努嘴,示意小太监把湿毛巾递给刚毅:“各位大人,今天可要小心说话,太后生大气了。”

众军机鱼贯而入,慈禧脸色铁青,目光像锥子一样锐利,看到谁谁心里就一颤。她声音有些沙哑道:“世铎,杨村失守,裕禄自杀,你知道吗?”

“奴才也是刚刚听到消息。”

平时世铎就是摆设,要赏要罚其实与他关系不大。慈禧将目光转向荣禄,问:“荣禄,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荣禄几乎不必考虑,简洁而干脆地说道:“一,立即停止攻打使馆。二,立即授李鸿章全权大臣,让他即刻北上与洋人交涉。”

“刚毅,是你说义和团法力无边,是洋人的克星,天津一败再败,义和团的神通呢?”慈禧盯着刚毅又问。

“奴才建议让李秉衡率义和团出京去抵挡洋人,他与义和团很有渊源,他来指挥,或可能转败为胜。”刚毅硬挺着不让自己倒在殿上。

“如今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但愿李秉衡能如你所说,能够转败为胜。传旨,李秉衡着帮办武卫军事务,张春发、陈泽霖、万本华、夏辛酉四军均归该大臣节制。”

湖北提督张春发部武卫先锋左翼十营、江西按察使陈泽霖部武卫先锋右翼十营都是荣禄的部下,如今已经在京外布防;总兵夏辛酉部嵩武军六营,总兵万本华部晋威军四营,是山东、山西派来的勤王之师,两位统领都是李秉衡的旧部,此时也在京外布防,具体位置不甚了了。

李秉衡从南京起程时,两江总督刘坤一曾经派给他两哨亲军,可是未到北京已经逃跑殆尽。统军大帅没有一兵一卒,不要说打仗,自己的安全如何保障也成问题。

慈禧又道:“义和团不是都愿听李秉衡的话吗,刚毅你帮他组织几千义和团随行,就当他的中军。”

接下来再商议京城布防,一直到一点多才散,众军机又累又饿,先跑到军机处小厨房随便找了点吃的果腹。

刚毅出宫,立即赶到端王府,告诉他太后的意思。端郡王鼓气道:“李鉴堂很有信心,就把义和团调集三千人给他。事不宜迟,明天最好就起行。”

第二天上午,李秉衡在永定门外设坛拜将,从庄王府请来的大师兄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怀中抱着一柄拂尘,佛不佛,道不道的状貌。将坛两边,是八件镇阵宝物:一面黑色长幡,名“引魂幡”;一面绣着风云的红旗,名“混天旗”;一把长柄红布大扇,上绣雷电,名“雷火扇”;一白一黑一对瓷瓶,名为“阴阳瓶”;一串铜制的连环,互相环套,名“九连环”;一把形似如意的雪亮铜钩,名“如意钩”;再有一把上画火焰的木牌,名“火牌”;还有一把宝剑,据说是昨天太后召见李大帅时所赐,可以阵前斩将,无须请旨。

李秉衡朝服顶戴,在将坛前行一跪三叩大礼。有人说,朝廷一品大员,拜一个装神弄鬼的,有失体统;其实李秉衡所拜,是后面的天坛和先农坛,因为永定门内,东边是天坛,西边是先农坛。至于八件镇阵之宝各有何用,无人说得清,但既然一品大员郑重其事,必定有神效。

李秉衡郑重其事出师,不少人抱着极大的热望,盼着从此捷报频传,京师转危为安。然而传来的全是败讯:张春发、夏辛酉部在河西务大败;陈泽林部溃退张家湾;马玉昆部溃退南苑……

仅存的一点希望破灭了,几乎没有人再相信义和团的神话。京官们开始逃亡,衙门里十岗不足二三。而没逃的大臣,开始议论谁是这场大祸的首祸。矛头所指,自然是亲贵中的载漪、载勋、载澜,军机里的刚毅、启秀、赵舒翘,大学士徐桐虽然没有多少决策权,其一味排外,假道学为害更深……而这些人,正是十几日前被杀的许景澄、袁昶所参之人,更可见许、袁两人是老成谋国的忠臣。这样的舆论令载漪等人十分恐慌,他近乎疯狂了,吼道:“看来非要杀几个人不可了。”

他要杀的人,第一个就是内阁学士联元,此人三次廷议都极力反对向列国开战;第二个是兵部尚书徐用仪,他兼总理衙门大臣,一直是徐桐的部属,但因为喜谈洋务,深为徐桐憎恶,非杀之不能气顺;第三个则是内务府大臣立山,是载澜主张必杀,因为两人在八大胡同争一个妓女,闹得形如世仇,而且载澜带着义和团以抓二毛子为名,把立山极为丰厚的家底抄了个底朝天,如果不安上个罪名将他杀掉,将来如何交代?

载漪递牌子进宫,说这三人勾结洋人,证据确凿,非杀不能平民愤。又说此三人与门人故旧天天谈论谁该是祸首,词锋所指,不仅限于亲贵大臣,甚至暗示宫中也难辞其咎。这一条诬告立即见效,慈禧让载漪传旨刑部即刻正法。

当天下午四点在菜市口将三人一同问斩。徐用仪问监斩的徐承煜罪名是什么,徐承煜竟然说:“总会有的。”

人头落地后,上谕才颁下:

谕内阁:兵部尚书徐用仪屡次被人参奏,声名甚劣。办理洋务,贻患甚深。内阁学士联元,召见时任意妄奏,语涉离间,与许景澄等厥罪唯均。已革户部尚书立山,平日语多暧昧,动辄离间,该大臣受恩深重,尤为丧尽天良,若不严行惩办,何以整饬朝纲。徐用仪、联元、立山均着即行正法,以昭炯戒。

杀人可以堵上大家的嘴,但挡不住联军的进攻,李秉衡率领的义和团也没有出现奇迹。等他赶到离河西务不远的马头时,已经逃跑了近两千,只有一千余人还跟在他的身后。而官军只是一味溃逃,一路抢劫,他所指挥的四路大军都已经溃不成军,只有武卫军先锋左翼总兵夏辛酉还跟随他一同行军。

在马头,夏辛酉劝李秉衡道:“大帅,大势已去,兵无战志,先退到通州再说吧。”

李秉衡是仓促出师,根本没有后勤保障,不但无从补充弹药,就是粮食也颗粒无备。本来打算退回张家湾的路上采购军粮,但一路之上溃军抢掠放火,百姓逃亡,有钱也买不到粮食。

晚上到了通州东南的张家湾,李秉衡身边只有夏辛酉亲兵一哨及宋浩胜他们的义和团二十几人跟随。李秉衡相当沮丧。他将夏辛酉、心腹幕僚还有一直没有逃走的宋浩胜叫到面前道:“诸位,今晚我们就此别过,各奔前程吧。”

一位叫王钟祺的心腹幕僚问道:“大帅此番北上,本是自投罗网,在南京我就劝过大帅,大帅难道就对此毫无预料吗?”

“当然有预料,甲午一役,大清连一个小小的日本也不能胜,如何能够胜得了十余国!我自知是陷坑,而鼓勇而上自陷绝境,是为国家争一口气而已。我刚入京,徐相国一见面就说:‘鉴翁,万世瞻仰,在此一举。’太后、端王,无不是抱着莫大的期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冀卫京师,以纾君父之难,是一个臣子的本分,成败利钝,岂暇计哉!只是没料到世事会如此冷漠沧桑。宋祝三、马三元号称名将,竟然也是溃败如此,官军不堪实在出乎意料。义和团的兄弟,我原来是想,纵然不会像传得那样神奇,但如此鼓动人心,应该不会是无根之谈。谁料全是凡胎肉身,他们逃命我也就不以为怀,也不想让他们手持刀矛去送命。既然都是凡人,都是为人父为人子为人夫者,又如何能够强求?”李秉衡说到这里,他指指宋浩胜等人说,“这几位兄弟,能够保护李某至此,已经感激不尽,今晚就此别过,诸位还是回家种地去,不要枉送性命。”

宋浩胜请命道:“如果我们人手一杆洋枪,也是能战的。”

“这话我信,可哪里弄洋枪呢?我曾经请荣中堂拨给部分洋枪,他一口回绝。而且就算有洋枪,也不是拿来就能用,需要进行训练。武卫军号称精锐,枪炮不比洋人差,可是也如此不堪。没到战场前还抱着许多幻想,当看到溃勇络绎之时,我就明白已经没有取胜的可能。我只是想不清楚,从前可以怪枪炮不如人,如今枪炮在手,还是如此不堪,大清国,到底是哪里出了毛病?”李秉衡边述说实际情况边又像自言自语。

没人能回答上李秉衡的疑惑,他对儿子说道:“张家湾就是我的马革裹尸之地,你留下来给我收尸,但不许从殉,从殉无益,是大不孝。”又对王钟祺说,“春圃,我有一份遗折,拜托你设法递进京去。”

李秉衡关起门来,一边写一边叹息。等写完了,他把王钟祺叫进去,突然跪下道:“春圃,这是我终生最后一次上折,拜托务必递进京去。我的身后事,有犬子在,不必挂怀。”

王钟祺也跪下去,含泪接过,让李秉衡放心。但他并不打算立即就走,出了门立即把宋浩胜拉到一边说道:“宋兄,几天相处,知道你是讲义气的好汉,李大人的遗折就拜托您递到京中,我不忍抛下李大人。”

王钟祺受李秉衡信赖器重,两人有十余年的交情。此人虽是舞文弄墨之辈,却极讲义气,他必须把李秉衡的身后事办妥,不然不能瞑目。

宋浩胜不忍推辞,征求弟兄们的意见,有七八人愿意随他回京,而其他人都希望趁夜逃走,尽快回乡。

1900年8月13日午夜,俄军最先对北京城东便门进行攻击,随后英、美、日、法军队陆续投入进攻北京城的战斗。清军和部分义和团进行了顽强抵抗,付出了惨重牺牲,也没能守住京城。15日当联军进攻东华门时,慈禧挟持光绪帝分别着青衣素服,同载澜、载漪、刚毅等王公大臣以及内监李莲英等人,在两千余名八旗兵的护卫下,仓皇出西华门和德胜门,经颐和园、居庸关等处,往太原方向出走。17日,联军占领北京全城,展开了为期三天的特许抢劫。

因为义和团大都将红头巾红肚兜丢弃,摇身一变为平民,联军便对所有的中国人进行随意屠杀。仅在庄王府一处,就屠杀烧死了1700多人。而在各坛口被杀者则更为惨重。手段极其残酷,枪杀、刺死、绞刑、烧死、棍击、勒死、奸杀……德军因为公使克林德被杀之故,特别疯狂,遇到中国人一律格杀勿论。日军杀人时故意朝非致命处射击取乐,有时候还拿活人试验子弹。一队法军胁迫一批逃难的百姓到一条死胡同里,然后用机关枪扫射达十五分钟,直至不留一人。北京街头到处都是砍下的人头和被肢解的尸体,百家之中,所全不过十室,街巷尸首堆积如山,腐肉白骨路横,人皆踏尸而行。

妇女被强奸者更是无以计数,大量的妇女为免受辱,或投井,或悬梁,有一室之内婆媳数人共悬一梁,也有人跳井求死而不能,因为井中已被浮尸填满。尤其主战官员之家,受害尤烈,安徽巡抚福润的九十老母被污辱致死。直隶总督裕禄的七个女儿都被联军抓到天坛轮奸。崇绮的妻、妾、女、媳老少十人也遭此厄运,回家后他的妻子指挥仆人在屋内掘了两个大坑,男女老幼,按昭穆为序,命仆人填土掩埋。仆人不应命,惊慌逃出。儿子葆初便自己点燃了窗棂,全家人被活活烧死。当时崇绮与荣禄已经跑到保定,闻知消息如五雷轰顶,五内俱焚,当晚自缢于莲池书院。

抢劫更是持续数月,从驻京公使、各级军官到教士以及中国教民,几乎无一例外地参加了抢劫活动。从皇宫、颐和园、三海、坛庙、王公府第、各部衙署直至民居商店,同样无一例外地遭到抢劫。一位外国记者记载,英国公使窦纳乐的夫人抢劫的珍宝装了八十七个木箱。一位女性尚且如此,抢劫之规模可想而知。日军直扑户部,一举掠走库存白银近三百万两和大量绫罗绸缎,并焚烧户部以毁灭罪证。此外,日军还抢走了内务府三十二万石仓米,掠走藏在宝鋆府井内三十万两白银。

京城幸存下来的人,无论官员还是草民,几乎都在打听:李中堂何时到京?李中堂快来吧,他与洋人交涉好了,赶快把洋人打发走,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此时,李鸿章已经不再是卖国贼,是万众翘首的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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