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请太后当太上皇!太后已明告天下,要归政皇上。”屠仁守听了心惊肉跳。
“以太后的性情,她甘心吗?皇上为什么迟迟未能立后大婚,要拖到十八岁,不想可知。嘴上说归政,也是被逼无奈。也许正巴望有人出奏,请再过问大政。”康有为认为自己已经洞悉了其中的原因。
“这是以幸进,我所不耻。如果被驳斥,脸面何在?”
“如果太后准了呢?如果采纳,便有了拥立大功,太后必然另眼相看。那时候你再上折,以皇帝生父应避政请醇邸退养,便极容易获准。退一步说,即便太后不准,也不过是留中不发。梅翁年前年后揭龙鳞的折子还少吗?顶多是留中,而无一语责备!而且梅翁上的是密折,外人何从得知?”
“皇上总会读到的。”
“梅翁连太后都不怕得罪,还怕得罪皇上吗?皇上如果因此要治你的罪,恐怕还要看太后的脸色。”
听了这话,屠仁守决定依康有为所言。
慈禧正在看军机处拟的八九道上谕,全是嘉奖施恩。
第一道是嘉奖醇亲王,说他“志虑忠纯,经猷闳远,凡可以利国家安社稷者,罔不综揽大纲,竭诚劻助。从前挑立神机营,规制整肃,训练日精。近年创办海军,运筹精密,规划周详。所称亲贤重臣,罕有伦匹。着赏给金桃皮鞘威服刀柄,王所用弓刀,均准饰用金桃皮。并着赏给御书懋德嘉绩匾额一方。以示优异。”
第二道是关于军机大臣,现任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着赏给御书果行育德匾额一方。交宗人府从优议叙。大学士额勒和布着赏给御书言物行恒匾额一方,张之万着赏给御书进德修业匾额一方,兵部尚书许庚身着赏给御书居德善俗匾额一方,刑部尚书孙毓汶着赏给御书经德秉哲匾额一方。均交部从优议叙。”就连垂帘以来的所有前军机大臣也都获恩赏。
第三道是施恩各省封疆大吏。排在第一位的是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着赏用紫缰”。紫缰是乘马用的紫色缰绳,是清朝“入八分”王公的待遇之一。“入八分”是指八种待遇,朱轮、紫缰、背壶、紫垫、宝石、双眼、皮条、太监。有些公爵也享受不到紫缰,因此李鸿章这个肃毅伯赏用紫缰是莫大的荣耀。此外两江总督曾国荃、云贵总督岑毓英均着赏加太子太保衔。陕甘总督杨昌浚、山东巡抚张曜、甘肃新疆巡抚刘锦棠、台湾巡抚刘铭传均着赏加太子少保衔。总之,现任及曾任的文武一二品大员都有恩赏。
第四道是独赏科尔沁博多勒噶台亲王僧格林沁。他是在平定太平军、捻军中功勋最著的蒙古王爷,“着于京师建立专祠,春秋致祭”。
第五、六道则是追恩曾国藩、官文、骆秉章等所有过世的督抚及武职总兵以上大员,“均着赐祭一坛”。
第七道则是现任军机章京、六部大部分主事、员外郎、郎中以及侍读学士、御史等,或升一级即补,或加一级记录。
第八道则是各国驻华公使,“着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庆郡王奕劻等于二月内择日在署设燕款待,并颁给如意缎疋等件。”
第九道则是专门恩赏头品顶戴花翎总税务司赫德。称赞他“久办洋税,精明切实,事事尽心,近来收数,逐年加增,确著明效”,对他的恩赏是“着赏给三代正一品封典”。
以上受恩人员,总在三百人上下。这是慈禧的主意,在她看来,赏这些人也便如同赏她自己,是对她垂帘近三十年来的肯定,只是自己无法下一道上谕,称赞自己如何而已。不过,想一想只需自己一句话,便可让数百人欢天喜地,也是件十分痛快的事情。
然而,看到下面的一份密折,她就痛快不起来了。
这份奏折正是屠仁守的密奏《归政届期谨溯旧章直抒管见折》,折子中说:“归政伊迩,时事方殷,请明降懿旨,依高宗训政往事,凡部院题本,寻常奏事如常例,外省密折,廷臣封奏,仍书‘皇太后圣鉴’字样,恳恩披览,然后施行。”
“恳恩披览,然后施行”,这话让慈禧心里暖暖的。看来,皇帝虽然已经成人,但还是有人明白,他没法与秉政近三十年的皇太后相比。然而这样的念头只是在心中稍微一荡,慈禧的眉头就微微皱起。屠仁守从去年开始,一直在扫她兴头,劝谏她停园工、少游宴、远宦寺,凡是她高兴的事情,他都反对,为什么单单此时上了这么个折子?人有反常,必有所欺。对了,他是拿这样一份折子来试探,试探我是否真的要归政!慈禧像被人一眼洞穿了心底,不由得勃然大怒,此人居心实在可恶!他平日标榜刚正耿介,原来也是心怀奸诈之辈,非要严惩不可!她让人立即去传懿旨,请皇帝过来说话。
光绪帝进殿请安。
“起来吧。”慈禧晃晃手里的折子,“屠仁守的这份折子,你看了吗?”
“看过了。”光绪帝老实答道。
“你是什么想法?”
这何须问?他十六岁名义上亲政,太后却又训政了两年多,难道还不放手?但这真实想法绝对不能说,便回道:“皇儿觉得,应当准他所请。”
“你糊涂,他居心叵测,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慈禧把折子扔到地上,非常生气的样子,“别人不明白,你总该明白我的苦心。”
光绪帝重新跪在地上,说话有些结巴了:“皇爸爸息怒,皇儿是觉得有些事情拿不准,有皇爸爸从旁提携,儿子才出不了大错。”
“我自然要提醒你。可是归还大政早已经颁布懿旨,难道我是出尔反尔的人?他这样来揣测,就该交部严惩。”
光绪为屠仁守求情道:“他还算正直忠诚的臣子,向来上折子说话言辞不检点。他不明白皇爸爸的一番苦心,一时糊涂就上了折子,皇爸爸就饶过他吧。”
“别的事情可饶,此事不可饶。如果不严惩,不知会有多少人胡乱猜测,那样非搅乱朝局不可。我既然决定把大政交还给你,绝对没有不放手的道理。按说两年前我就该清清静静去养老,可是你七叔他们一再请求,我也不忍拂他们的意。我也是怕你年轻,看不透人心的复杂,被心怀叵测的人钻了空子,所以再训政两年。我和你六叔、七叔他们苦心经营这小三十年,终于有了今天还算安静的局面,我不能有半点疏忽,总要把大清的江山完完整整交到你手上,这也不枉我们三十年的心血。”
慈禧很少这样推心置腹和皇帝说话,光绪帝眼角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皇爸爸一心为儿子着想,儿子感激不尽。”
“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慈禧伸出手去,光绪帝膝行几步,把手交到慈禧的手上,“你四岁进宫,那时候还是个冷暖不知的孩子,我把你抱在怀里就想,我一定把他抚育成大清的一代圣明天子,不辜负了社禝重托。我对你要求特别严,甚至有时候大声呵斥你,对你读书更是不敢放松半分。没人知道我的苦心,没人明白我为什么那么狠心。有一位享年不永的皇帝,已经伤透了我的心,不能在我手上再出那样一位皇帝。十几年来,我是如履薄冰,今天,你总算长大了。”
光绪帝此时已经泣不成声,他觉得自己平时对慈禧的不满实在太不应该。
随后,慈禧又笑了笑道:“再过几天你就大婚亲政了,我躲到一边去,只希望帝后和和美美,大清平平安安,也让我真正舒开心安享天年。”
“皇儿一定好好孝敬皇爸爸。”光绪帝又道。
“我记着你的话,你跪安吧,屠仁守必须交部严惩。”慈禧在他临走时又提醒道。
光绪回到乾清宫,立即见军机大臣,安排起草严惩屠仁守的上谕,并于当天下午与九道恩赏上谕同时明发——
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皇太后懿旨。御史屠仁守奏归政届期,直抒管见一折,据称归政伊迩,时事方殷,请明降懿旨,外省密折、廷臣封奏,仍书皇太后圣鉴,恳恩披览,然后施行等语。览奏殊深骇异!垂帘听政,本属万不得已之举。深宫远鉴前代流弊,特饬及时归政,上符列圣成宪,下杜来世口实。主持坚定,用意实深。况早经降旨,宣示中外,天下臣民,翕然共遵。今若于举行伊始,又降懿旨,饬令仍书圣鉴,披览章奏,是出令未几,旋即反讦,使天下后世视予为何如人耶?该御史此奏既与前旨显然相背,且开后世妄测訾议之端,所见甚属乖谬!此事关系甚大,若不予以惩处,无以为逞臆妄言紊乱成法者戒。屠仁守着开去御史,交部议处。原折着掷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