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南诗美若天仙,此时却嘿嘿冷笑,握着金扇,直指殿门方向,清冷地道:“正好。本宫借他们的项上人头,立我姐妹威严。今日深宫,不许喧哗,不许放肆。凡是敢强行逼宫、质疑我姐妹之人,杀无赦。”
叶嫣娅点了点头,二美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一直心意相通。
随后,叶嫣娅缓步走向殿内屏风,隐匿身形,扣紧七煞银针,随时准备封穴制敌。
高南诗立于殿门正中,目光冷冽,白衣如雪,仿佛一尊冰雕。她手握乌金折扇横于胸前,清冷伫立,一言不发,静候来人。
很快,沉重殿门,便被粗暴推开。
一众锦衣宗室、文武官员、蟒袍老臣簇拥而入,人数多达三十余人。
为首男子一身墨色锦袍,面容粗犷,长相凶悍,正是钱镖。
他腰间佩刀,目光阴冷,面色愠怒,身后紧跟着凤冠霞帔、面色阴沉的王后吴氏,以及数位王族旁支、宗亲贵胄、当朝老臣。随行二十余名御林卫甲士,手握长刀,甲胄寒亮,杀气腾腾,强行涌入寝宫之内。
钱镖目光蛮横,扫过高南诗,见她容貌清冷绝美,身姿窈窕,不由得起了猥琐贪欲。
他狂妄轻蔑地道:“你是何人?为何滞留大王寝宫?本王从未听闻王宫有你这号女子!速速退让,让我等探视大王!”王后吴氏目光阴冷,扫视殿内,愤怒质问:“蔡盈王妃何在?大王病重多日,闭门不见,你等女子盘踞寝宫,隔绝宗亲,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魅惑君王,暗藏祸心?”
高南诗岿然不动,清冷地道:“我乃新王妃高盈表妹李杜兰。现奉王妃之命,驻守寝宫,看护大王。大王病重,神志昏沉,医嘱严禁探视,以防惊扰龙体。宗室无诏不得入内,此乃大王亲笔禁令,诸位看不懂字?还是藐视王权?”说罢,掏出诏书,亮给他们看。
钱镖厉声怒吼:“放肆!你一介无名孤女,也敢在本王面前妄谈王权?我乃大王亲弟,宗室亲王,探视兄长天经地义!今日,我非要入内探查,我看谁敢拦我!”
一名白发老臣上前一步,沉声道:“姑娘,吴越乃是钱氏江山,宗亲共治。女子干政,本就不祥,隔绝王族,更是大忌。还请速速退下,请唤蔡盈王妃出来回话,否则,我等便以魅惑君王、祸乱宫闱之罪,弹劾你二人!”他们一连串施压、质问、威胁,层层逼迫,想要凭王族身份、朝堂规矩,压垮两名女子。若是寻常女子,此刻早已惶恐退让。可她们面对的,乃是大唐帝王李柷亲手调教、执掌权谋杀伐的绝代双姝、大唐皇妃。
高南诗唇角冷扬,收起矫诏,森然地道:“祸乱宫闱?我姐妹二人入宫以来,未曾害一臣,未曾乱一规。反倒是诸位宗亲,大王病重,不思安分守己,反倒带兵闯宫,持刀逼殿,意欲何为?莫非是想趁乱弑君,谋逆夺权?”她一句话,反扣来人谋逆大罪。
顿时,满堂宗室骤然色变。钱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恼羞成怒地喝道:“牙尖嘴利!来人,给我拿下!把这名妖女拖拽出去,严加审问!竟敢闯入内殿,探视大王!”
两名御林卫甲士应声而出,一左一右手握长刀,直扑高南诗。
他们的刀锋凛冽,寒光闪烁,直劈高南诗的肩头。
“唰!”高南诗握着乌金扇,骤然展开“风雷扇法”,以漆黑扇面挡住凛冽刀光。
其身形侧滑,身法飘忽不定。继而,她侧身避开刀刃,手腕一转,扇骨狠狠磕在一名甲士的手腕之上。清脆骨裂声响起,那名甲士手腕弯折,长刀脱手坠落,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名甲士却横刀直刺,招式诡异,刀锋直指高南诗的心口。
高南诗施展“风雷扇法”之“风摆杨柳”,以柔劲卸力,握着乌金折扇,精准点中对方咽喉。
那名甲士浑身僵硬,喉咙窒息,双眼暴突,仰天而倒,气绝身亡。
钱镖瞳孔骤缩,心底惊悸,颤声咆哮道:“大家一起上!这妖女身怀邪术,格杀勿论!”
顿时,数十名御林卫一拥而上,一时间,刀光密布,围攻而来。
高南诗白衣翻飞,扇影如风,身法灵动地穿梭于刀光剑影之间。
她握着乌金折扇,开合之间,劲风呼啸,点穴、劈砍、穿刺、格挡,招式犹如行云流水。
“咔嚓!”“砰!”“噗!”顿时,骨裂声、撞击声、血溅声接连不断。
有人被扇骨敲碎膝骨,跪地哀嚎;有人被扇风封穴,僵立不动。
有人被扇骨划破脖颈,鲜血喷涌。
短短片刻,数十名御林卫尽数倒地,死伤一片。
血腥气混杂沉香,弥漫大殿。
满堂宗室、文武老臣,吓得连连后退,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他们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高南诗收扇而立,白衣染血,清冷地道:“还有谁要闯殿?还有谁,要弹劾我姐妹祸乱宫闱?”
这个时候,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此刻,屏风之后,一抹柔美身姿缓缓走出来。
叶嫣娅身穿华贵锦袍,面容娇美,气质出尘,媚眸清冷,身姿窈窕,步步生莲。
她走到钱镖身前,却让凶蛮的钱镖浑身发寒,下意识后退半步。
叶嫣娅轻柔婉转地道:“钱王爷,你带刀闯宫,兵围寝殿,惊扰君王,冒犯王妃。按照吴越律法,当处以腰斩之刑,宗族连坐。”
钱镖喉头滚动,脸色惨白如纸,他战战兢兢地道:“你……你敢动我?我乃王族宗亲!”
叶嫣娅轻笑一声,不屑地道:“王族?如今的吴越国,王族最是廉价。”
话音未落,她纤手骤然抬起,银芒一闪,一枚三寸寒针,无声无息,精准刺入钱镖锁骨穴位。
“啊!”钱镖惨叫一声,顿时浑身僵硬,半边身躯麻木失去知觉,真气溃散,无法动弹,力气全无。叶嫣娅淡漠地道:“钱镖,今日,本妃留你一命,以示仁慈。若是再敢带兵逼宫,我便七针齐入,让你经脉尽断,沦为废人,日日承受寒煞噬骨之痛。”
王后吴氏吓得浑身颤抖,踉跄后退,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一众宗室老臣面如死灰,纷纷垂首,彻底臣服。
高南诗又亮出矫诏,清冷地道:“现奉君王旨意,今日闯入寝宫之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所有宗室宗亲,罚俸一年,禁足王府,无诏永世不得入宫。王后治宫不严,纵容宗亲闹事,打入偏殿冷宫,闭门思过。钱镖狂妄悖逆,杖责三十,免去御林卫统领之职,兵权收回,交由换防的王宫侍卫执掌。”她一条条指令,干脆利落,杀伐果断。
没有一人敢反驳,没有一人敢阻拦。
昔日高高在上的吴越王族,此刻如同蝼蚁,被两名女子肆意拿捏,随意惩处。
因为钱镠的印鉴已经在叶嫣娅手里,她随时可以矫诏,随时可以传假旨意。
如今,除了叶嫣娅和高南诗,其他人又见不到钱镠,只能乖乖地听她们摆布和吩咐。
当夜,王宫之内,连夜换防。
原有御林卫、宫廷禁军尽数被遣散,要么发放重金逐出王宫,要么暗中羁押关押。
数万丐帮弟子和秦弄玉的娘子军层层渗透,精锐高手乔装宫廷侍卫、内侍、宫女,把控王宫所有宫门、暗道、高台、军械库。
此刻,偏殿书房,烛火通明。
高南诗、叶嫣娅对坐而饮,美酒澄澈,小菜精致。
叶嫣娅举杯浅酌,感慨地道:“钱氏宗族,已经震慑完毕。钱镖残废失权,王后打入冷宫,宗室全部禁足,再无力量抱团发难。宫内隐患,暂时肃清。”
高南诗伸手摩挲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嫣娅,冷静地分析道:“姐姐,宫内隐患已定,但是,宫外仍需加火添油。如今,大王子钱元琏被囚,为求活命,疯狂抓捕反战官员,朝堂贤臣死伤过半;二王子钱元瓘大胜之后,手握兵权,居功自傲,狂妄自大,暗中收拢残兵,图谋储君之位。此二人依旧是隐患。”
叶嫣娅点了点头,略一思忖,她又果断地道:“那就继续分化。下一道伪旨,擢升钱元瓘为兵马大元帅,总领吴越所有兵马,嘉奖其平叛之功,赏赐金银美女,助长他的狂妄傲气;再下一道密令,暗中传给钱元琏,告知他,只要揭发钱元瓘私养死士、暗通外敌、谋逆篡位的罪证,便可免除死罪,贬为庶人,保全性命。”
高南诗会心一笑,补充道:“这一赏一诱,一捧一踩。让胜者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让败者心生怨念,疯狂反扑。兄弟仇恨再度加深,永无化解可能。”
叶嫣娅曾是七煞教的护法长老,江湖经验丰富,对敌之时,自然要比高南诗更狠。
她放下酒杯,继续补充道:“除此之外,还要搅动朝堂人心。我们将天牢之中关押的反战贤臣,暗中挑选十数人,深夜秘密处死,嫁祸给钱元琏。对外散播流言,言明大王子残暴不仁,滥杀朝臣;再将搜刮的王族金银,暗中分发给底层士卒、贫苦百姓,收买底层人心,让军民皆知,君王病重,唯有新晋王妃体恤万民。”
高南诗含笑点头道:“姐姐,你这招真绝啊!嗯,如此,吴越国上层王族宗室惊惧惶恐,中层文武官员人人自危,下层军民百姓感念我等恩惠。三层分化,层层瓦解。不出半月,吴越官心、军心、民心,尽数崩坏。”
二人谈笑之间,便接连敲定一条条毒计。
翌日清晨,两道王旨传出。第一道圣旨:褒奖二王子钱元瓘,平定叛兄,有功于国,擢升兵马大元帅,赏赐黄金千两,良田千亩。第二道密令:许诺囚徒钱元琏,揭发二弟罪证,便可免死贬庶。两道旨意,一石激起千层浪。
钱元瓘得旨之后,狂妄至极,在府邸大摆宴席,大肆庆祝,自认储君之位唾手可得。他目中无人,肆意欺压剩余官吏,克扣士卒粮饷,惹得军中怨声载道。
钱元琏身陷囚牢,为求活命,不惜捏造罪证,上书揭发钱元瓘通敌叛国、私铸兵器、图谋王位。同时,王宫流出大量金银铜钱,沿街布施,救济贫苦。
城内百姓饱受战乱惊扰,又得钱财抚恤,纷纷夸赞新王妃贤良,怒骂钱氏王族残暴昏庸。
顿时,市井流言彻底一边倒。
朝堂之上,百官更是人心涣散。
贤臣惨死,奸佞攀升;王子互杀,王族混乱。
人人都看得出,吴越气数已尽,覆灭只在朝夕。
于是,他们之中,不少官吏暗中派人联络大唐朝廷,想要提前归降,保全自身性命。
此刻,深宫寝殿,钱镠依旧瘫软在地。
他高热不退,意识昏沉,偶尔清醒,便能听见宫外传来的流言蜚语、朝堂乱象。
他看得见兄弟反目、宗室受罚、百官惶恐、百姓怨怼。
他想阻止,喉咙却嘶哑无声。
他想怒吼,但是四肢僵硬难动。
他想翻盘,但是浑身经脉被封,沦为彻头彻尾的傀儡。
曾经雄霸东南的一代枭雄,如今只能躺在冰冷地面,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被两名绝色女子一点点蚕食、瓦解、覆灭。
悔恨、绝望、恐惧、屈辱,百般情绪交织,折磨着他残破的身心。
暮色降临,残阳又落。
高南诗执笔研墨,书写密信,字迹清雅工整,条理分明。
她将这些日子控王、乱宗、杀臣、耗兵、分化民心的所有细节,一一记录详述,尔后让丐帮弟子飞鸽传书,送往楚地湘江之畔。
楚地,湘江江岸。
江风浩荡,浪涛翻涌。
李柷一身青衫,身姿挺拔,俊美侧脸冷冽淡然。
此刻,他揽着凌春兰纤细柔腰,立于江岸礁石之上。
凌春兰温婉动人,轻声道:“陛下,两位皇妃姐姐入吴越,以柔克刚,不费一兵一卒,已乱钱氏江山。此等智谋,千古罕见。”李柷抬手,接住高空盘旋落下的信鸽,拆开密信,认真细看。
尔后,他笃定地道:“嫣娅七煞封脉,控枭雄于深宫;南诗风雷扇舞,镇宗室于大殿。她们姐妹俩深得朕之权谋精髓,攻心为上,不战屈人。嘿嘿,吴越已烂,楚地将定,天下藩镇,尽数难逃。”
此时,鲁有本一身黑衣,快步而来,单膝跪地,恭敬地道:“陛下,锦衣卫、丐帮精锐两万人,已然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去杭城,支援二位皇妃。”
李柷点了点头道:“好!鲁爱卿,你去传令,由你率锦衣卫、丐帮和娘子军精锐,乔装商户流民,潜入杭城,暗中辅佐二位皇妃。另外,尔等需高价租赁船只,锁住钱塘江口,截断吴越所有对外水路,如此困住钱氏,封锁杭城,不放一人出逃。朕要等到深秋霜降,钱塘染红,吴越彻底烂透之时,才入主杭城。”鲁有本重重叩首道:“属下遵旨!”
他随即率领一群黑衣人影离去,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凌春兰依偎在李柷怀中,轻声道:“陛下,何时一统天下?”
李柷望向满江血色,笃定地道:“待到楚地三王喋血、吴越骨肉归零。待到藩镇尸骨成堆、乱世狼烟尽灭,朕便执剑定四海,敛刀安万民。”
此刻,天边残阳穿透乌云,血色余晖洒落湘江,染红满江流水。
江面暗流涌动,江底黑水翻滚,一艘诡异的漆黑战船,悄无声息停泊在下游隐秘渡口。
这艘战船通体黝黑,雕刻上古狰狞妖纹,船身散发阴冷邪气,黑雾缭绕,瘴气弥漫。
船头,伫立一道黑袍人影,黑袍绣着破碎蜀山剑印,乃是蜀山叛门邪修标记。
此人面罩遮脸,只露一双幽绿寒眸。
他阴冷地道:“蜀山纯阴灵体……千载难逢。凌春兰,本座寻你百年,今日终于寻得。嘿嘿,本座要夺你灵脉,破你仙骨,如此,本座便可超脱凡俗,登临魔道极境。”
此时,长沙王城,楚王寝殿。
马殷僵卧沉香木榻,半身僵直,皮肉枯槁,苍老的肌肤干瘪贴紧骨骼,宛如一具尚存余温的干尸。他眼望偏向殿门方向,浑浊泛黄的瞳孔里倒映着宫外漫天火光。
可惜,他口舌歪斜,牙关紧绷,舌尖反复无意识抵擦齿龈,喉间不断挤出“嗬嗬”的嘶哑闷响,似呜咽,似悲愤,又似极致的绝望。口水顺着松弛的下颌不断滑落,浸湿素色枕巾,这位半生杀伐、踏平南疆蛮夷、割据湘楚千里沃土的一代枭雄,此刻连抬手拭去口水的力气都没有。
殿外,杀伐之声从未断绝。
铅云压顶,阴风穿廊,殿内烛火被穿堂寒风吹得摇曳不定,昏黄光影忽明忽暗,映得满殿狼藉。地上倒伏着数千具冰冷尸身,文官的儒衫染透暗红血渍,禁军的铁甲碎裂弯折,断刃、箭羽、破碎的玉帛散落在冰冷青石砖上,血腥味混杂着沉香腐朽之气。
东侧宫道,文臣私兵与禁军士卒仍在缠斗厮杀。
马希振麾下的文臣党羽,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寒门儒生、士族幕僚,平日里舞文弄墨、空谈权谋,此刻手持短刃长剑,姿势笨拙,搏杀惨烈。
马希声麾下的王城禁军,皆是常年戍守王宫的精锐甲士,甲胄护身。
他们长矛劈刺,杀伐狠厉。
铮铮!砰砰!咔嚓!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刺耳震颤。
刀锋劈砍皮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士卒濒死的哀嚎、将领暴怒的喝骂,层层叠叠穿透厚重殿门,狠狠砸进寝殿之中,敲打在马殷的耳膜里。
“杀!凡附逆马希振者,尽数诛杀!”
“守住大殿!玉玺在此,我大楚正统在此!尔等禁军,皆是乱臣贼子!”
“二王子有令,破殿杀入,斩伪王,清奸党!”
嘈杂嘶吼穿透风声,混乱无序的声音字字诛心。
马殷的眼珠剧烈震颤,眼白布满猩红血丝,泪水混杂着浑浊眼屎,顺着沟壑纵横的苍老脸颊缓缓滑落。他看得见,自己亲手提拔的文臣,被长矛贯穿胸膛,仰天倒在宫阶之上。
他养了十数年的禁军士卒,被刀刃抹断脖颈,鲜血喷溅朱红宫墙上。
他耗费半生心血打造的楚国王宫,沦为这群子嗣互相屠戮的屠宰场。
殿前玉栏,此刻被鲜血浸透,暗红血痂层层凝固,黏连碎甲断骨,触目惊心。
宫道两侧的桂树,如今枝干挂满破碎残布、断裂箭矢。
夜风一吹,血腥味裹挟草木浊气,漫天弥漫。
偏殿内,马希振端坐于临时王座,一身墨色王袍,宽大累赘,满脸阴鸷,双颊扭曲。
其身前案桌上,平放那方楚国传国玉玺,白玉通透,纹路古朴,沾染点点猩红血痕。
此时,一名浑身浴血的私兵狼狈冲撞而入,单膝跪地。
其肩头贯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鲜血浸透衣衫。
此刻,他气息紊乱,急促地道:“王爷!不好了!禁军突破东侧宫门,我部死伤过半,侍卫军挡不住!马希声亲率铁甲死士,持刀直奔偏殿而来,扬言要斩王爷、毁伪诏、夺回玉玺!”
马希振猛地抬手,狠狠地将案上青瓷茶杯摔砸在地。
砰!瓷杯碎裂,碎片飞溅,滚烫茶水泼洒流淌。
他面容扭曲,失态地咆哮道:“废物!一群废物!本王手握父王遗诏,持有传国玉玺,名正言顺承袭王位!马希声不过一介莽夫,凭什么与本王相争?!哼!文人执笔定江山,武夫持刀守疆土。你等皆是我楚国文臣,食我马氏俸禄,受我楚国恩赏,如今不过区区数万禁军,便要吓得溃不成军么?”阶下文臣齐齐垂首,面色惨白,无人敢应声。
他们皆是通晓经义、擅长权谋的文士,精于朝堂算计、奏折辩驳,却不懂沙场搏杀、兵刃交战。面对悍不畏死、甲胄加身的禁军精锐,手中笔墨毫无用处,孱弱身躯不堪一击。
此时,一名白发老臣颤巍巍躬身叩首,颤抖地道:“大王,二王子手握兵权,禁军皆是百战精锐,我等私兵未经沙场,难敌铁甲士卒。如今之计,不可硬拼,不如暂且退让,弃守偏殿,退守内宫,派人向三王子求援,以王位许诺,召马希范入京制衡二王子!”
马希振冷笑道:“求援?许诺?马希范狼子野心,隐忍多年,本就觊觎王位。我若向他求援,无异于引狼入室,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待到他边军入城,我这王位,照样拱手让人!”
他看得通透,却深陷权欲泥潭,不肯放手。
顿了顿,马希振深吸一口气,杀气腾腾地道:“传我命令。将宫内羁押的武将俘虏,尽数斩杀于宫门之外。以人头堆砌尸墙,震慑禁军!但凡临阵退缩、擅自逃亡的文臣私兵,株连三族,满门抄斩!”狠令落下,殿内众人遍体生寒。
霎时间,凄厉惨叫再度响彻王宫。
一颗颗鲜活人头被粗暴堆叠在宫门之下,血色滚滚,煞气冲天。
宫门外,马蹄轰鸣,甲叶铿锵。
马希声一身漆黑重甲,肩甲破损,胸口留有一道浅浅刀伤,干涸的暗红血迹黏连铁甲。
他之前被李柷废掉大半内功,经脉淤塞,真气紊乱。
此刻,他强行催动残余内力,周身气血翻涌,面色潮红。
他每一次运功都牵扯伤处,剧痛钻心。
不过,这伤痛非但没有让他收敛戾气,反倒让他愈发狂暴嗜血。
于是,马希声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凝望宫门内的血色尸墙,双目赤红,咆哮道:“马希振!你残害朝臣,屠戮士卒,伪造遗诏,窃居王位!今日,我便踏平大殿,斩下你的头颅,悬挂城门,以儆效尤!”紧接着,他抬手一挥,冰冷地道:“弓弩手,列阵!瞄准宫门,无差别射杀!”
“嗡!”数千张硬弓同时拉满,弓弦震颤,箭矢泛着冰冷寒芒,密密麻麻对准宫门之内。
紧接着,箭雨破空,锐响刺耳,密密麻麻穿透雾气,无情收割宫内残存的私兵性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飞溅,眨眼间,宫门之下便再无活人。
寝殿内,马殷浑身剧烈抽搐,僵硬的半边身躯不受控制颤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嗣,为了一尊王位,屠戮臣子,残杀士卒,视人命如草芥。
他想嘶吼,想怒斥,想抬手制止这场荒唐惨烈的骨肉屠戮。
但是,其喉咙如同被无形枷锁封死,四肢麻木僵硬,唯有浑浊泪水不停滚落,打湿满襟。
此时,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狼烟微动。
银色军旗连绵成片,迎风猎猎,黑压压的边军列阵而行,铁甲寒光映亮暗沉天幕。
他们行军步伐整齐划一,踏得大地微微震颤。
数万边军拔营疾驰,直奔长沙王城而来。
中军,马希范银甲束身,面容冷峻,不急不躁。
他手握马鞭,冷眼眺望远处火光冲天的长沙王城,唇角噙着一抹淡漠冷笑。
身侧心腹将领勒马随行,低声道:“王爷,王城之内,二王死战,死伤无数,正是我军急速入城、一举定鼎楚地的最佳时机!末将请命,率先锋军突袭南门,破开城门,抢占王宫!”
马希范缓缓摇头道:“不急。你听我号令,率部围城,但不攻城。封锁四面城门,不许一兵一卒出逃,不许一户百姓离城。”
那将领疑惑地道:“王爷?如今,城内两败俱伤,我等为何按兵不动?”
马希范眸光幽冷,阴险地分析道:“你不懂。马希振迂腐,只会在内殿杀伐文臣,不得军心;马希声暴戾,一味强攻硬杀,不懂谋断。他们二人缠斗,兵力损耗,民心溃散,皆是已成定局。我若此刻入城,便是接手一座血染空城,还要耗费兵力镇压残余乱卒,得不偿失。不如围而不攻,断其粮草,绝其退路。让他们兄弟二人,杀到最后一人,杀到弹尽粮绝。待到二人力竭、王宫血染、全城死寂之时,我再入城,不费一兵之力,便可尽收残局。届时,无需我动手,满城残兵、惶恐百姓,皆会俯首称臣。”那将领恍然大悟,抱拳拱手道:“属下遵命!”
军令下达,数万边军迅速散开,层层封锁长沙四门。顿时,长矛林立,战马巡防,眼前这座混乱的王城,被困成一座密闭牢笼。城内之人,出不去;城外之人,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