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清寒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沉默不语。稍后,他抬起头来,又陡然放声长笑。继而,颜清寒又坦荡地道:“颜某世代书香门第,家学渊源,颜某自幼文武兼修,妹妹更是大唐皇妃。我食大唐朝廷俸禄,自当尽忠职守。况且,颜某受陛下恩宠,皇恩浩荡,颜某身披甲胄,手握重兵,只为镇守北疆、抵御外敌、护卫苍生,何来割据自立的叛逆之心?”
他收敛笑意,神色肃穆,躬身拱手,对着南方洛阳方向行臣子大礼。
尔后,他沉声道:“微臣颜清寒,忠于大唐,忠于陛下,忠于皇室。东海一战,陛下以凡人之躯逆斩魔寇,力挽狂澜,以仙力平定海患,护沿岸百万百姓安然无恙,功德无量。这般圣明君主,从古至今,寥寥无几,不可多得,实乃国之幸事。颜某身为大唐武将,心中唯有敬佩陛下,绝无半分忤逆杂念。”
叶嫣娅眉眼舒展,卸下所有戒备,放下心来,她含笑地道:“我们姐妹二人临行之前,陛下曾言,颜将军铁血忠魂,秉性刚正,忠心耿耿,绝非割据谋逆之辈。如今一见,颜将军果然名不虚传,果然不负陛下所望。”
颜清寒直起身形,微微颔首,又关切地道:“陛下安好?东海魔宫覆灭之后,坊间流言四起,有人言陛下身负重伤,有人言陛下英年早逝,还有人言陛下已经遁入空门,不知去向。更有人言陛下得道成仙,飞升上界,一时间众说纷纭,不一而足,莫衷一是,真假难辨,人心惶惶,我北疆将士亦是忧心忡忡,不知所措。”
高南诗温婉地道:“陛下安好,且修为更胜从前。钱塘一战,有仙灵献祭千年灵体,助陛下打破桎梏,晋升仙君。如今,陛下仙骨凝身,万邪不侵,肉身超脱轮回,真气浩瀚如海,寻常妖邪、武者、修士,皆难伤陛下分毫。”
颜清寒微微颔首,由衷地赞叹道:“陛下天命所归,真龙降世,此乃大唐万世之幸,天下苍生之福!”
叶嫣娅上前一步,伸手轻点案上舆图,切入正题,低声说道:“颜爱卿,我们姐妹二人此番前来,明为经商,暗查情报,实则奉陛下密令,与将军暗中接洽。如今,北疆未宁,陛下有意收回幽云十六州,彻底整合北方兵力,请问将军,对此有何谋划?”
颜清寒移步舆图之前,伸手落在幽云群山关隘之上,目光锐利,沉稳地道:“幽云之地,暗流汹涌。此地藩镇交错,世家盘踞,胡人部落散居山野,加之江湖门派分支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贸然出兵强攻,必致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
高南诗微微颔首道:“将军所言极是。陛下亦不愿大兴兵戈,伤及无辜。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陛下欲以谋略收地,而非以铁血屠城。”
颜清寒笃定地道:“陛下心思,与微臣不谋而合。微臣驻守此地,隐忍不发,从未主动扩张兵力,便是为了麻痹周边藩镇、胡人部落,让各方势力以为我只求自保,无征伐吞并之心。如今,时机未到,贸然动兵,必遭多方势力联合反扑。”叶嫣娅眸光锐利,轻声剖析道:“如今,幽州周遭共有三股隐患。其一,北方残余藩镇,拥兵自重,暗中互通消息;其二,塞外胡人,逐水草而居,机动性极强,时常劫掠边境村落;其三,江湖闲散武者,依附各方势力,暗中刺探军情,扰乱地方治安。”
颜清寒抬手摩挲腰间刀柄,又凛冽地道:“微臣麾下十万铁骑,正面厮杀,无惧任何一股势力。可三方势力互为犄角,彼此呼应,若是同时发难,纵使铁骑精锐,亦会陷入被动。故需分化瓦解,逐一击破。”三人围立舆图之侧,低声议事,将幽云十六州的收复布局,细细推演、层层敲定。
此时,东海海域,黑云覆海,狂风大作,浊浪滔天,海面涌动无数黑影巨兽,海风裹挟浓重腥咸之气。
海域深处,暗礁密布,危机四伏,暗流湍急如怒龙咆哮而过。黑压压的战船隐匿在黑雾暗礁之间,船身涂满深海墨漆,与暗沉海水融为一体,桅杆低垂,帆幔收紧,无声无息,隐蔽至极。
战船上,兵士身披黝黑水甲,手持短刃长戈,气息阴狠肃杀。
船头高挑黑色狼牙旗,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狼首狰狞可怖,獠牙外露如恶鬼噬人,令人不寒而栗,仿佛来自地狱深渊最深处的恶魔张开血盆巨口,欲吞噬世间万物。
这正是高句丽王室战旗。
高句丽大将军高元,一身玄铁重甲,伫立主战船船头。他面容凶悍,颧骨高耸,眼如鹰隼。其自幼修习高句丽秘术“寒煞蚀骨功”,掌风带寒,杀伤力无与伦比,可腐血肉,蚀骨髓,无坚不摧,能凝霜雾,无孔不入,乃是凶名赫赫的武道强者。
此刻,他身侧立着数名身披灰袍的修士,皆是北方藩镇供养的江湖异人,有人擅使毒烟,有人擅长幻术,有人精通水遁,有人手握诡异法器,还有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甚至还有人擅长御剑飞行。
他们个个气息阴邪,手段狠辣,显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邪修高手。
此时,一名灰袍修士走了过来,躬身禀报道:“将军,大唐水师战船已入海域,距离伏击圈不足三里。唐军水师大都督韩毅,素来治军严苛,赏罚分明,此次,韩毅的战船排列规整,井然有序,兵卒士气高昂,精神抖擞。据探子报来,韩毅的战船共计三百余艘,载重粮草军械无数,此番定然是要跨海征伐,直指辽东。”
高元冷哼一声,不屑一顾,他粗哑地道:“李柷小儿,少年登基,狂妄自大。平定东海魔寇,便以为天下无敌,竟敢贸然跨海北伐。我等蛰伏多年,联结藩镇,布下天罗地网,今日便要在此截断水师,击沉战船,将大唐将士尽数埋葬沧海!”
另一名藩镇武者上前拱手,阴狠地道:“将军妙计!此处暗礁丛生,洋流诡变,大唐水师不熟悉海域地形,战船笨重,难以灵活闪避。我军战船小巧轻便,隐匿暗处,突袭冲杀,必能打韩毅一个措手不及!”高元抬手拔出腰间寒铁长刀,刀锋映着漆黑海水,泛着幽冷寒光。
他狠厉地道:“传我军令。全军蓄势待命,待唐廷水师驶入伏击中心,即刻升起帆幔,万箭齐发,火油焚船!不留活口,尽数诛杀!”
“喏!”传令兵应令而去。
昏暗海域,无数战船绷紧缆绳,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涂抹剧毒;火油陶罐整齐堆叠,引火绒暗藏一旁,蓄势待发,等待一击的机会。
远处,海平面上,一支浩荡水师,浩浩荡荡而来,声势浩大,气势如虹。大唐水师大都督韩毅一身鎏金战甲,立于主舰船头,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神色沉稳。
他久经水战,深谙海战攻守之法,此刻,他的目光扫视周遭海域,如利剑出鞘,锁定敌方动向,心中已有定夺,亦甚是警惕周围环境。
此时,大唐水师右都督刘齐过来,抱拳拱手道:“将军,海面风平浪静,无异常动静,是否全速前行?”大唐水师左都督许德勋谨慎地道:“不可大意。兵法有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沧海幽暗,黑云遮天,暗礁密布,最易藏伏杀机。传令下去,战船放慢航速,排布防御阵型,弓弩手分列船舷,探查四周海域,严防敌军偷袭。”
他虽不知敌军埋伏确切位置,却谨遵兵家避险之道,谨慎设防。
韩毅闻言,眉头微皱,他知道敌军肯定会埋伏,遂沉声道:“刘都督,速去传令,让众将士提前做好万全准备。东海之上,表面平静,实际上,杀机暗涌。”刘齐躬身应令,转身而去。
此时,帝都洛阳。皇城紫宸殿,琉璃瓦覆着微凉天光,殿外白玉栏杆光洁肃穆,殿内香烟袅袅,龙涎沉香萦绕不散。金色龙纹梁柱巍峨大气,地面白玉石板光润如镜,倒映着殿内文武百官的身影。
大唐皇妃秦弄玉、云岫、李仪彤、李菲菲在三千娘子军的陪伴下,来到金殿,主持朝会,商议如何迎接陛下回归帝都之事。
满朝文武,尽数齐聚大殿,无一人缺席。
文官身着墨色官袍,玉带束腰,手持朝笏,神色各异。
文官有的面色沉静,静观局势;有的目光闪烁不定,心怀鬼胎;有的满脸堆笑,虚与委蛇;有的眉眼狡黠,暗藏算计;有的心事重重,若有所思;有的低声耳语,暗中揣测帝王心思。武官身披铁甲,身姿魁梧,目光凌厉,默然伫立。
这些年,皇帝因为平定天下,时常不在帝都,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李思安、李茂贞、李继侃等辅政大臣忙于处理朝政公务,尤其是李继侃,作为新任工部尚书,十分繁忙,他需要打通洛阳到幽州的直线官道,方便未来李柷运兵北上,收回幽云十六州,故此,李继侃动员千万民夫参与修路,劈山开路,遇水架桥,修路壮举,甚是不易。
由此,也给了一些朝廷重臣可趁之机。有些人,总想趁帝王不在洛阳的时候,趁机捞取些利益。因此,朝堂之上,派系分明,暗流汹涌。老牌世家权臣位居前列,以当朝太傅张怀安为首。
此人年过花甲,须发花白,城府深沉,老谋深算。他世代盘踞洛阳,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暗中勾结北方藩镇,把控朝堂部分财权人事,一直忌惮李柷杀伐果断、集权改制,唯恐自身世家利益受损。
忠直武将、寒门新臣分列一侧,皆是李柷登基之后破格提拔的人才,忠心耿耿,追随帝王,一心想要破除世家垄断,整顿朝纲,安定天下。
殿外,侍卫甲胄鲜明,手持长戟,肃立两侧,呼吸规整,纹丝不动。偌大紫宸殿,寂静无声,唯有袅袅沉香缓缓飘散,压抑的氛围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触即断。
此时,太傅张怀安目光扫过殿内百官,颇有深意地道:“陛下离开钱塘,已启程归朝,不出三日,便可抵达洛阳皇城。东海一战,陛下名扬天下,仙力加身,世人皆言真龙出世。只是陛下年少,骤然手握无上力量,怕是心性难定,日后行事,愈发难以揣测。”
此言看似夸赞,实则暗藏挑拨,刻意渲染帝王威压,暗示李柷性情难测,为后续朝堂发难埋下伏笔。一名世家文官顺势上前,躬身说道:“太傅所言极是。陛下近日在外频繁调兵遣将,命水师远赴东北,无朝堂合议,无兵部批复,私自调兵,不合礼制。我等身为臣子,应当进言劝谏,约束君权,恪守朝堂规制。”几名依附世家的官员纷纷附和,言语之间,皆是想要借礼制规矩,制衡李柷手中兵权,打压帝王权威。
一侧忠直武将、镇国将军秦烈,乃是虎将秦谦之弟。
他闻言,眉头紧锁,跨步出列,正气凛然地道:“荒唐!陛下平定东海魔患,护万民安宁,此乃旷世功德。乱世之中,兵贵神速,战机转瞬即逝,岂能拘泥于朝堂繁文缛节?世家权贵只顾自身利益,无视北疆隐患、外敌入侵,今日还要在此非议君王,实在有负臣子本分!”
秦弄玉倒是淡定,没有吭声,她主持朝政,又手握兵权,还曾为蜀地之王,文武双全,对朝堂之事,心中有数,没有贸然说话表态。她没有吭声,诸位皇妃也没有吭声,六位辅政大臣也没有吭声。要绞杀这些世家权贵,秦弄玉弹指便可做到,只需朝禁军统领李觉、李醒眨眨眼示意即可。
但是,不急于一时。近几年来,大唐朝廷连年伐战,仅凭李柷收缴各地藩王钱粮支撑,大唐百姓尚处于三年免税赋之期,朝廷毫无其他收入。
此刻,秦弄玉侧身对云岫说道:“妹妹,你是丐帮执法长老,你让丐帮弟子暗中查查这些世家权贵的家底有多丰厚?昨天,我听裴老爱卿说,国库没钱了。如今,这些世家权贵想要节制陛下,正好,咱们可以治他们的罪,抄家灭门,弄点钱来,充盈国库。”
云岫灿笑如花,含笑点头,随即起身,转身而去。
此刻,张怀安眸光阴冷,淡淡瞥了秦烈一眼,悻悻地道:“秦将军,朝堂议事,有理有据。君王行事,需受百官制衡,方能长治久安。若是帝王独断专行,随心所欲调兵遣将,与暴君何异?”秦烈寸步不让,铿锵反问:“如今,幽州藩镇割据,高句丽虎视眈眈,江湖门派暗流涌动,天下尚未一统。陛下在外奔波操劳,布局四方,尔等身居朝堂,不忧国事,反而刻意挑刺、制衡君权,究竟是为大唐江山,还是为自家世家私利?”大殿之内,争执之声渐起。
御驾归朝的路途之上,李柷正携苏轻寒、颜清漪二美缓行。
官道之上,车马行进平稳。乌木鎏金马车雕琢精致,帘幕低垂,隔绝外界风沙。
车厢内,铺着柔软羊绒,陈设简约雅致,案上摆放着茶水、瓜果与一卷摊开的兵法古籍。
李柷一身素色儒衫,墨发束起,面容清俊温润,周身萦绕淡淡的莹白仙辉。苏轻寒静坐一侧,一身素雅青裙,气质温婉知性。她轻翻民生账册,眉眼沉静。
一路之上,她不断收到丐帮弟子报呈来的消息,她也在不断地整理广陵户籍、赋税、漕运台账,将地方利弊、百姓疾苦一一标注,条理清晰,心思缜密。
颜清漪倚靠车窗,清丽眼眸望向沿途山河,默默观察风土人情、官道布防,为李柷记录沿途局势。车厢轻微颠簸,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稳的轱辘声响。
此刻,苏轻寒合上账册,抬头看向李柷,柔声道:“陛下,洛阳密报已然送达。朝堂世家派系对立,以张怀安为首的老臣,刻意非议陛下私自调兵,想要借礼制制衡君权,打压陛下兵权。秦烈等忠直武将据理力争,朝堂矛盾已然激化,百官皆在皇城等候陛下归朝决断。”
颜清漪补充道:“除此之外,暗卫传回消息,高句丽联合北方残余藩镇,在东海幽暗海域设下埋伏,布下火攻绝杀之阵,意图半路截击韩毅水师;幽州方面,颜清寒已然与嫣娅、南诗两位妹妹暗中接洽,正在推演收复幽云谋略。”
李柷神色淡然,似乎早就预料到洛阳会发生变故,甚至还有人暗中联络外敌谋反。
于是,他镇定地道:“甚好。”
苏轻寒微微一怔,随即疑惑地道:“三处危局同时爆发,内忧外患交织,陛下为何言甚好?”
李柷抬眸,目光望向窗外辽阔山河,沉稳地道:“孙子云,乱生于治,怯生于勇,弱生于强。乱世之中,隐患积压不可怕,可怕的是隐患深藏暗处,无法根除。如今三处危局同步显露,所有潜藏的敌人、暗藏的矛盾,尽数浮出水面。”
继而,他又逐一剖析道:“其一,洛阳朝堂。世家权臣盘踞已久,垄断仕途、截留赋税、勾结藩镇,乃是朝堂痼疾。如今,他们主动跳出发难,便是给了朕名正言顺整顿朝堂、肃清世家的借口。故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朕便借此次争端,顺势洗牌,拔除朝堂毒瘤。
其二,东海海域。高句丽自恃海域险要,联合残藩设伏,妄图截断水师。韩毅沉稳谨慎,通晓水战,必能固守阵型、拖延战局。敌军主动出击,暴露兵力部署、战船数量及武道强者,反倒让我摸清敌军底牌。待时机成熟,我便可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反杀敌军,踏平高句丽。
其三,幽州北疆。颜清寒忠心赤诚,心智过人,主动与嫣娅、南诗商议对策。君臣同心,暗谋幽云,无需耗费一兵一卒,便可分化藩镇、瓦解外敌。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便是北疆最优破局之法。”颜清漪闻言,甚是敬佩,由衷地赞叹道:“陛下心思缜密,眼界高远。旁人眼中的绝境危局,在陛下眼中,皆是收权、扩土、平乱的契机。”
李柷淡然一笑,果决地道:“朕隐忍布局,步步为营,并非惧怕战乱,而是怜惜苍生,不愿大兴杀伐。若各方势力执意挑衅,执意找死,那么,朕便亲手抹平所有隐患。”
他抬手掀开马车帘幕,微凉秋风涌入车厢,吹动他素色衣袂。
远处,天际流云翻涌,山河绵延万里,苍茫壮阔。
李柷凝重地道:“传令。传信韩毅,东海海域不必急于突围,固守阵型,诱敌深入,拖延三日,朕遣蜀山修士暗中驰援,内外夹击,覆灭海上伏兵。传信颜清寒,幽州按兵不动,假意示弱,麻痹周边藩镇,暗中收拢江湖武者、流民百姓,囤积粮草兵器,静待北上军令。传信洛阳暗卫,封锁皇城四门,监控所有世家官员,记录言行罪证。朕归朝之日,便是朝堂洗牌之时。”
大唐朝廷锦衣卫指挥使鲁有本躬身接令,策马而去。马车轱辘不停,朝着洛阳皇城稳步疾驰。
东海绝域,黑礁连环。墨色海水翻涌如沸,铅黑云幕压覆沧海,狂风呼啸,撕扯海面浪涛,数丈高的浪墙轰然撞击嶙峋暗礁,碎起漫天白茫茫的水花。
这片海域,暗礁交错,危机四伏,洋流诡谲,水下暗沟纵横。
高句丽联合北方残藩的联军战船,如蛰伏深海的嗜血海兽,尽数隐匿在黑礁夹缝之间。
漆黑船身与暗沉海水融为一体,帆幔低垂,旌旗敛藏。
三百艘大唐水师战船列鱼鳞防御大阵,缓缓驶入这片名为“断魂礁”的海域。
唐军帆甲整齐,铁骨战船乘风破浪,船舷两侧弩箭架、投石机、火油罐排布规整,甲士肃立,气息凝沉,军威铁血。中军主舰“镇沧号”巍峨壮阔,高耸桅杆刺破低压黑云,甲板宽阔平整,通体由千年铁木锻造,外覆寒铁护甲,刀枪难入,水火难侵。
船头之上,少年统帅韩毅一身鎏金兽面战甲,腰悬三尺佩剑,英姿飒爽,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
此时,刘齐又跑过来禀报:“大都督,海面死寂得过分。往日,断魂礁鱼群游走,海鸟盘旋。但是,今日,这里却是鸟兽绝迹,洋流凝滞。”
许德勋抬手轻抚甲板斑驳刀痕,久经风浪的眼眸凝着冷光,遂判断道:“海风风向突变,水汽裹挟烟火硫磺之气,高句丽蛮夷惯用焚船火攻,属下断定,礁石暗处藏有大量火油快船、火箭弩机,就等我军深入礁群,便会合围纵火。”
韩毅负手而立,鎏金战甲在暗沉天光下寒光闪烁。
他少年老成,目光长远,沉稳厚重,淡定地道:“本都督早已料到。孙子云,地利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断魂礁看似凶险,实则是双面死地。敌军认定我军不熟悉暗礁洋流,想要以火攻围杀,却不知,我家陛下早就派遣江湖水栖密探,测绘这里整片礁群水文详图。哼!”
刘齐由衷地赞叹道:“大都督早有布局?”韩毅颔首道:“不错。刘齐,你麾下丐帮斥候精通潜行隐匿,即刻分出五千名踏水斥候,卸下甲胄,暗藏水刃,潜入水下暗沟。待敌军火船冲出,便凿穿船底,断其退路,切记隐匿行踪,不可提前暴露。”
刘齐抱拳拱手道:“属下领命!”他转身挥手,数千名身着黑衣的丐帮斥候悄无声息翻越船舷,身形轻盈如鱼,转瞬便沉入幽暗海水之中,不见踪迹。
继而,韩毅看向许德勋,沉声道:“许老将军,你率二十艘重甲盾船,排布倒三角防御阵。船上铺满湿泥厚毯,隔绝火焰灼烧;盾兵高举寒铁重盾,格挡漫天火箭。你半生征战江海,精通防火阻焰之法,应该懂得守住中军主舰,不可让一艘敌船靠近主舰范围。”
许德勋抱拳拱手,沉声道:“末将遵令!”
他转身奔赴船阵后方,调度重甲战船,排布防御阵型。
紧接着,韩毅转头望向一尊人形凶兽似的薛康,平静地道:“薛将军。”
薛康声如洪钟地道:“末将在!”
韩毅目光冷冽,扬手直指前方黑礁,授计道:“敌军合围我等之后,必有精锐死士冲阵,妄图撕裂我军船阵。本都督给你十艘冲锋快船,不带弓弩,不置投石,只配重甲死士。敌军火势最盛、军心最骄之时,便是你破阵之日。”
薛康虎目圆睁,战意滔天,杀气腾腾地道:“末将明白!”随即握着方天画戟,转身而去。暗处的高句丽主舰上,大将军高元伫立船头,玄铁重甲沾满海水污渍,他双目凝视远方,若有所思,似乎已经等不及要发动攻击。高句丽军士气高昂,严阵以待,蓄势待发,准备大干一场,攻城略地,建功立业!
此刻,高元鹰隼般的眼眸扫视着前方,目光锐利地盯着缓缓驶入陷阱的大唐水师,心中暗自得意,不由张狂地大笑道:“哈哈哈哈!李柷小儿,果然乳臭未干,派来的少年统帅终究是狂妄无知!明知断魂礁是死地,仍旧贸然驶入,今日这片沧海,便是大唐水师的埋骨之地!”
其身侧,一名灰袍藩镇修士阴恻恻地笑道:“将军神机妙算!火油千罐、火箭万支、快船百艘,三面合围,断绝退路。哪怕唐军战船坚硬,也挡不住滔天火海,今日定要全歼敌军,截断江南水师主力!”高元猛然挥刀,寒铁长刀划破阴沉长空,杀气腾腾,直指江面黑压压而来的唐军舰队阵列。他声嘶力竭地暴喝道:“传令!全军出击,点火焚船!”
刹那间,黑礁夹缝之中,无数漆黑快船猛然窜出,如无数黑色的幽灵,朝着前方疾驰而去。他们的船身堆满浸透火油的柴草麻布,引火绒点燃,熊熊烈火瞬间席卷船身。
顿时,火光冲天,染红暗沉海面。百十艘火船如燃烧的地狱凶兽,顺着洋流,直奔大唐水师船阵冲撞而去。紧接着,漫天火箭破空而出,箭矢裹挟烈焰,划破黑云,密密麻麻,遮蔽天光,如同火雨坠落,势不可挡,铺天盖地射向唐军战船。
火海滔天,箭雨覆海,狂风助火势,浪涛卷火舌,刹那间,灼热气浪隔着数丈海水扑面而来,甲板温度骤然飙升,海面瞬间化作一片赤红炼狱,火焰肆虐如脱缰野马席卷而来,高温气浪摧枯拉朽地扑向唐军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