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已定,硝烟未凉。
辽东海岸的海风卷着残碎烟火,掠过斑驳残破的寒石城墙。
城头之上,高句丽的黑旗断杆倒伏,浸泡在暗红血水之中,被潮浪反复冲刷。赤红的大唐战旗笔直挺立,鎏金镶边的旗面被海风猎猎吹展,在破城之后的灰蒙天色里,红得刺眼,红得凛然。
城内街巷,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先前投石炮火轰碎的屋舍乱石堆积,焦黑木梁兀自冒着袅袅青烟,地面血渍层层叠叠,顺着石板纹路蜿蜒流淌,汇成浅浅血洼。
偶尔有负伤的高句丽残兵蜷缩在墙角,断手断脚,满身血污,颤抖着低垂头颅,等待救治。
唐军甲士列队巡街,铁甲寒光肃穆,脚步沉稳规整。
无一人肆意劫掠,无一人私杀降卒,无一人惊扰百姓。
他们杀伐过后,仍然军纪如山。
城主府大堂,修缮干净,不染血腥。
堂中烛火通明,灯火摇曳,照亮一堂铁血武将。
地面上,铺着厚重黑石地砖,光洁冰冷。
正中央,悬挂一副辽东半壁山海图,山川脉络、城池隘口、粮道驿站,刻画分毫不错。
案桌上,堆叠账簿、粮册、军械清单,墨字密密麻麻,皆是白城数年积蓄。
韩毅褪去外层沾染风尘的鎏金战甲,只着一身素色锦纹劲装,腰束玉带,身形清挺如竹。
此刻,他眉目清冽,眸光沉静无波,不见大胜之后的骄狂,唯有洞悉世事的淡漠深沉。
他单手负背,立于山海图之前,伸手轻点图中隘口,认真细看,心里盘算下一步大棋。
堂下三员大将分列左右,气息各不相同。
左都督许德勋,墨甲沉稳,鬓角微霜,面容刚毅老成,目光审慎,擅统筹、善军械、精排布,掌水师重炮重甲,是军中稳重磐石。
右都督刘齐,布衣短打,肤色黝黑,眉眼狡黠灵动,周身不带半分煞气,却暗藏阴冷锋芒,善水战、通潜行、掌斥候密探,是军中暗刃。
最前一人,正是破城首功之将薛康。
此刻,他一身乌金重甲尚未卸下,甲缝凝着暗红血痂,胸口金刚纹路染满硝烟。
其魁梧身躯如山岳伫立,煞气凛然。
方才,登城血战,他一戟斩将,孤身夺旗,甚是悍勇。
此刻,他垂首而立,收敛周身锋芒,静待主帅军令,粗犷眉眼之间,多了几分恭谨。
韩毅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薛康身上,称赞道:“薛康,此战破城,你居首功。”
薛康抱拳躬身,洪亮厚重地道:“末将只是遵从大都督军令,不敢独揽大功。若无水师炮火压制、斥候封锁海路,末将一人,断难破此坚城。”
此言一出,许德勋、刘齐二人同时侧目,纷纷点头称赞。往日薛康勇猛盖世,却性情直白粗犷,向来只认杀伐战功,如今竟懂得兼顾同僚、明晓配合,已然长进良多。
不错!此子可教也!
韩毅唇角微扬,含笑地鼓励道:“你能明白全军协作,便是最大长进。”
他缓步走下台阶,行至薛康身前。韩毅身形清瘦挺拔,不及薛康魁梧雄壮。
然而,在目光对视的刹那,他那一双深邃眼眸,竟压得这尊沙场猛将下意识地屏息。
继而,韩毅教诲道:“薛康,你左手金刚掌,硬可裂石断金;右手方天画戟,锐可斩将破城。论单兵杀伐,整支水师,无人能出你之右。可我今日有言告诫,你需牢记于心。”
薛康神色一凛,郑重地道:“末将洗耳恭听,大都督教诲,末将永世不忘。”
韩毅抬手,通透地道:“勇,可为刃,不可为谋。此番白城,金善赫自负坚城天险,死板固守,破绽直白,你可强攻破之。往后,辽东腹地,群山连绵,关隘重重,蛮夷必定伏兵山林、扼守狭道、诡谋暗算。若是一味横冲直撞,只凭蛮力厮杀,纵使你金刚不坏、画戟无双,亦有陷入死局、血染荒丘之时。”薛康心神巨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征战沙场,向来信奉力破万法,以为只要兵刃锋利、肉身强悍,便可横行无忌。
但是,今日一战,他亲眼看见韩毅运筹帷幄,借水火、用地利、布军阵、控人心,方才明白,沙场之上,蛮力终究有限,谋略方为根本。
薛康思忖一会,诚恳地道:“末将愚钝。末将往日征战,一味猛冲,只知杀敌,不知算计。若非大都督次次排布周全,末将早已葬身乱军之中。从今往后,末将谨记教诲,勇中藏谋,杀伐有度,绝不鲁莽冒进。”韩毅点头道:“甚好。”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三将,又沉声道:“下一程伐蛮之战,依旧由薛康为主将,统领步甲精锐,正面攻伐,摧城拔寨。许德勋,你为左都督,掌炮火重军,随军压阵,远程破防,压制边城箭楼、守城器械,扫清前路障碍;刘齐,你为右都督,统领水下斥候、陆上密探,先行探路,探查山川伏兵、粮草暗道,截断敌军求援信使,封锁所有逃窜通路。”
许德勋、刘齐同时躬身行礼道:“属下遵命!”
随后,韩毅目光落回辽东山海图,又教诲道:“我再叮嘱一句。往后每一战,薛康不可独自逞凶,行军安营、山林穿行、临阵杀敌,必先等候刘齐探报、许德勋压阵,三方呼应,步步为营。我要的不是一具无脑杀伐的修罗猛将,而是一位能独当一面、智勇双全的镇边大将。”
薛康胸膛热血翻涌,抱拳拱手,恭敬地道:“末将定不负大都督栽培!”
随即,许德勋领命出城,归返水师战船,检修投石机、清点炮火军械,整顿重型战船,为下一战做好火力筹备;刘齐身形一晃,悄然隐入街巷,麾下斥候四散而出,探查白城周边百里山川、蛮夷残部、隐匿村落,搜集一切可用的消息。
城主府之内,仅剩韩毅、薛康二人,以及数名随军主簿。
厚重库房铁门缓缓推开,刺耳轴响打破沉静。
金光倾泻而出,晃得人眉眼微眯。库房宽广深邃,层层木架整齐排布,堆满高句丽数年囤积的财富粮草。黄澄澄的粟米堆叠如山,麻袋捆扎紧实,码放整齐;两侧铁箱盛放银锭铜钱,寒光凛冽,堆叠厚重;墙角堆放绸缎、皮毛、药材、精铁、箭矢、铠甲,物资充盈,琳琅满目。
随军主簿手持账簿,逐一清点,清晰地禀报道:“启禀大都督,白城官库清点完毕。现存粟米二十七万三千石,精制粮草八万六千石;白银一十三万七千两,铜钱两百一十万贯;上好兽皮、绸缎四千七百件;寒铁精钢三万余斤;成品铠甲一千两百副,箭矢十四万支,滚石火油无数。”
一笔一笔,数额骇人。薛康目光扫过如山粮草金银,一阵惊讶,随即又沉声道:“高句丽蛮夷,压榨辽东百姓数年,搜刮民脂民膏,囤积如此巨额钱粮。末将以为,此等物资,尽数充入军中,补贴粮草,修缮甲胄,犒赏有功将士,最为妥当。”在武将眼中,沙场苦战,钱粮当为军用,天经地义。
韩毅缓步走入库房,伸手捻起一粒金黄粟米,米粒饱满坚硬,是辽东最优粮种。
他轻轻摩挲米粒,教诲道:“薛康,你只知军用,不知民心。你忘记了吗?以前在中原,在河东,在凤翔,在蜀地,在荆楚,在江南,陛下每收复一地,便干什么?便是分田分地分房分发钱粮,以达到民心归附,民心向唐。陛下如此而为之,为什么?为的是复我大唐盛世!收复万里河山!薛康,我问你,民心是什么?”
薛康蹙眉拱手道:“末将愚钝,还请大都督明示。”
韩毅通透地道:“薛康,江山是什么?难道仅仅是指山?是指江海湖泊?不是!民心就是江山!我告诉你,辽东百姓,杂居汉人与高句丽土著。蛮夷掌权之时,重税压榨,严苛律法,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常年活在疾苦之中。今日,我军破城,若是尽数霸占钱粮,百姓依旧穷苦,心中便会滋生怨怼。民怨积,则根基不稳。纵然我军武力强盛,占据城池,百姓暗中抵触,处处皆是隐患,斥候难查、密探难防,民变四起,比十万蛮兵更难平定。也就是说,我们将会在此失去民心!若民心不附,我们要这辽东何用?”
薛康豁然开朗,点了点头道:“末将明白了!大都督是要以钱粮安抚百姓,收拢民心,让辽东万民,归心大唐。”韩毅松开手指,金黄粟米滑落,落回粮堆。
他铿锵地道:“正是如此!库藏钱粮,我做划分。留存六成,充作军资,补给水师粮草、修缮战船甲胄、锻造兵刃箭矢、犒赏有功将士;剩余三成,尽数散发。三成钱粮,一半赈济白城城内穷苦百姓、孤寡老弱、战乱伤残;另一半沿辽东海岸官道,逐村分发,安抚沿途村落流民。凡受蛮夷压榨、流离失所者,皆可领粮领钱,无偿接济。”
薛康下意识地追问:“剩下最后一成?”
韩毅眸色幽深,颇有深意地道:“最后一成,封存库房,留作后路。行军打仗,变数难测,这一成钱粮,便是我军辽东征战的保底底气。”
薛康这回完全懂了,内心甚是感慨自己以前无知,也由衷地赞叹道:“大都督年纪轻轻,竟有治国安民之谋略,格局眼界,远胜末将!此等手段,非寻常将帅所能企及。”
韩毅摆了摆手,平静地道:“为将者,不止杀伐。外御强敌,内安百姓,方为王师。传令下去,明日清晨,于白城城门之外,搭设赈粮高台,公开散粟,不得克扣、不得私藏、不得偏袒。凡我治下百姓,无论汉夷,皆可前来领取。”
薛康恭敬地道:“末将遵令!”
他随即转身而去,亲自部署、动员,平生从未如此细致地安排过善待民生事宜。
韩毅目送薛康的身影离去,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孺子可教也!”他回想李柷是如何培养自己的,也想培养好薛康这员猛将,让这员虎将变得睿智起来。
尔后,自己便可以完全放手,让薛康在辽东率部攻城掠地,完成大唐朝廷一统天下的重任。
而他自己,也将会被李柷更加重任,甚至出任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成为大唐朝廷新凌烟阁的二十四功臣之首。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晨雾轻薄笼罩白城。
南城门外,临时搭设的木台高大宽阔,唐军士卒两两列队,手持长矛,整齐肃立,维持秩序。
一袋袋金黄粟米整齐码放,堆积如山,金银布匹分类排布,在朦胧晨光之下,熠熠生辉。
消息已经一夜传遍周遭村落,远近百姓拖家带口,衣衫褴褛,面带惶恐,缓缓聚集在城门之外。
有人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有人身披破旧麻布,浑身冻得发紫。
有人搀扶老弱、怀抱孩童,满脸茫然不安。
往日蛮夷掌权,官府唯有压榨掠夺,从未有过半分接济。
在老百姓心中,官兵皆是凶神恶煞,杀伐无情,无人敢奢望官府主动散粮赈灾。
此时,人群之中,窃窃私语:
“听说昨日唐军破城,斩杀无数蛮兵,这般凶悍兵马,为何要给我们发粮?”
“怕是骗局,往年高句丽官府也假意赈粮,最后强征劳力,克扣粮钱。”
“我一家老小,三日未食,哪怕是陷阱,我也要搏上一搏。”
老百姓议论纷纷,疑虑丛生,无人敢轻易上前。
就在此时,韩毅一袭素色劲装,孤身立于高台之上,身姿挺拔,热情地道:“辽东百姓听着。我乃大唐水师大都督韩毅。我军跨海而来,只为驱逐蛮夷,收复汉土,而非欺压百姓。高句丽百年以来,重税盘剥、强征徭役、屠戮流民、霸占良田,罪行滔天,人神共愤。今白城已破,蛮夷权贵尽数伏法,官库钱粮,皆是搜刮民脂,今日尽数归还万民。”
他抬手一挥,又坦荡地道:“今日散粟,无偿赈济,不征兵、不征税、不奴役。老弱孤寡,优先分发;贫苦流民,尽数接济。凡在我大唐疆域之内,百姓皆为子民,不分汉夷,无分贵贱。”
话音落下,他抬手示意。
薛康踏步而出,魁梧身躯伫立高台一侧,乌金重甲寒光凛冽,方天画戟斜指地面,煞气凛然。
他目光扫过慌乱人群,大吼道:“我家大都督言出必行!今日散粮,公平分发,如有士卒私扣钱粮、欺压百姓,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老百姓茫然忐忑的心境,瞬间安定大半。最先有几名胆大的流民试探上前,领取粟米布匹。
温热粮食入手,沉甸甸、黄澄澄,无掺沙、无克扣,纯粹饱满。
一人领取,百人效仿。
人群疑虑消散,欢呼声渐渐响起,此起彼伏,响彻海岸。
无数百姓跪地叩拜,面朝高台,感激涕零。
原本抵触唐军、惧怕王师的辽东万民,转瞬之间,尽数归心。
远处暗处,几名尚未逃窜的高句丽残兵,隐匿于民房之中,亲眼目睹此景。
看着百姓跪拜唐军、唾弃蛮夷,几人面色惨白,心底冰凉。
他们终于明白,高句丽输掉的,从来不止一场海战、一座坚城。
此乃人心所向,大势已去。
晨雾渐散,天光澄澈。
白城城北,白山余脉山腰处,青石崖台平整开阔。
崖边,古松苍劲,枝干虬曲,松针翠绿。
崖下,云海翻涌,薄雾缭绕,山风穿行松林,发出簌簌清响,仙气澄澈,不染尘俗。
一位白衣女子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宛若月下仙娥。
这位仙女,便是苏雨,其发丝轻柔垂落,素白长裙裙摆被山风吹拂,婉转翻飞。
她手持一柄细长青钢仙剑,剑身澄澈通透,隐隐流转庚金剑气。
此刻,她眉眼清冷绝尘,肌肤莹白如玉,周身仙气氤氲。
自白城开战以来,她率领蜀山弟子镇守北山空域,御剑截杀逃窜斥候,封锁山林要道,全程静默行事,不抢战功,不扰凡俗。
此时,战事平定,她独自立于崖台,眺望苍茫山海,神色淡然,眸光悠远。
忽然,脚步声轻缓响起,踏碎满地松针。却是韩毅孤身登山,未带一名护卫,素色衣袍行走在青绿松林之间,清雅挺拔。他步履从容,缓缓行至崖边,与苏雨并肩而立。
尔后,韩毅抱拳拱手,温润地道:“微臣让皇妃久候了,对不起!请恕罪!”
别以为他用兵如神,就不会讨好人。
他知道,自己若想登上更高的位置,必须讨好皇帝,讨好皇帝身边的人。
尤其是,必须讨好皇帝的枕边人。
苏雨虽然远离皇宫,到蜀山修仙,却是李柷所爱。
此刻,苏雨侧首回眸,眸光落在少年统帅身上,空灵地道:“大都督治军如神,安民有度,短短一日,定城池、安百姓、收人心。俗世将帅,能有这般通透格局,实属罕见。”
她目光望向远处海岸停泊的千帆战船,又看向脚下安稳平和的白城街巷。
片刻后,苏雨赞叹道:“兵家杀伐最易染戾,掌权之人最易贪私。大都督,你大胜不骄,得财不贪,散尽钱粮安抚流民,这份胸襟,远胜世间凡将。”
韩毅负手而立,望向翻涌云海,恭谦地道:“皇妃过誉了!微臣只是明白一个道理。刀剑可定乱世,仁德可守山河。若无民心,再坚的城池、再锐的兵马,终究是无根浮萍,转瞬溃散。而且,微臣能有今天这般想法,全靠陛下教诲。微臣所做的一切,皆是遵陛下教诲。”
苏雨点了点头,又称赞道:“韩爱卿,你年纪轻轻,却能够看透王道根本。寻常少年,沉溺战功、贪慕名利,而你心中,唯有家国万民。你,好样的!尤其是,你懂得教诲薛康,培养薛康。韩爱卿,估计不久,陛下将会让你统领天下兵马,彻底收复其他失地,尤其是如今收复南唐、交州之战,打得甚是激烈,秦谦、罗方诸将率部攻坚,甚为辛苦。”
韩毅抱拳拱手道:“多谢皇妃抬爱!微臣一定努力!”
山风呼啸,吹动二人衣袂,一白一素,相映成画。
远处,沧海茫茫。
近处,青松苍翠,云海缥缈,仙气缭绕。
沉默片刻,苏雨话锋一转,凝重地道:“辽东之地,苦寒偏远。我蜀山弟子巡查北山,发现山林深处残有隐匿兵马。并非普通蛮夷士卒,而是高句丽王族私养的死士,身法诡秘,擅长暗杀,隐匿在群山隘口,似乎在等候什么讯号。”
韩毅眸色一沉,冷静地剖析道:“嗯!是埋伏。肯定是!此前,金善赫死守白城,并非愚钝迂腐。他故意拖延战事,以坚城消耗我军精力,暗中传令王族死士潜伏山林,等候援兵。我攻破白城,看似大胜,实则落入对方拖延圈套。”
苏雨轻轻颔首道:“我已令弟子封锁山林要道,暂不出手惊扰,刻意放任死士隐匿。此人留着,可顺藤摸瓜,查出高句丽王族后手。”
韩毅拱手道谢,诚恳地道:“多谢皇妃支持。有仙军相助,实乃我大唐水师之幸也。”
苏雨柔和地道:“我助你,并非为你,只为天下少些战乱疾苦,只为大唐朝廷一统天下,复我大唐盛世。待辽东平定,蛮夷归降,山海安宁,我蜀山弟子,自会归隐山林,不问俗世纷争。”
他们二人并肩崖台,闲谈山海,共论天下。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白城城主府,暗室密闭,烛火幽暗。
屋内无多余陈设,仅有一张黑石案几,一盏幽暗烛灯。
韩毅端坐主位,伸手轻叩桌面,神色沉静。
薛康按剑伫立,周身煞气内敛。
许德勋摊开地图,标注山川隘口。
刘齐站立一旁,衣衫沾染尘土,发丝凌乱,满脸凝重。
方才半日,刘齐率领五千水下斥候、陆上密探,走遍白城周边百里山川,探查山林、暗谷、密道、村落,搜集全部蛮夷信息。
此刻,刘齐低沉地禀报:“启禀大都督。属下探查完毕,探明三处重大隐患。”
他抬手铺开兽皮密图,图上红点密布,标注隐匿位置。
尔后,他详细介绍道:“其一,白城以北百里,黑风峡谷,埋伏高句丽王族死士一千两百人,皆为自幼驯养的暗杀精锐,擅长山林隐匿、夜间袭杀,头领乃是高句丽第一暗杀高手——夜獠。此人轻功诡秘,刀术阴毒,常年隐匿深山,从未失手。其二,白城东侧,临河渡口,蛮夷残留水师战船四十艘,暗藏芦苇荡中,船体涂泥伪装,不易察觉,可随时偷袭我方补给航线,截断海上粮道。其三,高句丽王城,派遣三万精锐铁骑,连夜南下,直奔辽东边境,三日之内,便可抵达黑风峡谷,与死士汇合,合围我军。”
许德勋眉头紧锁,沉声道:“原来,金善赫死守白城,故意拖延,就是为了等候王城援兵。我军破城之后,兵马滞留白城,恰好落入对方合围圈套。蛮夷算计,何其歹毒!”
薛康紧握方天画戟,煞气暴涨,恼怒地道:“末将请命,连夜领兵,直扑黑风峡谷,硬斩夜獠,碾碎死士!不等王城援兵抵达,先行破局!”
韩毅抬手,轻轻压住薛康躁动的动作,不急不躁地道:“薛将军,莫急。”
他目光落在密图之上,伸手划过黑风狭谷地形,又分析道:“黑风狭谷,两山夹一沟,谷内阴风呼啸,林木茂密,遮蔽天光,最适合隐匿伏兵。若是贸然强攻,敌军居高临下,乱石滚木、毒箭陷阱,我军必损惨重。”
刘齐附和道:“嗯!大都督所言至理。属下亦已探明,狭谷之内布满机关陷阱,地底埋有毒刺、绊索、瘴气囊,寻常兵马踏入,九死一生。夜獠精通暗杀,从不正面厮杀,最擅长暗处偷袭,割喉夺命。”薛康粗眉紧蹙,不甘心地道:“难道我军只能被动防守,任由蛮夷合围?”
韩毅镇定自若,含笑说道:“自然不是。先前,咱们在东海一战,我放蛟入渊,借地火焚妖,世人皆以为我顺势而为;如今辽东一战,蛮夷设下合围死局,我便顺势入套,以身为饵。兵法云,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如今换一句,就是诱敌入瓮,合围歼之。”
他目光锐利,扫过三员大将,尔后排布死局,设下反杀之计,吩咐道:“刘齐,你率领斥候,伪装残败蛮兵,混入黑风峡谷,假意逃窜,误导夜獠,让对方以为我军破城之后,军心涣散、防备空虚,诱使死士提前出手。许德勋,你调拨十艘投石战船,逆流而上,隐秘停靠临河渡口外侧,佯装巡查,待到芦苇荡残船异动,即刻炮火覆盖,碾碎蛮夷残留水师,彻底断绝海上偷袭隐患。薛康,此战,依旧由你主攻。你率领一万重甲步卒,白日佯装休整,迷惑敌军视线;深夜子时,悄然行军,绕至黑风峡谷后山。我请蜀山弟子以御剑之术,封锁谷口高空,截断敌军逃窜后路。待到信号升空,你正面碾压死士,诛杀夜獠。”
薛康顿时激动万分,遂抱拳拱手道:“末将明白!末将此次绝不鲁莽,一定步步为营,谨遵大都督谋划,必定斩杀夜獠,踏平峡谷!”
韩毅站起身来,素色衣袍无风自动,铿锵地道:“三万王城铁骑,千里驰援,奔波劳累,乃是疲兵。一千两百隐秘死士,困守峡谷,乃是孤兵。四十艘残留战船,藏匿芦苇,乃是残兵。三者皆为死地,尽数可杀。我要让高句丽王族明白,辽东大地,不是蛮夷肆意盘踞的蛮荒之地;我要让所有异族知晓,犯我大唐疆土者,虽远必诛,虽藏必亡!”
烛火摇曳,映照着少年统帅的冷峻眉眼。
屋外,晚风渐起,乌云悄无声息汇聚天际,遮蔽落日余晖。
黑风狭谷方向,阴风呼啸,林木摇动,杀机暗藏。
然而,暗谋博弈,谁为猎手,谁为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