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风停,满地黑衣尸骸横陈,浓稠血腥漫过青坪。
魏忠庆混身浴血,衣襟破碎多处,伤口翻裂渗血,气息萎靡不振,经脉受震隐痛不止。
此刻,他怔怔望着立在清风之中的白衣少年,心里对李柷甚是敬服。
他闯荡北地江湖三十余年,阅尽江湖高手,庙堂武臣,见过名门宗师的绝世武学,见过军中悍将的杀伐勇武,却从未见过这般英雄人物。
此刻,李柷一袭素色长衫,身姿如松,风骨如月,眉目温润,看似清雅文弱,出手之时却雷霆万钧,杀伐果断,正邪立判。他弹指覆灭整个邪道宗门精锐,斩杀邪道大魔头,谈笑之间平定山谷死局。
其武功之高,心境之稳,气度之超然,堪称完美,着实令人钦佩。
这般谪仙般的人物,偏偏心怀苍生,体恤微末,路见危难便倾力相助,不图名利,不矜功德。
一念至此,魏忠庆心中敬意翻涌,混杂着死里逃生的狂喜,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他郑重地叩拜道:“多谢李公子仗义出手!今日,若非公子从天而降,鼎力相救,魏某父女,镇威镖局上下,必定尽数殒命于此,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公子再生之恩,魏某没齿难忘,此生若有机会,必粉身碎骨以报!”
一旁幸存的几名镖师,人人带伤、个个力竭,有的手臂骨折,有的胸腹负伤,伤口血迹未干,疼得浑身颤抖。但是,他们依旧咬紧牙关,撑着残破的身躯,纷纷挣扎跪地,整齐叩拜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的大恩大德,我等永世难忘!”
李柷静立当场,月白衣衫随风轻拂,周身北冥真气温润流转。
他神色平和淡然,缓缓抬手,虚空中一股柔和劲力悄然铺开,轻轻托住众人跪拜的身躯。
无需触碰,便将一众伤者稳稳扶起。
紧接着,他温润如玉地道:“诸位快快请起。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死。武者修功,并非恃强凌弱,争雄称霸,而是凝心守正,护佑苍生。路见不平,扶危济困,除暴安良,乃是我辈江湖儿女的本分,亦是武林正道的立身之基。刚才,李某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尔等皆是重伤在身,气血耗损过重,筋骨脉络受损严重,故此,无需多礼,速速清理战场、包扎伤口,安心调息静养,切莫拖延伤势,致使伤口恶化,气血衰败。”
魏忠庆等人,均抱拳拱手道:“我等谨遵公子吩咐,多谢公子体恤仁厚!”历经生死绝境,见惯了江湖险恶,人心凉薄,今日偶遇这位温润大义的白衣公子,方才知晓世间真有纯粹侠义,无上风骨。
鲁有本挥挥手,有条不紊地分派人手:一部分“镖师”清理满地尸骸,掩埋邪徒尸骨,肃清山谷凶秽;一部分“镖师”取出随身金疮药、绷带,为魏忠庆等人包扎止血、调息养气。
余下之人帮忙修整破损镖车,加固辎重,收拾残局。
不一会,混乱狼藉的山谷空地,渐渐恢复秩序。
清风穿林,木叶簌簌作响,拂动李柷一身白衣,也轻轻撩起魏臻臻鬓边散乱的青丝。
美少女缓步上前,她身姿窈窕纤柔,粉色罗裙浸染点点血迹,楚楚动人。
此刻,她眉眼含羞,脸颊绯红如霞,一双澄澈明眸,望向李柷,甚是崇拜。自小生长于江湖镖行,魏臻臻见惯了世间百态,江湖冷暖。往来的镖师武夫,大多粗莽寡情、功利世俗,行事皆为钱财利益,遇事便趋利避害,畏强欺弱,少有真正心怀侠义,温柔正直之人。
但是,今日眼前的白衣公子,彻底颠覆了她对江湖武者的所有认知。他武功盖世,弹指可灭凶邪,却不骄不躁,温润谦和;他身居绝巅,身手绝尘,却体恤弱小,悲悯苍生;他出手救人,不求回报,行事坦荡,风骨凛然,犹如天上谪仙坠落凡尘,如同人间清风拂过乱世。
于是,魏臻臻走到李柷身前三步之遥,微微垂首,软糯地道:“李公子,你武功盖世,侠义无双,品性超然,小女子甚是佩服。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我与父亲、镖局诸位叔伯兄弟,已经葬身邪徒爪下,尸骨无存。你于我,是救命恩人,亦是乱世绝境之中,唯一的天光。感谢!感恩!”
李柷垂眸望着眼前娇羞温婉的少女,见她眼底澄澈真挚,不见半分虚伪功利,不由心中微动:魏臻臻并非豪门贵女,宗门天骄,只是江湖镖行的小家碧玉,带着几分寻常女子的温婉柔软,亦有常年行走江湖的坚韧通透。
她不懂朝堂权谋,天下大势,所求不过安稳度日,良人相伴,心思纯粹,干净可爱。
乱世浮沉,苍生流离,这般不染尘埃的美少女,尤为难得。
于是,李柷温和地道:“魏姑娘心性纯善、坚韧果敢,实属难得。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你肩头和小臂皆有伤口,皮肉破损,煞气侵体,当静心调息,好好静养。”
“嗯。”魏臻臻轻轻颔首,脸颊绯红,垂眸含羞,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李柷收回目光,微微侧首,对着身侧伫立、静默待命的鲁有本,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这是君臣二人多年默契的暗语示意。
鲁有本瞬间心领神会,赶紧走过来,躬身俯耳,聆听圣旨。
李柷目光远眺北方,望向燕地沧州方向,远山连绵,云雾沉沉。
片刻后,他低声道:“鲁爱卿,你即刻率领三十余名金鹏镖局镖师,护送魏总镖头与魏姑娘安然返回燕地沧州。《孙子兵法·虚实篇》云:‘善用兵者,致人而不致于人。’我等此番微服北上,暗访官道,探查民情,本为扫清北伐障碍,收复幽云失地。如今燕国刘守光暴政,民心尽失,正是天赐朕破局之机。我等借护送镖队之名,以金鹏镖局商队身份,堂而皇之潜入燕境,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咱们明为江湖镖客,往来行商,暗为大唐细作、潜伏利刃。入燕之后,你需收拢丐帮散落弟子,联络燕地义民,探查城池布防,散播暴君恶行,暗中搅动燕地局势,离间燕军军心,制造内乱,动摇其根基。待我军主力兵临城下,我等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一举覆灭桀燕,收复失地,肃清北疆祸患,为复我盛世大唐,扫清北地障碍。”
鲁有本闻言,心神一振,越发敬佩自家帝王的深谋远虑。
他躬身郑重地道:“陛下神机妙算,谋略无双!微臣谨遵陛下旨意,潜伏燕地,隐秘行事,暗中搅动局势,策反人心,探查布防,静待大军合围,全力配合主力,一举覆灭燕国!”
他素来行事沉稳缜密,杀伐果断,且忠心无二、执行力极强。
当下,鲁有本即刻调度人手,分工有序,有条不紊。
三十余名锦衣卫乔装的镖师即刻行动,动作行云流水、整齐划一,尽显精锐铁军的素养,却又藏锋于钝、不露分毫破绽。魏忠庆看着这支看似寻常,实则纪律严明、行事干练的镖队,心中暗暗诧异。寻常江湖镖局散漫随性,各自为战,绝无这般规整严明、进退有度的气象。
“金鹏镖局”确实存在于洛阳,但是,名声不显,麾下镖师,个个皆是普通江湖武夫。
怎么今天,金鹏镖局的镖师个个皆是非同凡响呢?!
只是他心性敦厚、不擅揣测,并未深思深究。
不多时,残局尽数收拾妥当,伤者皆已包扎调息,镖车修整完毕,队伍整装待发。
魏忠庆上前,对着李柷,郑重拱手,恳切地道:“李公子,此番恩德,魏某没齿难忘。公子若不嫌弃,可否随我父女同返沧州?我魏家在沧州略有薄产,些许人脉,愿尽地主之谊,款待公子,聊报救命之恩。”这正是李柷想要的契机。
于是,他温润地道:“既然如此,便叨扰魏总镖头了。我本江湖漂泊之人,四处游历,此番恰好北上,便随贵镖队同往沧州,一睹燕地风土。”
魏臻臻闻言,芳心大喜,明媚眼眸瞬间亮起灿灿光彩,脸颊笑意温柔清甜,满心都是欢喜。
能与心仪之人一路同行、朝夕相伴,于她而言,便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幸事。
这位美少女心性纯粹直白,欢喜从不掩饰,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一路频频侧目凝望李柷。
他们一路行来,但见燕地山河残破、民生凋敝,满目萧瑟苍凉,这与大唐朝廷境内的安稳繁盛截然不同。李柷端坐马车之中,透过车帘,静静观察沿途景象。
他心中对这所谓的大燕政权,已然有了更加清晰通透的评判。
他顺势向身旁的魏忠庆询问,以探明燕国根基。
魏忠庆久居燕地,深知刘守光残暴无道,祸乱一方,心中积怨已久,此刻面对兼具温润大义与救命之恩的李柷,毫无隐瞒,将燕国始末、暴君恶行、边境战局娓娓道来。
乱世燕地,本为幽云沃土,中原屏障,山河辽阔,地富民丰。
刘守光早年囚父杀兄,悖逆人伦,残害至亲,夺权割据,占据幽沧数州之地,坐拥两千里疆域,数十万兵马,便野心膨胀,狂妄自大,滋生称帝之心。
他曾睥睨天下,狂妄放言:“我以二千里之燕,带甲三十万,独不能帝一方乎?”
于是,凭借手中兵权,一方割据之势,刘守光悍然称帝,定国号为大燕,改元应天,自居九五,僭越礼制,妄图割据北疆,与天下诸侯分庭抗礼。
不过,此人无德无才,暴虐成性,一朝称帝,便彻底暴露豺狼心性。
他治国无方,却残民有术,将偌大燕地化作人间炼狱。
为震慑朝野,威慑百姓,他亲手打造两大酷刑绝器——铁笼、铁刷。
但凡有官员百姓稍为忤逆,言语不慎,犯错获罪,便被投入密闭铁笼,笼外烈火炙烤;或是以烧红铁刷,血肉模糊,让人受尽极致痛苦,方才气绝。
每逢行刑,哀嚎之声响彻全城,惨绝人寰,闻者色变。忠臣孙鹤心怀社稷,直言进谏,苦劝其止暴政、废酷刑、弃帝号、安民心,以免引来天下讨伐,家国倾覆。
刘守光非但不听忠言,反而龙颜大怒,丧心病狂。
他当众将孙鹤活剐凌迟,以此震慑朝野、杜绝谏言。
自此,燕地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无人再敢进谏忠言,其朝堂彻底沦为暴君一言堂。
除此之外,刘守光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强令百姓以泥为钱,强行交易,掠夺民间财富;强征十五岁至七十岁所有男丁入伍,脸上刺字“定霸都”、臂上刻军号,锁死兵籍、禁止逃亡,无数百姓因此而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暴政肆虐之下,燕地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大好河山满目疮痍。天下诸侯皆不齿其残暴悖逆之行,纷纷结成反燕联盟,彻底断绝与燕国的往来援助,坐等其自取灭亡。
多行不义必自毙,失尽民心者,终失天下。也正因刘守光残暴失道,民心溃散,大唐朝廷北伐大军才能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在北地战场屡战屡胜,连克城池。
如今大唐朝廷的北疆战事,早已呈现碾压之势。
镇守幽州以南五十里边防的唐军大将颜清寒,年纪轻轻,却老成持重,用兵如神,深谙兵家围堵蚕食之术。为保大唐朝廷工部尚书李继侃顺利修筑幽洛官道,打通北伐运兵通道,颜清寒果断调遣麾下三路精锐,五万步骑出击,横扫燕地州县、肃清边境敌寇。
其麾下三员大将颜苍梧、柯诚、水若寒,率部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五万唐军铁甲铿锵,气势如虹,一路摧枯拉朽,势不可挡,接连攻克涿、武、顺、儒等数座燕地重镇,收复大片失地,兵锋直指燕国腹地。
燕军主将单廷珪,乃是燕国为数不多的百战老将。
他被迫率领万余精锐出城迎战,妄图挽回颓势,阻挡唐军兵锋。
奈何燕军久困暴政,军心涣散,战力低迷,又遭唐军设伏围杀,四面突袭。
故此,燕军一战溃败,全军覆没,单廷珪兵败被俘,燕国折损精兵三万,主力近乎崩盘。
唐军老将颜苍梧老谋深算、深谙兵家围困之道,知晓穷寇莫追,围而不杀,断其根基为上。
故此,颜苍梧当即调转兵锋,对燕国重镇涝州实施全方位围困,四面筑垒,深挖壕沟,断绝粮道,封锁出入,日夜袭扰,疲敌耗敌,不急于强攻,只待其粮草耗尽,军心崩塌,不战自溃。
燕将刘守白数次率领残兵突围,皆被唐军层层拦截、击溃重创,损兵折将,士气彻底崩盘。
时至今日,燕地全境大半沦陷,除沧州帝都、涝州孤城两处之外,其余州县尽数归入大唐朝廷版图。并且,目前,大唐朝廷刑部尚书雷啸天率领刑部官吏,在锦衣卫、丐帮弟子的配合下,已经开始给老百姓分田分地分房,清剿地主及地主武装。
可怜的是,被唐军重重包围的涝州,城内粮草断绝、谷米耗尽,百姓饥寒交迫,兵卒食不果腹,已然演化出人相食的惨状,军心彻底涣散,人人思降,再无战心。
……
魏忠庆讲到此处,忍不住声声叹息。
他感慨万千地道:“刘守光残暴不仁,祸国殃民,耗尽燕国气运,失尽天下民心。如今燕地百姓,人人盼唐军入城,人人盼暴政覆灭,只待王师平定北疆,还苍生安稳太平。”
李柷静坐车中,闻言微微颔首,沉静地道:“《孙子兵法》云:‘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兵者,凶器也,非不得已而不用。然天下百战,归根到底,皆是民心之战。刘守光囚父杀兄,酷刑虐民,横征暴敛,残害忠良,所作所为尽是逆天悖民之举,早已失天道,失民心,失国运。民怨沸腾,军心溃散,诸侯背弃,此乃自败之局,非唐军强取。当前,大唐朝廷兴兵北伐,并非侵略征伐,乃是吊民伐罪,除暴安良,收复故土,安定苍生。”
魏忠庆闻言,豁然开朗,满心敬服。他赞叹道:“公子年纪轻轻,却竟深谙天道民心,兵家至理,眼界格局,心性见识,远超世间凡夫俗子,当真绝世奇才!”
一旁静坐的魏臻臻,默默听着李柷沉稳通透的谈吐,感受着他高远辽阔的格局,情难自禁地仰慕这位俊朗的李公子。她不懂朝堂权谋、兵家大道,却知晓眼前之人心怀天下,悲悯苍生,格局气度,无人能及。能与此等良人相伴同行,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
前路漫漫,车马缓缓北上。一路上,李柷一边暗访民情,探查燕地布防,记录山川地势,摸清城池虚实,一边时常与魏臻臻闲谈相处。
魏臻臻虽是小家碧玉,没有名门贵女的雍容华贵与博学多才,却心性纯良,温柔可爱。
她自幼行走镖路,见惯风雨,懂得人间疾苦,知道百姓不易。
故此,她待人真诚,心怀善意,带着寻常女子的鲜活烟火气,偶尔有几分小家儿女的羞怯腼腆,细腻心思,可爱动人,真实不做作。她会细心为李柷擦拭车尘,整理衣襟,会悄悄备好清茶点心,贴心照料,会因李柷一句温言浅笑而满心欢喜,脸颊绯红,会担忧前路凶险,也会默默为他祈福。
她没有功利算计,没有权谋试探,只有最纯粹的陪伴与爱慕。
乱世浮沉,步步杀机,这般干净纯粹的温柔,倒是让李柷甚是喜欢。
闲暇之时,李柷偶尔也会指点她修炼内功,教她规避凶险,护身御敌。
偶尔,李柷也会与她闲谈山河风物,江湖趣事,温柔耐心,极尽包容。
一路同行,一路相伴,情愫渐生,温水煮茶,悄然滋生出乱世之中最安稳温柔的缱绻情意。
鲁有本暗中行事,步步布局。他凭借遍布天下的丐帮眼线、锦衣卫密探,一路联络燕地散落的丐帮弟子,收拢民间义士,暗中打探沧州城防、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守将心性,将燕国朝堂乱象、军心虚实、城池漏洞尽数摸清,并且一一密报李柷。
这支看似寻常的江湖镖队,已然悄然化作一柄藏入燕地心腹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搅动北疆战局。
终于快要到沧州城了。这里,风卷黄沙,猎猎扑打城墙。
昔日雄关锁幽云、镇北疆,曾是车马辐辏、商旅云集的繁华重地,而今却只剩满目萧瑟、一派颓败。此刻,城头上的旌旗残破歪斜,褪色的“大燕”二字在风中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乱世狂风撕碎。
守城门的燕军士卒,个个面黄肌瘦,甲胄陈旧。
他们手持锈迹斑斑的刀枪,眼神里却没有守城卫国的肃穆,只剩绝境穷兵的贪婪与凶悍。
为首那名校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佩刀半锈,胸前甲片残缺不全,却偏偏摆出一副生杀予夺的官威,横刀立马堵在官道正中,厉声呵斥道:“入城必缴粮税!通关必纳银钱!如今,国难当头、军粮紧缺,所有行商过客,一体征缴!敢有分毫推诿、藏匿货物者,以通敌论处,扣车、扣货、拿人下狱!”顿时,其身后数十名士卒立刻挺刃上前,刀光森寒,步步紧逼,将整支镖队团团围死。
魏忠庆眉头死死紧锁,心底五味杂陈,满脸悲凉。
他常年往来燕地镖路,从前燕国初立之时,虽也算苛政,却依旧有几分法度规矩。
但是,燕国疆土日缩,大势已去,朝堂彻底崩坏,上下官吏再无半分顾忌,肆意盘剥商旅,压榨百姓。乱世残朝,末日吏治,最是吃人。
魏忠庆连忙催马向前,拱手作揖,尽量隐忍退让,只求安稳入城。
他姿态谦和地道:“这位军爷,请行个方便,我乃镇威镖局魏忠庆,常年行走南北,往来经商,素来安分守己。今日,车队所载皆是寻常货物,并无违禁之物,还望军爷通融,我等愿意照例缴纳关税,绝不敢违抗律法。”
那校尉闻言,陡然嗤笑道:“照例关税?老东西,如今是什么时候?还敢拿旧规矩糊弄老子!你没看到,唐军已经压境么?!将士们拼死守城,浴血拼杀,尔等商贾百姓,坐拥货物资财,岂能白白入城享福?哼!今日规矩,老子说了算!所有车马货物,抽三成充公,补给军粮军械!银两私财,尽数上缴,方可放行!不然,今日,尔等休想踏入沧州城门半步!”
魏忠庆脸色骤然一白,心头又气又急。
此番镖车货物,是他镖局半年心血,全部身家,更是数十名镖师的生计依仗。
若是被这般盘剥劫掠,镇威镖局顷刻间便会倾家荡产。
于是,魏忠庆压着怒火,辩驳道:“军爷!你这是蛮不讲理,公然劫掠!朝廷律法,并无此规矩,乱世更当安抚民心,岂能如此苛待商旅、压榨百姓!”
校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凶光毕露,悍然拔刀出鞘。
“呛啷!”顿时,利刃鸣响,寒光刺眼。他森冷地道:“国法?民心?哼!如今,陛下便是律法!刀兵便是规矩!来人,给我搜!但凡敢阻拦者,一律以叛民论处,就地斩杀!”
他一声令下,周遭士卒纷纷提刀扑上,凶神恶煞,便要强行扒车开箱,劫掠货物。
魏臻臻坐在车中,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长剑,娇颜微白,蹙眉道:“父亲……”
她久走江湖,见惯欺凌压榨,却从未见过这般肆无忌惮、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劫掠的官军。
乱世崩坏,朝纲倾覆,由此可见一斑。魏忠庆挺身挡在镖车前,重伤未愈的身躯微微颤抖,却依旧傲骨挺立,愤慨万分道:“谁敢动我镖车!”
奈何他伤势未复,气力不济,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一众镖师带伤护车,个个面露悲愤,却自知势单力薄,无力抗衡官军。
顿时,众镖师皆是满脸绝望。
此时,一道温润清淡却自带凛然威严的声音,自马车之中传出:“住手。”
纷乱嘈杂的城门下,所有动作骤然一滞。
素色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掀开。
李柷缓步下车,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风骨绝尘。
他静静立在车马之间,立于漫天刀兵环绕之下,神色淡然,步履从容。
鲁有本紧随其后,默默立于其身侧后方,手握六十余斤伏魔铁杖,看似随意伫立,实则做好充分准备,拟将雷霆出手,肃清宵小。
那名蛮横校尉见下车来的,却是一个看似文弱俊秀的白衣公子,衣着素雅,无官无甲,顿时嗤笑起来,不屑地道:“哪里来的穷迂寒酸?!呸,你也敢在此聒噪,阻拦公务?活得不耐烦了吧?!”
李柷清越地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军士当守土护民,保境安民,上阵杀敌,护国佑主。但是,尔等身披国甲,食国俸禄,不思守城御敌,拼死卫国,反而盘踞城门,欺压商旅,劫掠百姓,盘剥民财。如今,外有强敌压境,兵临城下,内有官吏贪腐,士卒扰民。如此军心,如此吏治,如此国本,燕国不败,天理难容。”
魏忠庆连连点头,心底叹服,只觉得这位李公子见识高远,洞彻世事,绝非寻常江湖游子。
那校尉却是听得一头雾水,只当是酸儒空谈,书生妄言。
他恼羞成怒,凶相毕露,破口大骂:“我呸!你这穷酸,满口胡言,妖言惑众!我看你是唐军细作,故意惑乱军心!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小白脸拿下,就地斩杀,以儆效尤!”
两名近旁士卒闻言,立刻提刀上前,刀锋凛冽,直逼李柷脖颈,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这是真的要将李柷斩首示众啊!
魏臻臻看得心头骤紧,忍不住轻呼一声,下意识便要冲上前相助,却见场中白衣身影微动。
李柷身形轻晃,施展“凌波微步”,身姿飘逸如风,虚实难测,瞬息间避开两道刀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白衣残影未定,两道清脆利落的掌声已然响起。
“啪啪!”那两名扑上的士卒甚至未曾看清对方出手动作,便被李柷的掌力扫中脸颊.
他们俩口吐鲜血,皆是兵刃脱手,晕头转向,视力模糊,侧倒在地上。
顿时,所有持刀围堵的燕军士卒,尽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惊骇,个个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