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腊月,寒风如刀,刮过晋阳大地,卷起漫天飞雪,将晋王府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府内,药味弥漫,愁云惨淡,晋王李克用自黑石谷惨败后,便卧病在床,气息奄奄,一身沙陀霸主的威风被病痛磨得荡然无存。这天午后,王府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响。
亲兵跌跌撞撞冲入寝殿,颤声禀报:“王爷!大喜!李嗣源、李嗣昭两位将军,回来了!”
李克用浑浊的眸子猛地睁开,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胸口旧疾,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他难过地问:“咳咳……当真?他二人不是被俘了吗?怎会回来……”
就在此时,殿外已传来脚步声,两道身披锦袍、身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入,正是李嗣源与李嗣昭。他们二人一身簇新锦缎长袍,面料华贵,纹饰精美,腰间佩着完好无损的兵器,脸色红润,体态丰腴,全然没有战俘的狼狈憔悴,反倒像是荣归故里的贵客。
见到榻上的李克用,此二人躬身行礼,恭敬地道:“孩儿拜见父王。”
李克用盯着二人的锦衣华服、完好兵器,又看了看他们红润的面色,想起传闻中李嗣源与李嗣昭是骑着上等宝马返回河东的情况。
李克用原本微弱的气息,陡然急促起来,心里浓烈地猜忌,他恼火地厉声喝问:“尔等被俘归来,非但未受苦楚,反倒锦衣玉食、好马配鞍,兵器分毫未损!说!是不是投靠了李柷小儿,做了李柷小儿的奸细,回来里应外合,欲要颠覆我晋室江山!”
李嗣源心头一沉,顿时浑身冷汗直冒,连忙跪地叩首道:“父王明察!孩儿绝无背叛之心!此乃是李柷小儿故意下旨将我二人释放,赐予锦衣、好马、兵器,送我等归来,他分明是想离间我父子、离间我晋军内部啊!”
李嗣昭也连连磕头,补充道:“父王,秦谦老不死在黑石谷设下圈套,致使我军惨败,我兄弟二人被俘,本想以死殉国,可李柷小儿下旨,执意放归,便是要让父王猜忌我等,让晋军内乱,此乃借刀杀人之计,父王万万不可中计!”
可此刻,李克用本就因病痛与惨败变得多疑暴戾,哪里听得进半句解释。他看着兄弟二人光鲜的模样,只觉得句句都是狡辩,不由怒火翻腾,抓起枕边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
紧接着,李克用破口怒骂道:“一派胡言!若非尔等暗中通敌,李柷小儿岂会轻易放归?还赐予锦衣好马?分明是尔等贪生怕死,归顺了李柷小儿,回来骗取本王兵权!”
父子三人正争执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存勖身着锦袍,面带忧色地走入殿中,看似关切地看向李克用,实则心里非常得意。他早已等候多时,就等着李嗣源兄弟归来,借机挑起事端,以便铲除这两个夺权路上的绊脚石。
此刻,李存勖快步上前,扶住李克用,随即转头看向李嗣源兄弟,故作公允,又实则字字诛心地道:“父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两位兄长,并非小弟猜忌,只是尔等此番归来,实在太过蹊跷。黑石谷一役,我晋军三万精锐葬身谷底,唯有二位兄长锦衣还乡,换做是谁,都会心生疑虑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着李克用耳语道:“父王,孩儿听闻,李柷小儿不仅放归二位兄长,还对他们恩赏有加,怕是早已许诺高官厚禄,让他们暗中辅佐,夺取我河东之地。如今二位兄长手握旧部,若是心生异心,我晋军便危在旦夕啊!”这番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李克用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咳嗽不止,他扬手指着李嗣源兄弟,嘶吼道:“反了!反了!来人,将这两个通敌逆子拿下,打入死牢,待本王痊愈,亲自审问!”
李嗣源、李嗣昭委屈地道:“父王!孩儿冤枉啊!”但是,兄弟俩话未说完,便被李克用的亲兵一拥而上,绳索捆缚,强行拖出寝殿。
此事,很快传遍晋军大营,李克用麾下十三太保之中的十一太保听闻此事,顿时就气炸了。这十三太保本就各有兵权,彼此本就互不服气,李嗣源、李嗣昭位列太保前列,战功赫赫,本就被李存勖忌惮,如今此二人蒙冤被囚,其余太保要么愤愤不平,要么趁机站队。
晋军内部,瞬间离心离德,暗流汹涌。太保李嗣本、李嗣恩素来与李嗣源交好,得知此兄弟二人被囚,当即率领本部兵马赶往王府门前,拍门怒吼:“王爷!李嗣源、李嗣昭两位兄长忠心耿耿,绝无通敌之理,乃是李柷小儿的离间计,恳求王爷明察,释放二位兄长!”
投靠李存勖的太保李存信、李存孝则站在王府高墙之上,厉声呵斥:“尔等胆敢聚众逼宫,莫非也是同谋?父王有令,谁敢为李嗣源兄弟求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双方剑拔弩张,兵器相向,险些在王府门前大打出手。李嗣本怒目圆睁,握紧手中长枪,喝道:“李存信!你分明是借机铲除异己,辅佐李存勖夺权,我等绝不答应!”
李存信冷笑一声,挥手示意弓箭手戒备,又暴喝道:“叛逆之徒,还敢狡辩,再不退去,休怪箭下无情!”如此,晋军大营分裂成三派,一派拥护李嗣源兄弟,斥责李存勖篡权夺位;一派依附李存勖;而另一派则听命于李克用,各方私下相互攻讦,械斗不断。
往昔所向披靡的沙陀铁骑,竟然成了一盘散沙。
汴梁城内,寒风如刀,卷着残雪拍打着朱门高墙。大梁王府,弥漫着一股压抑至极的戾气,四周仆从侍女个个噤若寒蝉,低头敛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正殿之上,朱全忠高居主位,面色铁青,煞气翻腾,豹眼圆睁,眼眸布满血丝,凶光毕露,紧盯着阶下跪着的残兵败将,满脸暴怒,颌下胡须微颤。阶下,几名浑身带伤、衣衫褴褛的将领匍匐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仰视。
他们战战兢兢地禀报:“王……王爷,大事不好,张归霸将军、牛存节将军率领的大军,遭遇敌军伏击,全军惨败,死伤惨重,弟兄们拼尽全力,依旧不敌,粮草、辎重、兵器、战马,尽数被劫,分毫未剩,两位将军拼死突围,才得以逃回,此刻正在殿外疗伤候命……”
话音未落,朱全忠猛地一拍扶手,紫檀木打造的座椅扶手应声碎裂,木屑飞溅。
他猛地站起身,咆哮道:“废物!一群废物!十万大军,无数粮草,竟落得一个全军覆没、辎重尽失的下场!张归霸、牛存节两个蠢货,本王留着他们何用!”阶下,众将领浑身一颤,额头磕出鲜血,连连求饶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实是敌军太过强悍,战法诡异,骑兵凌厉,我等根本无力抵挡,并非弟兄们贪生怕死啊!”
朱全忠怒吼质问:“无力抵挡?什么是无力抵挡?!”他迈步走下台阶,一脚踹在禀报将领胸口。“砰!”那将领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朱全忠犹不解气,又嘶吼道:“李柷那黄口小儿,手下一群乌合之众,你们竟然打不过?丢了城池,折了兵马,空耗国库粮草,你们还有脸回来见本王!”
他越说越怒,胸口气血翻涌,本就连日操劳,心力交瘁,又接连遭遇败仗,损兵折将,早已积了一身火气,此刻听闻如此惨败,只觉得一股腥气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他伸手捂住胸口,想要强压怒火,可体内气血翻腾不止,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张口,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青砖地面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左右亲卫见状,大惊失色,纷纷惊叫道:“王爷!”
他们连忙上前搀扶朱全忠。朱全忠身子晃了晃,双目圆睁,又“哇哇”吐血,“砰”的一声,仰天而倒,当场昏迷不醒。众亲卫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抬入内堂寝殿,连忙传唤太医。
大梁王府瞬间乱作一团,众人奔走呼号,人心惶惶。
太医闻讯赶来,诊脉之后,皆是面色凝重。
其中一名老太医连连摇头,对着王府重臣低声叹道:“王爷怒火攻心,急火侵脉,伤及肺腑,气血大亏。唉,王爷此番昏迷,怕是凶多吉少。老朽等人只能尽力开药调理,能否苏醒,全看天意,诸位还是早做准备吧。”霎时间,满朝文武心惊胆战,大梁本就接连战败,兵力锐减,粮草空虚,民心浮动,此刻主公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大梁的天,算是塌了半边。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神色慌乱,各怀心思,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暗自盘算。
汴梁城顿时笼罩在一片风雨飘摇的阴霾之中。
朱全忠昏迷的消息,很快传遍王府,传到了几位公子耳中。
朱友珪、朱友贞、朱友伦、朱友裕,皆是朱全忠亲生儿子,平日里看着和睦,实则各怀鬼胎,野心勃勃,早就觊觎王位,只是忌惮朱全忠的铁血手段,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他们听闻父亲病危,昏迷不醒,时日无多,兄弟几个均暗自窃喜,私下里偷着乐。
最先动手的,是朱全忠之次子朱友珪。
此人性格阴鸷,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素来野心勃勃。
他紧急召集心腹亲信,紧闭府门,暗中密谋。
密室之中,灯火昏暗,映得朱友珪的脸阴晴不定。
他盯着心腹手下,沉声道:“父王病危,昏迷不醒,大梁江山不可无主,本公子身为嫡子,理当继承大统。尔等即刻暗中调动兵马,控制王府禁军,封锁城门,严防其他几位公子作乱,谁敢阻拦,格杀勿论!”心腹躬身领命,低声道:“公子放心,属下早已安排妥当,禁军之中,有半数将领早已归顺公子,只要公子一声令下,便能掌控全局,稳住汴梁局势。只是朱友贞、朱友伦二人,手下也有不少势力,不可不防。”
朱友珪冷笑道:“哼,怕什么?父王昏迷不醒,朝中老臣群龙无首,只要咱们掌控兵权,占据正殿,发布继位文书,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就算不服,也无力回天。若是敢反抗,正好借机铲除,以绝后患!”他顿了顿,又授毒计,阴险地道:“另外,派人暗中散布谣言,就说朱友贞勾结外敌,私通李柷小儿,出卖大梁军情,引得大军惨败,将战败的罪责,全都推到他的头上,离间他与朝中老臣的关系,让他众叛亲离,无从翻身。”
心腹连连称赞道:“公子高明!”他立刻领命去布置。
朱友珪动作迅速,一边掌控兵权,一边散播流言,短短几天,汴梁城内,便流言四起,老百姓议论纷纷,朱友贞的名声一落千丈,不少不明真相的朝臣,渐渐疏远了他。
朱友贞得知消息后,气得暴跳如雷,心知是朱友珪的诡计,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暗中积蓄力量,伺机反击。这个朱友贞,自幼熟读兵法,心思缜密,城府颇深,比起朱友珪,多了几分隐忍。他没有硬碰硬,而是转而拉拢王府元老重臣,携带厚礼,逐一登门拜访,对着几位老臣拱手行礼。他恳切地道:“诸位叔父,父王病危,汴梁危难,如今人心惶惶,局势动荡,我大哥野心勃勃,妄图夺权,排除异己,若是让他继位,大梁必将毁于一旦。”
众老臣频频点头。
朱友贞见状,又继续说道:“侄儿不才,愿与诸位叔父同心协力,稳住大局,守护大梁基业,等到父王康复,再做定夺。还请诸位叔父,助侄儿一臂之力,切莫让奸人得逞,祸害江山社稷。”
几位老臣本就看不惯朱友珪的阴狠手段,又担心大梁内乱,被李柷趁虚而入,他们思索再三,纷纷选择站在朱友贞这边,暗中为他出谋划策,收拢人心,抗衡朱友珪。
朱友贞有了众老臣支持,底气大增。
他暗中调动自己的私兵,守住府第,与朱友珪分庭抗礼,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
三公子朱友伦,平日里看似闲散,不问政事,实则城府极深,藏得最深。
他既不投靠朱友珪,也不依附朱友贞,而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他暗中收买朱友珪、朱友贞身边的亲信,安插眼线,监视两人的一举一动,将双方的阴谋诡计,尽数掌握,打算等到两败俱伤之时,再出手收拾残局,坐享王位。
深夜,朱友伦独坐密室,看着手下送来的密报,对身旁谋士说道:“大哥与二哥斗得越凶就越好,最好拼个两败俱伤,死伤惨重,到时候,本公子再以平定内乱、稳定大局之名,出兵镇压,届时,王位自然是我的囊中之物。”
谋士满脸谄媚,躬身附和道:“公子英明,此乃坐山观虎斗之上计,高明至极。属下已经安排妥当,只等时机一到,便可以出手,一举拿下两人,掌控整个汴梁。”
朱友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满脸得意,颔首道:“甚好。传令下去,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严密监视两人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禀报。”
朱全忠之长子朱友裕,虽性格温和,却也抵挡不住王位的诱惑,他虽没有主动挑起争端,却也暗中收拢兵马,守住自己的地盘,静观其变,若是有机可乘,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争夺王位。
霎时间,汴梁城内,诸子内斗,暗流涌动,明争暗斗,诡计频出。
朱友珪为了巩固势力,不惜重金收买禁军将领,排除异己,对不服自己的官员,暗中下手,暗杀、下毒、诬陷,无所不用其极。短短几天,汴梁城内数名官员离奇死亡,人人自危。
汴梁辖区,顿时人心惶惶,一片混乱。
朱友贞不甘示弱,以牙还牙,派人截杀朱友珪的亲信,烧毁他的粮草军械,双方手下死伤无数,街头巷尾,时常发生厮杀,血流成河,老百姓惶恐不安,纷纷闭门不出。
往昔繁华的汴梁城,变得死气沉沉,杀机四伏。
朱友伦则在背后推波助澜,暗中给双方传递假消息,挑拨离间,让两人矛盾更深,争斗更烈。
他时而派人给朱友珪送信,谎称朱友贞要连夜偷袭;时而又给朱友贞传讯,说朱友珪要派兵围剿,引得双方夜夜戒备,兵马相向,疲惫不堪,损耗极大。
几位公子为了夺权,全然不顾大梁安危,不顾百姓死活,只顾着满足自己的野心,城内秩序大乱,粮草短缺,物价飞涨,军心涣散。汴梁老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力阻止,只能连连哀叹,大梁基业,怕是要毁在这几位公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