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宴深离开了林家。
王小妮已经死了的这事,他想得好好瞒着余真,不能让对方发现。
他拎得清,王小妮对余真有多重要。
要是让他知道了,恐怕是连一点活着的希望,都没有了。
到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该有什么机会团聚。
余真少见的给他打了电话。
祁宴深一激灵,给接通了。
果不其然是问王小妮的事。
祁宴深随口扯了个谎,说还在找。
说完之后,余真“啪”的下,也没给他聊其他东西的机会,一秒直接给挂断了。
祁宴深捏着手机,抱怨了句,“没良心的。”
....
余真去医院,见了靳迟。
化疗过于痛苦,他才仅仅做了一个疗程,就难受的不行。
上吐下泻,开始呕血,连骨头缝都渗着凉嗖嗖的疼感。
听到动静后,靳迟下意识的喊了声,“妈.....”
但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这才缓慢而又沉重地敛着眼皮,往门口处瞧了一眼。
“你怎么来了。”
靳迟有点不可思议,眼睫微颤,吃痛的表情不经意间映入余真的眼帘,却让他不自觉地冷冷嗤笑。
那种心情,却跟五年前,最后一次见到靳迟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余真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靳迟望着余真,眼眶干涩,只觉得心如刀割,喉咙泛酸。
“是我妈来找的你吗?”
余真点头,“嗯。”
“你怎么还会愿意来看我,是梦吗?”
靳迟疼的太清醒了,连五脏六腑都泛着剧烈的痛感。
可他再次见到余真的时候,却是那样的不敢相信。
仿佛这就是他幻想出来的一场梦。
“不是梦,靳迟。”
余真朝他走近了几步,望着他病态的模样。
为了化疗,头发也剃光了,整个人消瘦到脱了相,皮肉凹陷,就剩层皮裹着身上的骨骼和器官。
实在是太狼狈。
落魄。
靳迟哑哑的笑出了声,眼中含了泪光,他一说话,喉腔就漫了股浓郁而又恶心的血锈味。
“余真,我有话.....”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又觉得在对方面前这样,未见太伤自尊,又急着活生生地把血咽了下去。
余真盯着他看,眼中毫无起伏,尽是冰冷的麻木感。
“靳迟,你还想说什么?”
靳迟把血咽了下去,连呼口气都觉得苦难,刚刚那两口血才吞回肚子里,又没给忍住,避之不及地吐了出来。
床单连着地板,都染了血。
余真急忙将一旁的纸巾抽了出来,擦着上面的血渍,往急救铃声那摁了去。
却被靳迟拦住了。
“别摁,我没事。”
靳迟不想浪费两人的独处时间。
“你妈来找我,说你得了绝症,让我来看看你。”
余真略显无情的说,“看完我就走了,你在医院好好治疗吧。”
靳迟抓了抓他的手,像是还在渴求着什么,虽然心里早已知一切都覆水难收,“余真,我想问你。”
“为什么当初能对陈嘉伟那样,你却不来报复我?”
他声音开始发颤,抖的不成样子,说话都没了力气,嘶哑着,“明明我也伤害过你,不是吗?”
靳迟已经用劲了力气,可余真的手,在他的掌心却像是一滩细沙,怎么样都抓不紧。
余真弯下了腰身,将手从靳迟的手中抽了出来,抚摸上对方瘦削憔悴的脸颊上,对上了目光,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的说道:“靳迟,我早就说过了,我原谅你了。”
他的眼神,毫无温度,却带了些悲悯,同情,施舍之色。
“所以我不想像对陈嘉伟那样,去报复你。”
语毕,他将手收了回来,只当是完成了一个任务似的,头也不转的离开了。
靳迟揪紧了被血染红的床单,全身的筋脉都像断裂了一样,也没再像几年前鼓起勇气,去挽留对方。
什么时候,他靳迟,竟也成了个不被人爱的可怜之人。
他不死,一辈子也得活在这忏悔之下,度过余生。
兴许,这就是余真对于他的报复。
从来连一点赎罪的机会,都没给过他。
.....
祁宴深带着儿子,去了一趟国外,继续求医给他做心脏手术。
没了祁宴深隔三差五的骚扰,余真省了一时清净,继续留在国内,去找王小妮的下落。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找上了他的门。
余真不认识这人,回拒了,“先生,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苏响一身西装革履,穿戴整齐,面容之中却透出了股疲倦之感,“不是,我就是来找你的。”
“你妈叫陈晓云,你叫余真对不对?”
余真怔住了,张着嘴,却迟迟没吐出一个字眼。
“你是?”
苏响走了进来,说,“我们有话,慢慢说吧。”
“先生,我们并不认识,你直接没通过我的允许,就进了门,这不太好吧。”
余真感到不解,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能做出这么熟练的举动,直接以一家之主的姿态,从容不迫地与他谈判。
苏响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张照片。
“做个介绍吧,我叫苏响。”
余真将视线盯了过去。
照片上的一男一女相互搭着肩,看起来非常的恩爱且登对。
男方是苏响。
而女方,余真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他的母亲,陈晓云。
余真攥紧了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上方的熟悉面孔,眸子一点点地变红了。
他的手抖的不成样子,胸口止不住的起伏,问苏响,“你来找我干什么,还有你是我妈的什么人?”
苏响回,“你妈妈,陈晓云,之前跟我好过一段时间。”
他有话说话,“但是那时候我已经有家庭了,你妈知道我的情况,却依旧死缠着我不放,后面还偷偷生了我的孩子。”
“我已经明确过不要这个孩子了,但她依旧固执的要拿孩子来要挟我离婚,我不肯,她便拿着我给她的钱,一个人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苏响像是有点遗憾,“最近我才重新得知了陈晓云的下落,听说她去世了,所以我才来看看你的,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长的这么大了。”
讲了一大堆,余真却没什么感触。
他觉得苏响来找自己,并不是为了来认亲,肯定是有别的意图。
他冷静的回了过去,“当年明明是你骗了我妈,说你不是个有妇之夫,才跟你在一起的。”
“她生下你的孩子,是因为她爱你,并不是想拿着孩子要挟你。”
“还有,当初她走的时候,身上没带一分钱。”
他抑制不住愤怒的情绪,拔高了音量去质疑苏响所谓的颠倒黑白,是非曲直,“你觉得你对我说出这些被扭曲了的事实,我就会去相信你的胡言乱语,而感到愧疚吗?”
苏响被说的有些心虚。
他没去反驳余真,换了副嘴脸。
苏响说,“余真啊,爸爸是想来接你回苏家的,你看在你妈的面上,跟我回去吧,好不好?让她在天之灵,看到我们父子团聚,不是件喜事吗?”
余真没同意。
他头开始疼,像是有东西,扎到了里边,时不时的用着锋利的棱角,在表面划来划去的。
他那么可悲的想着,如果当初自己真的成了苏家的人。
自己的命运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他会有一个爱自己的妈,还有一个不会家暴的爸,生活在衣食无忧,幸福美满的家庭里,快快乐乐的长大。
很现实,很快又给了他残酷的一巴掌。
这个自称他亲生父亲的男人,实则是个自私自利的衣冠禽兽。
还有,他就算进入了苏家,也得挂着私生子的名号。
“你赶紧走吧,我不会认你的,我想我妈,在地下知道了,也不会同意的。”
余真笑了笑,面上的表情却很冷,“我妈,恨你。”
苏响没打算走,见他如此不留情面,索性又使了苦肉计,“扑通”一下,跪倒在了地上,苦苦哀求着,“我也不想来找你,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你哥哥,苏杨,他得了尿毒症,急需要换肾,我想你能不能看在他曾经对你那么好的份上,去医院匹配一下肾源,看看有没有换个肾给他的机会。”
苏响死缠着余真不放,掐紧了他的手腕,妄想着能打动对方。
原来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所谓的“爸爸”,是一面都没来见过他。
甚至是都没想过他母子俩的死活。
如今,第一次见他,就是有求于他。
要他去卖命,救他的另一个宝贝儿子。
苏家真正的继承人。
余真再次笑出了声,他走到角落边,拿起扫把,往苏响身上打了去,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滚,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爸,你别再来找我。”
苏响却急了眼,反过来咬他,骂了起来,“你这个扫把星,我今天来找你,想带你回苏家认祖归宗,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
“换一颗肾,你就能回到苏家当你的大少爷,你还不乐意了?真是跟你那尖酸刻薄的妈,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不识抬举,惹人厌烦。”
“滚出去,我不欢迎你,以后你要是敢来一次,我就打你一次。”
余真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人赶到了门外,轰了出去。
直到屋里没人了,他才心如死灰地嗡动着嘴唇,很小声的说了句,“我早就没有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