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没什么反应,男人又抽了根烟。
男人用指甲盖将燃灭的烟烬弹了下,才继续慢条斯理的开口,“两年前,那个举报我弟霸凌同学致死,来检察院找我的孩子,是你吗?”
听到这,余真遽然一怔。
他盯向男人幽深带笑的眸,虽然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被磨的些许模糊了些,可那双眼,还是透着黑的发亮的光。
余真矢口否认,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男人笑,没揭穿他的谎言,“哦?可能是我认错了。”
“也对,那个孩子看着就乖的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余真听着心里拔凉。
两年前,余真刚到市一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叫宁沉。在他还没转校时,宁沉就是班里的第一名。
陈嘉伟性子恶劣,普遍爱找这些好学生的茬,所以那时候宁沉被欺负怕了,某一天选择了在学校跳搂自杀。
后面宁沉的父母,到警局报了案,又去学校三天两头的闹。警察来做口供,学校和学生因为收了陈家的好处,又出于不想惹麻烦,都选择了趋利避害,一致说是成绩下降,压力太大,宁沉才自杀了。
但轮到余真录口供的时候,由于他说了实话,当场就被警察带走了。
宁沉父母一夜白头,他们也没想到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竟然在学校天天给人霸凌,最后死了,还讨不回一个公道。
那时候有个品行比较好的警官,因插手了这件事,被调走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余真打算帮宁沉父母,几人一起投诉到了检察院,申诉这件事,那时候是有一个检察官,说要帮他们。
余真恍惚,用余光瞄了眼男人的脸,心脏突然被抨击了一下。
疼的厉害。
他确实又想起来了,几年前那个要帮他们的检察官,就是这个男人,陈嘉伟的哥哥,陈伟琛。
那时候他涉世未深,以为陈伟琛是好人,一心交托于对方,结果在开庭那天,又给了他当头一棒。
比起明晃晃的坏与恶意,这种虚伪的善意,更让人感到绝望。
陈嘉伟讨厌他哥,陈伟琛也很厌恶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但出于两人骨子里流着的是同样的血液,他又怎么会帮着外人。
到最后,宁沉父母不出意料申诉失败,没多久后,也跟着自家儿子一起死了。
他始终忘不掉那人在撕破了伪善的外表后,那双充满了悲悯而又讥讽眼神的眸,是多么的冷情与傲慢。
也是这件事,第一次,让他深刻地意识到了社会规则中潜在的险恶与不公。
余真捏着手中的牌,一股恶心的劲,又从胃里涌了上来。
祁宴深走过来,问,“玩的怎么样了?”
余真扯了扯他的衣角,捂着嘴说,“我要去洗手间。”
他蹙眉笑,“真有你的,是不是故意砸我场子?”
余真摇头,“没有,我不舒服。”
祁宴深摆手让他走,“快点回来。”
等他走后,陈伟琛才漫不经心的问了句,“祁少,这宝贝你从哪里挖来的,人还挺机灵的。”
祁宴深不以为然,“怎么?你也想找我要人。”
上次找他要人的,手都废了一只。
陈伟琛将烟头浇灭,从口中缓缓吐了出来,话中有话,“哈……我可不敢。”
李少酒劲上头,问,“祁少,刚刚打给谁啊,煲电话粥煲了这么久呢。”
祁宴深回,“等会儿我有事要走了,叫苏杨来陪你们玩。”
一说到苏杨,李少又兴头大起,“一提苏杨,我就想唠嗑他那事。”
男人聊起八卦,也是津津乐道。
祁宴深眯着眼睛问他,“哦,什么事?”
林少调侃,“你跟苏杨关系这么好,他都不告诉你?”
一直都呆在国外,最近才回国,他跟苏杨也只是通信联系,自然不太清楚。
虽然不感兴趣,但碍于面子,他还是问了下,“你们倒是说说。”
李少笑笑,大快朵颐的讲了起来,“苏杨那时候不是跟他家教老师好上了,后面还跟家里人闹翻了,说要娶他。”
李少一激动,又拍了拍桌子,乐呵道:“你猜怎么着,那家教老师是个TS,小的时候还是个艳星出道的,专门给一些特殊癖好的变态拍视频看。”
“苏杨还给这TS骗了钱,揣着钱跑路以后,苏杨又把他抓了回来关屋里头,结果人疯了,把苏杨捅到去了icu。”
林少怕他又多嘴乱说话,急忙堵上他的嘴,“差不多得了,再说等会儿苏杨来要是听到了,指不定把你揍一顿。”
李少一巴掌甩开他的手,眼中是遮掩不住的嫌弃,“切,就他那破事,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只是看在苏家的面子上,不当面说罢了。”
话题讲到一半,李少觉得不得劲,又急忙把故事匆忙结了个尾,“后面苏杨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里头,好像是前年院里起火了,人给烧死了。”
刚刚讲完,苏杨就从外头开门进来了,见里面这么热闹,忍不住问,“怎么?我一来,你们就不讲话了?”
李少见本尊来了,又装死,“杨哥,你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
苏杨没理,接着倒了杯酒,往沙发上坐去。
他把头转向祁宴深,“嗯?你不有事,还不走吗?”
“等人,回来了我就走。”
苏杨揶揄,“谁啊,这么大架子,还让你等。”
祁宴深意味不明的笑,轻声道:“你也认识。”
苏杨起初也没多在意,哑着嗓子回了个字眼,“哦?”
几分钟后,余真从洗手间走了回来,他也不知道这两天是不是胃病犯了,总想吐。
他将门打开,刚一抬头,眼中映了张熟悉的面孔。
听到开门声后,苏杨将眼神轻轻地瞥了过去,但在看到余真那张脸时,他又不禁皱着眉头,先愣了两秒。
等回过神后,他才反应过来,就连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都能听到明显的声调拔高,“余真,你怎么在这?”
“……”
面对苏杨的质问,以及那钉在身上的目光,余真恨不得立马找个地洞钻下去。
他默不作声的低头盯着地板,将字眼葬送在喉腔里绞死,也不知道是在等待着对方的审判,还是慌乱到手足无措了起来。
李少不清楚情况,但总觉得有场好戏看,在一旁煽风点火道:“杨哥,这是祁少的小情人啊,带过来一起过来玩的。”
想到刚才祁宴深口中的等人,苏杨才陡然醒悟,慢慢抬眸瞄了两人一眼,紧着声线问,“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祁宴深淡定的回,抿了口手中的酒后,又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苏杨眼中腾起一股说不上的情绪,盯着祁宴深的背影,再次发问。
“这不重要。”
他迈着步子,走到余真身旁,将其一把搂住,俊美的脸上浮起抹笑意,“人来了,我就先走了。”
余真脚底生根动弹不得,将头又低的更深了下去,只能看到一头乌发下,隐露出来的尖巧下巴,正在发抖。
“站住。”
苏杨见状,怒火冲冠,一把握住余真的手臂,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冷冰冰的问,“祁宴深,我说,他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
其中必有隐情。
“苏杨,别为了个人,坏了我们的交情。”
祁宴深警告他,又把人拽了回来。
苏杨没撒手,握的更紧了。
余真感觉自己的身体,要给这两人,扯成两半。
“余真,是不是他逼你的?你说话,你跟哥说话……”
苏杨急着问他,瞳孔深处一下变得森寒幽冷。
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余真不小心撞上他的视线,顿时像是被抛进了无边深渊里,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纸注定包不住火,总有一天苏杨会知道他们俩的事情,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你说,是我强迫你的,还是你自愿跟我在一起的?”
祁宴深对着他温柔的笑,在外人看来无比的宠溺,可只有自己知道,这其中警示的意味,是有多深。
他将手臂从苏杨的手掌中抽了出来,胸口发闷的厉害,口不应心的回答,“是我自愿的。”
实在是不想再麻烦对方,就算说了也改变不了早已发生的事实,他欠祁宴深钱是真,跟对方上床也是真。
如今事情败露,自己的形象在苏杨眼中怎么样,好像也不太重要了。
苏杨有点失望的叹了口气,“余真,我们都在一起呆了快两年了,你就这么信不过哥吗?”
“我……”没有。
余真杵在原地,只感觉鼻头泛酸。
先是没了朋友,如今连曾经关系最好的老板,都要因此变成陌生人了。
“亲爱的,你倒是快说啊。”祁宴深暧昧的加近距离,可话间却是满满的不留情面。
余真感到自己的信念在崩塌,他咬紧牙关,崩溃不堪:“你在……逼我?”
“我给你机会,让苏杨救你。”
祁宴深漫散随意的笑声,却听出了几分无耻。
他无法再以干净的形象,站在苏杨面前,就算再解释也无济于事。
倒不如借此机会,断个干净。
他无助地挽上祁宴深的手臂,宛如濒死挣扎的鱼,跟上了对方的步伐,磨牙道:“我跟你走。”
见他们一前一后,亲密离去的身影,苏杨太阳穴猛突,对着祁宴深吼了下,“祁宴深,你给我回来!你他妈的是不是人,连个孩子都不放过!你以为我信他真的会跟你在一起?!”
他扬起拳头,冲了上去,一下砸到对方身上。
祁宴深回了过去,一把扯起苏杨的领子,往后面摁去,凑到了对方耳边放低了声线,“你要是知道了,他是谁?你还会这么护着他吗?苏杨。”
他的意味深长,让苏杨不解,“你什么意思?祁宴深,你把话说明白。”
祁宴深松手,理了理起了褶皱的衣服,桃花眼一弯,笑的温和,不缓不慢的语气却莫名生出点压迫感,“苏杨,我要他,你阻止不了我的。”
苏杨面色阴沉了下来,回想着刚才祁宴深的话,再无了动作。
余真缩着身子往后退,祁宴深抓着他的肩膀,走出了门。
一片黑暗,被抛之身后。
还是止不住受情绪的影响,泪水从眼眶里滚落,把眼染的猩红,余真擦拭着面上淌着的泪痕,哭的哽咽,“我都已经在苏杨那辞职了,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跟他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