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先生和“祖”先生：无头衔贵族
对德国历史或德国文学稍微有一点概念的中国读者，一定注意过“冯”这个字，在比较老的中文书里有时也译成“封”。大家可能读到过，德语名字里有“冯”（von）表示此人是贵族。比如“二战”时的德军元帅埃里希·冯·曼施泰因（Erich von Manstein，1887—1973）就是普鲁士贵族出身。
果真如此吗？既对，也错。先说结论：名字里有“冯”的，大多是贵族；而贵族的名字里不一定有“冯”。其实熟悉欧洲历史文化的朋友会知道，不仅德语里有“冯”，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里还有“德”（de），荷兰语里有“范”（van），等等。包含这些单字的姓名很多，而且有的确实表示贵族身份。类似这样加在姓名里的单词，被称为“贵族小品词”（英文“Nobiliary particle”，德文“Adelspr?dikat”）。不同国家的“贵族小品词”有相似之处，也有区别。在有些语言里，“贵族小品词”和普通介词同形，而非贵族的姓名里有时也会用介词，这种情况下就容易被误认为是贵族。
本节把视野限定在德语世界中。最常见的“贵族小品词”是“von”和“zu”。还有它们的变体“von der”“von dem”“vom”“zum”和“zur”。以及二者融合而成的“von und zu”。并且“von und zu”这个词组还常常被用来戏谑或讽刺地描述整个贵族群体。
从最简单的“冯”（von）说起。“von”大致相当于英语“of”或“from”，字面意思为：“……的”；“来自……的”。“von der”“von dem”与“vom”都是“von”加上一个冠词，相当于英语“of the”。
“冯”可以表示居住地、统治范围、出身原籍或管辖范围，比如巴伐利亚公爵（Herzog von Bayern）。
“zu”略微少见一些，大致相当于英语“at”或“in”，意为：“在……”。我将其音译为“祖”。“zum”和“zur”也是“zu”加上一个冠词，相当于英语“at the”或“in the”。
“冯”和“祖”后面接贵族的姓氏，而贵族姓氏往往是地名，即贵族的采邑或庄园或城堡的名字。有时“冯”的含金量比“祖”要高。比方说，用“冯”的萨克森公爵（Herzog von Sachsen）只有一个，因为真正统治萨克森公国的君主只能是一个人；但同时可能会有多个用“祖”的萨克森公爵（Herzog zu Sachsen），这样的公爵不是萨克森公国的统治者，只是来自萨克森家族的享有“公爵”这个荣誉称号的人。一个类似的例子是“在巴伐利亚的公爵”（Herzog in Bayern）这个头衔，前文已经讨论过。另外，邦君被“陪臣化”之后，往往用“祖”，而不用“冯”，比如萨尔姆侯爵（Fürst zu Salm）。但也有的邦君按照传统使用“祖”，这并非意味着他们被陪臣化了，比如瓦尔戴克侯爵（Fürst zu Waldeck）。所以“祖”的含金量并不一定比“冯”低。有的贵族头衔历来就是用“祖”。
一个贵族家族在几百年里可能会多次分家或者搬迁，或者获得新的封地等等，所以祖籍和现居地可能不一样。比如列支敦士登君主的称号是“Fürst von und zu Liechtenstein”，他仍然掌控着列支敦士登这片领地，所以既有“冯”，也有“祖”。另一个有名的例子是，在普鲁士被拿破仑大败并割地赔款之后实施改革、振兴普鲁士的中兴名臣海因里希·弗里德里希·卡尔·冯·祖·施泰因帝国男爵（Heinrich Friedrich Karl Reichsfreiherr vom und zum Stein），也是同时使用“冯”和“祖”两个“贵族小品词”。
“祖”也可以代表一个家族的不同分支。比如von A家族分成两支，分别居住在B和C，那么这两个分支的姓氏可能就会演变为von A zu B和von A zu C，有的时候简称“von A-B”和“von A-C”。所以德意志贵族的姓氏里经常有连字符，比如萨克森-阿尔滕堡和萨克森-科堡-哥达，他们都是萨克森（韦廷）家族的分支，分别以阿尔滕堡和科堡-哥达为主要的领地和居住地。
等级较高的贵族的名字里当然很可能有“冯”或“祖”，或者两个都有。但最低级的无头衔贵族就只有一个“冯”或“祖”来表示自己的贵族身份了。在德意志，无头衔贵族的数量相当多，往往并不富裕。
我们知道，德意志人是俄罗斯帝国的一个重要的少数民族，比如波罗的海德意志人、伏尔加德意志人等。其中的贵族有的会把“冯”与姓氏用连字符连接起来，比如俄国著名的剧作家丹尼斯·冯维辛（Denis Fonvizin，1744或1745—1792）是立窝尼亚骑士团的德意志人的后裔，他的姓氏“Fonvizin”（Фонвизин）其实是德语“von Wiesen”的变形。
贵族的名字里不一定有“冯”
但并不是所有贵族的名字都用“冯”或“祖”之类的词。许多历史非常悠久的原始贵族家庭（Uradel），以及很多古老的无头衔贵族，姓氏里没有“贵族小品词”，如格罗特（Grote）、克尼格（Knigge）和温克（Vincke）家族。这是因为“冯”作为贵族标识的用法出现较晚，至少比这些家族获得贵族身份的时间要晚。为了强调自己的贵族身份、与平民区分，许多原本不用“冯”字的贵族开始使用它，但格罗特等家族没有去赶这种时髦。
图2-18 大改革家冯·祖·施泰因（Johann Christoph Rincklake绘，1804年）
而到了近代，很多市民阶级的人或甚至农民，因为各种原因被提升为贵族，这些人就是所谓“诏书贵族”。他们一般会在名字里添加“冯”字，给自己增添贵气。最有名的一个例子应当就是大文豪歌德了，他是市民阶层出身，原名约翰·沃尔夫冈·歌德（Johann Wolfgang Goethe）。在恩主和好友萨克森-魏玛-艾森纳赫公爵的帮助下，他于1782年从约瑟夫二世皇帝那里获得诏书，从此成为贵族[101]。但他没有爵位，仅仅在名字里加了一个“冯”，变成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
有“冯”的姓名不一定是贵族
而在德国西北部（不来梅、汉堡、荷尔斯泰因等地）和瑞士德语区，很多非贵族家庭的姓氏里也用“冯”和“祖”，这种情况下这两个词就纯粹是介词了，并不表示贵族身份。在奥地利和巴伐利亚，如果非贵族的姓氏里有“冯”，为了区分贵族的“冯”，会把“冯”与姓氏连写成一个词。比如“von Werden”有两种可能性，可以是贵族，也可能不是；为了区分，如果是平民的话，就写作“Vonwerden”。另外，贵族的非婚生子名字里可以用“冯”，但不算贵族。
区分“冯”是否代表贵族的另一个办法是，10世纪起普鲁士习惯将贵族的“冯”缩写为“v.”（注意有一个点），后面不加空格，直接加姓氏；而非贵族的“冯”则完整拼写。
在贵族内部互相称呼时一般省略“冯”字，直呼其名。
1919年，德国和奥地利都废除了君主制，也就没有了法律意义上的贵族。德奥两国对“冯”的处置方法不同。在德国，“冯”被视为姓氏的一部分，继续保留。而在奥地利，不仅贵族头衔被废除，就连“冯”这样的词也被禁止使用。所以，著名的经济学家哈耶克，以前叫“弗里德里希·冯·哈耶克”（Friedrich von Hayek），从1919年起就只能叫“弗里德里希·哈耶克”了。
(1) 大家还记得上文讲到的“在巴伐利亚的公爵”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