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对方的话，商时序蓦地想到了半年前叶珏秋18岁生日宴的时候。
叶家唯一的孩子被如珠似宝的宠着长大，成人这年的宴会自然举办得盛大无比。
庄园大厅水晶灯高悬，干净透亮的玻璃杯折射出耀眼的光，澄黄酒液轻晃。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礼物堆满了整整一个房间。
不少人围在叶滢的身边，人一旦身居高位，能听到的都是一些漂亮话。
这些人知道她爱听什么，也不攀谈生意上的事，话题集中在孩子的身上。
说了半天，才发现今天宴会的主人公在最开始和母亲一起出现与众人打了招呼后，就消失不见了，现在半天都没见人影。
“秋秋人呢？”
听到周围人的问话，叶滢扫了一圈宴会厅，人不在室内。
商时序也不在。
她收回视线，面上神情不变，仍带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礼貌笑容：
“秋秋还小，待不住，我也就不拘着他，估计和朋友玩去了。”
周围的人自然又是一顿夸性子活泼、天真烂漫。
尽管已经快到冬日，后花园里的花朵依旧明艳，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商时序伸手碰了碰身边人的手背，发现有些凉，于是直接握在了掌心。
“冷不冷？”
叶珏秋本来想说不冷，可话到嘴边，出口的却是一句：“冷。”他停下了脚步，朝着人伸出手臂，“那你抱抱我，抱抱我就不冷了。”
商时序就笑着将人揽过来，对方的大半个身子都挤进了他的怀中。
“我们这么久没见，怎么要我主动说你才抱啊。”
叶珏秋自小脑子就聪明，也跳过级，16岁的时候上大学。
今天新学期开始去国外交换两年，两人已经分别了2个月，对他们而言确实算是长时间分开。
商时序嗅到对方身上好闻的味道，手臂不自觉揽得紧了些：“因为今天你成年了。”
“所以呢？”
“不是小孩子，不能说抱就抱了。”
叶珏秋后仰了一下身子，仰头看了会商时序的脸，然后又凑近用自己的额头顶了下他的下巴。
“可以抱。”
商时序又故意问：“都可以抱吗？宣铭和谭鹤屿他们呢？”
“你可以抱，想抱就抱。”
商时序弯了弯唇，伸手捏了捏人的后颈。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叶珏秋总觉得自己有说不完的话，自己在国外的生活、学习、新交的朋友，所有都想分享给对方。
分开的日子里，也只能以话语的方式达到信息的对等，仿佛这段时间对方也不曾缺席。
而商时序大多都是扮演一个倾听者的角色，并且听得十足认真。
就是……商时序若有所感抬起头，看向楼上。
在三楼的阳台上，穿着红色礼服的叶滢站在外面，胳膊随意的搭在横栏上，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冬日的室外天气温度低，对方衣着单薄却恍若不觉。
因为逆光，商时序有些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和礼貌，商时序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
叶滢神情不变，看着对方不再抱着人，但是牵着叶珏秋的手却不曾松开，不禁挑了下眉。
在商时序的示意下，叶珏秋仰头，明眸弯弯的跟她招了招手：“妈妈。”
叶滢的神情柔和下来：“宝宝，外面冷，进来吧。”
叶珏秋点点头，然后牵着商时序朝室内走去。
直到看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叶滢才转身，从阳台上进去。
宴会在夜间结束，宾客渐渐离开。
时间已经不早，张潇涵也懒得夜间回去，准备就在这里睡一觉。
看着叶滢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不由得拉住了她：“这么晚了，又累了一天，你还要去工作吗？”
叶滢似笑非笑道：“你儿子还等着和我谈谈呢。”
“叶家和商家的合作吗？”
张潇涵知道两家有着商业上的往来。
“合作？”叶滢没忍住垂头低笑，“算是合作吧，我儿子和你儿子的合作。”
“就我不知道？”张潇涵大呼，“你们排挤我？！”
叶滢只笑，懒得搭理她。
然后她转身顺着走廊往里走，果然在书房门口看到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对方看到她的到来，礼貌的点了一下头：“叶姨。”
叶滢推开门：“进来吧。”
两人隔着一张办公桌相对而坐，之前都还是关系亲近的长辈和小辈。
现在却仿佛是真的在谈合作般。
叶滢头一次以审视的目光打量面前的这个孩子。
没错，是孩子。
这么多年两家关系紧密，她是看着商时序长大的。
在她心中，几乎是把对方当成另一个儿子看待。
可也只是几乎。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母亲。
如果今天商时序但凡看中的是别人，她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对方，甚至可以给予一定的帮助。
可偏偏是秋秋，是她当眼珠子般养大的孩子。
在秋秋和对方之间需要产生一定的权衡时，她自然是选择秋秋。
叶滢先开的口：“商家现在全部握在手上了吗？”
这个问题不在商时序的设想之中，可以说，他很意外。
或是指责他一顿，或是确认他的心思，亦或是阻止他和秋秋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他都想过。
但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的问题。
看似和秋秋没有关系，可这个意思却仿佛是将他纳入了考量，问他手中的筹码。
商时序开口道：“爷爷的手中已经不再有实权。”
叶滢点点头。
事已至此，她不想再问那些“什么时候的事”这样的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确实就如商时序想的那般，她并不打算阻止。
秋秋有意，她能怎么办呢？
大概在6年前，商时序曾出国读书，更重要的是了解商家的国外市场。
那一趟，是不得不去。
过往，叶珏秋和商时序从未分开超过一个星期，两个人都有点离不开对方。
可那次，叶珏秋全程都很懂事，也没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闹腾，因为他知道这对商时序很重要。
叶滢正要放下心来，没想到在商时序走后那一段时间，叶珏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12、3岁的孩子，在那一阵子脸上褪去了所有的婴儿肥。
还偷偷抹眼泪跟她说，好想哥哥。
那是叶滢第一次意识到，两个孩子之间是不是需要点边界感了。
尽管那时候他们还是很纯粹的把对方当做亲人，可以毫无顾忌的亲近，进入对方的生活。
可未来呢？
他们总有各自的人生要去过，就算真正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也不会占据对方的大半人生。
她突然觉得这次分开不是什么坏事。
后来她知道，尽管隔着时差，两人也会每天通话。
因为忙碌，就算没有说话，也会开着视频各自忙各自的。
每逢节假日，不是商时序回来，就是叶珏秋过去找他，就这么维持了两年。
关系没有疏远，但因为距离关系，叶珏秋不像以前小孩子时半点离不得人了。
叶滢觉得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也不错。
再后来，也就是前阵子，叶珏秋获得了一个交换的机会，出国学习两年。
那时候，叶珏秋的状态就有些不对劲了起来。
“宝宝，是不想出国吗？如果不想也没关系。”叶滢选择直接问道。
这么多年，叶珏秋和叶滢之间的关系是孩子和母亲，但也可以是朋友。
出乎意料的，叶珏秋摇摇头：“想出国。”
小时候，他被众人培养的兴趣爱好甚广，后来选择了建筑学。
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投入到不同的环境中学习不同的理念，他自然是愿意的。
听到这个答案，叶滢松了一口气。
无论叶珏秋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她都不会对他失望。
但会有些头疼。
因为她觉得，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想清楚到底要什么、什么对自己更好再去做下决定。
她的声音温和：“那为什么不开心呢？是因为要和哥哥分开？”
叶珏秋点点头，然后他莫名有些委屈，袒露心事道：
“我就是觉得……我和哥哥的步伐好像不一致，是因为处在不同的年龄阶段吗？我们每一阶段的目标都在交错，我追不上。”
叶滢陡然惊了下，她试探的问道：“可是以前你们不也分开过吗？为什么现在会有这样的想法？”
叶珏秋抬起眸子看着她：“不一样了，时间不会等我。”
叶滢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秋秋18，可商时序26岁。
“接下来的每一天，他的生活中，都可能出现新的人。”
叶珏秋接下来的话彻底印证了她的想法。
正是春心萌动的好年纪，喜欢一个人避免不了感到不安。
这时候，从小一起长大的身份反而成了一种掣肘。
若是没有这层关系在，叶滢相信凭借秋秋的性子直接出击也不是不可能。
可偏偏现有的情谊已经足够深厚，都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下手，生怕毁了原有的。
叶滢前阵子才听张潇涵跟她小声抱怨，说正是好时候，为什么商时序不谈恋爱？
这是身为父母避免不了的通病，会为此感到着急。
叶滢甚至有点想跟他说：“宝宝，要不咱别喜欢他了？就不会担心这么多了。”
但看着对方眼巴巴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的却是：“那……妈妈帮你盯着？”
叶珏秋振臂欢呼：“我最爱妈妈了！”
然后他放心的出了国。
-
叶滢的思绪拉回到现在，看着眼前的商时序，莫名的有些心虚。
可仔细想想，这小子心思也不正啊，她怎么现在才发现呢！
不过现在可以放心了，每次她昧着良心和张潇涵说“急什么”、“小序也还小”这样的话时她都觉得自己特无耻。
人本来就有那心思，她就不用特意去盯了。
她悲伤的想，该好好盯秋秋怎么不被欺负了。
商时序看着面前的人，静静的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
他其实并不如表面这般镇定和游刃有余，叶滢是叶珏秋最重要的家人，她的态度会对秋秋有着最直接的影响。
叶滢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秋秋年纪小，心性会不定？”
她其实并不怀疑商时序的感情，他是个足够成熟的成年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但是秋秋不是，她甚至有点不太能确定，秋秋的喜欢中几分是占有欲、几分是对他的依赖亦或是多年的习惯。
商时序平静的点点头：“这是我该考量的问题，弄清楚前我不会勉强他。”
叶滢又问：“如果我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总会有原因，知晓原因，解决您的顾虑。”
“那没有原因呢？我就是不同意。”
商时序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样的话那只能是一种情况，秋秋不喜欢我，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叶滢松开手上的钢笔，钢笔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整个人往后一倚。
她其实对商时序并没有很大的意见，对方是她看着长大的。
样貌、能力、品行样样挑不出错。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互相喜欢。
可她不会告诉商时序秋秋喜欢他这件事，她不喜欢插手别人的感情进程。
就如同对方所说，这是他应该弄清楚的事。
而且，她不想让商时序太得意了。
他已经占尽了阅历的优势，那么自信的说出“我会解决这个问题”这种话，要真的想做什么，秋秋又哪里能招架得住？
这么想想，叶滢还是感觉不太爽利，有点心痛。
还是挑点毛病吧。
于是，她缓缓开口：“还有个问题。”
商时序平静礼貌的应道：“您说。”
他不觉得还有什么不能处理的问题。
“我家秋秋18，你……”
商时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