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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莱茵河的三个题目.2

作者:法-吕西安·费弗尔/译者:许明龙 当前章节: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3:23

历史学可以开始工作的时刻终于到来了。可是条件依然极不充分,因为可以算作文献的东西,仅仅是一些名字而已,而且只能从日耳曼人这个名字开始。

我们第一次遇到日耳曼人这个名字是在何地、何时,什么日期?还需要知道的是,这个名字出现在古代作家笔下时,实际指的是什么?关于这两个问题,已经写出了许多著作。塔西佗的《日耳曼尼亚志》中的一句名言告诉我们,日耳曼是一个新的名字:“日耳曼是一个不久前添入的新词”;那么日耳曼人呢?萨鲁斯特 [26] 在公元前73年使用了这个词。在他之前,这个词见于波塞多尼乌斯 [27] 的一部希腊文著作(约公元前80年)。《大事记》中有一条关于公元前222年的记载:执政官马尔克卢斯 [28] 在皮亚琴察附近的克拉斯蒂狄奥姆战胜因苏布雷斯人和日耳曼人,不久即率领罗马军团进入米兰。这条记载是否应视为真实可信,是否应据此将日耳曼一词的出现一下子提前许多年?一支包括一些因苏布雷斯人在内的混合部队打了败仗,这是确凿无疑的,可是除了因苏布雷斯人,这支混合部队还有什么成分呢?波利比乌斯说是吉萨特人。在普洛佩斯 [29] 的诗中,吉萨特人的首领在一个巨大的盾牌保护下,手持两杆叫做“格萨”的投枪站在战车上;诗人还说,这位首领“不无自豪地声称自己正在顺莱茵河而下”。吉萨特人令我们想到了比尔及人,可是,有多少古人不把比尔及人混同日耳曼人呢?

让我们面对现实。名字只能使我们迷失方向。在罗马的一般人头脑里,凯尔特人和日耳曼人这两个名字指的是同一个人群;前者指这个人群中最野蛮的那部分人,也就是特别凶残、非常热情、吃苦耐劳的日耳曼人;后者则指开化程度较高、离地中海家园较近的那些部族,他们因与外界频繁接触而渐渐失去了原有的特征。但是,越是往北和往东,这些高卢人因众多的森林和沼泽而变得越发野蛮;到了比尔及人那里,就再也分不清谁是前者谁是后者,谁是比较凶残的高卢人,谁是比较开化的日耳曼人了。这是斯特拉博 [30] 和波塞多尼乌斯的看法,也是西塞罗的看法,而当他表明这一看法时,恺撒已经挥兵驰骋在高卢了;在西塞罗这位罗马辩护人眼里,日耳曼人与赫尔维特人看过去都是“高卢人”。无论如何,日耳曼人(Germani)这个词令人想到其他一些有着同一词尾的高卢人部族,例如佩曼人(Poemani)、科曼人(Comani)、内高卢人(Cenomani);那么,这些所谓日耳曼人是否并非日耳曼部族,而是罗马人在某地遇见的一个或数个凯尔特人部族呢?

17世纪中叶的施佩耶尔

罗马人可能由于文字原因而弄错了,因为在罗马人的文字中有一个与日耳曼人(Germani)相近的形容词:germanus,其含义是真实、自然。由此很快就在民间产生了一种生命力极强的关于词源的说法:日耳曼人(也可理解为“真实而自然的人”。——译者)即高卢人,真正、纯粹、上等的高卢人。恺撒本人是否对这个词有不同的理解?不管怎么说,他不具有塔西佗后来特别强调的那种概念(然而,我们这些经常把若干世纪搅混的人却不应忘记,《高卢战记》和《日耳曼尼亚志》以年为单位计算时间,这与伏尔泰作于1753—1758年的《风俗论》中有关罗马征服的那几章,以及卡米伊·茹里安作于1908—1912年的《高卢史》头几章是一样的);我想说的是:当时人们都有这样一个概念:日耳曼尼亚是一个广大的地区,被圈在莱茵河、大洋和多瑙河中间,东面是萨米蒂亚人和达契亚人的土地。这个概念完全是地理概念,而绝非人种概念;这是那些具有建设精神的人所获得的概念,因为他们所面对的那些地区令人担忧:活动在黑森林边沿上的好战部族,对于他们身上那种南方人对阳光的喜爱心怀敌意,时刻准备倾巢而出,向远方实行攻击。由于不甘心于对这些部族一无所知,他们决心搞清楚这些部族究竟是什么人。他们终于获得了一些信息,尽管其中有些并不十分准确。就这样,恺撒仅仅知道这些部族的一条界线,而塔西佗却不仅已能勾勒出这些部族的活动范围,而且把日耳曼人置于这个活动范围当中;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他把这些部族的活动基地叫做日耳曼尼亚。可是,为什么不着手使之靠拢呢?

日耳曼人(Germani)这个部族的名字,渐渐变成了一个地方的名字(“日耳曼是一个不久前添入的新词”),又从地名变成对这个地方居民的称呼,最终成为一些人的名称,而这些人的血统、语言和习俗都与原来叫做日耳曼人的那些人不同。同样,在另一个大陆上,向迦太基进军的罗马人把阿非利(Afri)这个称呼赋予被布匿人征服的土著居民,并由对人的称呼变成了对地域的称呼,阿非利加起初是一个行省的名字,后来变成一个洲的名字。当阿拉伯人到来时,这些名字都消失了,戈迪埃在他的《马格里布的黑暗年代》中写道:“这是因为阿拉伯人头脑中没有这些基于地理的大类别,阿拉伯人眼前唯一有意义的东西便是部族。”如果把阿拉伯人换成日耳曼人,岂不是也会把起先指凯尔特人的日耳曼人,后来指日耳曼人的日耳曼尼亚这段历史颠倒了吗?

可是,这一切涉及种族吗?即使在恺撒时代,人群也是混杂的,日耳曼人或多或少有些凯尔特化,凯尔特人则加入了日耳曼人联盟,他们长久地互依共存,历史学、考古学和语言学都对此提出了彼此吻合的佐证;既然如此,还能在这些人群之间划出一条基于种族的界线吗?地名也为此提供了佐证,一些与高山大河有关的地名,除了显然来自凯尔特人对这些高山大河的那些称呼之外,其余的都来源不明,而与日耳曼毫无干系。莱茵河右岸的支流便是如此,其中包括Lupia和Raura、Sigina和Langona、Moenus、Nicer等河流;Lupia(即Lippe,利珀河)与我们尼斯人对狼的称呼Loup相似,Raura(即Ruhr,鲁尔河)则与摩泽尔地区的Roer(罗埃尔河)以及Arauris(埃罗河)读音相近;Sigina是日耳曼化的塞夸尼人对Sieg(锡格河)的称呼;Langana(即Lahn,兰河)和Moenus(即Main,美因河)中的二合元音并非日耳曼语所有,与洛林地区的尼德河(Nied)堪称姊妹河的尼达河(Nida)和Dubra(即Tauber,陶伯河)都是美因河的支流;汇入Nicer(即Neckar,内卡河)的有Alisantia(即Elzens,埃尔斯特河)、Anisus(即Enz,恩茨河)、Armisia(即Rems,雷姆斯河)。更不必说,在南部和东部的日耳曼人范围内,还有许多非日耳曼人的聚居点,诸如杜努姆(dunum)、里土姆(ritum)、布里加(briga)、博纳(bona)、杜鲁姆(durum)、塞纳(cenna);当然,还有属于同一文明的一些词汇,既见于凯尔特语,也见于日耳曼语,它们的相似之处可以理解为相互借用的结果。例如,人们早就指出,印欧诸语中用来指称首领的词,拉丁语为rex,高卢语为rig,而rika则是同一个词的日耳曼形式;毋庸置疑,日耳曼语的rika来自高卢语的rig,倘若有e,则应变为d,而不是i。许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部族集合在一起,踩着脚跟一同前进,推进速度较低的人群骤然间壮大起来。日耳曼人朝莱茵河方向前进,起初很快到达下游,接着到达中游,即美因茨地区,那里长期存在着一条由东向西的边界;凯尔特人在日耳曼尼亚的一些“孤岛”中固守,例如博伊人在波希米亚占据的那些“孤岛”以及沃尔克人在赫西尼安占据的那些“孤岛”;在恺撒时代,沃尔克人已经布满阿基坦地区,出于一种奇怪的原因,他们的名字始终被德意志人用来称呼罗马人,被英格兰人用来称呼威尔士人(先是Walah,接着变为Walch,后来又变为Welch)。暂时的平衡很快建立,又很快打破。上次的征服者和上上次的征服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作一个小结。是神话还是现实?文明其实已经开始回答这个问题了。刚才讲述的是“势力”,是借助人的思想和情感对事实产生过最直接、最丰富多彩的影响的那些“势力”。因为,这些由多种多样的人群组合而成的“势力”,并不在同一时间里一起行动,并不以同一种方式行动。既有商路,也有军事边界;既有时而就借贷进行谈判,时而明目张胆地进行掠夺的那些武装部族所施加的压力,也有文明的冲击;既有覆盖整个莱茵河地区的巨大人群,也有损害整体却有利于某些地区的地方性小股势力。总之,多种多样的成分组成了这部历史,它在不同时期所展示的,既非同样的趋势,也不是同样的成功。

正是为了让大家看到这种多样性,我们才在上面努力通过对比来展示莱茵河绚丽多彩的过去所具有的若干特征鲜明的图景。

[1] 梅叶(Antoine Meillet,1866—1936),法国语言学家。

[2] 皮莱讷(Henri Pirenne,1862—1935),比利时历史学家。

[3] 埃斯科河(Escaut),又名斯凯尔德河(Scheldt)。

[4] 弗里斯兰,荷兰北部地区,法文写作Frise,荷兰文写作Friseland。

[5] 德尼斯(Denys le Périégète,生活于公元1—2世纪),希腊地理学家。

[6] 阿波罗尼乌斯(Apolonios de Rhodes,?—295),希腊诗人。

[7] 依据希腊神话,迦森(Jason)率队搭乘阿尔戈号前往科尔希(Colchis)求取金羊毛。此事在阿波罗尼乌斯的诗中反映最详。

[8] 第一铁器时代相当于公元前1000—公元前500年。

[9] 赫拉(Héra),希腊神话中的主神宙斯的妹妹和妻子。

[10] 拉泰纳(La Tène),瑞士境内的古人类遗迹,后被用以指称第二铁器时代。

[11] 朱利安(Julian),罗马皇帝(361—363年在位)。

[12] 维达尔·德·拉布拉什(Paul Vidal de la Blache,1845—1918),法国地理学家。

[13] 埃马纽埃尔·德·马托纳(Emmanuel de Martonne,1873—1955),法国地理学家。

[14] 德鲁苏(Drusus,公元前38—公元9),罗马帝国将军。

[15] 狄奥多罗斯(Diodore,生活在公元前1世纪),古希腊历史学家。

[16] 波利比乌斯(Rolybe,公元前205—前125),古希腊历史学家

[17] 哈里卡纳苏的狄奥尼修斯(Denys d'Halicarnasse,生活在公元前1世纪),古希腊历史学家。

[18] 罗泰尔公国(La Lotharingie),罗泰尔一世于公元855年为其子罗泰尔二世所建的王国,959年分裂为上罗泰尔与下罗泰尔两个公国,下罗泰尔即今洛林地区。

[19] 雷纳克(Salomon Reinach,1858—1932),法国考古学家。

[20] 皮塔(Eugène Pittard,1867—1962),瑞士人类学家。

[21] 克洛维斯(Clovis,466—511),法兰克国王(481—511年在位)。

[22] 费迪南·洛特(Ferdinand Lot,1866—1952),法国历史学家。

[23] 茹班维尔(Arbois de Jubainville,1827—1910),法国历史学家、哲学家。

[24] 戈比诺(Joseph Arthur de Gobineau,1816—1882),法国作家、外交家,著有游记多种。

[25] 布罗卡(Pierre Broca,1824—1888),法国外科医生、人类学家。

[26] 萨鲁斯特(Sallust,公元前86—公元前34),古罗马史学家。

[27] 波塞多尼乌斯(Posidonius,公元前135—公元前51),希腊哲学家。

[28] 马尔克卢斯(Marcellus,公元前268—公元前208),古罗马将军。

[29] 普洛佩斯(Properce,约公元前52—公元15),拉丁诗人。

[30] 斯特拉博(Strabon,约公元前63—公元20),希腊地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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