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使得人们能够较好地懂得1870年之前发生了什么,而且更加明白此后莱茵兰将会发生什么。但是差异还是有的,那就是普鲁士的行政管理僵硬而紧张,与我们旧制度时期的行政管理不一样,它实行的是一种依据主观意愿确定的系统化政策。然而,从1870年起一切确实都加快了速度。德国经济飞速发展,人口增长的速度也是众所周知的,1816年是2500万,1871年是4100万,1880年是4500万,1890年是4900万,到了1900年就达到5600万了。威斯特伐利亚和莱茵河沿岸的普鲁士这两个州的人口状况如何呢?1871年是500万,1890年是700万,1900年是900万,1908年是1100万,而1925年则是1200万!狭义的鲁尔盆地的人口状况如何?1871年有778000人,1925年有2832000人。在奥宾的袖珍地图集中有两张图表,分别显示了莱茵州在1820年和1905年的人口密度;在第一张表上,最高密度是“每平方公里200人以上”;在第二张表上,最高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1000人以上”。矿藏资源和煤炭产量也以同样的速度上升;1870年为1200万吨,1875年为1850万吨,1890年为3500万吨,1900年为6000万吨,1913年为114000万吨。占总人口60%的人从事工业生产或以工业生产为生活来源,每年生产的大量钢铁、纺织品、化学工业品,使德国成了经济大国和强国。在这个被工厂的火焰染红的地区,巨大的城市中冲天的火焰光辉耀眼,消耗惊人;1870年人口10万的城市不足10座,1900年人口10万的城市多达40座,其中8座城市人口超过30万。
莱茵兰人并非仅仅抽象地知道这些数字,而是切切实实地知道、真真切切地感到,他们都与这些数字休戚相关。莱茵兰人都为壮丽的莱茵河而骄傲,这是全世界最大的水上通道之一。莱茵河不是德国的边界,这便是法兰克福条约后的事实。莱茵河是德国的河流,为使这个说法变成现实,所有热情满腔的德国人都付出了艰苦的努力。长期的工作,耐心地积累成果,然后才会突然成功。从1880年开始,莱茵兰土地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这种繁荣来自莱茵河;黄金莱茵河不再是从沙粒中耐心地淘出来的金沙,而是巨大的帕克托尔河 [25] ,是人类劳动的结晶,它为莱茵兰人带来自豪和实惠,也让莱茵兰人产生了巨大的欲望,在埃斯科河和马斯河之间设立了收费的关卡,把运输的连接问题设计得非常巧妙,从而为德国和中欧带来好处。莱茵河是一条巨大的交通要道和传播影响的通道,它经由哥达湖和热那亚通达地中海,经由多瑙河和君士坦丁堡通达小亚细亚、巴格达和波斯湾。莱茵河是德国的河流吗?它是中欧的河流,更确切地说,它是连接北海和亚洲诸海的一条巨大的纽带。
有过一些梦想,而且险些成为现实,这些梦想是以德国“制造”、控制和紧紧勒住的莱茵河作为支撑的。可是,当法兰西重新立足莱茵河,把莱茵河从繁重的奴役中解脱出来,使之重新获得自由,变成国际河流,并依据其传统打碎压迫性和剥削性的垄断时,这些梦想全都成为泡影。莱茵河“造好又拆毁”,这是比任何别的说法更佳的说法,我们再次这样说,因为对于历史学家来说,这个说法道出了莱茵河对于世界的意义。
[1] 领地君主(Princes posséssionés),指原德意志皇帝的封臣,他们是1684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后与法国结盟、享有一定程度自治权的君主。
[2] 居斯蒂纳(Philippe Custine,1740—1793),法国将军。
[3] 迪穆里埃(Charles Dumourier,1739—1823),法国将军。
[4] 莫维雍(Mauvillon)是米拉波(Mirabeau)的友人,曾在数年之中收集资料,供米拉波撰写该书之用。
[5] 死手权,即领主对附庸的产业永久管理权。
[6] 达尔贝格(Karl Theodor Dalberg,1744—1817),起初反对拿破仑,后来与之联手,担任莱茵联盟总统。
[7] 迪特里克(Philippe Dietrich,1748—1793),法国政治家,曾任斯特拉斯堡市市长,主张君主立宪。
[8] 约瑟夫二世(Joseph Ⅱ,1741—1790),德国皇帝(1765—1790年在位)。
[9] 福尔斯特(George Forster,1754—1794),德国学者,主张莱茵河左岸归属法国。
[10] 卡尔诺(Nicolas Carnot,1753—1823),法国政治家和军事家,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著名将领。
[11] 奥什(Lazal Hoche,1768—1797),法国将军。
[12] 韦伊奥( Louis Veuillot,1813—1883),法国报人和作家,对拿破仑三世以拥护始而以反对终。
[13] 圣—皮埃尔(Bernardin de Saint-Pierre,1737—1814),法国作家。
[14] 冉彭·圣—安德列(Jeanbon Saint-André,1749—1813),法国政治家,曾任莱茵河左岸各省总特派员。
[15] 施莱格尔(August Wilhelm Schlegel,1767—1845),德国文学批评家。
[16] 加缪(Armand Gaston Camus,1740—1804),法国学者和政治家。
[17] 夏普塔尔(Jean-Antoine Chaptal,1756—1832),法国化学家和政治家。
[18] 布吕歇尔(Leberecht von Blucher,1742—1819),普鲁士将军。
[19] 波鲁斯人(Borussos),古代斯拉夫部族,其生活地区即为后来的普鲁士。
[20] 塔列朗(Charles Talleyrand,1754—1838),法国政治家和外交家。
[21] 阿恩特(Ernest Moritz Arndt,1769—1860),德国作家和诗人。
[22] 埃德加·基内(Edgard Quinet,1803—1875),法国历史学家。
[23] 路易菲力普(Louis-Philippe,1773—1850),法国国王(1830—1848年在位)。
[24] 黑尔韦格(Georg Herwegh,1817—1875),德国诗人。
[25] 帕克托尔河(Pactole),位于小亚细亚的一条河流,古代盛产黄金。
结束语:回眸往昔
从人类历史的初期直到现代文明的繁荣时期,莱茵河的巨大特征就这样展现在我们面前,民族的激情无法摧毁这一特征,因为它不顾各个民族的意愿,把自己镌刻在每一个世纪中,镌刻在人类社会的生活和事业中,这个特征就是:莱茵河是密切联系和促成相互接近的河流。
如今的莱茵河是一条无与伦比的河流,它主宰着它所流经的各国的经济生活。它为欧洲提供了首屈一指的交通手段,促成了两岸城市、贸易和工业生活的繁荣兴旺。它全然不顾国界的分割,把世界经济的众多产品分发到各个国家。无论在今天经济支配一切的社会里,或是在过去政治压倒一切的社会里,从高山到大海,莱茵河在沿岸人民之间创造了利益上的相互支援和国际联合。研究莱茵河的历史学家可以说出许多关于征战的事实,用以驳斥关于莱茵河负有促使人们团结的使命的说法,而我们在前面各章中着重叙述的,恰恰是这项使命所包含的人类相互接触、精神上彼此理解和物质上互相交换的历史。
莱茵河命中注定就是一条界河的说法,既经不起历史的推敲,也不符合当今实地考察的结果。法国并非始终贪婪地企图征服莱茵河,如同许多人所信和所说的那样,由于德国不知道莱茵河的神秘之所在,所以在许多世纪中,它也不仅仅是德国堡垒的围墙或是法国地段壕沟的开端。否则莱茵河就不是莱茵河了。因为,由河岸或刀刃隔开的民族不可能很好地彼此理解。一方是早就统一的法兰西,另一方是中世纪基督教联盟中的许多小国,诸如比利时、荷兰、德国、瑞士等等,所有这些国家都借助莱茵河达到了相互了解、相互渗透和相互促进。即使在军事征服和强行占领时期,法国的统治留在莱茵河的也不仅仅是从未洗雪的仇恨,而是还留下了一些别的东西。在莱茵兰人自由表达的看法中,普鲁士即使不算外国,至少也是德意志世界以外的东西;让谁相信,以正义天使的身份来到莱茵河的普鲁士,是为了替日耳曼主义报仇雪恨?实事难道不是这样吗?勃兰登堡的选帝侯们心甘情愿地开始了一项容不得着急的事业,普鲁士国王们继续进行这项事业,而最终完成这项事业的则是他们与莱茵兰的接触和他们的精神,与莱茵兰接触是他们迫不得已而采用的政策,莱茵兰与北部和东部的日耳曼土地差异极大,来自社会发展比较先进的欧洲的自由主义之风在莱茵兰劲吹,莱茵兰的居民信奉天主教,因而不仅在礼仪和信仰方面与路德新教地区的居民对立,而且在一般生活观念上也各不相同;唯有在莱茵兰归附于东部强国普鲁士的条件下,才可能创建一个完整的、拥有两极的德国,一极在东面的易北河和奥德河上,面对斯拉夫主义,另一极在西面的莱茵河上,面对法国和英国兜售的极具诱惑力的自由主义。
普鲁士只有付出这个代价才能扮演大德意志的角色。它需要与河流保持接触,需要莱茵兰为它施洗,因为只有莱茵兰能为日耳曼事业带来普遍性,它需要这条莱茵河,因为曾有这样一段时间,莱茵河把端坐在啤酒杯前面的维滕伯格的路德,变成了震撼世界的沃尔姆斯的路德;在同一时期,莱茵河看到加尔文主义在斯特拉斯堡含苞欲放,在各种思想会聚的交通要道斯特拉斯堡,在位于莱芒湖深处的日内瓦,加尔文主义在极大的程度上更加具有世界性;作为美因茨人谷滕堡的传统象征,大批没有留下姓名的印刷家们从莱茵河出发,向知识界广为传播。耶那的征服者垮台以后,在塔列朗拙劣谋略怂恿下的大国政策,把莱茵兰作为礼物送给了普鲁士,而普鲁士对于这份厚礼似乎缺乏热情,这就表明它缺乏远见。当命运把取胜的工具放在它的手上时,当命运把惊人的煤炭财富送给它时(当时煤炭的价值尚未为人们所普遍看到,而后来不久就使普鲁士成为德意志世界首屈一指的矿业强国),普鲁士却只想到可能发生难以避免的冲突。一百余年过去后,怎能用“守卫莱茵河”这句话概括那个意外的机遇呢?这个机遇使普鲁士在莱茵河这条与各地广泛联系的河流上站稳了脚跟,使它得以实现1157年奥托·冯·弗赖辛的名言:“大家都知道,从巴塞尔到美因茨,这里集聚着最主要的力量,慢慢地就可以为所欲为。”从巴塞尔到美因茨,“政治德国的心脏”?这个见解不仅仅适用于12世纪……
历史就这样继续着,尽管存在着政治仇恨和冲突,莱茵河依然是一条联合各个民族的河流。事实上今天也是这样,哪个国家敢说莱茵河仅仅为它所独有?从道义上说,除了将一个神话具体化并使集体想象实现的愿望以外,还需要另外一些东西作为证据,例如:瑞士借以建国的阿尔卑斯山口、比利时和荷兰赖以建国的北海出海口、还有伦敦的主权,对于伦敦来说,港湾始终是欧洲大陆的商业大门……
在我们今天的民族心态范围内,以这种方式摆在政治层面上的莱茵河问题没有解决办法。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愿意把它放在一个更为坚实的土壤上,那就是大河的永久性功效上来考虑。
附录
Ⅰ.第一版(1931年)结束语
我们向留着说不清年龄的大胡子、凄惨的脸上露着微笑的莱茵河老爹扔过去了一张网眼极其松散的网,这是一份缺陷极多的简述,现在是否想用几句话把它归纳一下?可是,既是简述,就不可能再加以简化。
两只脚踏在过去,坚实地支撑在许多世纪积累起来的宏伟的基础上,是否试图把我们抛向未来?可是历史学并不进行预测,至少并不预测明天,若能预见到事件的前夕,也许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事实上,过去并没有一条单一的、规则的和连续的曲线,人们无法大胆地通过思考,在通向未来的空间中延长这条曲线。曲线每时每刻都在分叉、中断、转向、偏斜、调头。莱茵河的历史不“招引”任何东西,也不“表明”任何东西。只有一样东西例外,那就是想象所拥有的巨大创造力。
莱茵河汇集了许多神话。莱茵河是一条大河,在欧洲算得上是一条很长的河流了;如果不与其他大陆的河流相比,莱茵河的流量应该说是相当大的;莱茵河的景色美吗?当然,不过并不特别美,而且并非全程都美,就如同其他河流一样。莱茵河拥有某些独有的东西,它享有盛名,具有吸引力,令人着迷,使人心醉。莱茵河的流速极高,如同奔腾的骏马一泻千里,而且知道流向何方,不可阻挡地冲向那里;令人震惊的是否仅仅是它的流速?远方的客人在莱茵河面前感到头昏目眩,可是,流速高的河流并非只有莱茵河一条。
莱茵河会说话,而且声音很大。一些声音压过莱茵河沉闷的涛声,在我们的回忆中高唱那些陈旧的话题,其中就有命中注定的边界、控制欧洲等话题。这些歌的曲调都已十分陈旧了,歌词也已经与现实不相吻合。可是,如果旋律优美,节奏感人,谁会关注歌曲的年龄有多大,写成于什么年代呢?
人们争论、论述、竭力想要阐明的是:法国并没有始终一贯贪婪地企图一口吞掉莱茵河;不,过去的德国并不始终是一个如今它所追求的那个整体的、统一的、意识到自己的力量的国家。不,如果莱茵河以往只是一条用长矛和大炮建立起来的边界,即通常所说的德国堡垒的围墙和分隔法国的壕沟,那它就不是莱茵河了,因为,不同民族很难通过边界来相互认识对方,一方是统一的法兰西,另一方是中世纪古老的基督教联盟中的许多小国,即我们今天称为比利时、荷兰、德国、瑞士的那些国家,然而,这些国家都借助莱茵河达到了相互了解、相互渗透和相互促进。不,还有,即使曾经有过依仗武力解决问题的时候,有过征服之后的军事占领,法国的统治在莱茵河也不仅仅留下了从未洗雪的仇恨,而是还留下了一些别的东西。普鲁士并未以正义天使的身份来到莱茵河,替遭到践踏的日耳曼主义所受的痛苦报仇。何况今天,有谁,有哪一种政策能夸口说借助莱茵河可以主宰欧洲而不令人发笑?还有别的东西,还有莱茵河在北海、比利时和荷兰等地的出海口,以及经由这些出海口所能到达的伦敦这个莱茵兰的最高司令部……
人们争论、论述、竭力想要阐明些什么?再则,莱茵河问题究竟是理性问题抑或感情问题?
企图通过说理与神话对抗,那是徒劳之举。用另一个神话与之对抗并取而代之?用莱茵河是由两大部分组成的欧洲的界河这个神话取而代之?连接而不是分割,把各种利益连接起来,也许是这样,可是单靠利益本身成不了什么大事。把思想、头脑和心连接起来?是的,但是,让一种神话占据人们的头脑,向想象说三道四,固定在一个民族的意识中,这是一个根本行不通的幻想。即使仅仅涉及一个国家,就已经是幻想了,因为一个像法兰西这样的国家是不会让人牵着鼻子走的。如果涉及的是两个具有不同结构的国家,那就岂止是幻想,因为数百年以来,在两个国家里,连钟表所显示的时间都不一样。
莱茵河是标明在地图上的一条河流。在过去的年月里,它时而是一条鸿沟,时而是一条纽带,时而是一条通道。如今依然如此,而且强度增大十倍。不但如此,还增添了一些东西,那就是思想体系,一种几乎是自主运行的体系。一种往往是错误和有害的思想体系;本来是人建造了思想体系,如今它却反过来制造人。如果明天人发生变化,思想体系也会发生变化。可是,莱茵河在这当中却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成,它继续流淌,汹涌澎湃地奔向浪花朵朵的大海。
米什莱的《罗马史》是专为青年撰写的著作,这部书可以说是他学术生涯的开端,他在1866年写于埃勒斯的那篇漂亮的序言中说:“维科说过一句深刻的话:人类是自己的作品,我牢牢记在心间,因为它是名副其实的现代光明。”米什莱这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同时也是历史之父之一,他想到了就去做,而且加以发挥。在他的热风吹拂下,各种各样的宿命论建立起来了,环境决定论、人种决定论、土地决定论、血缘决定论,甚至还有天授人意决定论;人之所以如此伟大,是因为后人站在前人的肩上。米什莱说得好,可是他说全了吗?我总是想着茹尔·勒纳尔 [1] 的狗。这条被牢牢拴住的狗狂奔着,露出所有獠牙,使劲扯它脖子上的链子,高声狂吠。链子倘若断了呢?果然断了;这条狗撂下尾巴,悻悻地走进狗窝里去了。它已经习惯于奴役的地位,自觉自愿地当囚徒。
这就是历史的教训。克里奥 [2] 不谈未来,她不曾用她那教训人的手指头向任何人指明通向未来的道路。她只求弄懂,她分析、识别和区分。她进行分类,分成结果、想象和集体信仰等类别。然后她作出结论说:“忍气吞声的怯懦者们,不要说造物主为你们确定了命运,你们不可能有任何作为来对抗命运。可是也不要说神话和传说以及集体幻想和神话拥有必然规律的力量。不,死者不应揪住生者不放。自由地劳动吧!这就是方法、可能性以及应该积聚、引导和使之失去作用的力量。无论你们做什么事,哪怕看来是全新的事,总能在过去找到指导你们行动的祖先。”
Ⅱ.关于莱茵河经济史的若干思考(1953年) [3]
莱茵河的声誉奇特而强大……这个声誉来自何处?是所有原始人一致赋予水流的神圣性质吗?也许是吧。人们知道,借助这些水流,潜入水中,用自己的身体劈开饱含萌芽、一切形式和一切创造的河流的胸脯,生活在地球上所有地区和所有时代的人,始终意识到自己要不断更新,要重新与最重要的物质接触,剥去它们的旧外壳;一句话,要获取一种新的生命,用以恢复原有的力量、强大和丰富性。是所有民族都珍惜的洗礼象征,是对河流的神化。早在荷马时代,人们就已将河流神化,后来的日耳曼人、法兰克人和桑布里人也都神化河流,我们知道桑布里人还祭祀罗讷河神……莱茵河水流湍急,像野马一样被人驯服,人们筑堤挡水,修渠引水,然而,莱茵河依然时刻准备扔掉文明的紧身服,在不可抗拒的凌汛中把大块坚冰抛向岸边,把骇人的洪水推向据说能够控制河水的防洪工程,总之,在莱茵河的这幅景象引起的思想的混乱和本能的慌乱之中,它时时刻刻在告诉我们,不要以为自己多么了不起;也许有某种说不清的古代河流起源论的复活,有某种说不清的对于河流给予人们的教诲的忠诚,有某种说不清的对于流体物质不确定的潜在性这种古老概念的回归……
这是史前的馈赠……但也有历史本身的馈赠。我们立即想到的就是河流古老的分界功能。河流是水道,是灌满水的沟壑,是阻碍通行的沼泽、芦苇、柳树丛和不停地变化着的河岸边上的泥沼,这些都可以发挥分界的功能;据塔西佗说,日耳曼人把胆小鬼和残疾人沉入泥沼,让他们因此而获得新生。恺撒曾经非常清晰地喊出过“边界莱茵河”这两个词,他那简明扼要、斩钉截铁的话语,连同它们所包含的全部辛辣和威严,在一个又一个世纪中,激起人们打仗的念头、政治上的算计、以往和新近的感情、失败和胜利、不幸和希望;总之,遗留在历史性大河岸上的所有战争残迹,都是“莱茵河边界”这两个法语词造成的结果。
兵刃相击的声音、战斗留下的恶臭、冒险的穿行、分界线的移动、入侵等等,这些就是赋予莱茵河以巨大声望的一切吗?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对于我们法国人来说,还有文明这个词所指的一切,文明是18世纪末的伟大征服,是法国大革命的伟大信仰。还有信奉基督教的各个大城市,例如得到摩泽尔河边的特里尔支持的莱茵河边的科隆和美因茨,拯救灵魂的基督教从这里出发前去征服德意志中部,并进而前去征服北方平原;这个宗教发端于巴勒斯坦,经由希腊和罗马扩散在整个西方,在一段时间中,西方文明与基督教几乎就是同一个概念。
莱茵河上有罗马教堂和哥特式大教堂,有宏伟壮观的科隆教堂,有许多修道院;宏伟壮观的科隆成了可怜的受害者,被信徒们一把火烧掉;住在修道院里一间间小屋里的人,组成了神秘地与神祇沟通的宗教团体,其中有虔诚的修女——本笃会大修道院的学生、宾根那位能预卜未来的圣希尔德加德 [4] 、特里尔教区的圣伊莉莎白·德·舍瑙、黑尔夫塔的西多会修女圣吉尔特鲁德以及两位圣麦赫蒂尔德,此外还有被15世纪多明我会的大师爱克哈特、陶勒尔和苏索等人的深邃所吸引的宗教团体。
还有另外一些宗教团体,这是因科隆画家们的艺术而组成的宗教团体,他们的画以其天真的细致呈现花园里的情景,那里的鲜花、小鸟、玫瑰树丛,长久地令那些在香气缭绕和退色的黄金氛围中变得懒散的修女们怀抱天堂的美梦。莱茵河边还有许多大城市,这些并非一个人创造的出色成就,全都一样,又全都不同;莱茵河上还有以谷滕堡、福斯特 [5] 和舍费尔 [6] 这三位名人为代表的老印刷家,还有沃尔姆斯的马丁·路德和斯特拉斯堡的约翰·加尔文,还有在高高矗立的教堂塔楼下来自各国的令人怜悯的难民,在伊拉斯谟去世的那个城市里,在弗罗本和阿麦巴赫的城市里,还有许多被迫害者,他们在大教堂前的红色广场上的聚会同样令人感动。这一切足以说明和再次表明,这条大河拥有巨大的能力,可以创造智力,并对之进行集中和再分配,而这条河在两个既对立又相似的世界的接合部形成(也许并非出于人们的意愿),已经数千年了。
莱茵河拥有奇特而持久的声望,我们分析过这个声望的组成成分,但是,我们能指出它的经济支柱吗?这个经济支柱在什么程度上、以何种方式支持了莱茵河的声望?这是一个大而又大的问题,至少涉及古老的年代,涉及赋予莱茵河以文明使者的尊严的那些年代。提出这个问题,不啻是询问自己,是否真的能有一部19世纪之前的莱茵河经济史,这部经济史确实反映实际抑或只有一些自相矛盾的细碎小事。应该为了令人失望的趣味而牺牲一些公式,否则就说不,为什么?这就是这篇短文的目标。
阿尔贝·德芒戎不久前在与我合作的一部书中用三句话(分成三个阶段)概括了莱茵河的经济史,他似乎仅仅写了交通方面。莱茵河首先是一条横贯欧洲大陆的通道,其次是一条地区性的通道,最后(历史学家可以用“最后”这个词吗?)是一条国际通道。现在我来简明扼要地说说这个问题:古代莱茵河是横贯欧洲大陆的通道吗?当然是的。在罗马全盛时期,它不是把意大利和北欧地区连接起来了吗?它不是把阳光明媚的地中海与浓雾弥漫的北海连接起来了吗?不是经由北海与阿格里高拉 [7] 的不列颠连接起来了吗?
中世纪的莱茵河是一条地区性的通道,它作为支柱和基础促进了沿河城市之间的运输,把商品和商人运送到当地的各个集市去,其中有几个集市具有国际性,例如法兰克福,它承袭了香槟地区的集市传统。
今天的莱茵河是国际化的河流,而且在一百多年之前就已经这样了,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条约和1792年国民公会的法令作出规定,莱茵河具有国际河流的性质,1815年维也纳会议首次执行了这个原则。1815年通过的协议经1831年美因茨法令修改,1868年又由曼海姆会议重新审查,一直执行到1919年。凡尔赛和会改变了这个原则,新的战争后来把一切都推翻了……
杰出的地理学家德芒戎以灵巧的笔触勾画了一幅简图,这幅简图恐怕没有他所想的那样清晰。他实地考察了莱茵河,他所见到的莱茵河形象萦绕在他脑际,所以不由自主地把往昔的莱茵河视为一条全程通航的河流(令人奇怪的是,他甚至以为很久以前的莱茵河就是全程通航的),在他笔下,从巴塞尔到北海,莱茵河是一条驯服的河流,与许多支流相通,为人们提供服务,可以通航拖船和驳船,在下游则可以通航海船,犹如一条高速公路上可以通行大大小小的卡车一样。
古代的莱茵河是一条横贯欧洲大陆的通道吗?这个说法很形象。首先,它丝毫也不冒犯历史学家的感情。自从阿尔贝·德芒戎在斯特拉斯堡当着我的面提出他的三个阶段说以来,莱茵河不仅全程通航,而且直通大海的观念得到了发展和肯定,这种观念比过去长期信以为真的想法更加大胆得多。于是,许多相距甚远的国家通过水路彼此相连的历史就此诞生了。在我们父辈那一代,沿着非洲海岸在地中海上远航的故事依然令人觉得吃惊和难以置信,在今天的我们看来,这种吃惊和怀疑是没有道理的了。我们想得到,尽管它很少被人作为大洋进行研究,印度洋这样的大洋在没有文字记载的时期已经起到了巨大的作用。我们也猜想得到,印度洋在促进埃及和波斯湾以及更远的印度等地文明觉醒方面所起的作用。
可是,莱茵河究竟如何呢?史前时代和没有文字记载时期的莱茵河是一条野蛮的河流,它那冰凉的河水如同飞奔的骏马,在无数条支流中横冲直闯,河床始终处于不稳定状态,河中泥泞的小洲随着水流时隐时现,有时几个小洲连接起来,在一段时间中处于稳定状态;所有这一切就像万花筒那样瞬息万变吗?一条河流,莱茵河,或者说一个独处一隅的地区,它的植物、动物,以及居住在灌木丛中、杨柳树下和芦苇后面的居民,也是瞬息万变吗?发现这些活动的迷宫和混沌的绿色中间明亮而开阔的河段,绝非轻而易举的事。一些地理学家小组也许费了很大力气要把这种网络的形象固定下来,却徒劳无功,测量一旦做完,形象也就不复存在了。
有人说,很久以前,一些胆大的商人带着货物,驾着巨大的独木舟,在几个比较容易通过的地点,渡过我们所说的“莱茵河水道”;他们用以制作独木舟的树,如今依然可以见到;他们穿过分布在河谷中的稠密的树林,遇到一些对新事物的充满好奇的人们。我们可以毫无困难地接受这种说法,这只是一些小故事,就如同传说谁家孩子走失了一样。很久以来一些游商漫无目标地在各地奔波,采购原料或推销产品,他们利用河流总能在某个河段上做成生意,这些游商中有高卢—罗马的陶器和玻璃制造商的雇员,有铁锅制造商,还有来自更远地方的东方地毯商人、阿拉伯的香料商、南方的葡萄酒商、希腊的橄榄油商以及热带水果商。可是,“横贯大陆”这个说法能够准确地反映这些现实吗?这个说法令人想起一些全然属于现代的思想,因而可以说,这个说法并不反映当时的现实。况且我自己也说过“利用河流”这样的话。利用河流并不意味着仅仅依靠莱茵河,还有其它一些河流,那些卵石满滩的河流,甚至还包括罗马大道。因为,在巴塞尔上船顺流而下,一口气到达斯特拉斯堡,然后再到曼海姆、科布伦茨、科隆、杜伊斯堡、奈梅根、多尔德雷赫特和鹿特丹,这样的航行在今天当然已毫无惊险可言;可是我们想一想,在古代,这样的航行容易吗?能经常获得成功吗?
莱茵河的下游如今是一条异常繁忙的水上通道,上行和下行的船只分成两行,首尾相接地穿梭于宽度惊人的河面上。但是,我们不能把目光局限于下游。在罗马时代,水路不是正常的交通手段。那时有一条陆路,至今我们仍然称为布鲁恩豪特 [8] “大道”的陆路,它与莱茵河做T字形交接。大道不再从南到北,而是从东到西,经过科隆、尤利尔、马斯特里赫特、通格尔、巴韦,然后经由图尔奈、卡赛勒,朝加莱海峡方向北上。沿着这条路修筑的许多堡垒成为后来城市的雏形。去莱茵河下游的诺伊斯、克桑滕克勒弗等地,基本上不取道莱茵河,而是走陆路。罗马人当初若是利用这条无人利用的水路,这条没有任何船队经过、臭气熏天的沼泽随处可见的水路,他们可能做些什么呢?
奥古斯都的莱茵河,图拉真的莱茵河,这是一系列河流与陆路的T形交汇,水路断断续续,隐伏险情,陆路很窄,却知道通向何处。我们所说的从巴塞尔到鹿特丹全程贯通的莱茵河,一条连续的、直通的、与众多河网相连的莱茵河,需要数百年的时间才能逐渐形成,两岸才会有人居住并组织起来,慢慢变得繁荣富庶。一般地说,我们的莱茵河概念应该是这样的:莱茵河由许多互相连接的有人居住的和有人耕作的小洲组成,连接它们的那条线常常中断,这些小洲密集、活跃、不停地移动,勤奋和繁荣。可是,在这条断断续续的带子的东西两头,有一些相对孤独的地方。一般地说,与莱茵地区的城市相比,这是一些人口少、比较穷、比较不开化和少有生气的地方。即使在左岸,特别是在马斯河上形成的那个河湾也是如此。更不必说右岸了,那里长期是日耳曼人的领地,他们垂涎欲滴地时刻威胁着他人。
切莫把任何东西任意简化,放弃那些始终带有专断和简单化色彩的分类。统一的莱茵河是人在不久之前创造的,是在工程人员的帮助下,由政治、经济、工业和商业共同创造的。19世纪之前,人们见到的是好几条莱茵河,是在不同时代命运各不相同的好几条莱茵河。每一条莱茵河都是借助许多互不依赖的努力形成的,人们依据始终处于变动中的交换和交通决定作出什么努力,而交换和交通之所以始终处于变动之中,则是因为沿岸人民为了驱赶不安而不得不常常迁徙……
如果我们想要懂得这条大河在欧洲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曾经扮演过的角色,我们就必须丢掉从巴塞尔到鹿特丹这条完整带子的形象,代之以一个强度不一、间距不一的用铁条交织而成的栅栏。我们总是身不由己地把另一个莱茵河的形象投射在这些破碎的、地方性的莱茵河形象上面,因而造成了一种假象,误以为这是一条有系统的协调、从上面和总体出发有全面考虑的河流,是一条有人依据计划加以治理的河流,这里说的计划不是成百上千个局部改善的小计划,而是经过认真讨论并以异乎寻常的韧性执行的计划。正因为如此,我们不能确切地理解“撰写一部莱茵河经济史”这个规划的真实含义。不仅因为我们把以往复杂和多变的现实简化为今天近乎稳定的现实模式,这种模式是:这边是全程通航的平静的大河,从巴塞尔直达大海;那边是被仔细地勘查过边界所分割的三四个大政治实体(说大,是相对于我们小小的欧洲而言的),相隔不远就竖有一块编号的界碑或涂上颜色的界杆,每个政治实体都以巨大的努力建设和改善河流状况,把它改直,把它拓宽,把它加深,以便获得更好的效益……
有人认为,这种状态并非历来如此,只举一个重要的例子即可说明,在近代时期的16世纪末,这边建立了信奉天主教的荷兰(后来的比利时),那边建立了信奉加尔文主义的荷兰(后来的尼德兰),“德国的莱茵河”一边没有了赖以活命的嘴巴,另一边失去了通过阿尔卑斯山伸到瑞士的根;瑞士是在15世纪最终形成国家的;可是,法国经过长期努力占有了阿尔萨斯,于是它来到了莱茵河边,占有长长一段莱茵河岸;与城市间的争斗、航运商的特权、在所有通向莱茵河的水陆通道上建立收税和收费关卡相比,这些重大政治事件对于莱茵河命运所产生的影响一点也不见得小。所有上述这些想法都不是我们的想法。这些想法将会妨碍我们如同谈论一个巨大的历史常数那样来谈论经济的莱茵河,而我们今天要维护的就是莱茵河的这种性质及其命运。
因此,那个遥远时代的莱茵河史,当然就不是一部堆积在无数困难之上的经济史,也不是对于许多变动的动乱的地区性历史的反映;所以,要写这样一部经济史,需要首先写出所有这些应该重现的变动和变化。
19世纪之前的莱茵河历史不是众多的关卡经常阻断交通的历史,这些关卡沿河设置(在奥宾的地图集的第14幅上,莱茵省在中世纪末以前共有71个关卡),受到筑有高高的监视塔的城堡的保护;19世纪之前莱茵河的历史也不是不断受到帝国与法兰西王国之间的争斗以及德意志、法兰西或勃艮第等政治——外交集团的领导者的野心威胁的历史;小国数量众多,1789年在莱茵河的劳特河和艾瑟尔河之间的河段两边就有97个“主权”邦国;从16世纪起,宗教纠纷促成了许多小国的出现,其中有的信奉路德主义,有的信奉加尔文主义,有的信奉耶稣会,它们彼此敌对,却因其主人的好恶而不断变换旗号;19世纪之前的莱茵河历史也不是重大货物对于当地运输供应不足的历史,在紧密相关的煤炭工业和炼铁业得到充分发展之前,运输量不足的问题始终存在;19世纪之前的历史不是这种零零碎碎的历史,这种历史很难撰写,只能写成专题史……
莱茵河的大历史是一部思想史,思想与障碍、边界、城堡和王朝没有多大关系,它可以自由地在整个河谷地区传播,由风从阿尔卑斯山把它吹到大海,它是生活、团结和文化的因素。这是莱茵河大神话的历史,其基础是历史或传说,诸如莱茵河的黄金,锻造利剑的希格弗里德 [9] 或那位希特勒式的英雄哈根 [10] ,或是长眠在坟墓里的红胡子 [11] 、哈布斯堡的鲁道夫 [12] 或是当维克多·雨果游历莱茵塔尔时始终不能忘怀的三位名人:恺撒、查理曼和拿破仑。恰如明德尔指出的那样,神话是一种发生器,它可以产生政治态度和有时相当可怕而且永远固执的精神状态。神话都有自己的祭坛,在继续从道义上征服莱茵河城市之前可以在那里重新获得生命。城市是莱茵河最最漂亮的创造,在莱茵河的右岸和左岸始终生气勃勃,活跃而繁荣;反之,无论哪个时代,建立一个独一无二的莱茵河国家的企图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最后,这不是偶然,这也许是一种象征,在导致建设一条国际化河流的大工业诞生之前,法兰克福的众多集市逐渐变成了转卖图书的集市,成了所有印刷家、书商和学者每年翘首期盼开幕的提供知识粮食的大市场;由此可见,莱茵河的大历史,事实上就是思想和精神的历史。
Ⅲ.皮特·舍特勒拟定的补充书目
自吕西安·费弗尔的这部著作出版后,又有许多关于莱茵河和法—德关系史的著作问世。为方便有兴趣的读者查阅,我们搜集了其中特别重要或特别有意义的书目,供深入研究本书所提出的问题时参考。
L'Alsace et la Suisse à travers les siècles,préface de Lucien Febvre,Strasbourg-Paris,1952.
Hermann Ament:《Der Rhein und die Ethnogenese der Germanen》,in Pr?historische Zeitschrift,vol.58,1984,pp.37-47.
Pierre Ancel:Géographie des frontières,Paris,1938.
Ernst Anrich:Die Geschichte der deutschen Westgrenze,Leipzig,1940.
Hermann Aubin:Grundlagen und Perspektiven geschichtlicher Kulturraumforschung und Kulturmorphologie,Bonn,1965.
Pierre Ay?oberry:L'Unité allemande,Paris,1968.
Pierre Ay?oberry:Cologne entre Napoléon et Bismarck.La croissance d'une ville rhénane,Paris,1981.
Pierre Ay?oberry,Marc Ferro(éds.):Une histoire du Rhin,Paris,1981.
Gilbert Badia(éd.):Histoire de l'Allemagne contemporaine,2 vol.,Paris,1988.
Hélène Barbey:Le Voyage de France en Allemagne de 1871 à 1914,Nancy,1994.
Jacques Bariéty,Raymond Poidevin:Les Relations franco-allemandes 1815-1975,Paris,1977.
Christian Baechler:Le Parti catholique dlsacien 1890-1939,Paris,1982.
James Bentley,Charlie Waite,Le Rhin,Paris,1989.
Alfred Berchtold:Bale et l'Europe.Une histoire culturelle,2 vol.,Lausanne,1990.
Helmut Berding,étienne Fran?ois,Hans-Peter Ullmann(éds.):La Révolution,la France et l'Allemagne.Deux modèles opposés de changement social?,Paris,1989.
Serge Berstein,Pierre Milza:L'Allemagne 1870-1987,Paris,1988.
Helmut Beumann,Werner Schr?der(éds.):Nationes,Sigmaringen,1978 et suiv.,9 vol.parus.
Marc Blanpain:La Frontière du Nord.De la mer à la Meuse 8431945,Paris,1990.
Hans-Manfred Bock,Reinhart Meyer-Kalkus,Michel Trebitsch(éds.):Entre Locarno et Vichy.Les relations culturelles franco-allemandes dans les années 1930,2 vol.,Paris,19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