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基家族和多纳蒂家族——皮斯托亚城比安卡和内拉两派的缘起——他们来到佛罗伦萨——多纳蒂家族和切尔基家族公开敌对——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冲突——切尔基家族充当比安卡派的首领——多纳蒂家族站在内拉派一边——教皇代表开除佛罗伦萨出教从而使混乱扩大——切尔基和多纳蒂家族间的新冲突——在但丁·阿利吉埃里的建议下,多纳蒂家族和内拉派其余的人们都被放逐——教皇派瓦卢阿的查理到佛罗伦萨——佛罗伦萨人怀疑他——科尔索·多纳蒂和内拉派其他的人们都回到佛罗伦萨——韦里·切尔基逃走——教皇代表再到佛罗伦萨——佛罗伦萨又被开除出教——新动乱——比安卡派被放逐——但丁被放逐——科尔索·多纳蒂鼓动新骚乱——教皇代表设法使被流放者返回但未能成功——佛罗伦萨大火。
切尔基和多纳蒂这两大家族在财富、尊贵、追随者之多、势力之大等等方面,也许可算是全佛罗伦萨两个最卓著的家族了。由于这两个家族在城里在乡间都是近邻,因而在他们之间曾出现过一些小的不愉快事件,但一直还未曾引起公开争吵;如果不是由于一些新的因素促使双方的恶感增加的话,也许永远不至于引起什么严重问题。在皮斯托亚城首要的家族中有一个坎切利埃里家族。有一天,同属这一家族的古利埃尔莫的儿子洛雷和贝尔塔卡的儿子杰里在一起玩耍,两人吵起架来,洛雷把杰里打伤,伤势轻微。古利埃尔莫知道以后很生气,打算用赔礼道歉的办法来消除进一步结怨的因由,于是就命令他儿子到他打伤的青年的父亲那里赔礼道歉。洛雷应命而去。但他这合乎道德的行为并未使贝尔塔卡那狠毒的心肠软下来;他反而叫人把洛雷抓起来,大逞凶暴:下令仆役把洛雷的一只手放在剁肉用的木墩上,用刀剁了下来。这暴行实在令人发指。剁完之后,他对洛雷说:“回去见你的父亲,告诉他:刀伤用铁才能治好,用话是治不好的。”
这一行为的野蛮残忍激起古利埃尔莫万丈怒火,他下令家人拿起武器去报仇。贝尔塔卡也进行了自卫的准备。不只是坎切利埃里这一个家族因此分裂,皮斯托亚全城都一分为二了。坎切利埃里家族是从一个名叫坎切利埃雷的人传下来的,他有两个老婆,一个叫比安卡(白色),凡是她的后代都成为一派,自称比安卡派;另一支为了更清楚地和前者区分,就定名为内拉(黑色)派。后来在这两派之间就展开许多长期的接连不断的斗争,招致许多人的死亡和大量财产的破坏。由于他们自己不能达成团结,但对这祸患又已腻烦,于是就急于要么结束争斗、要么把别人也拉进来,把事情闹大。为此,他们就来到佛罗伦萨。内拉派因为和佛罗伦萨的多纳蒂家族很熟,就得到这个家族的首领科尔索的支持。这样一来,比安卡派也要投靠一个有势力的家族首领以防多纳蒂家族的攻击,于是就向韦里·德·切尔基求援,这个人不论就哪方面说都不次于科尔索。
从皮斯托亚带来的争吵以及其中的宗派对立,扩大了切尔基和多纳蒂这两大家族之间的宿怨。事情已闹得相当表面化,诸长老和所有好心的人们每时每刻都在担心它会爆发,从而引起全城分裂。于是他们就乞求教皇运用自己的权威干预这些闹事的党派,找到一个解决办法,这是他们自己办不到的。教皇把韦里召去,命令他和多纳蒂家族讲和。韦里听了,假装大吃一惊,说道,他跟他们无仇无怨,既然提讲和那一定是有战争,但他本人既不知道他们之间存在着什么战争,哪需要什么讲和不讲和呢?韦里从罗马回来,什么事都没办。两派群情激昂,大有一触即发之势,任何偶发的小事都可形成导火线。果然,事情不久就发生了。
那是在5月间的假日里。在这期间,按佛罗伦萨的风俗举行节日庆典,全城公众欢庆。多纳蒂家的一些青年和他们的朋友们一起骑着马、站在三位一体教堂附近观看一群女子跳舞。切尔基家有些青年也到这里来了;和多纳蒂家族的青年一样,他们也带着许多贵族子弟。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前边的那些人是多纳蒂家的,挤着通过他们的马,也推撞了他们几下。多纳蒂家的青年认为这是对他们的侮辱,于是拔剑出鞘;切尔基家的小伙子们也不甘落后,两家格斗起来,一直到许多人都受伤,然后才散开。这次骚乱是大祸的肇端。全城平民和贵族都一分为二,两派自称比安卡和内拉。比安卡派为首的是切尔基家族,参加他们这边的有阿迪马里和阿巴蒂两个家族以及托辛吉、巴尔迪、罗西、弗雷斯科巴尔迪、内尔利和马内利等家族的一部分,还有莫齐、斯卡利、盖拉尔迪尼、卡瓦尔坎蒂、马莱斯皮尼、博斯蒂基、姜多纳蒂、韦基埃蒂和阿里古奇各家族全部。许多平民家族也参加进来。当时在佛罗伦萨的所有的吉贝林派也都站在这一派一边。因此,他们成为全城绝大多数,政府机构几乎都在他们手中。
以科尔索为首的多纳蒂家族则站在内拉派一边。上列那些家族中凡是不参加比安卡派的那些人就都加入这一派。除这些人之外,还有帕齐、比斯多米尼、马尼埃里、托尔纳昆奇、斯皮尼、奔德尔蒙蒂、姜菲利阿齐以及布鲁内莱斯基等家族的全体成员。这灾祸还不只限于城里,整个农村地区也都随着分裂。因此,六个区的首长以及任何与圭尔夫派或共和国公益事业有关的人都异常担心这次新的分裂可能招致城邦的毀灭,又使吉贝林派复活。因此,他们再次派人晋谒教皇博尼法斯,向他呼吁:要是他不希望看到一向作为教会后盾的佛罗伦萨城毁灭或落入吉贝林派之手,就应当想办法解救。于是教皇就委派一位葡萄牙枢机主教马泰奥·德·阿夸斯帕尔塔作为他的代表到佛罗伦萨。他发现比安卡派最强大,肆无忌惮,不大听他的话,于是就开除全城的教籍,愤然离去;结果城邦情况比他来到之前更加混乱。
人心异常激动。有一天在一次丧礼上多纳蒂和切尔基这两大家族都有许多人参加。他们先动口,然后就动手打起来。不过,除了当时引起一阵骚动之外,这次倒没出什么事。但双方各自回家之后,切尔基家族就决定攻打多纳蒂家族。由于科尔索很勇敢,进攻者在许多人受伤之后被打退。事后全城的人都拿起武器。在贵族的狂怒之下,没人把执政团和一切法律放在眼里。最贤明的公民极其忧虑。多纳蒂家族和他们的追随者因实力最小而最心惊胆战。为了保证安全,他们把科尔索、各区首长以及内拉派其他领袖召集一起开会,决定恳请教皇派一位有王族血统的人来改造佛罗伦萨。他们企图用这个办法战胜比安卡派。他们的会议和决定被长官知悉,反对派把他们的活动说成是反对共和制的自由的阴谋。双方这时都已武装起来。执政团当时有一位成员是诗人但丁,出于他的建议,执政团经过审慎考虑,鼓起勇气,把平民鼓动起来维持秩序,乡下也来了许多人参加。他们终于强迫双方的领袖下令放下武器,并把科尔索和许多内拉派成员放逐了。为了表明执政团的动机并不偏袒任何一方,他们也放逐了许多比安卡派的人;但不久之后,这些人又假借一些说得过去的理由回来了。
科尔索和他的朋友们认为教皇支持他们这一党,就到罗马向教皇申诉,事先还曾呈上一份陈情书。当时法兰西国王的弟弟瓦卢阿的查理正在教皇宫中,他是应那不勒斯王之邀到意大利来准备攻打西西里的。在这些被放逐的佛罗伦萨人百般请求下,教皇答应派查理先去佛罗伦萨,等将来适当时节再去西西里。于是查理就来到佛罗伦萨。虽然当时执政的比安卡派疑虑重重,但查理是圭尔夫派的领袖,又是教皇派来的,他们也不敢反抗;而且为了向他讨好,就把大权交给他,请他按照自己认为适当的办法处理城邦事务。
查理掌握大权之后,就把他的朋友和追随者武装起来。他这一步骤引起人们极大怀疑,认为他企图剥夺他们的自由。于是人人都拿起武器守在自己家里,以便一旦查理采取行动,他们好处于有准备的状态。切尔基家族和比安卡派其他领袖主持共和国政务时表现得异常骄横,激起公愤。这就招致科尔索和其他被放逐的内拉党人回到佛罗伦萨。他们很清楚,查理和各区首长是支持他们的。正当市民因为害怕查理而拿起武器的时候,科尔索却带着所有被放逐的人,还有许多别的人,毫不受阻拦地进入佛罗伦萨城。虽然人们曾劝告韦里·德·切尔基进行阻击,但他拒绝了,还说他希望佛罗伦萨平民会惩罚科尔索,因为他是为反对平民才进城的。但事实却正好相反,科尔索不但未受平民惩处反而受到他们的欢迎。结果韦里本人反而不得不逃跑。
科尔索强行进入平蒂城门之后,就叫他的党羽在他自己家附近的圣皮埃尔托·马吉奥雷教堂集合。他在那里召集许许多多朋友和盼望改革的人们,然后就把所有监狱里的囚犯,不管过去是犯了国法还是侵犯了私人的,一概释放。他强迫当时在职的执政团成员悄悄撤回各自家中,然后从内拉党人当中选出新的执政团。又用五天时间抢劫比安卡派各首领家宅。切尔基家族以及该派其他首领发现查理反对他们,而且多数平民与他们为敌,就从城里撤到他们的要塞里。起初他们虽未听取教皇劝告,现在却被迫去向他乞求帮助了。他们向教皇抱怨说查理不但未能使全城团结统一,反而把分裂搞得更加严重。教皇派他的代表马泰奥·德·阿夸斯帕尔塔再次到佛罗伦萨调解切尔基和多纳蒂两大家族的纠纷,还用联姻等办法加强两家的和平。当时内拉派正在执政,教皇代表希望能有比安卡派的人参加到政府各部门中,但主持政府的内拉派不答应。于是教皇代表再次撤走,和上回撤走时一样,很不满意,很生气。由于佛罗伦萨不听话,又开除它的教籍。
两党都留在佛罗伦萨,双方都不满意。内拉派是因为现在敌派已近在身边,怕丢掉政权;比安卡派则因为自己一无名位二无实权。在这些很自然的互相仇视的基础上,又加上新的创伤。有一天尼科洛·德·切尔基正带着他的许多朋友向他的庄园走去,刚走到阿夫里科那座桥上就遭到科尔索·多纳蒂的儿子西蒙内的袭击。双方厮打得很激烈;结果是两败俱伤,都很悲惨:尼科洛当场送了命,西蒙内受重伤,第二天晚上也死了。
这一事件再次惊动全城。虽说内拉派应负主要责任,但他们有在掌权的保护。判决书还未公布,就又发现比安卡派和皮埃罗·费兰泰(陪同查理的贵族之一)合搞的一桩阴谋:他们想借助于皮埃罗,重新掌握政权。这件事是从切尔基家族给他写的一些信件里发现的。虽然有人说这些信并不真实,是多纳蒂家族所伪造并假装是他们发现的,目的是消除一点他们那一派因尼科洛之死而背的恶名。尽管如此,切尔基家族全体成员以及他们比安卡派的追随者还是一概被放逐了,其中还包括诗人但丁;他们的财产充公、房屋被拆毁。他们到处寻找栖身之地,很多吉贝林派的人加入他们一伙,在新营生中追求新运气。查理在达到他这次来佛罗伦萨的目的之后就回到教皇那里,以便实现他攻打西西里的计划。他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来的智慧和所碰到的运气一点都不比他在佛罗伦萨时好些,在损失了大批随从之后,很不光彩地撤回法国。
查理走后,佛罗伦萨保持平静。只有科尔索一人坐卧不安。他总感觉自己在城邦里还未得到和自己的地位相称的那种权力。因为政府在平民手中,他看到共和国的许多职位都掌握在比他低下的人们手里。在这种野心推动下,他表面上装作出于一个可敬的意图,暗中却千方百计要达到个人的卑鄙目的。他指控许多经手公款的人有损公肥私行为并建议把这些人抓起来审判定罪。许多和他有同样看法的人同意他这个建议,另有许多不明底细的人也随声附和,认为科尔索这样做只是出于纯洁的爱国心。另一方面,被控的公民因为有群众支持,设法为自己辩护。后来分歧发展到极其尖锐的程度,文的办法不成之后只好动武。一边是科尔索和佛罗伦萨大主教洛蒂埃里带着大批贵族和一部分平民;另一边是执政团和大多数平民。全城许多地方都发生小规模战斗。执政团看到自己危险很大,就派人去卢卡请求援助。没过多久,卢卡全体平民就都涌进佛罗伦萨城里。在他们的帮助下,骚乱暂时平定下去,平民保住自己的政府和自由,也未想用任何其他办法惩办鼓动骚乱的人。
教皇听到佛罗伦萨发生骚乱之后,派他的代表尼科洛·达·普拉托前来解决。这位代表的品质、学问和生活作风等方面都享有盛誉,不久就得到平民很大信任,因而授权给他组织一个他认为适当的政府。由于他是吉贝林派出身,就决定把被放逐的人召回。但为了首先取得下层社会的好感,他就恢复旧时的人民行会,从而提高平民的权力,削弱贵族的权力。教皇代表认为群众已站在他一边,就开始想方设法召回被放逐的人,试了许多办法都不成功,反而招致政府对他极端怀疑,不得不离去。他怀着极大愤慨回到教皇那里,宣布褫夺佛罗伦萨教权,使它再次陷入混乱和苦难之中。使这个城市受到扰乱的不只是一种分裂,而是各种各样的分裂:首先是平民和贵族之间的敌对,其次是圭尔夫派和吉贝林派之间的仇恨,最后还有比安卡派和内拉派之间的结怨。因此,人人武装;教皇代表的离去使许多人不满,他们还希望被放逐的人回来。最先挑起骚乱的是美第奇和圭尼吉这两个家族。后者曾在教皇代表面前表示支持反叛者,因而全城到处都出现小的战斗。
武斗灾难之外,又发生一场大火灾。大火首先在圣米开尔教堂花园附近阿巴蒂家族的住宅里烧起来,然后蔓延到卡波因萨基家族的房子,把这些房子烧毁后又烧毁马奇、阿米埃里、托斯基、奇普里阿尼、拉姆贝尔蒂、卡瓦尔坎蒂等家族的住宅,随后又把整个新市场烧毁;火势再从那里扩展到圣玛丽亚城门,把它烧塌,然后转过老桥,又烧毁盖拉尔迪尼、普尔奇、阿米德伊和卢卡尔德西各家族的房舍,此外还烧毁许许多多其他家族的房屋,总计一千七百栋。许多人认为大火是在骚乱高潮中偶然发生的。但另有些人断定是圣皮埃特罗·斯卡拉焦教堂长老内里·阿巴蒂故意放的。因为这个人个性放荡,爱恶作剧。他看到人们忙于争斗,就乘机干坏事;因为当时所有市民都因忙于战斗,腾不出手来救火。他为了保证这一恶行得逞,最先在他自己的弟兄的房子里把火点燃,因为在这个地方动手最方便。这件事发生在1304年。这一年佛罗伦萨遭受内战和大火双重灾害。在这许多骚乱中,只有科尔索·多纳蒂一个人从未拿起武器。他认为,当敌对双方斗得厌倦了、愿意和解的时候,他会很容易地成为双方之间的仲裁。但最后双方都放下武器,却并不是出于对团结统一的渴望,而是对这种灾祸实在厌烦已极。唯一的结果是:被放逐的人们并未被召回,支持他们的那一派仍占劣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