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公爵要求被推举为佛罗伦萨君主——执政团关于这个问题向他讲的话——平民拥立公爵为佛罗伦萨终生君主——公爵的暴虐行径——全城憎恶他——反公爵的阴谋——公爵发现阴谋,十分恐惧——全城起来反对他——他被围困宫中——公民为改组政府采取的措施——公爵被迫从城内撤走——古利埃尔莫·达·斯切西和他儿子的惨死——雅典公爵离去——他的为人。
这些人被处决使公民当中的中层阶级极端恐怖,却使贵族和平民都很满意。对平民来说,这是因为他们天生幸灾乐祸;对贵族来说,这样就为他们报了平民过去对他们种种欺凌之仇。公爵在街上走过时,受到人们高声欢呼,他那些大胆的作为受到赞扬。两派联合起来公开向他请求,要他把官员当中的坏人坏事揭发出来,进行惩处。
二十个人的职能开始逐渐被削弱,同时公爵的权力变得很大。恐怖气氛十分严重。因此,人们都想向公爵表示友好;为此,个个都在自己的家门画上他的纹章。他所缺少的只不过是专制君主的名称而已。他认为现在自己的地位已很稳固,不论想搞什么,都可以十拿九稳,于是就向执政团表示:为了整个城邦的利益,他认为有必要把城邦统治权无条件地交给他;还说既然其他公民都很愿意这样办,他也希望执政团能够同意。执政团许多成员虽说早已预见到国家的灾难,但对这一要求还是感到惶然无措。虽然他们明知自己处境危险,但为了不致失职,仍然坚决拒绝了他的要求。公爵为了装作极其虔信宗教、仁慈博爱的样子,曾选定圣克罗切教堂的女修道院作为他的住所。为了实现他的罪恶阴谋,他宣布邀请全体平民第二天早晨在女修道院的广场里和他见面。这道命令使执政团比对他上次的讲话更加感到吃惊。于是就和他们认为最爱国、最爱自由的公民商量对策。但因为他们知道公爵手中权力极大,大家也提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有用恳求的方式劝他或是放弃他的计谋,或是使他的政府不致那么使人无法容忍。于是他们就选定几个人去拜谒公爵。其中之一向他说了下面的一段话:
“阁下,我们现在前来晋谒,首先是由于您曾向我们提出的那项要求,其次是因为您曾下令叫平民集合。我们看得很清楚,您打算用一种特殊的方法来实现我们至今仍未同意您的那项计划。不过,我们并不想用强力反对您;我们只是想告诉您,您这样做会使您自己背上多么沉重的负担,您走上的是一条多么危险的道路。我们的目的是为了使您记取:我们的忠告和其他一些人的谗言有何不同;他们考虑的并不是怎么对您有利,而是为了满足他们自己那些不合理的愿望。您是在力图使一个一直在自由中生活的城邦沦为奴隶。过去,我们曾有几次把城邦权力让给那不勒斯国王,但那是友邦的关系而不是奴役。您是否曾考虑过,对这样一个城邦来说,自由的名称意味着多么伟大的事情吗?人们听到自由这两个字会多么高兴吗?自由的力量是什么也压制不了的,岁月也无法把它消泯;一位君王的功勋无论有多大,也不可能补偿自由的损失。阁下,请您考虑一下:您要花多大的力量才能迫使这样一个城邦驯顺呢?任何外援都不能帮助您达到这个目的。您也不能信赖本城邦的那些人,因为即使眼下他们是您的朋友,而且还劝您走上您现在追求的道路;但他们在您的帮助下一旦战胜他们自己的敌人,马上就会掉转头来想法子把您毁掉,然后把政权抓到他们自己手中。您所信赖的那些平民,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倒戈相向。因此,用不了多长的时间,您就会看到全城群起而反对您,使您和他们同归于尽;而且这种局势您是无法挽救的。因为,任何王侯,当他们只有少数敌人时,还可以用处决或流放的办法处理那些反对派从而使自己的政权十分稳固。但当到处都是仇恨时,那就无论如何也无法巩固政权了。因为,您不可能知道祸患将从哪个方向开始。一个担心任何人都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的人是不可能相信任何人的。而且,如果您打算交一两个可靠的朋友,那也只会增加您自己处境的危险;因为您的成功必将促使其余的人增加对您的仇恨,从而使他们更加坚决地要报仇。
“时间的推移既不能消灭也决不会减少人们对自由的渴望,这是绝对肯定的。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情形:有些人并未亲身享受过自由的美妙,只是从他们的父辈嘴里听说过,因而对自由产生热爱。这些人一旦重获自由,就会以百折不挠的决心去保卫它,任何艰险在所不计。即使他们的父辈已不记得自由为何物,而那些公共建筑、政府大厅以及自由机构的种种徽记却仍然历历在目,这些都可以使他们想起自由。这些东西是不可能不让人们知道的,不可能不引起各阶层公民们的向往的。
“试想,您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和自由同样美妙呢?您能做出什么事情能使人们不想再获得今日的境况呢?不能。即使您能把托斯卡纳全境都置于佛罗伦萨统治之下,即使您每天都能战胜佛罗伦萨的敌人、凯旋而归,那又有什么用呢?那些光荣并不是我们的,只是您一个人的。我们所得到的并不是公民伙伴,只不过是我们的奴役待遇的分担者,他们只能使我们在耻辱的深渊里沉沦得更深一些。即使您的行为从任何方面讲都是正直的,您的举止也可亲可敬,您的判断是公正的,但所有这一切加在一起也不足以使您得到人们的爱戴。假如您的看法不是这样,那只不过是欺骗您自己。因为,对于一个习惯于享受自由的人来说,即使是最轻的锁链也会感到沉重,在他那自由的灵魂上强加的任何束缚都压迫着他。而且,一个激烈的民族和一位贤明的君主结合到一起的事例是不可能找到的。因为,用不了多久双方必然要平起平坐;否则,他们之间的分歧必将导致一方的毁灭。因此,您可以看明白:或者是您必须用强力控制这个城邦;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您将发现守卫部队、要塞堡垒以及外援,都经常感到不足;不然的话,您就应当满足于我们已经交给您的这样的权力。我们劝您还是采用后者。必须向您提醒一句:如果受统治的人们不同意的话,任何统治都不可能持久。我们并不希望在您被野心蒙住眼睛的情况下,把您引向绝境:欲罢不能,欲进无路,非垮不可,以致双方大受其害。”
这番话丝毫未能使这位公爵冷酷而顽固的心变软。他回答说,他的意图并不是要窃取城邦的自由,而是要恢复它的自由;因为只有分裂的城邦才受奴役,而统一的城邦才可能享有自由。佛罗伦萨由于党派之争和狂妄的野心而丧失了自由,所以他现在应当把自由归还给它,而不可能是把它夺走。而且,促使他把这个责任担当起来,并不是出于什么个人野心,而是许许多多公民这样向他恳求的。所以,他们这些执政者也应当像那些已经对这件事心满意足的其他的人们那样,对这件事感到满意就好了。至于他本人可能遭遇的危险,他一点都不在乎。因为,一个人如果由于怕遭不幸而拒绝办好事,那他就不能算一个好人。如果从事任何光荣的事业,只是由于成功与否不能十拿九稳就逃避不干,那只有懦夫才这样。而且他知道他将怎样进行工作,从而不久将使他们看到:是他们自己太过虑,并没有什么危险。
执政团感到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于是就同意第二天上午叫平民在他们经常开会的地方集合,在群众同意下,执政团可以把城邦主权交给公爵,一年为期,条件和过去把城邦托付给卡拉布里亚公爵的一样。1342年9月8日,公爵在乔万尼·德拉·托萨和所有的共谋者的陪同下,还带着许多其他公民,来到宫殿广场,在和执政团成员一起走上讲坛(佛罗伦萨人管通向宫殿的那些台阶叫讲坛)之后,就当众宣读了他和执政团之间达成的协议。当读到把政权交给他,一年为期的那一段时,平民就高喊“终生!”执政团成员之一弗兰切斯科·鲁斯蒂凯利听到群众呼喊后,就站起来讲话,竭尽全力使喧嚣平静下来好让群众能听见他发言。但那些乌合之众用他们的吼叫声使任何人都听不见他的话。于是在平民的同意下,公爵被推举为君主,任期不是仅仅一年,而是终生。然后群众就抬着他走过广场,一面走一面呼喊他的名字。
过去一直有这样的习惯:当执政团成员不在宫殿时,奉命守卫的人要留在宫内,宫门上锁。那时担任这个官职的是里尼埃里·迪·焦托,他接受了公爵的朋友给他的贿赂,没等任何人强迫就立即把公爵接引进去。执政团成员惊惶万状、感到受屈辱,就退到各自家里。宫殿被公爵的追随者洗劫,平民行会的旗帜被扯成碎片,公爵的纹章高悬宫上。发生的这一切事情,对那些由于无知或出于恶意而表示赞同的人们来说,自然是称心如意;但正直的人们看到之后却悲痛得难以形容。
公爵取得城邦主权之后,为了剥夺过去曾为保卫城邦自由而斗争的那些人的一切权力,就下令执政团成员不得在宫内集会,指定一处私宅供他们使用;还从各平民行会执旗官手中夺走他们的旗帜;废除为限制贵族而制订的规章;释放所有在押罪犯;召回被放逐的巴尔迪和弗雷斯科巴尔迪两个家族的成员;禁止任何人随身携带武器。为了更有效地提防城里人,他尽可能和城市外围的人们交朋友。为此,他对阿雷提诺家族以及其他臣民大施恩惠;他和比萨人讲和,尽管他攫取大权的目的就是为了和比萨打仗;停止付利息给那些在对卢卡作战中曾借钱给共和政府的商人;增收旧税,另创新捐;夺走执政团一切权力。他的教区长是巴利奥内·达·佩鲁贾和古利埃尔莫·达·斯切西;这两个人再加上切雷蒂埃里·比斯多米尼,就是和他一起商议政务的要人。他把沉重的赋税强加在公民身上。他处理双方争执时往往不公。他过去假装办事严明、仁慈博爱,现在变得残酷、蛮横。因此,许多最伟大的公民和最高尚的平民或被罚款、或被处死、或由于一些捏造的新罪名而受到残酷的迫害。在完善这一恶劣制度的过程中,他还在城里城外全国各地总共设立了六个教区长,以殴打、掠夺居民为能事。他虽曾得到贵族的好处,但他怀疑他们,把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打发到他们城外的庄园上去;因为他确信无疑:贵族们思想丰富,不论出于任何动机,也不会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屈服于他的权威之下。他还开始对社会最低层的人施以小恩小惠,企图借助于这些人的支持和外国的武力,就可以维持他的暴政。五月节大摆宴席的日子到了。他叫庶民和社会最底层的人们组成许多行会,给他们起了极响亮的名称,发给他们旗帜和金钱;其中一部分在城里游行,狂欢作乐,另一部分则驻扎在城里各处,像接待贵宾那样接待他们。公爵已掌大权的消息传到国外之后,许多法国籍的人来到他这里。他给这些人高官厚禄,仿佛他们都是最可信赖的人。因此,不久之后,佛罗伦萨不但已屈从法国统治,而且人们还穿上法国式的服装、仿效法国人的言谈举止。男男女女,不管是否适宜、是否可耻,都大事效尤。不过,使全城人民憎恶至极的,就是他和他的追随者对妇女的暴行,不管什么身份等级,都可能被强奸。
眼看国家威严丧尽、纲纪废弛、法律消灭,一切合理的制度全被抛弃,人民义愤填膺。一向不习惯于王家堂皇排场的人们,看见这个人有一大帮武装扈从前呼后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实在无法忍受。现在虽已更深切地体会到自己所受屈辱,但还不得不奉承这个内心最憎恨的人。除了憎恨,还要加上不断增税不时杀人流血所造成的恐怖。他就是这样使城邦民穷财尽。
公爵并不是不知道人们心中存在着这些强烈的愤恨:他也并不是不害怕将会产生的后果。但他仍然装作认为自己是受到万民拥戴的。当马泰奥·迪·莫罗佐不是出于献媚讨好,就是为了逃避危险,向他告密,说美第奇家族和其他一些家族已在一起搞阴谋反对他的时候,他听了不但对此事不加调查,反而把这位告密者以酷刑处死。他这种做法制止了那些打算让他知道他的危险处境的人,反而使那些打算消灭他的人格外增添勇气。贝尔托内·奇尼曾大胆提出关于人民的捐税负担太重的问题,结果他的舌头被割下,割得如此残酷,以致送了他的命。这件骇人听闻的暴行使人民更加愤怒,更加憎恨公爵。因为对那些习惯于仗义执言、见义勇为的人们来说,要封上他们的嘴、捆住他们的手脚,是无法忍受的。
压迫已到如此严重程度,不只佛罗伦萨人忍受不了,他们虽然未能保住自己的自由独立,但也不能忍受奴役,就是世界上最驯顺的人民也会奋起反抗,为恢复自由而战斗。因而各阶层许许多多公民群众下定决心要以宁死不屈的精神把自己从这种可恨的暴政之下解救出来。有三个不同的阴谋集团已经组成:一个是贵族的,一个是平民的,还有一个是工匠阶层的。除了促使他们反叛的那些共同的原因之外,各有各的不满的因由:贵族发现自己被剥夺参加政府的一切机会;平民丧失了原有的势力;工匠们发现自己通常取得的劳动报酬少了。
阿尼约洛·阿奇阿尤利这时是佛罗伦萨大主教。他过去在讲话中曾竭力支持公爵,使公爵在上层平民中得到不少追随者。但当他发现公爵已成城邦主宰、看到他所作所为十分暴虐时,就认识到他已把他的同胞带上歧路。为了纠正自己所做的坏事,他看不出有任何其他办法,只有设法从根上来治它。于是他就成了头一个最强大的阴谋集团的首领。加入他那个集团的有巴尔迪、罗西、弗雷斯科巴尔迪、斯卡利·阿尔托维蒂、马加洛蒂、斯特罗齐和曼奇尼等家族。第二个阴谋集团的领导成员有曼诺和科尔索·多纳蒂,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帕齐,卡维奇乌利、切尔基和阿尔比齐等家族。第三个集团为首的是安托尼奥·阿迪马里,跟他一起的还有美第奇、博尔迪尼、鲁切拉伊和阿尔多布兰迪尼等家族。这最后一个集团的计划是在阿尔比齐家里把公爵杀死,原来料想他会在圣约翰节那天到他家去看跑马;但后来公爵没去,所以他们的计划未能实现。后来他们又决定当公爵骑着马在城里走过时把他刺死,但发现这种事很难办到,因为公爵外出时总是随身带着大批武装人员,而且往返从来都不走一条路,因而拿不准究竟在哪条路上才能碰上他。他们还曾计划在会议上行刺,即便在刺死他之后,他们会遭到他的党羽的毒手也在所不顾。
当共谋者正在研究这些计划的时候,安托尼奥·阿迪马里为了取得几位锡耶纳朋友的帮助,就把密谋透露给他们,还对他们说出几位同伙的姓名,并向他们保证说全城马上就要起义了。其中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告诉弗兰切斯科·布鲁内莱斯基;并非有意破坏这个计划,而是为了争取他也参加。弗兰切斯科或是出于个人惧怕,或是由于和其中某人有私仇,就把全部情况向公爵揭发了。因此,帕戈洛·德尔·马泽卡和西蒙·达·蒙泰拉波利二人被捕;他们向公爵交代了共谋者的人数和各人的身份。这情况使公爵大吃一惊。有人劝他与其把他们逮捕扣押,还不如请他们来见面;因为,如果他们逃跑,就可以把其余的人也都放逐;这样既可保存自己又不致丢脸。于是公爵就派人去请安托尼奥·阿迪马里。安托尼奥把事情向他的同伙讲清之后,立即来到公爵那里,随即被拘留起来。弗兰切斯科·布鲁内莱斯基和乌古乔内·奔德尔蒙蒂劝公爵尽可能多逮捕一些共谋者并把他们处决。但公爵认为他自己的力量敌不过他这伙敌人,因而未采取这个步骤;而是用另一种办法。这个办法如果成功,不但可以使他自己免受敌人的危害,而且还可以壮大自己的势力。公爵习惯于在某些时候召集公民,和他们一起商议大事。于是这一回他先派人到城外去召集武装力量,然后开了一张写着三百位公民姓名的单子交给他的传令官,以商量国家大事为托辞,命令他召集他们前来,打算把他们召集起来之后,或是关押或是处决。
安托尼奥·阿迪马里被拘押和公爵派人出城召集军队的事是无法保密的。这惊动了公民们。特别是那些参与阴谋的人就更加紧张。因此,那些胆子最大的人拒绝出席公爵召开的会议。因为每个人都看到那张名单,于是就互相串连,决定立即起事,宁愿手持武器像个大丈夫那样战死,也决不能像牛犊子那样被人牵去屠宰。在很短的时间内,首要的阴谋者就都互相通了气,决定在第二天,即1343年7月26日,在旧市场起事,然后武装起来,号召人民为自由而战。
到了第二天早晨,按照商量好的计划,9点钟时,听到自由信号,拿起武器集合。各个集团在自己的指定地区,高举旗帜、身带人民徽章(这些都是阴谋者事先秘密提供的)。所有家族的首领,包括贵族的和平民的,都集合在一起,宣誓并肩战斗互相支持,达到杀死公爵的目的。只有奔德尔蒙蒂和卡瓦尔坎蒂两个家族的一些人和平民中的四家未到场,这些人在推举公爵当君主时曾起到特别突出的作用。最下层平民当中的屠户和其他一些行业的人则手持武器在广场集合,站在公爵一边。
公爵立即在宫殿设防,并下令住在城内各处的他自己那些党羽骑马到宫中和宫廷中的人们会合。但他们当中许多人在半路上就受到袭击并被砍杀了。不过最后还是有三百名骑马的党羽集合起来。公爵这时犹疑不定,不知是出去迎敌还是在宫中防守为好。在另一方面,受公爵迫害最重的美第奇、卡维奇乌利、鲁切拉伊以及其他一些家族,唯恐公爵一出击,许多拿起武器反对公爵的人可能就会倒戈、成为他的党羽;于是,为了不给他攻打起义者并扩大他的队伍的机会,就先发制人、带领群众向宫殿发动进攻。这一来,那些宣布拥护公爵的平民家族,看到自己已受到猛烈攻击,就变了心站在起义的公民这一边。只有乌古乔内·奔德尔蒙蒂一个人退入宫内;姜诺佐·卡瓦尔坎蒂带着一些随从退到新市场,站在一张木凳上,请求那些手持武器向广场冲去的人们站到公爵一边。为了吓唬他们,他夸口说,公爵手下的人多得很;还威胁说,谁要是顽固坚持反对君主,就一律格杀勿论。但他发现并无一人跟他去,或来惩罚他这个傲慢狂妄的人。他看到自己徒劳无功,就撤回自己家里去了。
与此同时,人民和公爵的武装部队之间在广场上的战斗异常激烈。虽然公爵的部队可以利用地形进行防守,但他们还是被打败。有一些人投降起义者,另一些人从马上跳下,逃进院墙里去。战斗正在进行时,科尔索和阿梅里戈·多纳蒂带着一部分群众打开各座监狱,把总监和公务会议室的档案文件烧毀,抢劫各教区长的家宅,把他们能够找到的曾在公爵手下做官的人全部杀死。公爵发现广场已被他的敌人占领,全城的人都在反对他,而且已经不能指望任何外援,于是他又想法子用宽大行为来重新获得人民的支持,下令把拘押起来的那些人带到他面前,说些和蔼仁慈的话,把他们都放了。还封安托尼奥·阿迪马里为骑士,虽然这样做完全违反他自己心愿。他叫人把他自己的纹章从宫殿上取下,重新悬挂人民的纹章。但这些事情办得不是时候,是出于不得已,因而并未给他带来多大好处。尽管他做了这一切,却仍然披围困宫中。他这时才明白因为贪心太大反而把一切都丢光,而且过不了几天,还十分可能要饿死或倒在敌人刀剑之下。公民在圣雷帕拉塔教堂开会组织新政府,推举十四位公民,一半出自贵族,一半出自平民,和大主教一起全权处理改组佛罗伦萨城邦政府的大事。他们还选出六个人负责总监的事务,直到将来选出的总监就职时为止。这种职位过去一直是由附近某城邦的一位臣民担任。
外地有许多人来到佛罗伦萨保卫人民。其中有一群由锡耶纳来的人,带着六位使节,这六个人都是他们城邦最受尊敬的人物。这些人竭尽全力要使佛罗伦萨人民和公爵讲和。但人民要求除非先把古利埃尔莫·达·斯切西和他的儿子、还有切雷蒂埃里·比斯多米尼交出来,否则什么调停的话都不听。公爵不愿意照办。但和他一起被围困的人们要挟他,他才不得不照办。在获得自由之后,人们的愤怒必然比只是在保卫自由的时候还大;他们的报复也凶得多。古利埃尔莫和他儿子被押送到他们成千上万的仇人中间。他儿子还不到十八岁。尽管他年轻、俊美而无辜,还是逃不出群众复仇的怒火。父子双双立即被砍杀。那些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未能碰伤他们一下的人,在他们死后就接着砍;把他们的尸体撕成一块一块;这还不满足,又用刀剑把他们的骨肉剁成碎片,用手撕,甚至用牙咬。为了使所有的感官都分尝报仇的滋味,首先用耳朵听了他们的呻吟,再用眼睛看了他们的刀伤,还用手摸了他们那已破碎的尸体;甚至还想叫他们的肠胃也得到满足。既然体外的感官已饱尝其味,体内的器官也应分享一份。这股疯狂的怒火,尽管对他们父子二人伤害极大,但对切雷蒂埃里来说,却是大有好处的。因为群众在残忍处理那父子时已搞得很疲倦了,把他完全忘了。于是他,既然无人来索要,就留在宫中,夜间由他的朋友们转移到别处去了。
群众的怒火被这两父子的鲜血平息下来。于是达成协议:公爵和他手下的人可以带着他所有的东西安全离开佛罗伦萨;他必须放弃对佛罗伦萨任何种类的权利要求;当他到达卡森蒂诺时就要认可放弃君位。 8月6日那天他出发了,有许多公民陪送他。到达卡森蒂诺之后,他就在协议书上签字认可,虽然很不情愿。如果不是西蒙伯爵威胁要把他送回佛罗伦萨的话,他还是不会守约的。这位公爵,就像他的所作所为所证明的那样,是一个残忍而贪婪的家伙。很难和他对话,他一开口就盛气凌人。他只渴望人人为他效劳,但并不培养人们良好的感情;他不用仁爱激励别人,只知用恐怖进行恫吓。他的长相也和他的为人同样可鄙:个子很矮、肤色黝黑、胡子又细又长。他就是这样,哪方面都叫人厌恶。十个月前,他听了别人的坏主意,当了君主;十个月后,又被自己的胡作非为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