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人反对教皇代表的战争,其原因——反对教皇的同盟——教皇的谴责,佛罗伦萨不予理睬——全城分成两派:一派是各区首长,另一派是指挥战争的八位专员——圭尔夫派为反对敌手而采取的措施——圭尔夫派千方百计阻止萨尔韦斯特罗·德·美第奇被选为正义旗手——萨尔韦斯特罗·德·美第奇当选正义旗手——他制订反对贵族的法律,支持被告诫者——诸同僚不赞成这项法律——萨尔韦斯特罗向政务会议发表演说争取支持这项法律——法律被通过——佛罗伦萨的骚乱。
这时,格雷戈里十一世登上教皇宝座。和他的前任一样,也住在阿维尼翁,派代表统治意大利。这些代表既傲慢又贪婪,压迫许多城市。那时有一位代表驻在波洛尼亚,他利用佛罗伦萨正闹严重饥荒的机会,力图统治整个托斯卡纳地区。他不但断绝对佛罗伦萨的一切粮食供应;而且还为了破坏他们未来的收成,在春天到来时,派大批武装部队发动对佛罗伦萨的进攻;他认为佛罗伦萨既闹饥荒又无武装部队,因而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它征服。要不是他的部队都是雇佣兵,而且很不忠实的话,他本来也许会取得成功的;这些雇佣兵在佛罗伦萨人付给他们总数十三万佛洛林的一笔款之后,就被劝诱放弃攻打佛罗伦萨的计划。当人们想要打仗时,是可以去打的;但当他们想撤出战争时,却往往并不那么容易。这次武装冲突是教皇代表的野心挑起来的;后来佛罗伦萨人的愤恨又使它继续下去。他们和米兰的贝尔纳博以及敌视教会的一些城邦结盟,指派八位公民负责指挥战争;赋予他们全权,不经请示就可采取行动;在费用方面他们认为需用多少就用多少,不用开账报销。
虽然这时乌古乔内业已去世,但这次反抗教皇的战争还是把原来追随里奇家族的那一派人鼓动起来,因为过去他们为了反对阿尔比齐家族,就曾一贯支持贝尔纳博并反对教会;这件事也可以说主要是因为指挥战争的八位专员都是反对圭尔夫派的。这件事又促使皮埃罗·德利·阿尔比齐、拉波·达·卡斯蒂利翁基奥、卡尔洛·斯特罗齐以及其他一些人更紧密地团结一起反对自己的敌对派。三年之中,八专员继续指挥战争,而另一派则进行告诫活动。后来教皇逝世,战争才告结束。在战争进行期间,八专员指挥有方,人民十分满意;因而在每年末尾,他们都能连选连任,并被人们称为“圣人”或“神将”——尽管他们对于教会的谴责嗤之以鼻;甚至抢劫各教堂财产,强迫神父们做礼拜。公民这时把自己国家的利益看得比宗教上的安慰重要得多。这也就等于向教会表明:如果说他们过去曾经作为朋友保卫过教会的话,那么他们现在也可以作为敌人削弱它了。因为整个罗马尼阿、各个边区和佩鲁贾都被煽动起来反叛。
佛罗伦萨人虽然对外继续进行反对教皇的战争,但在内部却无法抵制各区首长和他们那一派。圭尔夫派反对八专员的蛮横态度已达到极其嚣张的程度,甚至已经无法控制他们自己的人胡作非为;不但对最杰出的公民进行凌辱,甚至还搞到八专员本人头上。各区长如此飞扬跋扈,使人们怕他们比怕执政团还更甚。那些和他们打交道的人对他们的尊敬超过对执政们的尊敬;他们的宫廷比执政府的还受人重视。因此,不论哪国派使节到佛罗伦萨,都要向他们呈递委任状。
教皇格雷戈里既已逝世,城邦就摆脱了对外战争,但内部却仍然十分混乱。圭尔夫派大胆妄为使人难以忍受。因为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可以制服他们,于是人们认为只有诉诸武力才能决定究竟哪一派力量最强。集结在圭尔夫派周围的是所有旧日的贵族和大多数最有势力的平民领袖。过去已经提到,他们当中有拉波,皮埃罗和卡尔洛。对立的那一方包括所有下层社会,他们的领导人有指挥战争的那八位专员,焦尔焦·斯卡利和托马索·斯特罗齐,追随他们的还有里奇,阿尔贝尔蒂和美第奇等家族。其余的群众,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参加到心怀不满的一方。
圭尔夫派的头目们认为,万一有一届执政团敌视他们这一派因而决定压制他们的话,那么,与他们敌对的一派的力量必将大大加强,他们自己则将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因此,为了对这种可能的灾难处于有准备的状态,他们的领导人就集合在一起探讨城邦的政情,特别着重研究了自己的朋友的处境。他们发现,受到告诫的人不但人数很多而且也成了一个很大的难题;全城都因这件事感到激愤,从而反对他们。他们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由于敌对一方已剥夺了他们在政府中所有荣誉职位,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对方从城里放逐出去、占领执政团宫殿、把整个城邦置于自己一派的控制之下。这是仿效旧时圭尔夫派的做法,当时他们因为感到在城内不安全,直到把敌对势力全部赶出城去才放心了。在这一重要问题上,他们是完全一致的;但在什么时候付诸实施的问题上则有分歧。那是在1378年4月间。拉波认为不宜拖延时间,所以就说出他的意见:拖延是对他们自己最大的危险;因为在下一届执政团中,萨尔韦斯特罗·德·美第奇很可能被选为正义旗手,大家都知道他是反对他们这一派的。皮埃罗·德利·阿尔比齐的意见则相反,他认为最好推迟一些时日;因为他们需要集中一定的兵力,这些部队的调集很容易被人发觉;如果被发觉,岂不是给自己制造极大危险;因此,他认为,最好是等到即将到来的圣约翰节;因为那天是城邦最隆重的节日,到时候必然有大批大批的人群前来集会,他们就可以把他们要召集的武装人员混在这些人群之中。为了排除对萨尔韦斯特罗的畏惧,可以对他进行告诫;如果这个办法看起来不见得有效,就可以“告诫”他那个区里的一个同僚;轮到抽签时,由于签盒到那时就快成空的了,很可能是他或他的某位同党抽中,因而他就不可能当正义旗手了。于是大家就同意按皮埃罗的意见执行。不过拉波是勉勉强强地同意的,他认为这样拖延很危险,并认为,任何时机都不可能在一切方面都合适;谁要是等待一切有利条件同时出现,那他或者是永远无法办到;不然,一旦被诱使这么去干,十有八九要失败。他们“告诫”了同僚,但并未阻止萨尔韦斯特罗被推举为正义旗手。因为他们的阴谋已被八专员发觉,并已设法使在抽签上搞的鬼完全无效。
于是萨尔韦斯特罗·阿拉曼诺·德·美第奇就被推举为正义旗手。因为他属于最高贵的平民家族之一,他无法容忍广大平民受少数有权势的人压迫的局面。他已下决心要结束他们的横霸行径,又看到中层阶级同情并支持他,而且平民最上层多数也都站在他这一边;于是他就把他的计划透露给本内德托·阿尔贝尔蒂、托马索·斯特罗齐和焦尔焦·斯卡利这几个人。他们都答应予以协助。于是他们就秘密起草一项法律,目的是恢复对显贵的限制,缩小各区首长的权力并恢复被告诫者的尊严。为了争取一下实现这些目标,他们必须征求首先是各位同僚,其次是各政务会议的意见。萨尔韦斯特罗身为总监(当时占有这个职位的人几乎形同城邦的君主),就在同一天上午把各同僚和政务会议成员都召集起来。由于诸同僚和政务会议不在一处开会,他就先到同僚那里,把他自己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制定的法律提出来请大家讨论。由于这件事太新鲜,因而遭到其中少数人激烈的反对,结果未能使法律通过。
萨尔韦斯特罗看到自己这头一着似乎要失败,就假装有私事离开这个开会的屋子,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立即赶到政务会议上,站在较高的位置上以便所有的人都看得见他也听得见他说话,随即说道:“我认为,我自己被推举担任正义旗手的职务,主要的并不是为了主持解决私人案件(因为这类案件已派有专任法官定期开庭加以审判);而是为了保卫城邦,纠正权势人物的横蛮无理,以及修改那些即将把共和国引向灭亡的法律。为了履行这些职责,我曾仔细考虑,并竭尽所能拟出方案。不幸的是,我发现有些人居心不良,非常反对我这些公正的方案,简直是要剥夺我办好事的一切机会,还要剥夺别人对我进行帮助的可能,甚至连别人听我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因此,既然我已经看到自己无法为共和国利益效劳,又不能为全城人民谋福利,从而使我看不到有什么继续保持这个官职的理由,这或是因为我不称职,或是别人认为我如此,我只好自行引退回家,请人民另举贤明,让品德比我更高尚或者运气比我更好的人接替。”说完他就离开大厅,像是要回家的样子。
于是政务会议成员中那些局中人和其他一些爱搞新鲜名堂的人就一起掀起一阵骚乱。执政团成员和各同僚闻讯一起赶来,看到正义旗手弃位而去,就又恳求、又以命令式的口气把他留住,一定要他回到政务会议大厅。当时大厅里正是一片混乱:许多显贵公民遭到痛骂和威胁;有一位工匠抓住卡尔洛·斯恃罗齐的脖子,如果不是旁边的人们拼命把他拉开的话,他肯定是会把他打死的。制造最大骚乱、挑动全城搞暴力行动的人就是本内德托·德利·阿尔贝尔蒂。他从宫殿的一个窗口大声叫喊,要人们拿起武器。在很短时间内,各个庭院里就站满了拿着武器的人。于是那些同僚们刚才在恳求之下不同意接受的东西,现在在威胁面前只好接受了。与此同时,各区首长也在他们的大厅里召集大批公民,讨论如何反抗执政团的命令,保全他们自己。但当他们听到外边已经闹起来了,并得悉政务会议的决策之后,就都逃到自己家里躲了起来。
不论谁都别幻想:一旦把群众煽动起来闹事之后,还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他们或是能够制止他们搞暴力行动。萨尔韦斯特罗本想制定法律使城邦安宁,但事与愿违,全城的人的情绪已经激动到这个程度,结果家家关上店门,公民都在自己家里修筑防御工事许多人把值钱的东西搬到教堂和修道院里,人人似乎都在担心可怕的灾难马上就要到来。各工匠行会都集合一起,增选一位官员,于是长官们就召集他们的同僚和这些官员一起开会,讨论了一整天如何才能在各派都满意的条件下使城中骚乱平息下来。但因意见分歧很大,未能取得任何结果。第二天各工匠行会把旗帜扛了出来。执政团心里明白,唯恐出事,于是立即召开会议研究对策。但他们刚刚集合在一起,喧嚣之声又起。转眼之间,各工匠行会的旗手在大批手持武器的人们簇拥下,已经占领了各个庭院。针对这个局面,政务会议为了使各工匠行会和平民对纠正坏事抱有希望,并且尽可能使他们自己避免被指控为肇事者,于是就把大权(在佛罗伦萨,这项大权叫作“巴利阿”)授予诸执政、诸同僚、八专员、各区首长以及各工匠行会官员,请他们为了整个城邦的福利改组城邦政府。这件事正在进行安排之中,有些人扛着几面行会旗帜和一批群众,为了亲自报复圭尔夫派不久前对他们的伤害,就离开其余的人,擅自洗劫并焚烧拉波·达·卡斯蒂利翁基奥的家宅。而这位拉波,在了解到执政团为反对圭尔夫派而采取行动,并看到平民已经武装起来之后,他无计可施,只有躲藏或逃跑。他先逃到圣克罗切教堂,后来又打扮成一个修道士逃到卡森蒂诺。在那里,人们常听见他自己责怪自己:当初不该同意,等到圣约翰节有把握把政府抓到手中的时候再下手。皮埃罗·德利·阿尔比齐和卡尔洛·斯特罗齐在骚乱一开始时就藏了起来,相信在骚乱过后,由于有许多亲戚朋友关照,他们还有可能留在佛罗伦萨。
拉波的家宅被烧毁。坏事一般开头儿虽难,可是一旦搞起来了,就很容易扩大。因此,许多其他人的房宅,或是由于公愤,或是因为私仇,也遭到同样命运。这些暴民为了得到一批比他们自己更热切的伙伴帮助他们抢劫,就把所有的公共监狱冲开,然后又洗劫阿尼约利修道院和圣灵女修道院,许多公民为了安全,曾把贵重财物存放在这些修道院里。甚至政府会议厅等地也未能逃出这邦破坏者的手。只有一个例外:一位骑在马上的执政,他后边跟着许多手持武器的公民,人们由于尊敬他,群众的愤怒才被压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