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政体特有的弱点:放肆和奴役——这个看法适用于佛罗伦萨城邦——乔万尼·迪·比奇·德·美第奇重建其家族权威——米兰公爵菲利波·维斯康蒂设法和佛罗伦萨达成友好条约——佛罗伦萨人对他的提防——为防备公爵而采取的措施——宣战——佛罗伦萨军被公爵的军队击溃。
共和政体,特别是那些组织得不健全的共和政体,常常变换统治者和体制结构。这并不像许多人设想的那样,是自由或镇压造成的后果;而是奴役和放肆使然。因为不论贵族还是平民——前者执行的是奴役制,后者则是行为放肆——都只是在名义上尊重自由,实际上他们既不愿服从法律,也不愿服从行政长官。不过,当一位既善良又英明而且又有势力的公民出现(这种情况很少)、由他制订出能够平息或约束这些互相敌对的倾向的法令从而防止他们闯祸的时候,这样的政府才可以算得上是自由的,它的规章制度也才能是稳定可靠的。因为,既有好的法律作基础,又有好的规章实施法律,因而不必像其他政府那样,只靠某一个人的品德来维持政权。古代许多寿命很长的共和国就是具有这类优异的法律和规章制度。但是那些经常从暴君统治转变为群氓放肆、又由放肆转变为暴君统治的共和国,从来都未曾得到这些好处、如今也是不能得到的。这是因为,这两种情况都会给自己制造强大的敌人,从而使它本身既不可能、实际上也从未有过任何稳定性。因为,暴政不可能使好人高兴;而放肆行为则使有头脑的人们憎恶。前者极易引起祸患,后者则几无好处可言。在前者,是骄横的人掌握过多的权力;在后者,则是愚蠢之辈擅权专横。因此,不论前者后者,为了繁荣发展,都需要求助于某些个人的品德和运气;而这些人可能由于死亡而消失,也可能因为不幸的遭遇而无法效劳。
这样看来,焦尔焦·斯卡利于1381年死后,在佛罗伦萨成立的政府,似乎首先是靠马索·德利·阿尔比齐的才智,后来又是由尼科洛·达·乌扎诺的英明得以延续下来。城邦由1414至1422年,一直保持平静;因为国王拉迪斯劳斯已经去世,伦巴第已分裂为几个部分,从而使佛罗伦萨既无内忧又无外患,没有任何事情引起不安。继尼科洛·达·乌扎诺掌握大权的是巴尔托洛缪·瓦洛里、内罗尼·迪·尼吉、里纳尔多·德利·阿尔比齐、内里·迪·吉诺和拉波·尼科利尼。由于阿尔比齐和里奇两家族的争吵而形成,后来又不幸被萨尔韦斯特罗·德·美第奇复燃起来的宗派斗争一直未熄灭。这是因为,虽然暴民最拥护的宗派只持续三年时间,在1381年就已被镇压;不过,由于这一派包括的人数特别多,以致从未根绝,尽管从1381年到1400年期间一再成立的“巴利阿”并对这一派的领袖们的迫害几乎已经使它化为乌有。受到这样迫害的第一批家族有阿尔贝尔蒂、里奇和美第奇。这几个家族经常不断在人员和金钱方面受到损失;即使他们还有人留在城里,这些人也都被剥夺担任政府高位的权力。一再的镇压措施已使这一派受尽侮辱,几乎使其灭绝。尽管如此,仍然有不少人对往日所受伤害耿耿于怀,复仇之念仍存心中,既未如愿以偿,也扑灭不了。统治城邦的那些平民上层,或可称之为新贵族的人们在和平时期的统治中犯了两大错误,终于招致他们这一派的垮台。第一个大错是:由于长时期大权在握,他们已变得很骄横;第二:他们彼此之间的互相猜忌,以及不间断地长期掌权,使他们放松了对那些可能伤害他们的人们应当保持的警惕。他们就是这样,每日每时以丑恶行径一再激起人民群众的仇恨;他们或是由于繁荣昌盛而对危险的威胁放松警惕;或是由于相互之间的妒忌助长这些危机的滋生。这样就给美第奇家族恢复势力的机会。
第一个重新得势的人是乔万尼·迪·比奇·德·美第奇。他由于成为最富有的人物之一,又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于是就在掌权者的同意下,担任了政府最高职位。这件事使人民群众极为满意,大家觉得现在才算有了一位保护者。这种情况引起掌权的一派中有见识的人士的警惕注视;因为他们觉察到城邦旧时代的那种情绪正在死灰复燃。尼科洛·达·乌扎诺并未忘记向其他公民提出这个问题,他向他们说明:对一个已经有这么大势力的人物再加以抬举,是极其危险的。他说:趁祸患初萌即着手处置还比较容易;等到它发展壮大再下手可就极端困难了;而且乔万尼有几种特点远远超过萨尔韦斯特罗。尼科洛的同事们对他这番谈话无动于衷。这是因为他们都嫉妒他的名声,而且很愿意用抬高别人的办法来贬低他。
佛罗伦萨的情况就是这样,对立情绪已经变得明显了。这时乔万尼·加利佐的次子菲利波·维斯康蒂,由于他哥哥去世,已当上伦巴第全境的君主。他认为自己什么事都可以干,于是就急于要收复当时正在督治托马索·达·卡姆波·弗雷戈索治理下享受自由的热那亚。但他又认为,在和佛罗伦萨人恢复友好关系、使他们了解他的好意以前,就着手进行这件事或其他任何冒险事业,都是不得策的;如果能得到他们的支持,利用他们的威望,他相信一定能达到目的。于是就派遣使节团前往佛罗伦萨说明他的意图。佛罗伦萨许多公民反对他这个计谋,但又不愿意破坏和米兰至今已维持多年的和睦关系。他们深知,对菲利波来说,和热那亚打仗会有许多好处;但对佛罗伦萨却没什么用。另外一些人则倾向于迁就菲利波的计划,但要给他的行动规定一个范围:将来他一旦越出这个范围,天下人就都能看出他那卑鄙的诡计;这样,当条约被撕毁之后,佛罗伦萨再和他打仗就更站得住理了。他们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激烈的争论,最后还是和米兰订立了友好的条约,条约中菲利波保证不干涉马格拉和帕纳罗二河靠佛罗伦萨这一边的任何事务。
条约签订后不久,公爵就夺占布雷西亚,不久又进占热那亚。这些情况和佛罗伦萨那些主和派的估计相反,因为他们原来认为布雷西亚会有威尼斯人防守,热那亚也会有能力自卫。菲利波由于和热那亚的督治签订的条约,得到了坐落在马格拉河靠佛罗伦萨这一边的塞雷扎纳和其他一些地方,条件是,假如他打算让渡这些地方,就应把它们让给热那亚。这件事很清楚:他已经破坏了和佛罗伦萨签订的条约;而且,他还和教皇驻波洛尼亚代表签署另一项条约,从而违反了他以前所作不越过帕纳罗河的保证。这些情况使佛罗伦萨公民十分担心。由于顾虑到还可能出现其他问题,他们考虑要为自卫采取措施。
佛罗伦萨人的不满传到菲利波耳朵里之后,他就派一个使节团来到佛罗伦萨,目的也许是为了替自己辩解,也许是为了摸一摸佛罗伦萨人的情绪,也许是为了麻痹他们使之无所作为;使节向佛罗伦萨人表示他们这样疑虑重重,使公爵感到十分惊讶;如果他们认为公爵办的事有哪些使他们不安,他都愿意撤销。这个使节团的到来并未产生任何其他结果,只是使佛罗伦萨公民分成两派:一派是那些名望最高的人,他们判断最好是武装起来做好挫败敌人阴谋的一切准备;如果菲利波按兵不动,就不必跟他打仗,但必须为保持和平局面作出努力。另外有许多人,或许是出于对当权者的嫉妒,或是害怕和公爵闹翻,认为这样随便怀疑一个盟国不好,不必对公爵的行动产生这么大的不信任。他们说,如果佛罗伦萨任命十人出来负责并雇用武装部队,这些行动本身显然就等于宣战。而向这么强大的一位君主宣战必然会导致城邦的灭亡,却不可能有得到任何好处的希望。即使占领一些地区,也不可能保住;因为中间还隔着罗马尼阿,而教皇的近邻是不容许侵犯罗马尼阿的。然而,主战派的观点最后还是占了上风。任命了十人委员会,雇用了军队,而且还增征新捐税。由于给社会底层增加的负担比上层阶级重,因而全城怨声载道,纷纷谴责大人物的野心和贪欲。他们宣称,大人物是为了压迫人民和满足私欲才主张打仗的,他们动机不正、师出无名。
这时佛罗伦萨和公爵之间尚未公开决裂,但每桩事都足以引起怀疑。教皇驻波洛尼亚代表因为害怕当时正住在波洛尼亚要塞里的一个名叫安托尼奥·本蒂沃利的波洛尼亚流放者,就邀请菲利波派兵进驻该城。其地接近佛罗伦萨领土,从而引起佛罗伦萨公民极大忧虑;但引起全城居民更大的惊恐、并终于造成向公爵宣战的充分理由的却是公爵派遣大军征讨富尔利这件事。富尔利君主焦尔焦·奥尔德拉菲临死时,留下幼子蒂巴尔多交给菲利波监护。而这孩子的母亲因为怀疑这位监护人,就把孩子送到她父亲伊莫拉君主卢多维科·阿利多西那里。但富尔利公民又强迫她服从她丈夫生前的遗嘱,把她儿子从他的天然监护人手中要回来放在公爵看管之下。针对这一情况,菲利波为了把自己的意图隐蔽得更严密一些,就设法使费拉拉侯爵派圭多·托雷洛作为他的代理人,率领军队去夺取了富尔利政权,从而使这片领土落入公爵手中。当这个消息传到佛罗伦萨、再加上公爵的军队已到达波洛尼亚时,佛罗伦萨主战派的言论就大大加强了。但仍有许多人反对,其中包括乔万尼·德·美第奇。他公开大声疾呼,说即使公爵的阴谋诡计已昭然若揭,佛罗伦萨最好仍然按兵不动,让公爵首先发动进攻,这比自己先动手攻击他为好;因为前一种情况不但能使全意大利所有的君主认为佛罗伦萨有理,而且本城邦的人也会这么看;但如果佛罗伦萨首先向公爵发动攻击,公众舆论就会像支持佛罗伦萨那样支持他。更何况,作为发动进攻的一方,佛罗伦萨如想请求别国支援恐怕很难办到;而作为被攻击者则不然;而且,进行自卫的一方作战往往比攻打别人者强有力。主战派却认为坐等敌人攻上门来不合适,最好打出去找敌人;好运气经常站在进攻者一方,而不会帮助只知防御的人;即使眼下要多花些钱,但到对方家门口去打仗总比在自己家门厮杀遭受的损失小。这个观点又占上风。于是决定由十人委员会运用他们权限以内可能提供的一切手段,从公爵手里救出富尔利。
菲利波探悉佛罗伦萨人已决定夺取他已承担要防守的那些地方,于是就把对伊莫拉的一切个人顾虑搁置一旁,认为卢多维科为了保护自己的领地必然要进行各种准备,因而可能无暇顾及他的外孙的利益。佛罗伦萨部队还在莫迪利阿纳时,阿尼约洛已率军队到达伊莫拉,当时严霜已将护城河封冻,河上已可过人,他趁黑夜率军队过河,占领该城,把卢多维科捉住押往米兰。佛罗伦萨人发现伊莫拉已入敌手,而且战争也已公开宣布了,于是就把军队派到富尔利,把城市四面包围。为了使公爵的部队不能解救这座城,他们雇用阿尔贝里戈伯爵,这个人每天率领部队从他自己的领地赞戈纳拉出发一直扫荡到伊莫拉城门口。阿尼约洛·德拉·佩尔戈拉发现佛罗伦萨军队已占领强固据点阻止他去解救富尔利,就决定攻占赞戈纳拉。他认为佛罗伦萨人决不会让这个地方失守;为了解救它,他们一定会放弃围困富尔利的计划,在很不利的条件下前来和他会战。这样,公爵的部下就强迫阿尔贝里戈提出求和条件。他的回答是:假如佛罗伦萨人十五天以内不来解救他,他就放弃赞戈纳拉。佛罗伦萨军营和城内都了解到这件不幸的事情之后,都迫切希望不能让敌人得到他们想得到的好处,结果反而叫敌人得到更大好处:因为佛罗伦萨人放弃对富尔利的包围去解救赞戈纳拉。在和敌人遭遇后很快就被打垮。这倒不是因为敌军英勇,主要是天气太坏;因为他们在滂沱大雨和深深的泥泞里行军许多小时之后就和敌人遭遇,而敌人却正是以逸待劳、精力充沛,因此三两下子就被敌人打垮。尽管这次大败在全意大利都出了名,却未牺牲多少人,只有卢多维科·德利·奥比齐和他的两个部下从马上掉下来,淹死在泥塘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