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莫·德·美第奇,他的为人和作风——科斯莫的伟大招致官员妒忌——尼科洛·达·乌扎诺的意见——佛罗伦萨人互相诽谤中伤倾轧不和——尼科洛·达·乌扎诺之死——正义旗手贝尔纳尔多·瓜达尼采取措施反对科斯莫——科斯莫在宫中被捕——他担心被杀害。
在战争进行期间,城邦内部相互间恶意敌视的气氛仍经常存在。乔万尼死后,科斯莫·德·美第奇更积极地参加城邦公务;在对待本派朋友方面,比他父亲的态度更加热情而大胆,从而使那些对乔万尼之死感到高兴的人们在体会到他儿子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物之后,就明白他们毫无理由这样得意。科斯莫极其精明而有远见;言谈举止严肃端庄、谦恭有礼,对人极其豁达大度、仁慈宽厚。他从不攻击各派和统治者,对所有的人都很宽厚。由于他慷慨助人,乐此不疲,各阶层公民都把他引为同道。他这种作风使政府官员办事增加了困难,而他本人则常常希望用这些做法使自己能像任何其他公民那样在佛罗伦萨生活得既安全又受人尊敬;假如他的对手在野心驱使下强迫他走上另一条道路,那么他自己的武装力量和朋友们的支持就会使他更为安全、更受尊敬。阿韦拉尔多·德·美第奇和普乔·普奇这两个人在树立科斯莫的权威方面起了很大作用;前者得力于他的大胆,后者依仗他那非同寻常的精明远见足智多谋,从而抬高了科斯莫的地位。确实,普乔的智慧和谋略极受推崇;因此,科斯莫这一派名声大振,与其说是靠科斯莫的名望,毋宁说是靠普乔的名声起作用。
攻打卢卡的事业就是由这么一个分裂的城邦进行的;党争的剧烈程度并未因为对外战争而减少,反而加深。虽然支持战争的是科斯莫这一派,但被委派去指挥战争的却有许多是对立一派的人,因为他们在城邦中势力较大。阿韦拉尔多·德·美第奇和其他一些人由于无法阻止他们这样干,就竭尽全力对他们进行诬蔑诽谤。每当战争中出现失利情况(这种情况是屡见不鲜的),他们从来都不说这是命运不好或敌方努力的结果;一口咬定说这是因为军事委员们愚蠢无能。就是这种做法助长了阿斯托雷胡作非为;也就是这种做法激起里纳尔多·德利·阿尔比齐的愤慨,使他未经批准就擅自放弃军事委员职责,这个做法还迫使人民首长传讯乔万尼·圭奇阿尔迪尼;而且,许多官员和军事委员受到的责难也莫不由此而起。真有其事的坏事被夸大,莫须有的则捏造出来;不管是真是假,人民一概听信,因为这些人几乎全部都是官员的仇敌。
所有这些事情和这些异乎寻常的做法对尼科洛·达·乌扎诺和他们那一派其他领袖们说来都是一清二楚的;他们也常在一起商讨,想找出个什么法子加以解决,但毫无结果;虽然他们很明白听任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很危险,而要采取某些步骤铲除或减少这种情况,却又极感困难。尼科洛·达·乌扎诺是最早为此感到气愤的人。当对外战争正在进行、内部也发生矛盾之际,尼科洛·巴尔巴多罗打算劝他同意搞掉科斯莫,于是就到他家里去拜访。发现他一个人在书房里闷坐沉思,就用他所能提出来的最好的理由,竭力要说服他同意里纳尔多的意见、把科斯莫驱逐出境。尼科洛·达·乌扎诺作了如下的回答:
“假如您以及和您抱有同样见解的人们长着银白色的胡子、而不是像人家形容的那样只长着金黄色的胡子,那么,对您本人、对您的家庭、甚至对咱们共和国都会有些好处;因为,一位具有长期经验的须发斑白的人提出的建议会比较明智一些,对全体公民的好处也更大一些。依我看,那些议论要把科斯莫逐出佛罗伦萨的人,最好是考虑一下他们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科斯莫的力量有多大。您提到一个贵族党、一个庶民党的问题。假如这两个名称和实际情况相符,谁胜谁败的问题仍然是极难定的。而我们这个城邦的贵族昔日被庶民打垮的事例在我们身上引起的应当是忧虑不安的心情而不是希望。而且,我们还必须小心的是:我们这一派是分裂的,而对立一派却是团结的。首先,内里·迪·吉诺和内罗内·迪·尼吉这两位首要的公民从没有充分表露他们的爱憎情绪,我们还看不出他们究竟是偏向我们这一方,还是偏向对方。还有许多家族、甚至家庭,都是分裂的;许多人是因为妒忌自己的弟兄或亲戚而站到我们的对立面去了。我现在只给你举出两三个最重要的例子,请你回想一下,等你有空闲时,还可以想想其他例子。在马索·德利·阿尔比齐的儿子当中,有一个叫卢卡的,就是由于妒忌里纳尔多,结果投到敌对一方的怀抱里去了;在圭奇阿尔迪尼这个家族里,在卢伊吉的儿子当中,就有皮埃罗成了乔万尼的敌人、支持我们的政敌;托马索和尼科洛·索多里尼由于忌恨他们的叔叔弗兰切斯科而公开反对我们。因此,假如我们能仔细考虑一下我们自己的情况,和对方的情况,就会明白我们并不见得比他们更有理由被称为“贵族”。假如说称他们为庶民党是因为庶民跟着他们跑,那么,由于这一点就使我们处于更加不利的地位,而他们则处于更有利的地位;因为如果诉诸武力或投票竞选,我们都无力和他们抗衡。
“不错,我们至今仍保有自己的尊严、我们仍坐上座、有优先地位等等;但这是来自迄今已掌政五十年的政府早先的名望。不论什么时候如果我们较量一下,或是对方发现我们的弱点,我们这个地位就会丢掉。假如您要说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因此我们的势力应该扩大、对方势力必将缩小;那我就要回答:这种正义,除了我们自己了解它、相信它之外,还必须被其他的人们了解和相信;但情况并非如此。因为我们的事业的正义性完全建筑在我们怀疑科斯莫企图把自己变成城邦的君主这一点上。尽管我们有这种怀疑,而且认为这个怀疑是对头的;但别人并不这样看;更糟糕的是,人们也正在指责我们搞阴谋,就是我们指责科斯莫搞的那种阴谋。科斯莫那些引起我们怀疑的行为就是他贷款不分对象,谁向他借钱他就借给谁;不但借给私人而且还借给公家;不但借给佛罗伦萨人而且还借给那些外籍的雇佣兵;此外,不论哪位公民向政府要求救助,他都解囊周济;而且,他依仗和全城人们的利害关系,把他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推举到较高的荣誉位置上去。因此,如果要我们提出驱逐他的理由,我们只能说他仁慈宽厚、慷慨大方、人人敬爱。
“现在请您告诉我,有什么法律禁止人们虔诚、豁达大度、乐善好施的呢?有什么法律能反对这样的行为、对这样的人判罪呢?虽然这些都是志在篡夺大权者所采取的花招,但人们并不相信这一点?而且我们也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使人们这样认为。因为我们的行为已使自己失掉信用;而且整个城邦的人很自然地都有所偏颇,由于多年来闹派别纠纷而风气很坏,对这样的指控也不注意。即使我们能在驱逐他这件事上取得成功,这在一个支持我们的执政团之下倒是容易办到的;但事后,我们将处在他那无数朋党的包围之中,他们将不断责难我们,迫切要求把他召回城里;我们又怎么能阻止他、不许他回来呢?这件事根本就无法办到,因为他的朋友太多;而且全城的人都对他们抱好感,我们将永远不得安生。尽管我们可以把我们发现的他的第一批朋友也驱逐出境,但驱逐多少就要制造多少敌人;因此,在短期内他必然要回来;其结果必然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我们把他赶出时他还是一个好人;但他回来之后,对我们来说,就会变成一个坏人;因为他的性格必将被那些把他召回的人败坏,他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惠,也不能违抗他们。也许你们想把他弄死,但这件事你们不可能得到长官们的同意,因为他的财富再加上你们的思想堕落,总会使他得救。我们就是假定他已被处死,或者在被放逐之后不回来了;我也看不出咱们的共和国会有所改善;因为当我们把城邦从科斯莫手中解救出来之后,它立刻就会落入里纳尔多之手。而我最殷切期望的,却是任何一位公民,不论在势力或权威方面都不要超过其他的人。但假如他们二人当中必须有一个人压倒对方的话,我不知道有任何理由使我偏爱里纳尔多而不拥护科斯莫。我只想说,但愿上帝保佑我们的城邦吧,不要叫任何一位公民篡夺它的主权。但是,假如我们罪孽深重、理应受到这样的惩罚,那我就要乞求上帝发慈悲,还是从里纳尔多手中把我们救出来吧。
“因此,我恳求您,千万不要劝别人采取无论如何都是有害的办法;也不要幻想,和几个人联合在一起就能够反对多数人的意志;因为公民们有些是由于无知、有些则是由于恶意,随时都准备出卖我们这个共和国;而命运又特别关照他们,已经给他们找到一位买主。我劝您还是听我的忠告,力求做一个稳健的人。至于自由的问题,您将会发现,在我们自己一派内值得怀疑的地方一点也不少于对手。当事情闹起来的时候,您哪一边都不沾,双方都不会对您有意见;这样您才能使自己过安逸的生活,而又不致伤害任何别人。”
这番话使巴尔巴多罗急迫的心情缓和下来,从而使城邦在和卢卡作战期间保持了平静。但在战争结束后,尼科洛·达·乌扎诺已去世,城邦处于和平环境、又无任何约束,于是不健康的情绪就以可怕的速度滋长起来。里纳尔多自认为自己现在已是一派的领袖,经常不断向他认为可能当上正义旗手的每位公民恳求、鼓动他们拿起武器、把城邦从这样一个人手中解救出来,由于少数人存心不良、广大群众浑浑噩噩,这个人必然要使城邦屈从他的奴役。里纳尔多这些行径,再加上对方进行的种种活动,使城邦充满不安情绪。因此不论何时成立一个政府机构,组成这个机构的各派成员的人数都要向公众公布;在抽签选举执政团时,全城都激动起来;交政府官员审理的每一个案件,不管多么微不足道,都必然成为各派争论的题目;国家机密被泄露,不论好事、坏事都成了支持和反对的对象;善人和恶棍同样受到攻击;没有任何一位官员能够圆满完成自己的职责。
在这样的混乱局面中,里纳尔多急于缩小科斯莫的势力。当他了解到贝尔纳尔多·瓜达尼很可能被推选为正义旗手时,就替他清偿所欠税款,使他不致因拖欠公款而被取消担任这个职务的资格。抽签选举不久就举行了,可巧命运对我们城邦不利,使贝尔纳尔多当选为九至十月份的正义旗手。里纳尔多立即前往拜访,向他表示:显贵一派和期望过安适生活的人们知道他当选这个尊贵的职位之后如何兴高采烈;现在要看他如何采取行动使大家殷切的期望得以实现了。然后他又夸大分裂的危险,极力表明要想得到团结统一的福祉,除了搞掉科斯莫之外,毫无其他办法;因为只有科斯莫一个人,利用手中巨额财富诓得众人拥戴,使他们这些人受压抑;如今科斯莫的势力已经如此强大,如果再不加以阻止,他必然很快就要当上君主了。为了防止这样的大灾难,一个好公民的职责就应当是把人民召集到广场上,使他们的国家重获自由。里纳尔多然后又提醒新旗手:萨尔韦斯特罗·德·美第奇当年如何能够限制圭尔夫派的大权,尽管这样做是不义的,圭尔夫派的祖先曾为他们这一派流过血,政府就是属于这一派的;还说,萨尔韦斯特罗当时既然可以站在非正义的立场上反对那么多人;那么,他们现在既是站在正义方面、又只反对一个人,当然就更容易成功了。他鼓励贝尔纳尔多说,他保证他的同党一定会拿起武器支持他;劝他不必担心拥戴科斯莫的那些庶民,因为他们的支持对科斯莫来说并不会起多大作用,正如过去焦尔焦·斯卡利在同样情况下,庶民的支持不曾起任何作用一样。至于科斯莫的财富,就更不用担心了;因为当他本人落入执政团手中之后,他的财富必将同样受到控制。总而言之,他断定采取这个步骤必将使共和国团结统一 、得到安全,并将使新正义旗手得到荣誉。贝尔纳尔多简单地回答说,他认为有必要分毫不爽地按照里纳尔多的意见去办。由于眼下时机正好适合采取行动,他将着手准备兵力;由于里纳尔多已给他打了保票,他将得到众同僚的支持。
贝尔纳尔多上任之后,先使他的下属作好准备;再和里纳尔多商量妥当之后,就召唤科斯莫去见他。科斯莫的朋友们虽然竭力劝他不要去,他还是应召前往,这与其说是因为他相信执政团的仁慈,还不如说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无辜。他一进宫立即被捕。里纳尔多带着许多武装人员,并在几乎全部党羽的簇拥之下,向广场进发;执政团这时也把平民召集起来,成立由二百人组成的一届“巴利阿”,改组城邦。他们毫不拖延,立即着手研究城邦改革事宜和是否处死科斯莫的问题。许多人希望把他放逐,另一些人主张把他处死;还有一些人一言不发,这也许是出于对他的同情,也许是害怕其他到会的人,因此,这些意见分歧使他们未能得出结论。
宫殿高楼上有一个大房间,名叫阿尔贝尔盖蒂诺,占了整整一层楼,科斯莫就囚在这间屋里。看守他的是费德里戈·马拉沃尔蒂。科斯莫在这个地方听得见政务委员会集会、从广场传来的武器碰撞声以及经常为召集“巴利阿”而敲响的钟声;他听到这些,十分担心自己的安全;更使他不安的是他私人的仇敌可能利用某种特殊手段把他害死。他几乎不吃任何东西,四天之久只吃了一小块面包。费德里戈看出他很焦急不安,就对他说道,“科斯莫,你是害怕别人毒死你;但你这样不吃东西,显然不久就会饿死。假如你认为我会参与这种残暴行径,那你就误解我了。我认为你的生命并没有多大危险,因为宫殿内外都有你的许多朋友。但是,如果你终于真的丢掉性命,请你相信,他们必然是用别的办法害你,决不会是通过我干的;因为我绝对不会使自己的手沾上任何人的血,更不用说你的了,因为你从来就没有伤害过我。因此,请你打起些精神,吃些东西吧;为你的朋友和你的祖国把生命保存下来。为了使你吃得更放心,我将和你同吃你的那份饭。”科斯莫听了这些话大为放心,眼含泪水拥抱亲吻了费德里戈,诚挚地感谢他的好心和热情;答应他如果将来有机会,他决不会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