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公爵成为热那亚君主——那不勒斯国王和米兰公爵竭力为各自的后代确保江山——亚科波·皮奇尼诺在米兰受到隆重接待,不久之后即在那不勒斯被谋杀——庇护二世力促基督教世界远征土耳其人,但落空了——米兰公爵弗兰切斯科·斯福查去世——迪奥蒂萨尔维·内罗尼给皮埃罗·德·美第奇出的不忠实的主意——迪奥蒂萨尔维和其他一些人反皮埃罗的阴谋——平息动乱的努力落空——公众游行赛会——阴谋家反对皮埃罗·德·美第奇的计划——尼科洛·费迪尼向皮埃罗揭发他的敌人的阴谋。
正当佛罗伦萨和全意大利处于上述境况之中,法王路易十一世和他的贵族之间发生严重纠纷。这些贵族在布列塔尼公爵弗兰西斯和勃艮第公爵查尔斯的支持下正在和路易进行战争。他们发动的这次进攻很严重,使路易无法继续支援昂儒的约翰反对热那亚和那不勒斯的事业。而且,由于他迫切需要他所能征集的兵力,就把萨沃纳(这个地方此时仍在法国统治下)给了米兰公爵,并告诉他:假如他愿意,路易就准许他征服热那亚。
弗兰切斯科接受了这个建议。他一方面仗恃国王的友谊助长起来的声威,再加上阿多尔尼家族的支援,就当上热那亚的君主。为了表示对这些好处的感谢,弗兰切斯科叫他的长子加利佐带着一千五百名骑兵到法国,在国王手下服役。弗兰切斯科·斯福查就这样成了伦巴第公爵和热那亚君主;阿拉贡的费兰多成了整个那不勒斯王国的国王。这两大家族又用联姻的方式结了盟;因此,他们认为这样就可以牢牢掌握政权,确保他们终生尽享荣华,死后也可以顺顺当当传给后代。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认为那不勒斯国王还必须消除他对那些贵族感到不安的根据,那些贵族在他和昂儒的路易作战时曾触犯过他;公爵则应当把他自己家族的世仇布拉乔基家族的追随者消灭掉——这些人曾在亚科波·皮奇尼诺率领下得到过极高的声誉。亚科波·皮奇尼诺当时是全意大利首屈一指的将领;由于他并不据有任何领土,从而使所有占有领土的人很自然地都对他存有戒心;特别是公爵更为不安,因为他心里明白他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因此,他感到只要亚科波还活着,他就既不可能安享自己的财产,也不可能在传给儿子时得到任何程度的保证。为此,国王不遗余力地设法和国内那些贵族和解,千方百计要拉拢住他们,后来果然达到目的;因为,那些贵族也看得明白:尽管顺从国王、信赖国王也会有理由使他们放心不下;但假如他们继续和他打仗,他们必遭毁灭。人类往往十分急于逃避某种危险;因此,实力较小的人往往容易上君王的当。贵族们因为明白继续进行战争的危险,于是就相信了国王的诺言。但在向国王投降以后,他们不久就被国王以各种借口,采取各种方式消灭掉了。这件事使亚科波·皮奇尼诺——他当时正带着自己的部队驻扎苏尔莫纳——非常吃惊。于是,为了使自己不致被国王用同样的手法干掉,他就设法通过自己的朋友从中调解、和公爵言归于好。公爵以极其慷慨的许诺,诱使亚科波只带着一百名骑兵来到米兰和他会面。
亚科波曾多年跟他父亲和兄弟一起服役,先是在菲利波公爵麾下,后来又为米兰共和国服役。因此他通过和米兰公民们的交往,结交了许多朋友,在全城颇有人望。在当时情况下,他在米兰的名声日益升高。因为斯福查家族的兴旺和新近取得的权势已引起人们的妒忌;而亚科波的不幸和长期不在国内却引起人们的同情。大家都渴望见到他。他这次到达米兰时,人们的种种不同的感情都流露出来:几乎所有的贵族都出来迎接他;他走过的街道都挤满公民,急于看他一眼,四面八方都在高呼“布拉乔家族!”“布拉乔家族!”人们这样向他致敬却加速了他的毁灭,因为这使公爵对他心怀疑惧,从而更急于把他除掉。为了在尽可能不致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办这件事,公爵这时就为亚科波和他的私生女德鲁西娅娜(早已许配给他的)举行成婚大礼。公爵随后又和费兰多安排好要他以高薪聘请亚科波当那不勒斯王国佣兵队长,拨给他十万弗洛林以维持军队。订立契约后,亚科波就在公爵的大使和妻子德鲁西娅娜陪同下向那不勒斯进发。到达后,受到尊敬而热烈的欢迎;在许多日子里,还举行各式各样的庆典来款待他。但在他要求准他到他的部队驻在地苏尔莫纳去之后,国王就邀请他到堡垒里饮宴,宴席结束后,就把亚科波和他儿子弗兰切斯科监禁起来,不久就把他们处死了。我们意大利的君主就是这样,因为妒忌别人身上存在而自己身上却没有的品德,竟然就把人家消灭掉。因此,不久之后,意大利就受尽压迫和摧残,成了这伙人为非作歹的牺牲品。
这时,教皇庇护二世已经解决罗马尼阿境内的问题;看到全意大利已太平无事,就认为这正是率领基督教徒远征土耳其人的大好时机;他采取了类似他的前辈曾采取过的某些措施。所有的君主都答应给以人力或金钱的支援。匈牙利国王马蒂阿斯和勃艮第公爵查尔斯甚至表示了意欲亲自参加。于是教皇就任命他们二人为远征军统帅。教皇满怀殷切期望,离开罗马来到安科纳,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全部兵力集结地点。威尼斯人也答应派船只到该地把军队运到斯克拉沃尼阿。教皇驾临该城后,那里不久就汇集了极其众多的人马,结果在几天之内就把城内所存全部粮草以及从附近地区所能收集到的一切供应全部消耗净尽,马上开始闹饥荒。此外,既无款项支给那些缺钱的人,又无武器装备那些赤手空拳者。马蒂阿斯和查尔斯二人也没有来到。威尼斯人派了一位官长带来一些船只,但与其说是为了接运军队,还不如说是为了炫耀自己,为了表明它并非失信而已。教皇处在这样的境况之中,再加上年老多病,于是就去世了;集合起来的军队也都返回各自的国家。教皇是在1464年去世的。后来出生于威尼斯的保罗二世被推举继位。约在此同时,意大利各邦几乎都要更换统治者;次年,米兰公爵弗兰切斯科·斯福查在占据公国十六年之后也去世了,由其子加利佐继位。
正当佛罗伦萨内部纷争不已之际,斯福查之死无异火上加油,促使动乱激化,空前迅速产生恶果。科斯莫逝世后,其子皮埃罗继承财富,接管国家。他召请迪奥蒂萨尔维·内罗尼来协助他。迪奥蒂萨尔维是一位声望很高,势力很大的人物。科斯莫曾对他很信赖;临死时,还曾向皮埃罗推荐,无论治理城邦、照料家业,一切都要听从他的指点。皮埃罗把科斯莫对迪奥蒂萨尔维的看法如实转告他本人;并对他说:虽然他父亲已经去世,但他自己仍然愿意像他在世时那样服从他;因此,无论在有关他的祖产或城邦事务方面,他都要征求迪奥蒂萨尔维的意见。于是皮埃罗就从自己的家务开始,叫人把他家全部财产,包括资产和负债,开出账单交给迪奥蒂萨尔维,以便使他了解财务的全部情况,便于提出适当的处理意见。迪奥蒂萨尔维答应尽心竭力而为。他在审阅了这些账目之后,发现情况十分混乱。于是他既不是出于对皮埃罗的友谊,也不是出于对科斯莫的感激,而是出于他自己的野心,认为用不着费多大麻烦就可以使皮埃罗把他父亲作为遗产留给他儿子的显赫名声丧失殆尽。为了实现这一计谋,他就前往拜访皮埃罗,劝他采取一项措施,这项措施表面看起来十分正确、很适合当时情况;但实际上却包含着对他的权威产生致命打击的后果。他向皮埃罗说明了他的财务非常混乱的情况以后说,假如他希望在城邦保持自己的势力、维持自己在财务上的声誉,解决这些混乱的唯一正确可行的办法,就是把他父亲过去借给国内外无数公民的款项全部收回,因为科斯莫在世时,为了在佛罗伦萨收买党羽、在国外拉拢朋友,在金钱方面极其慷慨大方;人们欠他的债务总数极其庞大。皮埃罗认为这个意见很好,因为他急于把属于自己的财产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以便应付他必须还付的款项。但他刚一下令回收欠债,公民就十分恼火,仿佛他所要求归还的是他无权要求归还的东西。他们对皮埃罗无礼辱骂,斥责他贪得无厌、忘恩负义。
迪奥蒂萨尔维看到他自己的建议已使皮埃罗遭到群情激昂的反对,就私下和卢卡·皮蒂、阿尼约洛·阿奇阿尤利、尼科洛·索德里尼等人会晤,他们决定一致出力来使皮埃罗丧失在政府中的大权和势力。他们各人都有自己的动机:卢卡·皮蒂是想取得科斯莫曾据有的地位,因为他当时的地位已经很高,不屑于屈从皮埃罗。迪奥蒂萨尔维·内罗尼则深知卢卡不适于担任政府首脑,认为在除掉皮埃罗之后,城邦大权必然落到他自己手中。尼科洛·索德里尼则希望城邦享受更大的自由,争取作到法律对所有的人都同样有约束力。阿尼约洛·阿奇阿尤利对美第奇家族异常恼火,其原因如下:他的儿子拉发埃洛在一些时间以前曾娶阿莱桑德拉·德·巴尔迪为妻,并得到她带去的一份很大的嫁妆。也许是由于她本人有过错、也许是由于別人处理不当,她曾受到公公和丈夫百般虐待。结果,她的亲族中有一位名叫洛伦佐·德·伊拉里奥内的,出于对她的同情,带着几个武装人员,到阿尼约洛家里把她带走了。阿奇阿尤利家族控诉巴尔迪家族给他们家造成损害,后来这案子就呈请科斯莫处理。科斯莫判决阿奇阿尤利家应当归还阿莱桑德拉的财物,然后由她自己决定是否回到她丈夫那里。阿尼约洛认为,科斯莫在处理这个案件中没有把他当作朋友对待;他过去无法在作父亲的科斯莫身上进行报复,于是这时决定全力搞垮他的儿子皮埃罗。
这些阴谋家所怀动机虽各有不同,表面上却都装作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都说城邦应当由各机构官员治理,而不能听凭少数几个人说了算数。大约就在这时,有一批商人破产,这就使人们更加憎恨皮埃罗,也增加了加害他的机会。据说使这些商人破产的原因,是皮埃罗在人人都没有料想到的情况下,突然决定追索欠款;这件事对于城邦既不光彩,也将促使它毁灭。此外,皮埃罗千方百计给他的长子洛伦佐娶了克拉丽切·德利·奥尔西尼为妻。这件事又使他的敌人抓住机会说:很明显,这是因为他瞧不起佛罗伦萨人,不愿和佛罗伦萨人结亲;因为他认为他自己已经不是人民的一员,而是准备当君主了;因为,凡是不愿意和同胞公民结亲的人,必然是想奴役他们,所以才不屑于和同胞们交好。这些煽动叛乱的头头们认为他们已胜利在握;因为他们为了给自己的目标披上优美的外衣,已经在自己的旗帜上标出“自由”二字,多数公民因受骗上当而追随他们。
在全城人心激动的情况下,有些极端厌恶动乱的人认为,最好是想个法子用新鲜事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因为在无所事事时,谁一鼓动往往就跟着谁跑。为了把人们的注意力从政府的问题方面转移开,他们就趁现在正是科斯莫逝世一周年之际,决定举行两项庆祝活动,其规模之大要和城邦曾经举行过的最隆重的庆祝活动相同。其中一项就是表演由宣告基督降生的明星引路的东方三王的来临;这项活动规模盛大、庄严华丽,以致单是准备工作就占用全城居民好几个月的时间。另一项是举行竞赛大会(这是他们给赛马起的名称),在大会上,全城第一流家庭的青年男子都要参加,还邀请了全意大利最有名的骑手。在佛罗伦萨最出众的青年当中,有皮埃罗的长子洛伦佐,他获得头等奖,这倒不是由于有人偏袒,而是靠他自己的勇敢获得的。这些庆祝活动过去之后,人们的思想又回到原先脑子里考虑的问题上,每个人都比过去更加迫切地追求自己的目标。
结果形成严重的分歧和动乱。随后发生的两件事情则大大助长了动乱的发展。其中之一就是“巴利阿”的权力已经到期;另一件是:弗兰切斯科公爵死后,新公爵加利佐派大使到佛罗伦萨来,要求续订原来由他父亲和本城邦订立的盟约。盟约中有一条,规定佛罗伦萨每年支付公爵一定数额的款项。反对美第奇家族的那一派当中的主要人物抓住新公爵这一要求的机会,准备在政务会议上公开抵制。他们借口盟约原先是和弗兰切斯科、而不是和加利佐签订的,弗兰切斯科既已不在人世,规定的付款义务也就应当停止;而且这件事也毫无恢复的必要,因为加利佐并没有具备他父亲那样的才干,因而佛罗伦萨不可能也不应当期望从他那里取得同样的好处;如果说过去从弗兰切斯科手中没有得到多少好处,现在从加利佐身上就更不会得到什么。他们还说,假如有任何公民为了他个人的目的而要雇用他,那将既不符合民间惯例,也不符合城邦自由的利益。皮埃罗的看法和这些意见正相反,他说:只是贪图省几个钱就抛弃这样一个盟国是非常失策的;对全城邦、甚至对全意大利来说,再没有比和公爵结盟更为重要的了。他还说:只要有这个联盟存在,威尼斯人不论用伪装友善还是公开战争的办法都无法伤害公国;但他们一看到佛罗伦萨人已经和公爵疏远时,他们很快就会准备战争;而且,他们看到公爵年纪轻、新近当政、又没有友邦支持,就会用武力或欺骗的手法,强迫他加入他们那一边;万一发生这样的情况,佛罗伦萨共和国的毁灭就不可避免了。
皮埃罗的意见并未产生任何效果。两派之间的敌视已开始在他们夜间的集会上公开表现出来。美第奇家族的朋友们在克罗切达教堂开会;对立一派则在皮埃达教堂。他们急于搞垮皮埃罗,就劝诱许多公民签名支持他们的计划。有一次,特别是在那次讨论应当采取什么方针的会议上,虽然大家都同意削弱美第奇家族的权势,但当讨论到用什么方法实现这一目标时,大家的意见却各有不同。有一派最温和最通情达理的人认为:既然这一届“巴利阿”的权力已经结束,大家就应当设法防止其恢复;到那时,大家会看到人们普遍希望由政府各机构官员和各政务会议来统治城邦;在短时间内,皮埃罗的权力必将显著减弱;他在政府中丧失势力的结果,将使他的商业信用也随之破产,因为他的财务情况已经很困难,如果他们能阻止他动用公款,他必然立即破产;这样,他们将不再受他任何威胁;从而不用处死或放逐任何人就可以成功地恢复人们的自由。可是,如果企图以暴力解决,必将招来极大危险。因为人类往往愿意让那自己倒下去的人接受命运安排;但如果他是被别人推倒的,人们就要急忙前去营救。因此,如果他们不采取任何特殊手段去反对他,他就会没有任何理由进行自卫或向人求援;假如他自己到处去求援,那只会对他自己极为不利;因为他这样作只会引起普遍怀疑、从而加速他自己毁灭,而且证明他们这边不论采取任何自己认为适当的步骤都是有理的。
会上许多人认为这样办事太缓慢,因而很不满意;他们认为拖延时间只对皮埃罗有利、对自己有害;假如他们听任事情按通常那样发展,皮埃罗就不可能有任何危险,而他们自己却会招来很多危险,因为反对皮埃罗的那些官员将允许他统治城邦,他的朋友们则会推举他当城邦君主,从而使他们自己不可避免耍遭到毀灭,就像1458年发生的事情那样。虽然他们刚刚听到的意见可以说最合乎仁慈宽大的感情,但抓住当前时机下手终将证明是最为保险,因而也是最好的时机,趁现在人们心中正在激烈反对皮埃罗的时候就促使他毁灭。为此,他们应当作出武装自己的计划,还应当取得费拉拉侯爵的支援,免使自己缺乏兵力。假如成立一届有利于自己的执政团,他们就能加以利用。于是他们就决定等待新的一届执政团成立,到时候再看情况决定。
在参与阴谋的人们当中有一位名叫尼科洛·费迪尼,曾多次主持开会。他在最有把握的希望的引诱下,向皮埃罗揭发了全部事实,还交给他一份签过名反对他以及全部阴谋者的名单。皮埃罗发现反对他的人数这么多、身份这么高,感到很吃惊。在朋友们的劝告下,他决定请倾向于支持他的那些人签名。他把这件事交给他最亲信的人当中的一位去办,发现人们的思想极其动摇不定、见异思迁,许多原先曾签名反对他的人现在又签名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