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索德里尼中签任正义旗手——这件事引起人们极大的期望——两派都拿起武器——执政团很怕出事——他们对皮埃罗的做法——皮埃罗对执政团的回答——政府改组,支持皮埃罗·德·美第奇——他的敌人四散——卢卡·皮蒂失势——阿尼约洛·阿奇阿尤利给皮埃罗·德·美第奇的信——皮埃罗的回信——佛罗伦萨被放逐者的计谋——他们劝说威尼斯人对佛罗伦萨发动战争。
这些事情正在进行当中,最高官职改选的日期到了;尼科洛·索德里尼中签任正义旗手。伴送他去上任的人,成千上万,其中不但有显赫公民,而且还有平民,气派之大确实惊人。在路上,人们还把一顶桂冠戴在他头上,象征全城邦的安全和自由都寄托在他身上。这件事也和其他许多类似的事情一样,足以证明:当一个人就任某种要职或取得某种权力时,如果引起群众过高的期望,多么不好。因为,人们这些期望由于不可能实现——许多人追求的都是一些无法办到的事情——其后果往往只有耻辱和失望。托马索和尼科洛·索德里尼是弟兄。尼科洛热情奔放生气勃勃;托马索则较为机智,他是皮埃罗的好友。他知道他弟弟所追求的只是城邦的自由和共和国的稳定,并不想伤害任何人;于是就劝他另搞一次投票选举,用这个办法可能使选举袋里装的姓名都是支持他的计划的人。尼科洛采纳他哥哥的建议,从而使他这一任在空想中白白地浪费了;而他那些朋友们,也就是那些主要的阴谋家,却是出于对他的嫉妒,才允许他这么干的;因为他们并不希望政府在尼科洛的掌权时进行改组,认为等到另选正义旗手时再实现他们的目标也并不算太晚。尼科洛的任期就是这样过去了。开始时他兴办了许多事情,但后来一件都未办成。他卸任时的声望大大不如上任时。
这个情况使皮埃罗一派的势力扩大了,他的朋友们增强了信心,过去中立或动摇的人们现在也依附了他。从而形成两派势均力敌的局面。多少个月过去了,双方都未公开露出任何特殊的计谋。皮埃罗一派继续聚集力量;反对派的激愤也与日俱增,他们现在决定用暴力实现他们未曾能够或未曾愿意尝试通过各级官员的办法办到的事情,那就是刺杀皮埃罗。眼下皮埃罗正在卡雷吉卧病。为了达到目的,他们下令费拉拉侯爵把兵带到城市近处,以便在皮埃罗一死,他就可以把兵带到广场,强迫各位执政按照他们的意愿成立一届政府;虽然全体执政不见得支持他们,但他们相信,那些在原则上可能反对他们的人,由于畏惧,可能被诱使屈从。
迪奥蒂萨尔维为了更好地掩盖自己的阴谋,经常到皮埃罗处拜访,和他谈论城邦团结统一等问题,并劝他促成统一。但因为阴谋集团的计划业已全部泄露给皮埃罗;此外,多梅尼科·马尔泰利还告诉他,迪奥蒂萨尔维的弟弟弗兰切斯科·内罗尼曾竭力劝他加入他们那一伙,还曾对他说他们的胜利业已在握,他们的目标几乎马上就要实现了。针对这一情况,皮埃罗决定趁敌党正在拉拢收买费拉拉侯爵的时候,首先拿起武器。于是他就宣布他收到波洛尼亚君主乔万尼·本蒂沃利一封信,通知他说费拉拉侯爵已带领大队人马开到阿尔诺河上,公开声明要进军佛罗伦萨;他就是因为接到这一劝告才拿起武器的。说完之后,他就带领一支强大的队伍开到城里,这时,所有愿意支持他的人也都拿起武器。反对派也拿起武器,但因他们事先并无准备,所以秩序很乱。迪奥蒂萨尔维的住处距皮埃罗的邸宅很近,他觉得呆在家里不安全,就首先跑到宫中恳请执政团竭力劝说皮埃罗放下武器;随后又到卢卡·皮蒂处,要他忠于他们的事业。尼科洛·索德里尼表现得最为活跃:他拿起武器,后边跟着住在附近地区的几乎所有的庶民,向卢卡的住处走去;到达后,他劝卢卡骑上马,到广场上去支援执政团;据他说,执政团成员是支持他们一派的;毫无疑问,胜利必然属于他们;他不应当留在家里屈辱地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也不应当可耻地上了那些不愿拿起武器的人们的当;这是因为:果真发生那种情况,他很快就会因为失掉一个永远不可复得的良机而悔恨莫及;假如他要用强烈的手段消灭皮埃罗,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办到;假如他渴望达成和解,那么,处于提出条件的地位总比被迫接受人家提出的条件的地位好得多。但他这些话在卢卡身上并未产生任何效果。卢卡这时主意已拿定,皮埃罗曾以新的条件和许诺劝诱他脱离自己那一派,加入他那边。因为他的一个侄女已经嫁给乔万尼·托尔纳布奥尼了。因此,他劝尼科洛遣散他的追随者,返回家去;还对他说,假如城邦能由政府官员治理(事情肯定会是这样)他就应当知足,所有的人都应当放下武器;因为执政团——其中大部成员是友好的——一定会解决他们之间的分歧。尼科洛发现卢卡很难说服,就自回家去了。但临走前对他说,“我一个人不可能给城邦办成什么好事;但我能容易地预见到城邦将有灾难降临。你刚作的决定将使国家失掉自由;你将丢掉政权;我将丢掉财产;其余的人将被放逐。”
在这次动乱中,执政团关闭宫殿;叫各机构官员都留在他们身边,不偏袒哪一方。公民们,特别是那些曾追随卢卡·皮蒂的人们,发现皮埃罗那一边已作好充分准备,而敌对一方却仍赤手空拳,于是就开始考虑,并不是考虑如何伤害皮埃罗,而是相反、他们考虑的是怎样在最不易被人发觉的情况下,溜到和皮埃罗友好的那支队伍中去。主要官员、两派的首领,在宫中集会,在执政团面前,发表关于城邦情况和两派和解问题的意见。由于皮埃罗有病未能出席,他们全体一致决议到他家里去见他。只有尼科洛·索德里尼一个人不去。他首先把自己的孩子和财物托付他哥哥托马索照料,然后躲到自己的别墅里,静观事态演变;但同时又担心自己会遭不幸、国家可能毁灭。其他公民一起来到皮埃罗面前,他们公推的一位发言人向皮埃罗抱怨城里发生的騷乱;力图表明:最应当受到谴责的就是首先拿起武器的人;还说,因为他们不知道皮埃罗的意图是什么(他显然是第一个拿起武器的人),所以才到这里来听听他的想法,假如他的计划是为了增进城邦福利,他们就愿意给予支持。
皮埃罗回答说,最应当受到谴责的并不是最先拿起武器的人,而是首先惹起人们拿起武器的人。假如他们肯稍回顾一下他们针对他本人采取的行动,就不会对他所采取的行动感到惊奇了;因为他们不会看不出:他们那些深夜集会、招募党羽以及企图使他丧失政权和生命的那些行径,正是迫使他拿起武器的原因。他们还应当看到:既然他的武装力量并未离开他的家宅,他的意图显然只不过是自卫,而不是伤害别人。他所追求的、他所期望的别无其他,只不过是自身的安全和宁静,他的行为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与此不同的意图,因为在“巴利阿”的权力到期之后,他从未企图采取任何步骤加以恢复;他很高兴由各位官员治理城邦,并对此很感满意。他们也许还记得:不论有无“巴利阿”,科斯莫和他的儿子们在佛罗伦萨都可以受到人们的尊敬;后来在1458年,恢复“巴利阿”的,并不是他的家族,而是他们自己。如果他们现在并不想再成立一届“巴利阿”,他也不考虑。但这一切并不能使他们安心,他看出他们认为,只要他还在佛罗伦萨一天,他们就不可能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他万万没有料到:他一向表现沉着温和,而他自己的朋友或他父亲的朋友们居然认为和他本人一起住在佛罗伦萨不安全;然后他又转向当时都在场的迪奥蒂萨尔维和他的弟兄们,严肃而愤慨地提醒他们:他们曾在科斯莫手中得到过多少好处、受到过多大信任,但他们今天竟然如此忘恩负义。他的话激起在座一些人极大愤慨,要不是他亲自阻拦,这些人一定会当场就把内罗尼弟兄们撕成碎片了。最后他说,他会赞成他们自己和执政团作出的任何决定;至于他本人,他只希望得到宁静和安全,后来,人们讨论了许多事情,但未作出任何决定,只是一般地认为有必要改组城邦各行政机构和政府。
当时任正义旗手的是贝尔纳尔多·洛蒂,他是皮埃罗信不过的一个人。因此,在他任职期间,皮埃罗不打算做什么事情;这样拖一下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不便,因为他的任期眼看就要满了。在选举1466年9、10两个月份的执政时,罗贝尔托·利奥尼被委任为最高行政官。他刚一就职,由于各种必要的准备工作早已全部安排就绪,于是立即把群众召集到广场上,成立了一届新的“巴利阿”,一致支持皮埃罗。不久之后,他就按照自己的心意指派了政府所有机构的官员。
这件事使反对派首领大为惊惶。阿尼约洛·阿奇阿尤利逃到那不勒斯,迪奥蒂萨尔维·内罗尼和尼科洛·索德里尼逃到威尼斯。卢卡·皮蒂由于相信自己和皮埃罗的新关系以及后者向他所作许诺,就留在佛罗伦萨了。所有逃亡在外的人都被宣布为叛逆;整个内罗尼家族都四散各地。当时在佛罗伦萨当大主教的乔万尼·迪·内罗尼为了逃避更大的灾祸,自动流放到罗马。政府还给在逃的许多公民指定放逐地点。这样做还嫌不够,又下令公民庄严列队游行,感谢上帝保全了城邦政府、重新统一了全城。正在游行时,又有些人被逮捕,遭到严刑拷打;其中有一部分后来被处决或流放。在这次大变动中,就命运无常而论,再没有人比卢卡·皮蒂的例子更为突出的了:转眼之间,他就经历了由胜利到失败、由光荣到耻辱的巨大变化。不久前,他的邸宅还是高朋满座,如今却是空空荡荡、一片凄凉;在大街上,亲戚朋友见到,不但不陪他走走,甚至连向他行个礼都不敢;这些人当中有的失去了在政府里的荣誉职位,有的被没收了财产,每个人都受到威胁;他自己开始修建的那些宏伟的邸宅已被建筑者扔下不管;过去人们给他的是好处,如今却是伤害;过去是荣誉,今天却是羞辱;因此,过去送过贵重东西给他的人们当中,有许多又把东西要回去,说当初只是借给他的;过去惯于吹捧他、说他是出类拔萃的那些人,现在则说他残酷无情、忘恩负义。因此,他现在确实悔恨当初没听尼科洛·索德里尼的忠告:宁可在战斗中光荣牺牲,也不要在胜利的敌人脚下忍辱贪生;但后悔已为时太晚。
这时,被放逐在外的人们开始考虑用种种办法来恢复他们未能保住的公民资格。不过,当时正在那不勒斯的阿尼约洛·阿奇阿尤利决定在尝试其他办法以前,先试探一下皮埃罗,看看能否达成和解;为此,他给他写了如下一段话:
“当我看到命运如何任意把朋友变成敌人、把敌人变成朋友的时候,我不禁哈哈大笑,笑命运之恶作剧。你可能还记得,你的父亲被放逐时,我关心他所受伤害甚于我自身的不幸,因而我也被放逐,而且还曾冒过生命危险;科斯莫在世期间,我一向尊敬、支持你们一家;他去世后,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你。不错,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实:因为你有病,你的儿子们又太年幼,我曾因此十分担心,认为改组政府是得策的,目的是在你死后我们的国家不致毁灭;为此也曾采取过一些行动,但并非为了反对你,只是为了城邦的安全;这些行动如果是错了,我认为一定会得到谅解;你会感到我的用意是好的,并考虑到我过去的功劳。鉴于过去我曾长期效忠你家,我也并不担心你们一家现在会对我无情;我也不担心你们会因为我这一点点过错,就把我的许多长处一笔抹煞。”
皮埃罗在回信中说,“你在你现在寄居的地方哈哈大笑,正是我还未哭泣的原因;因为假如你今天在佛罗伦萨大笑,我就只好到那不勒斯去哭了。我承认你对我父亲不错;但你也应当承认你因此得到的报酬也是很优厚的;你受到的恩惠大于我们受到的,正如行动比语言更为可贵。既然你旧日的善心已经得到好报,如今你的恶意也应当得到应有的回敬;这一点是无须大惊小怪的。你伪装爱国也不能使你得到宽恕;因为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美第奇家族对城邦的爱护、给城邦的好处会不如你们阿奇阿尤利家族。因此,看来理所当然你应留在那不勒斯过丢脸的日子,因为你不懂得如何在自己的祖国享受光荣。”
阿尼约洛因为已经没有希望得到宽恕,就到罗马去了。他在那里和大主教以及其他避难者勾结起来,千方百计破坏美第奇家族在该城的商业信用。他们这些活动使皮埃罗大为恼火;但后来靠朋友们帮忙,他终于使他们的计谋失败。迪奥蒂萨尔维·内罗尼和尼科洛·索德里尼拼命催促威尼斯元老院向佛罗伦萨开战。他们盘算,只要发动进攻,佛罗伦萨政府因刚刚成立、而且不得人心,就会无法抵抗。这时,帕拉·斯特罗齐的儿子乔万尼·弗兰切斯科正住在费拉拉,他是在1434年的大动乱中和他父亲一起从佛罗伦萨被放逐出来的。他有很大势力,也是公认的富商巨贾之一。这些新近被放逐的人向乔万尼·弗兰切斯科指出:假如威尼斯能向佛罗伦萨开战——看来他们很可能会这样干,那么他们这些人回到自己的祖国就非常容易了。不过威尼斯人需要金钱上的支援;如果缺钱,事情就难说了。
乔万尼·弗兰切斯科本人也很想报仇雪恨,于是跟他们一拍即合;答应竭尽全力为这一图谋的成功作出贡献。他们就此去进谒威尼斯的督治;向他诉说了他们被迫忍受放逐之苦;说他们被放逐并无任何其他原因,只不过因为他们希望自己的国家能得到人人平等的法律;城邦应当由官员们治理,而不应当只由几个私人说了算数;还说皮埃罗·德·美第奇和他的党羽惯于实行暴虐统治,他们自己偷偷拿起武器,却诱骗别人放下武器;就是这样用欺诈的手法把他们驱逐出本国。还说,皮埃罗他们这样干还不满足,竟然把上帝搬出来当迫害人的手段;有些人由于听信他们的诺言,留在城里没走,结果上当受骗;因为,正当公众在向上帝庄严祈祷时,他们又逮捕许多公民、并加以监禁、刑讯、处死,使人看来似乎上帝本身也参与了他们的阴谋诡计;这样,他们就在全世界制造了一个可怕的渎神的先例。为了报这些仇,他们除了投奔元老院之外,不知道还有别处能给他们更大的成功的希望。元老院一向享有自由,应当同情他们这些失掉自由的人。他们因此才前来呼吁,希望诸元老以自由人的身份帮助他们反抗暴君;以敬神者的身份反对邪恶分子。他们还提醒威尼斯人说,夺取了威尼斯在伦巴第境内的领土的正是美第奇家族,他们是违背着佛罗伦萨其他公民的意愿这样干的。美第奇家族还曾违背元老院的利益,支持并援助弗兰切斯科。因此,如果说他们这些被放逐者的不幸还不足以促使元老院发动反佛罗伦萨的战争,那么威尼斯人民的正当义愤和报仇雪耻的心愿也应能说服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