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阿诺·德·美第奇被刺死——洛伦佐逃脱——萨尔维阿蒂大主教力图占领执政团宫殿——他被捉住吊死——阴谋分子的计划全部失败——佛罗伦萨人支持洛伦佐·德·美第奇的种种表现——阴谋分子受惩处——朱利阿诺的葬礼——教皇和那不勒斯国王向佛罗伦萨开战——佛罗伦萨被开除教籍——洛伦佐·德·美第奇对佛罗伦萨公民讲的话。
枢机主教和洛伦佐都已到达圣雷帕拉塔大教堂之后,阴谋分子也就去了。这时教堂里的人已很拥挤,在朱利阿诺来到之前,礼拜式就已开始。被指派刺杀朱利阿诺的弗兰切斯科·德·帕齐和贝尔纳尔多·班迪尼二人去到他家里;见到他后,就热切地央求他,说服他跟他们一起到教堂里去。说起来真使人吃惊,弗兰切斯科和贝尔纳尔多对朱利阿诺如此刻骨仇恨、而且企图用极其凶残的手段把他杀死;但居然能掩饰得很好,声色不露;在陪伴朱利阿诺走向教堂的路上以及到达教堂之后,一直都跟他谈笑风生,说得很高兴。可是弗兰切斯科并没忘记假装亲热,用胳膊紧紧拥抱他,为的是弄清楚他的衣服下边是否有护身甲或其他自卫的东西。朱利阿诺和洛伦佐都明白帕齐家的人仇视他们,企图剥夺他们在政府中的职位;但他们确信:任何这类企图都得公开端出来,而且还得和政府官员相勾结。因此,他们并不担心自身的安危,弟兄俩都装作和他们很友好的样子。
刺客已作好准备,一个个都已走到事先规定的位置,由于教堂里聚集的人极其众多,他们守在那里并未引起任何怀疑。后来,预定的下手的时候到了。贝尔纳尔多·班迪尼立即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把短刀刺入朱利阿诺的胸膛,朱利阿诺走了几步就倒在地上。弗兰切斯科·德·帕齐扑到他身上,又一股劲地刺了几刀。然而,他好像被自己的狂怒弄花了眼,居然在自己的腿上也深深扎了一刀。安托尼奥和那位神父斯泰法诺攻击洛伦佐,猛击了好几下,只在他喉咙那里划破一个小口子。这也许是因为他们二人不够果断,洛伦佐发现自己遭到攻击后,就灵活地使用武器自卫;也许是由于他近旁的人们的救援,结果刺客白费劲。于是他们就逃开,躲藏起来;但随即被人发现、以使他们丢脸的方式处死,他们的尸体被人们拖着游街。洛伦佐带着他近旁的几个朋友躲到教堂的圣器储藏室里。贝尔纳尔多·班迪尼刺死朱利阿诺之后,又把美第奇家族最亲密的朋友弗兰切斯科·诺里砍死。这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以前就有旧仇,也许是因为诺里曾力图援救朱利阿诺。他杀死两人还不满足,又去追赶洛伦佐,打算靠自己的果敢机敏来弥补另外两人的软弱无能。但他发现洛伦佐已躲进圣器室内,无法下手。
在发生这些骇人听闻的暴行时,教堂里一片凄厉的喧嚷声,仿佛足以把教堂震塌,压在众人们头上。枢机主教里阿里奥紧靠着祭坛,那些神父好不容易才保住他的安全。直到骚乱缓和之后,执政团的人才把他带到宫中,他在那儿一直十分胆战心惊,直到最后获释时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佛罗伦萨城内有一些佩鲁贾人,他们是因为闹党争被迫离乡背井来到这里的。帕齐家族答应将来把他们护送回国恢复职位,因而取得了他们的援助。萨尔维阿蒂大主教,同亚科波·迪·波焦和他的党羽萨尔维阿蒂家族成员一起,带着这些佩鲁贾人去夺取宫殿。到达宫殿后,他叫一部分人留在楼下,命令他们听到吵嚷声时,就占领宫殿入口处;他自己带着大部分佩鲁贾人走上楼去;发现执政团成员正在吃晚饭(这时天色已晚),在外边稍等了一会儿,后来正义旗手切萨雷·佩特鲁奇准许他进去。他只带着少数几个随从进去,剩下的那大部分人进入大厅之后,就被关在里边出不来了;因为这个大厅的门是这样设计的,只要一关上,无论从里边从外边就都不能打开,只有用钥匙才能开。大主教见到正义旗手,伪称教皇有话通知他,但他讲话时吞吞吐吐、语无伦次,面色多变,正义旗手立即对他发生怀疑,于是急忙跑出去喊人支援;遇上亚科波·迪·波焦,立即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交给侍从人员拘押起来。执政团听见发生骚动,立即抓起当时能找到的武器,结果所有跟随大主教上楼来的那些人,一部分被捉住关押起来,一部分吓破了胆,当时就被砍死或从宫殿窗户里活活扔了出去。大主教、那两个名叫亚科波·萨尔维阿蒂的人和亚科波·迪·波焦都在那几个窗户上被吊死。大主教原先留在楼下的那些人,在控制住警卫之后,已占据宫殿门口以及整个楼下;因此,那些听到喧嚣声急忙跑来宫殿的公民等,既不能支援执政团成员又不能向他们提任何建议。
弗兰切斯科·德·帕齐和贝尔纳尔多·班迪尼看到洛伦佐业已逃脱,起事的主要人员已负重伤,立即感到自己处境危殆。于是贝尔纳尔多就像刺杀美第奇家人时豁出一切那样,这时又拼命保全自身,逃脱性命。弗兰切斯科身负重伤,只好回到自己家里,竭力想往马背上爬,因为原先规定他们要骑马走遍全城,号召人民拿起武器为自由而战。但由于伤势太重、流血过多,发现自己无力爬上马背;于是就脱光衣服,赤条条摊在自己床上,乞求亚科波·德·帕齐去扮演他自己已不能扮演的角色。亚科波虽已年迈,而且很不惯于干这种事,但他为了尽最后一把力,还是骑上马、带着约一百名手持武器的随从(这些人都是在事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集合起来的),急急忙忙驰往宫殿广场,高喊“人民!”“自由!”企图用这些口号召集支持者。但因美第奇家族家财万贯,慷慨大方,“人民”对他们这些吼叫充耳不闻;至于“自由”,佛罗伦萨人根本不知其为何物。因此,亚科波并未找到任何追随者。占据着宫殿上层的诸位执政享他以石块并威吓他。正当亚科波犹疑不决之际,突然碰上他的内弟乔万尼·塞里斯托里,他责怪亚科波不该发动骚乱;然后就劝他回家,因为其他公民都和他一样,也是珍爱人民和自由的。亚科波考虑:洛伦佐既然还活着,弗兰切斯科又已负重伤;而且,也没有谁愿意追随他;在一切希望都破灭之后,他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决定,如果可能,就逃跑。于是就带着跟他到广场去的那些人离开佛罗伦萨,企图逃入罗马尼阿境内。
这时,全城居民都已拿起武器。洛伦佐·德·美第奇在大批护卫陪同下回到家里。宫殿业已收复,攻打宫殿的人不是被杀就是被囚。全城到处都是高呼美苐奇这个名字的声音。阴谋分子的尸体的一部分被到处乱扔在街上,或用长矛挑着示众。这时,人人都对帕齐家族愤恨得很,到处追杀他们,毫不留情。平民占据了他们的家宅,他们发现弗兰切斯科赤身露体,就把他拉到宫中,吊在大主教和其他那几个尸体旁边。人们在路上以及到达宫中之后,曾对他不断辱骂拷打,但都不能诱使他吭一声,他只是呆呆地瞪着周围的人,低声叹息。洛伦佐的姻兄弟古利埃尔莫·德·帕齐逃到他家里,一来因为他无罪,二来因为他妻子比安卡求情,得免于死。这时候,公民们不论属何等级,都一个个前来拜见洛伦佐、表示愿为他效劳。这个家族的慷慨大方精明慎重的态度深得人心、鸿运亨通。
这一事件发生时,里纳托·德·帕齐正在他的别墅里。他得知这个情况后,就设法化装逃跑。但在路上被抓住押回佛罗伦萨。亚科波·德·帕齐在穿越罗马尼阿境内的山区时被捕;因为这一带的居民听到发生的事情后,见到他正在逃跑,就向他发动攻击,把他捉住押回佛罗伦萨。他一路百般央求在路上把他处决,但他们不理他。他和里纳托二人在朱利阿诺被刺后的第四天被判死刑。虽然杀死这么多人,街上到处是残尸断肢,但没有哪个死者引起人们惋惜,只有里纳托是例外。人们都认为他是一位聪明而善良的人;一点也没有帕齐家族其他人的出名的傲慢自大的态度。好像是为了指出这一事件与一般情况不同,亚科波·德·帕齐的尸体埋在祖坟之后,又被人们像对待被革除教籍的人那样挖了出来,扔在城墙外边的一个坑里;后来人们又从这个坟坑里把它弄出来,用原来曾把他吊死的那根绞索拖着这具赤条条的尸体游街;而且,好像他不配埋葬在陆地上似的,大伙儿又把他扔到当时河水正在暴涨的阿尔诺河里。
这么一位家财巨万、享尽人间幸福的大富翁,竟然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如此彻底毁灭、一落千丈,真是命运变幻无常的骇人听闻的一个事例。据说他有些恶习,他十分喜好赌博和用不敬神的话骂人。但他十分乐善好施,足以弥补这些过失而有余;他曾解救过不少遭遇困难的人,为敬神事业也曾捐献大笔钱财。有一件使人对他好感的事也应当记录下来:在朱利阿诺被刺以前星期六那天,为了使别人不至于因为他的不幸而受牵连,他清偿了自己所欠一切债务;凡是他占用的属于别人的财物,无论是在他家里还是在他那些店铺里的,他都仔细查出,一件一件归还原主。蒙泰塞科的乔万尼·巴蒂斯塔经过长时期审讯之后被杀头。纳波莱奥内·弗兰泽西逃脱了惩处;古利埃尔莫·德·帕齐被放逐;他那些保得性命的堂兄弟都被关在沃尔泰拉要塞里。骚乱平定、阴谋分子也已受到惩办之后,就为朱利阿诺举办葬礼;全城哀悼。因为他待人十分慷慨仁慈,这是人们对于像他地位这么高的人所能期望的。他留下一个私生子,是他死后几个月才出生的,名叫朱利奥。朱利奥得天独厚,他的品德和幸运,现在闻名全世界。这些情况,我们到时候就会详细叙说,但愿上帝能允许我活到那一天。那些在洛伦佐·达·卡斯泰洛带领下聚集在塔韦雷河谷以及在乔万·弗兰切斯科·达·托伦蒂诺指挥下聚集在罗马尼阿境内准备支援帕齐家族的那些人,都向佛罗伦萨开来;但当他们听说阴谋已经失败,就都撤回本国去了。
教皇和国王指望佛罗伦萨政府的变动既未发生,就决定用战争实现他们用阴谋未能办到的事。他们二人都尽速集结兵力来攻打佛罗伦萨所属各个地区;公开宣称:他们只希望公民们起来除掉洛伦佐·德·美第奇;在所有佛罗伦萨人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是他们的敌人。国王的军队已越过特隆托河,教皇的军队也已进入佩鲁贾。为了使佛罗伦萨公民不但受到俗世武力的威胁而且还感到宗教神权的谴责,教皇革除了佛罗伦萨人的教籍,还诅咒他们。佛罗伦萨人看到自己遭到这么多军队的攻击,就竭尽全力准备自卫。洛伦佐·德·美第奇因为敌人的军事行动据说只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于是他决定首先召集执政团成员和权势最大的公民到宫中开会。他对着这三百来人,讲了如下的话:
“最杰出的执政们,还有你们,高贵的公民们:我不知道我是更有必要因为最近发生的事件和你们大家一起痛哭呢,还是应当因为出事后发生的情况而感到高兴。当我想到敌人如何串通一气、以可恶的欺诈手段、恶毒地袭击我并刺死我弟弟的时候,我当然只能感到悲伤,从内心、从灵魂深处感到悲痛。但当我想到全城邦人民如何迅速、急切而热情地一致行动起来为我弟弟报了仇并保卫了我时,我不只是抑制不住地感到高兴,而且感到自己受到尊敬和抬举;因为,如果说这次事件使我认识到我的敌人比我料想的还多;那么,这次经历也证明,我所拥有的热情而坚定的朋友则更是超出了我所曾期望的人数。因此,我应当和你们在一起为其他受到伤害的人们感到悲伤;也为你们对我表示的热爱而欢庆。不过,我对敌人对我们的伤害更感到恼火;因为这些伤害和侮辱是如此异乎寻常,史无前例。而且,我相信你们大家也会判断这并非我们罪有应得的。
“高贵的公民们,试想,我们就是在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亲戚当中,而且就是在上帝神圣的殿堂里,居然发现了自己最凶恶的敌人;恶运竟使我们一家落到如此可怕的地步。人们遇到危难就要向朋友们求助、找亲戚们帮忙,而我们却发现我们的亲戚朋友手持凶器一心要毁灭我们。人们受到迫害,不管是出于为公或为私的目的,一般都逃到祭坛去避难;可是就在对别人是安全的地方,我们却遇上刺客;就在叛逆者和刺客们得以保命的地方,美第奇家族却遇上凶手。不过,还是上帝,至今仍未把我们全家拋弃的上帝,又救了我们,维护了我们的正义。我们究竟干了哪些伤天害理的事使他们如此强烈的要毀灭我们的愿望能够言之成理呢?可以肯定地说,他们这些人虽然已经充分表明是我们的敌人,但却没有哪一个曾身受过我们的伤害。因为要是我们想伤害他们,他们就不可能有机会伤害我们了。假如他们把对国家的不满(假定有什么使他们不满的事)归罪于我们,那么他们就是对你们,对这座宫殿,对这个政府的尊严作出了更不公正的判断,认为你们各位为了我们一家的缘故曾不公平地对待哪一个公民。我们大家都很清楚,他们这样认为是完全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因为要是我们美第奇一家能够这样干,要是你们也能按我们希望的去做,那就决不会给他们造成如此可鄙的阴谋的机会。无论何人,只要对这些事情的真相进行调查,就一定会发现:我们一家总是受到你们的嘉奖,这仅仅是因为我们曾竭尽心力通过仁慈、慷慨和慈善的行为为全城人民谋福利。我们既然对陌生人尚且尊敬,怎么会伤害自己的亲友?
“假如敌人采取行动是为了满足他们对权势的欲望(看情况似乎是如此,因为他们曾占领宫殿并把武装力量开进广场),那么,他们的野心勃勃的可耻可憎的动机就昭然若揭了。如果他们是出于对我家的权威的嫉妒和仇视,那他们所触犯的与其说是我家,还不如说是你们各位;因为我们所拥有的势力都是来自你们。篡夺权力当然应遭憎恨;但因仁慈、慷慨和高尚的行为而得到公众给予的荣誉则并非如此。而且,你们大家都知道,我们家族的人得到的任何荣誉职位,没有不是在这个宫殿里由你们大家一致推举的。我的祖父科斯莫从放逐中归来并不是靠武装暴力,而是由于你们大家一致的心愿和赞助才办到的。我父亲既老又多病,当时并不是他在那么多敌人面前保卫政府,而是你们大家运用你们的权威和仁爱行动保卫了他。在他死后,我当时还是个孩子,靠了你们的支持和指教,才保住了我们全家。如果没有得到你们的支持,我们也决不可能领导共和国的政务。因此,我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仇视我家,也不知道他们的妒忌有任何合理的根据。还是让他们去仇恨他们自己的祖先吧,他们那些祖先曾经因为傲慢和贪婪的行为而声名狼藉;而我们的祖先却是靠截然相反的行为取得好名声的。姑且假定我们曾严重地伤害过他们,他们设法要毁灭我们也是有理的;那么,他们又为什么到这里来夺取宫殿呢?又为什么违犯本城邦自由独立的利益,竟然和教皇、国王都结了盟呢?
“为什么破坏全意大利长时期以来的和平局面呢?这件事他们是找不到任何借口的。他们应当只限于对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进行报复,而不应当把私人的仇恨和对公家的不满混淆不清。从而自他们失败之后,我们的不幸反而更大了:国王和教皇为了他们向我们发动战争。他们宣称:这场战争是针对我的家族和我个人的。但愿他们在上帝面前说的是真心话;那么问题的解决就很有把握、不至于难办了:因为我决不会是个如此卑鄙的公民,把个人安危置于你们大家的安危之上;即使我个人不可避免地立即遭到毁灭,我也会马上下决心保证你们大家的安全。但是,君主干坏事往往会用令人讨厌的伪装加以掩饰;他们之所以采用这个借口是为了掩盖更加丑恶的目的。不过,假如你们和我有不同的看法,我现在就在你们手中,你们愿意怎么处理我就可以怎么处理。你们都是我的父亲、我的保护人;不论你们命令我干什么,我都会全心全意执行。如果你们有必要要求我用自己的鲜血结束这场用我弟弟的鲜血开了头的战争,我也决不违抗。”
洛伦佐讲这些话时,公民们忍不住流下眼泪。他们在听他发言时产生的同情现在又在他们的回答中表现出来。他们当中有一位代表致答词,说道:由于洛伦佐本人和他的家族的优秀品德给全城邦带来许多好处,全体居民很感激;他鼓励洛伦佐完全可以指望他们:像保卫他本人和为他弟弟报仇的时候那样行动果断地保证他在政府中的权势;只要他们能保住国家,他也就不会失掉政府。为了表示言行一致,他们当即指派一批武装人员充当他警卫,严防内部敌人危害他的人身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