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菲尔特及德国其他地区,是经济大萧条拯救了希特勒的纳粹运动。1914年到1933年是菲尔特的经济灾难期,因为该市经济严重依赖出口。即便在1924—1928年的相对繁荣期,失业率也一直居高不下,1927年年初,失业人数超过6 000人,后来情况有所缓解,因为酿酒业和建筑业似乎又出现了新的生机。但是到后来形势再次恶化。到1929年6月底,3 286名工人靠三种失业者福利中的一种维持生计。1930年2月该数量跃升至8 000人,1932年1月底再创新高,达到14 558人。实际上,菲尔特的工人有一半失业。一度蓬勃发展的制镜业也严重衰落,从业人数从5 000人左右减至1 000人。玩具出口也彻底崩溃。受其影响的不仅有玩具厂工人,还有小商人。到了1932年10月,185名从前独立营生的手工艺人只能靠公共福利接济。但福利资助毕竟微乎其微,许多人只好靠乞讨和小偷小摸苟且度日。
人们对经济大萧条的原因一直热议不断。当然,大多数解释都归因于当时美国政策的失误。美联储起先营造的货币环境太过宽松,致使股市泡沫膨胀,接着又使货币环境紧缩,致使银行系统崩溃。美国国会提高了已经很高的保护性关税。1933年以前联邦政府一直没有采取财政刺激措施应对经济危机。同时国内政策协调机制也彻底崩溃。“一战”期间和“一战”以后的巨额公共债务本可进行合理重组,但是经济紧缩政策实行后,债务却屡屡被拖欠或未予偿付。德国的情况更糟,没有经济实力却要建立福利国家,听任工会一再增加实际工资,容忍行业内的反竞争性行为。但是除了政策制定者的影响,其他势力也在推波助澜。虽然“一战”正进行得激烈,伤亡惨重,年轻劳动力在就业市场上却仍然供过于求。出于战争的需要,农业、钢铁和造船业都产能过剩。
以上种种,生活在弗兰肯工业城市菲尔特的失业贫困市民并非全然不知。最大的挑战是要解释,造成危机的原因多种多样,为什么他们偏偏最后就相信了希特勒说的那一套。纳粹取得重大突破是在1930年9月14日,在当天的德意志帝国议会选举中他们的得票率从2.6%上涨到18.3%。他们在菲尔特的选票占23.6%,接近1928年的4倍。这仅仅是开头,后来支持率一直不断攀升。在菲尔特1932年第一轮总统选举中希特勒赢得了34%的选票。在巴伐利亚州议会选举中,支持纳粹的选票比例升至37.7%,首次超过社民党。1932年7月31日,德意志帝国议会进行选举,希特勒赢得了38.7%的选票。纳粹在菲尔特1932年11月6日的选举中失利,但在1933年3月5日的选举中得票率回升至44.8%。在那次选举中有超过22 000位菲尔特市民投票给纳粹(见下表)。
纳粹在菲尔特和德国的选票
从全国范围来看,纳粹从老“资产阶级政党”,比如国家人民党、人民党和民主党处赢得的选票不成比例。社民党、共产党和天主教中央党的选票流失更是罕见。一些党派之所以不再忠诚于纳粹,在很大程度上是经济少数派组织引导或调停的结果。这些组织包括德国民族主义行政工作者协会、君主制的皇家巴伐利亚故乡联盟、“忠于菲尔特”协会等保守组织以及基夫豪塞尔联盟等老兵协会。魏玛时期德国南部蓬勃发展的典型的原纳粹协会是青年巴伐利亚协会,协会成员自豪地宣称拒绝“纯理性的专门统治,那是法国革命的遗产”。一个同样重要的因素是某些新教神职人员带有浓厚的“德国民族”口吻,这呼应了某些纳粹宣传常用的明显宗教语言。历史学家沃尔特·弗兰克1905年生于菲尔特,自青少年时期起就是狂热的德国民族主义分子,对他而言,从他父亲时代的德国民族主义氛围转到民族社会主义易如反掌。他和当时的很多优秀学者一样,为纳粹所吸引。菲尔特市同时代的另一个人才路德维希·艾哈德不是社会主义者,也不为国家社会主义的魅力所动,他算是一个异类。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在社会上受尊重的团体最终都投票赞成纳粹运动,这场运动有条不紊地将暴力变成一种选举手段,公开倡导暴力是一种政府策略。有人解释说原因很简单,纳粹比对手更善于有效开展活动。首先,菲尔特市民族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1930年3月有185人,1932年8月增加到1 500人。新党员工作非常卖力。1932年年初警察局取消对集会的限制后,德国工人党几乎每周都举办活动,在当年首次选举之前的两个星期组织了不下26次会议。在1932年选举的预备阶段,纳粹举办了8场大型选举会议,几乎夜夜进行“晚间讨论”。但是暴力也发挥了重要作用。
菲尔特市的大街小巷日益变得危险也不全是纳粹的问题。从左派的立场来看,共产党和帝国战旗等社会主义组织也喜欢进行闹哄哄的游行示威,扰乱对立政党的会议。20世纪20年代,纳粹发现菲尔特市的很多地方依然抱持敌对情绪。1932年4月9日,15名纳粹冲锋队队员离开亲纳粹的黄狮酒馆时,遭到钢铁前线成员攻击。两个月后,一位支持纳粹的人士被暴打,因为他是“斯瓦斯托克人”。另一位售卖社会主义德国工人党党报的纳粹党成员也遭受同样的厄运。7月30日晚,纳粹车队从菲尔特机场驶向纽伦堡体育馆的途中,一群暴徒用土豆和石块进行袭击,警方只能袖手旁观,希特勒本人乘坐的汽车也未能幸免。1933年1月,冲锋队、党卫军、希特勒青年团参加该市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游行时,敌对情绪有所缓和。有一次在盖斯曼会议厅举行公共集会,共产党党员拒不支持国歌,最终引起一场更大的骚乱。
菲尔特不是芝加哥。共产党和纳粹之间的战斗没有动用武器。然而,这一切不法行为造成了潜在影响。一方面,人们渴望德国老式的“宁静与秩序”的理想;另一方面,人们认为也许要采用进一步的暴力行动才能以暴制暴。1933年1月31日,希特勒被任命为德国总理,纳粹抓住时机在市中心发起了一场大规模火把游行,游行队伍穿过市区的各大街道。现在他们开始进攻了。2月3日夜晚,六七十名冲锋队员袭击了共产党开的一家酒馆。同月底,有人在国会大厦纵火,这为纳粹政府紧急法案“为了保护人民,为了保护国家”提供了绝佳的借口,因此1933年3月的竞选就能堂而皇之地在恫吓的气氛中进行。3月3日,菲尔特市又举行了一场大规模火把游行。3月9日夜,大约1万至1.2万名群众聚集在市政厅外,观看红色纳粹党旗和抚慰人心的黑白红三色帝国旧旗冉冉升至塔楼上空,聆听副市长、施特赖歇尔的助手卡尔·霍尔茨宣告“德国革命”之事。霍尔茨宣布:“从今天起,巴伐利亚大清洗就开始了。我们要清除黑奴(原文如此)。即便是菲尔特,这个完全犹太化的红色城市,我们也要再次把它变成一个干净诚实的德国城市。”
这番话对包括忠诚爱国的路易斯·基辛格及其家人在内的菲尔特犹太人来说,预示着极其严重的威胁,而他们即便抱着最悲观的心情也无法理解这种威胁。
[1] 1英里≈1.609千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