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臣:大清帝国的君臣博弈(出版书)》
作者:侯杨方
内容简介:
本书聚焦清代君臣的权力互动。全书通过索额图、年羹尧、陈廷敬、张廷玉、和珅、李鸿章等数十位重臣的仕途轨迹,解析皇权与官僚体系的动态平衡关系,他们既是名臣也是棋子。以康熙独宠曹寅家族、岳钟琪善终、乾隆重用汉臣等案例为脉络,展现个人抉择与王朝兴衰的关联。书中覆盖康乾盛世至清末的军政人物群像,既呈现特定历史阶段臣僚对政局的实际影响,也勾勒皇室权力运作的内在逻辑,通过对各个臣子的行为方式的分析,来串起这二百多年的兴衰荣辱。
目录
序言 还原高度分裂的清朝
索额图与明珠:康熙皇帝两位宠臣的不同命运
佟氏兄弟:第一豪门“佟半朝”的兴衰
隆科多:关涉皇位疑云与清宫的侍卫制度
年羹尧:跋扈骄横,自寻死路
陈廷敬:并非反腐能臣,而是文学侍臣
曹寅及其家族:红楼梦的幻影
张伯行与噶礼:天下第一清官与贪腐暴虐的酷吏
岳钟琪:唯一的汉人大将军
张廷玉:唯一配享太庙的汉人
刘统勋:清朝第一位身故即得谥“文正”的汉官
阿桂:出将入相、配享太庙的乾隆朝第一功臣
傅恒:乾隆皇帝的胖“卫青”
福康安:身有“十三异数”的乾隆宠臣
和珅:少年得志,火箭升迁,迅速败亡
王杰:乾隆皇帝破格钦点的状元
纪晓岚:公众形象令人大跌眼镜
刘墉:操办文字狱起家的大学士
董诰:任职最久的军机大臣
朱珪:嘉庆皇帝精神上的慈父
曹振镛:多磕头少说话的文正公
穆彰阿:亦爱才,亦不大贪,唯性巧佞的权臣
杨遇春:道光皇帝为之呜咽良久的“福将”
杨芳:清朝唯一的汉人御前大臣
琦善:从禁烟强硬派摇身一变为软弱投降派
肃顺:重汉轻满的满洲皇族亲贵
奕:几起几落的最后一位皇子
曾左李胡郭:不大的朋友圈
曾国藩:外惭清议,内疚神明,结局悲伤
左宗棠:制造晚清晦暗底色中的高光时刻
李鸿章:大清国的裱糊匠
载漪和他的儿子:候补皇帝与开缺太子
奕劻:难以扳倒的庆亲王
袁世凯:清朝的总理,民国的总统
孝庄太后的三个谜团
荣辱天地悬殊的两皇后
垂帘太后:谁是同光中兴的最高领导
序言 还原高度分裂的清朝
中国几千年历史,几十个朝代,清朝可以说是争议最大、众人对其感情最复杂的一个朝代,原因显而易见:清朝是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又是中国最后一个帝制朝代。一方面,清朝在入主中原争夺天下过程中,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留发不留头”、文字狱等斑斑劣迹;在西北欧迈进工业化的时代,对西方列强入侵的应对十分拙劣,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而另一方面,拜影视作品、通俗小说之赐,“阿哥”“格格”“皇阿玛”满天飞,清朝的帝王将相有了一大批粉丝,他们竟然成了流行娱乐明星。这两种极化的视角当然不可能提供相对靠谱的历史图像。
从建政开始,清朝与明朝进行了长达近半个世纪的战争,战场由白山黑水的萨尔浒,一直蔓延到中缅边境。这一时期是清朝的开国阶段,对于明亡清兴,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需要回答:为什么一个小小的、落后的部落,崛起于长白山区后,竟然能灭掉统治上亿人口、占据东亚最好地区、已经持续近三百年的明朝?这一问题尖锐到难堪,但又不能不回答,这就是这套书要着力的第一个大问题。
一些流行观点无法接受清灭明的事实,认为明朝灭于李自成,清朝只是运气好,占了一个大便宜。这一说法最早来源于率领清军入关的摄政王多尔衮。在当时,这一说法为投降清朝的某些明朝臣子清除了心理障碍,也让那些无法接受这一残酷事实的人有了心理逃避的借口——“我大明是亡于流寇,而不是异族”,却完全无视之后明朝士民继续抵抗清军近二十年的事实。
成功与失败都有原因,必须正视,必须剖析。
这套书花了较大的篇幅分析明亡清兴的原因。在长达近半个世纪的战争中,明朝竟然没有一次可以翻盘逆转的机会,这绝非偶然,而是有其系统性、根本性的原因。幻想靠一两个强人,采用某些独有秘技就可以扭转趋势,那只是武侠小说的情节,不可能发生于历史和现实。当然,某些历史人物会加速、延缓进程。对这些人物,例如崇祯皇帝朱由检、清太宗皇太极、摄政王多尔衮等,这套书也做了重点剖析。
仅有几十万人的小部落在战场上不断获胜,消灭了一个个对手,当然不能归因于运气,而在战争结束后如何统治上亿的汉人,这是一个非常头痛的问题,其难度不亚于明清嬗代的战争。鉴于几百年前女真人第一次入关几乎被灭族的惨痛教训,皇太极对入主中原显得三心二意。入关后的清朝统治者恩威并施,一面靠分派土地拉拢底层民众,一面严厉打击有较强民族意识与故国情思的中上层与知识阶层,随后又彻底消灭了夺取天下时的同盟者辽东汉人军阀集团——“三藩”。其统治能力远超曾经入主中原的蒙古人。
蒙古人是清朝夺取天下的同盟军,但又是清朝统治者严防的对象。清军摧毁了成吉思汗后裔们建立的蒙古政权,用盟旗制控制漠南蒙古,又用藏传佛教、上层联姻怀柔拉拢蒙古。崛起的漠西蒙古准噶尔部成为清朝入关后最危险的敌人,准噶尔击败了漠北蒙古,攻占了西北不少地方,由此揭开了长达七十年的战争。与同时期的奥斯曼帝国相比,清朝并不是一个扩张型的帝国,入关后仅仅巩固了明朝统治后期的领土,对嘉峪关以西的广大区域统治非常薄弱。但平定准噶尔叛乱战争的长期性、残酷性让清朝统治者认识到,必须有效控制漠北蒙古、青藏高原、西域新疆才能彻底根绝危险,于是从康熙至乾隆,清朝开始了向西的行动,奠定了一个包括东亚主要农业区、东北渔猎区、蒙古高原游牧区、青藏高原与西域新疆在内,版图空前广大,控制力空前强大的大帝国。这是这套书要着力的第二个大问题。
历史的主角毕竟是人,而不是物,不是环境。不能以为只掌握身高、体重、血型等生理参数,甚至其骨架的每个部件,拥有了一张X光照片,就算了解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了解历史亦然。清朝的开国、巩固、统治等所有的举动都是人来实施的。因此这套书描绘、评点了全部的清朝皇帝,以及挑选了几十位有代表性的历史人物,着重揭示了他们鲜为人知的特殊面,凸显他们在整个历史洪流中的作用,力求给读者一幅全景式、有血有肉的画面。书中的这些人物都非“高大全”,也非白脸小丑——那样的人物只存在于评书、戏曲和武侠小说中,而书中的人物则“活”在当下,就在你我的身边,甚至就是你我自己。人性是相通的,你能发现现实生活中的崇祯皇帝有着大多数普通人的共性,而乾隆皇帝也绝非影视剧中的“皇阿玛”,皇太极、多尔衮兄弟又确实是非常突出的创业者。
清朝是唯一留存有数以千万计、系统完整的官方档案的朝代,而且还有欧洲传教士,各国使团,朝鲜、日本等国的记录,更不用提海量的私家著述。研究其他朝代唯恐史料太少,而研究清朝却恐史料太多,太多甚至比太少更难驾驭,取舍直接决定结果。罗列一切史料也并不能描绘复原真实的历史画面,甚至穿越回去也未必能了解历史真实,毕竟语境、情境早就时过境迁。因此,没有任何一本书包括所谓的“原始”史料能完全客观、中立、全面地还原历史,它们都包含着记录者本人有意或无意的偏见与局限。这套书当然也不例外。那么,用什么检验历史书或历史叙述的优劣呢?历史不能用历史本身检验,历史需要现实与未来检验,即如果读到的既是历史,也是现实的映照,还有对未来的预言,也许这本历史书就比较准确地揭示了不变的人性与相似情境下重演的相似事件,甚至某种预言。历史是大样本的人性实验室,虽然不同时代的道具不同,但演员没变。
如果多种信息的来源是同样的,那么罗列再多这样的史料、信息也没有意义。这套书尽量采用两个以上的独立信息来源来还原史实,比如同时记录于《清实录》及欧洲传教士、朝鲜使者笔下的多面康熙皇帝,同时记录于明、清、朝鲜三方及明军老兵笔下的松锦大战……信息时代每天制造、推送天量的信息,而信息越多,了解真相越难,因为几乎所有的信息源头都可能被“污染”——决定中国几百年命运的山海关大战的具体地点,中文网络流行多年的观点就是错误的;影视剧、文学作品甚至专业论著滥用的“奏折”,在清朝康熙以前根本不存在,它是清朝皇权独断的制度化产物。如何打破信息泛滥时代的信息污染牢笼,书中提供了很多范例。
这套书并不摒弃人物以外的要素,比如用翔实的数据批驳了时下流行的“美洲作物导致清朝人口爆炸”及“番薯盛世”的观点。如果连基本的背景原因都弄错,何谈正确评价历史?更何况清朝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人口爆炸”。
恰恰在清朝到达全盛的同时,万里之遥的西北欧已经开始了工业革命,最终在几十年后与清朝正面碰撞,这是平行世界的降维打击,清朝进入了丧权辱国的时代。集两千年统治术之大成的大清帝国的应对狼狈笨拙,但这仅仅是事后开上帝视角,“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正是当时生动的写照与无奈应对,应对强大外敌的手段从宋朝延续到清朝并无新意。虽然有满汉矛盾的因素,但清朝应对手法还是继承了中国的制夷老传统,甚至还有回光返照式的“同光中兴”。认为换一个汉人朝代如明朝就能更好地应对危局则完全是一厢情愿的痴梦,拥有发达农耕文明的明朝竟然还亡于一个小小的部落,又如何能应对工业化的降维打击?
清朝继承积累了几千年的中国传统,最高统治集团又是少数民族,无论优或劣,爱或恨,粉或黑,吹或贬,它就写在历史上,永远无法磨灭,其影响也永远无法摆脱。这套书力图客观中立地描绘出一幅清朝的历史长卷,读者在了解清朝历史之外,更重要的是拥有深思之余的会心。
侯杨方
索额图与明珠:康熙皇帝两位宠臣的不同命运
康熙朝有两个非常著名的大臣:索额图与明珠。他们是康熙皇帝在位期间最宠幸的大臣,尤其在前半期,最得势,也最忠心,但是两人的命运却完全不同。
索额图是索尼的第三个儿子。《清史稿》里说是第二个儿子,这是错误的。当时西洋传教士就称他索三老爷,排行第三。他为什么受到康熙皇帝的宠幸呢?首要原因是他出身特别好。他是满洲正黄旗,属上三旗,而且他父亲索尼是康熙四辅臣之首。皇太极去世后,作为多尔衮的政敌,以索尼为代表的两黄旗大臣,坚决支持皇太极的儿子继位,长子豪格不行,那就第九子福临,即后来的顺治皇帝。反正继承人必须是先帝的儿子,不能是其他人。因此索尼受到康熙的特别宠幸,成为四辅臣之首。最关键的是索尼的孙女嫁给了康熙,是他的结发妻子、第一任皇后,而且生下了太子胤礽,也就是说,康熙的皇后是索额图的侄女,索额图的辈分其实比皇帝还要高。这层关系非常重要,于是索额图成为康熙的侍卫。
清代的侍卫不是我们现代说的警卫员那么简单。明朝讲究科举入仕,文臣基本走科举之道,起码中个举人,最好中个进士,才能当大官,进翰林入阁拜相。清承明制,科举仍然是汉人的一个常见的升迁通道。但是对满洲人来说,终南捷径却是当侍卫,比如乾清门侍卫和御前侍卫,天天和皇帝在一块,皇帝不断观察你,和你交往,这样你得到升迁的概率是非常高的。而且清代的侍卫经常是口含天宪,传达皇帝的旨意,身份特殊。那么皇帝的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都是什么人呢?基本上都是上三旗的亲贵子弟,属于皇帝的人才储备库。这有点像汉武帝当年的羽林子弟,像卫青、霍去病这些将领,都是汉武帝从自己的侍卫和侍从圈子中提拔的。为什么呢?因为他认识你,了解你,信任你。认识与否,交往深浅,是否经常在一起,这点很重要。没有一个人愿意把一个重要的权力,尤其掌管核心机密的权力,交给一个只在制度上存在,但平时和他本人没有任何私下交情、私下交往的人。
索额图受到康熙宠幸的另一原因是他和康熙一起除掉了鳌拜。鳌拜也是四辅臣之一,但是他骄横跋扈,在索尼死后独掌大权,还杀了四辅臣之一苏克萨哈。康熙想剪除鳌拜的势力,但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只能信任他至亲的人。索额图是皇后家的人,又是他的侍卫,因此,康熙和他商量一起把鳌拜擒获了。清除鳌拜及其同党后,康熙才真正掌握了实权,而索额图实立首功,康熙谕索额图曰,“卿首膺机密之重,素着辅弼之猷”,索额图因之深受信任和倚重,从此开始飞黄腾达。康熙八年(公元1669年),授索额图国史院大学士职位。康熙九年(公元1670年)改内三院为内阁,索额图为保和殿大学士,可谓位极人臣。
但是,索额图在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干了一件事,让康熙很失望。这一年,平西王吴三桂起兵,举朝震动,没想到吴三桂真的敢造反,于是大家拼命责怪当初主张撤藩的人,要把他们严厉处理,然后才能和吴三桂和谈。索额图表现特别激烈,认为撤藩导致战争爆发,坚持要将提出撤藩的诸臣杀掉,这就有点像汉景帝时诛晁错的意思。但是康熙皇帝和汉景帝不一样,他说要撤藩的是他自己,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吴逆倡乱,有谓撤藩所致,请诛建议之人者,朕若从之,则皆含冤霄壤矣”[1]。本来,索额图想趁机除掉日益被康熙宠幸的兵部尚书明珠,但由于同康熙产生了矛盾,他一下子就害怕退缩了。不过,索额图的宠幸未衰。当康熙偶感风寒,不能御门听政的时候,他居然命令“启奏本章俱送大学士索额图等”[2]。这样一来,索额图的权势日盛,在内阁办事也越来越专横跋扈。他和康熙有生死之交,当年一起除鳌拜,又是皇后的叔叔,这个关系完全不一样。
他的政敌明珠是什么人呢?他是满洲正黄旗人,叶赫那拉氏,由侍卫授銮仪卫官职,然后当了内务府郎中、内务府总管。这一定是皇帝的亲信,因为内务府管理皇帝的钱袋子。明珠于康熙五年(公元1666年)被授弘文院学士,康熙十一年(公元1672年)迁兵部尚书,还当过左都御史。康熙十二年“上幸南苑,阅八旗甲兵于晾鹰台。明珠先布条教使练习之,及期,军容整肃,上嘉其能”[3],康熙觉得这个人非常厉害。当吴三桂假意提出撤藩时,康熙询问大臣们的意见,只有户部尚书米思翰、刑部尚书莫洛等要求撤藩,明珠也赞成,其他人都不说话。康熙说:“三桂等蓄谋久,不早除之,将养痈成患。今日撤亦反,不撤亦反,不若先发。”[4]这句话是后来修饰的,康熙当时根本不是这样认为的,清廷上下不管是撤藩还是不撤藩,没有人认为吴三桂真的会造反。在撤藩这件事上,明珠押对了宝,因此更受宠幸。他于康熙十四年(公元1675年)调任吏部尚书,康熙十六年(公元1677年)入阁成为武英殿大学士。当时索额图是保和殿大学士,比明珠地位稍高。
康熙时期权势最大的两个大学士都是满洲正黄旗人,一个是索额图,另一个就是明珠。两人“权势相侔,互相仇轧”,互为政敌。但是这两个人并非粗鄙之徒,而是满洲人中精通汉文化的人。据说索额图有一个绝技,能对汉唐以来的青铜器立辨真伪。为什么呢?因为他收藏的文物多,接触的多,真假心中有数,这是那些纸上谈兵的人所不能相比的。明珠则喜欢书画,整个屋子里边全是书画,非常厉害。
朝鲜史料对明末清初的记载十分珍贵,因为它是第三方的秘密报告,明清朝廷都不知道它写了什么,完全没有看到。朝鲜史料对索额图、明珠在朝中的情况也有所记述。吴三桂起兵以后,朝鲜人很开心,说:“自是清兵有败无胜,三桂称帝,国号大周,改元绍武,立其孙世霖为皇太孙。清主荒淫无度,委政于其臣索额图。兵兴以后,赋役烦重,民不堪命,国内骚然。”[5]朝鲜使臣对康熙本人的态度前后有变化,一开始对康熙都是坏话,非常鄙视,后来逐渐说康熙是圣主,这也是一个观念的变化。朝鲜国王问朝鲜使者,我听说索额图擅权,现在是不是还是这样呢?朝鲜使者回答:“索额图尚擅权,而都察院魏尚周(应指魏象枢)以皇帝信任之人,不畏强御,地震之后,弹论索额图及兵部、刑部徇私受赂之罪,皇帝大怒,掷其奏于地,仍黜魏尚周。”[6]这说的是康熙十八年(公元1679年)索额图遭到的弹劾。而且朝鲜人还说:“比年以来,谄谀成风,贿赂公行,索额图、明珠等,逢迎贪纵,形势相埒,互相倾轧,北京为之谣曰:‘天要平杀老索,天要安杀老明。’”[7]
康熙本人对索额图、明珠的贪腐知不知情呢?完全清楚。
康熙二十二年(公元1683年)三月,康熙曾经谕旨于议政王大臣,说:“索额图巨富,通国莫及,朕以其骄纵,时加戒饬,并不悛改。在朝诸大臣,无不惧之者。”[8]是谁给了他这样骄纵的权力呢?还不是康熙本人吗!又说明珠“既擅政,簠簋不饬,货贿山积。佛伦、余国柱其党也,援引致高位”[9],还积极支持靳辅的治河方案。清廷历次修黄河、运河,耗银动辄数百万计,但因为河道修决无常,报销的时候账目很难查清,从而为主事者提供了贪墨的绝好机会。河道总督靳辅造出预算,明珠作为大学士直接批准,钱可能还没出北京就有一半送到明珠府上。关于党争,康熙也很清楚,明珠“与索额图互植党相倾轧。索额图生而贵盛,性倨肆,有不附己者显斥之,于朝士独亲李光地。明珠则务谦和,轻财好施,以招来新进,异己者以阴谋陷之,与徐乾学等相结”[10]。索额图与明珠待人处事的风格完全不一样,这和他们的出身确实也有关系。最糟糕的、令双方势同水火的是同皇太子的关系。索额图是皇太子党的第一号权臣。皇太子和索额图也是亲戚,皇太子是皇后所生,而皇后是索额图的侄女。明珠恰恰是最痛恨皇太子的。明珠的妹妹是康熙的嫔妃,生下了皇长子。但凡是跟着皇太子的大臣,明珠就要整他。比如汤斌,曾经是皇太子的师傅,据说就是被明珠毒死的。
康熙十八年京畿大地震,左督御史魏象枢公开弹劾索额图和明珠,他是第一个站出来弹劾的。他认为地震是两人树党市权,到处贪腐导致的,所以现在最关键的就是严惩索额图和明珠。魏氏密奏的内容其实没有完全披露,过了几十年以后,是康熙自己回忆的时候说出来的:“魏象枢云有密本,因独留面奏,言‘此非常之变,惟重处索额图、明珠可以弭此灾矣’。”但是康熙说这个地震是他本人的罪过,和他们没关系。因为索额图、明珠是他最信任、宠信的两个大臣,现在发生地震了,“朕断不以己之过移之他人也,魏象枢惶遽不能对”。康熙还得意扬扬地说,“朕之生平岂有一事推诿臣下者乎”。康熙这个人倒挺有趣的,他是不诿过、不卸责的一个人。当他宠幸的重臣被弹劾的时候,他常常把罪过揽在自己身上——这是我任命的人,我是拍板者,他们没有罪过,最大的罪过是我。这个话本身倒是挺有道理的,不过你怎么能惩罚皇帝呢?没法惩罚,所以最终还是只能惩罚皇帝的宠信大臣。当时有个朝鲜使者叫李汝,说到北京觐见清朝皇帝之前,需要先见明珠,由他决定上奏什么事情。康熙一朝不依附明珠、索额图的,汉人大臣中只有汤斌、魏象枢和郭琇,满洲大臣只有德格勒与徐元梦。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索额图以病请求卸任。康熙称赞他“勤敏练达,用兵以来,赞画机宜”[11],改任为内大臣。索额图实际上是受了魏象枢的弹劾的影响,但是还算“软着陆”,然后又被任为议政大臣。但是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他因为弟弟心裕被处理的事受到牵连,被夺了内大臣、议政大臣权位,担任佐领。康熙二十五年(公元1686年),他又被授领侍卫内大臣职。这说明康熙对他本人还是非常信任的,只是削夺了他大学士的权力,因为领侍卫内大臣是负责皇宫安全警卫工作的,非绝对的亲信是不可能担任这个职务的。
索额图担任领侍卫内大臣后,明珠开始走背运。据说明珠的失宠是源于康熙皇帝非常信任的著名清官于成龙(旗人)与高士奇的揭发。李光地和明珠关系是最好的,李光地在《榕村续语录》中记载,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皇帝谒陵,于成龙在路上到处说,现在中央政府的官职都被明珠、余国柱给卖完了。康熙问有何证据。于成龙回答,请皇上派遣亲信大臣去查各省布政使司库银,若有不亏空的,便是我胡说八道。什么意思呢?就是各省的库银都是亏空的状态,钱都拿去孝敬明珠、余国柱,去买官了。当时,康熙的另两个宠臣高士奇、徐乾学还试图为明珠、余国柱说话。康熙返回京城,召来高士奇问话,高士奇就把情况和盘托出,说于成龙所言非虚,明珠、余国柱确实是大贪官,各地官员为了升职,把各省的库银送给了他们。康熙很奇怪,问为什么没有人弹劾他们呢。高士奇的回答非常妙,他说,谁不怕死?!
明珠是当时朝廷首要重臣,由于力主撤藩深受皇帝赏识,担任大学士已经长达九年,首席大学士索额图这时候已经下台,失去了一个可以制衡明珠的力量,因此他权倾朝野,不仅擅权,而且贪腐。康熙逐渐开始不满。康熙二十七年(公元1688年),康熙获悉明珠是靳辅的后台,因此暗示御史郭琇弹劾明珠。为什么皇帝要先透风呢?这是要给大家一个心理准备。郭琇心领神会,三天后就上疏弹劾明珠、余国柱“背公营私、卖官鬻爵”,而且南河总督靳辅与二人“交相固结,每年靡费河银大半分肥”,还说“明珠自知罪戾,对人柔颜甘语,百计款曲,而阴行鸷害,意毒谋险。最忌者言官,惟恐发其奸状”,“明珠智术足以弥缝罪恶,又有国柱奸谋附和,负恩乱政”[12],要求皇帝严惩明珠、余国柱。果然,郭琇弹劾的奏疏一上,康熙就说了,自己不忍心加罪大臣,而且对于用兵的时候有功劳的人自己不会太严厉地处罚,于是将明珠大学士一职撤去,交领侍卫内大臣擢用,贬为侍卫。不仅如此,他的党羽也跟着纷纷倒台,勒德洪被革去大学士职务,李之芳退休回原籍,余国柱被革职,科尔坤以原品解任,户部尚书佛伦、工部尚书熊一潇被解任,此即著名的河工案,是清代罕见的政坛大案,明党至此消亡。
明珠这个人非常聪明,也很能干,这是毫无疑问的,否则康熙不会这么赏识他。他出身很一般,驭下极严,掌权十余年,门客家奴没有敢胡作非为的。他极为聪明,家里钱又特别多,广置田产,让奴仆负责管理,厚加赏赉,但是如果有奴仆作奸犯科,就直接杖毙。你看,明珠在管理方面确实很有一套,一方面用高薪让家奴打理庞大的家产,另一方面一旦家奴犯法,立马杖毙,非常厉害,恩威并施。
就在明珠下台的时候,索额图却备受重用。康熙二十八年(公元1689年)索额图以领侍卫内大臣的身份,出任中俄边界谈判的首席代表。当时中方有两个代表,首席是索额图,另一位是都统佟国纲,他是康熙的舅舅。在《尼布楚条约》的签订过程中,有一个简单的细节可以看出索额图的个性。法国传教士张诚跟随索额图一起参加了谈判。张诚记载说,(清军)木船因为钦差大臣来到,全部悬旗结彩致敬,索额图和佟国纲带了一千四百名士兵,还有大小官员,还有钦差大臣的亲兵以及众多的家人,总数有九千至一万人,骆驼有三四千头,马有一万五千匹。非常庞大的一个代表团。索三老爷独自一人就有三百头骆驼、一千五百匹马,还有一百个伺候他的家人。这就说明,索额图虽然被撤过大学士衔,但还是不接受教训,太肆无忌惮,非常喜欢奢华的排场。康熙二十九年(公元1690年),他同裕亲王福全攻打噶尔丹,在乌兰布通打了败仗,被降了四级。康熙三十五年(公元1696年),皇帝亲征,在昭莫多大败噶尔丹。这个时候,索额图犯了一个错。在与噶尔丹作战时,传闻沙俄要出几万火枪兵参战,索额图就劝说康熙赶紧撤兵,一旦沙俄参战的话,我们不一定打得过他。因为索额图在尼布楚亲眼见过俄国人的部队,他觉得对方很强悍。康熙激愤得泪流满面,“朕为一意前进,以剿灭噶尔丹为念”,而且你们是情愿来参战的,如果你们不敢前进的话,要全部杀掉。他痛骂索额图,说你们把朕看成什么样的人了,是一个懦夫吗!居然叫我退兵,何况已和大将军费扬古约好夹击噶尔丹,如果自己先退兵了,那费扬古的西路兵不就孤军深入了吗?这是索额图犯的一个大错误。康熙三十六年(公元1697年),索额图又随康熙去宁夏作战,刚好噶尔丹死了,论功的时候就把他以前被降的四级给重新恢复了。康熙四十年(公元1701年),索额图说自己老了要退休,他的弟弟心裕代领侍卫内大臣。康熙对索额图也不留恋,退休就退休吧。索额图和康熙,虽然当年联手除过鳌拜,但是本质上是不同的人,索额图相对而言要怯弱一些,不敢承担责任,康熙对他极其蔑视,这是毫无疑问的。
到了康熙四十二年(公元1703年)五月十九日,康熙突然命令将索额图拘禁,并传谕说,你现在退休好几年了,我其实是想饶恕你的,没想到你私下议论国事还结党妄行。那些背后说我的很多坏话,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明白。幸亏现在全国百姓都拥戴我,如果一半人拥戴,一半人不拥戴,那一半人一定是跟着你跑了。这个话是非常严重的,跟着索额图去干吗?这不是造反吗?又说,去年皇太子住在德州,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居然敢骑着马到皇太子的门前才下来。你不把皇太子当成自己的主子,完全是僭越。你担任大学士的时候因为贪腐被革职,后又起用,但你却不念我的恩情。我也曾经搜到过你的往来书信,里面说了我很多坏话,因为牵连的人太多,我不把这些内容公布出来,“朕若不先发,尔必先之”。这句话说得也很严重,表明索额图助太子“潜谋大事”似乎到了有所行动的地步,而且“被尔牵连之人甚多,举国俱不得安”,可以窥见从者颇众。由于事关太子,宫廷内幕,讳莫如深,“不可宣说”。康熙帝采取断然措施,对索额图及其同党中的主犯严加惩处。在拘禁索额图的同时,将其子并家中主要成员一并拘禁。索额图同党额库礼等“俱著锁禁”,同祖子孙在部院任职者,“俱查明革退”。这件事直接牵涉到几年以后皇太子被废。索额图很快就死了。怎么死的?《清史稿》只是说他“死于幽所”,没有提及死因。但是,康熙本人说过,“从前索额图助伊(胤礽)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13]。礼亲王昭梿《啸亭杂录》也提到“及公伏法”。可见,索额图是在宗人府被康熙处死的。
索额图是皇后的叔叔,是康熙在鳌拜辅政的时候唯一可以信赖的大臣,两人合计擒拿鳌拜,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是这样的,所以叫“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为什么康熙下了这么大的决心把索额图拿下?我们从当前的史料以及清宫档案中还没有发现具体的原因。因为这些档案都是后来清朝政府官修的东西,会有删减,有销毁。从常理推测,索额图和皇太子之间一定有个阴谋,比如杀康熙,否则此后皇太子也不会被突然废掉。而且以康熙一向宽容的性情,他对索额图的处置如此决断,也从侧面证明了此事的严重性。
有另外一个说法,认为是索额图得罪了高士奇。高士奇是杭州人,以前是索额图的门下,被看作奴仆一样。后来高士奇被康熙重用,成了大学士,但索额图还是直斥其名,一点也不尊重他,因为古人的姓名只有父母和皇帝能直接称呼,甚至老师都不会直接称呼。而且索额图稍有不悦,就让高士奇跪在庭下,接受痛骂。所以高士奇非常愤怒,后来就投奔了明珠。高士奇就不断在康熙面前说索额图的坏话。这可能是康熙下决断的一个推手,但我觉得不是主要原因。康熙四十七年(公元1708年),康熙废太子的时候,列举太子种种恶端,说从前“索额图助胤礽潜谋大事”。什么叫“大事”?那不就是造反吗。所以索额图的死因当是卷入了皇太子案。
一直到康熙五十二年(公元1713年),索额图已经死了十年了,康熙还在公开地大骂索额图。当时大臣们拼命劝他赶紧建储,康熙说自己怎么可能忘记建储这个大事,当年立胤礽为皇太子,索额图怀着私心倡议皇太子的用度俱照皇帝的标准,让皇太子慢慢变得骄纵起来,实在是本朝第一大罪人。这就有点欲加之罪的意思了。
明珠罢政以后倒挺好的,先当侍卫,然后当了二十年内大臣,但是康熙始终不让他参与政事。明珠于康熙四十七年去世,比索额图晚死了五年,也算寿终正寝,死后还享哀荣。至此,恶斗了一生的康熙朝两位满洲权臣俱已烟消云散。
注释
[1]《清史列传·索额图传》。
[2]《康熙起居注》第468页。
[3]《清史稿》卷二百六十九,列传五十六。
[4]同前注。
[5]《朝鲜王朝实录·肃宗实录》卷七,肃宗四年八月戊子。
[6]《朝鲜王朝实录·肃宗实录》卷八,肃宗五年十一月庚申。
[7]《朝鲜王朝实录·肃宗实录》卷十三,肃宗八年三月十七日。
[8]《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卷一〇八。
[9]《清史稿》卷二百六十九,列传五十六。
[10]同前注。
[11]《清史稿》卷二百六十九,列传五十六。
[12]《清史稿》卷二百六十九,列传五十六。
[13]《东华录(康熙朝)》卷八十一。
佟氏兄弟:第一豪门“佟半朝”的兴衰
佟家家世非常复杂,他们原来住在明朝的辽东抚顺,努尔哈赤进攻抚顺的时候,佟养真就投靠了女真,然后一起攻打辽阳。在此之前,他的堂弟佟养性已经投靠努尔哈赤了,他原来是明朝体制内的。后来,佟养真及长子佟丰年被明军俘获并处死。佟养真次子叫佟图赖,初名佟盛年,在皇太极手下,他率领汉军八旗炮队参加过松锦大战,立了大功。入关以后,佟图赖跟随裕亲王多铎征南明,立了很多军功。他的女儿嫁给了顺治皇帝当妃子,生下了皇三子玄烨,玄烨也就是后来的康熙皇帝。佟图赖的女儿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谥号为“孝康章皇后”。在康熙朝,皇帝生母的佟家是满洲亲贵第一家,号称“佟半朝”。因为很多官员就是他们佟家推荐的,康熙本人又特别注重亲情,由于母亲早逝,他就把对亡母的感情投射到了舅舅家。
佟图赖的长子佟国纲被编入了满洲镶黄旗,而他们家原来隶属汉军,相当于汉人。后来他们上疏,说自己本来就是生活在东北的满洲人,只是迁到了边墙内的抚顺。政府当初把他们编到汉军八旗,以为他们是汉人,其实他们是满洲人。康熙同意了,“许以本支改入满洲”,佟家就列入了八旗中的满洲镶黄旗。清初的时候,八旗更多的是一种政治符号,而不是类似现在的民族或者种族的概念。佟国纲在康熙二十八年(公元1689年)的时候和索额图一起去尼布楚与俄国人谈判。他弟弟佟国维的身份更加特殊,因为他的女儿嫁给了康熙,从妃子到皇贵妃,最后成为皇后。也就是说康熙的第三任皇后孝懿仁皇后是康熙的表妹,佟国维既是康熙的舅舅,又是康熙的老丈人。他在康熙九年(公元1670年)被授内大臣职务,在三藩之乱的时候,揭发了额驸吴应熊谋乱的阴谋,率领侍卫三十人拿住了吴应熊并解往刑部处死;康熙二十一年(公元1682年),被授领侍卫内大臣、议政大臣职务;康熙二十八年,推孝懿仁皇后恩,被封一等公。佟国纲也是一等公,承袭了其父佟图赖的爵位。佟家先后出了两位皇后,一位是孝康章皇后、康熙的生母,还有一位是孝懿仁皇后,康熙本人的皇后,这个地位是任何满洲亲贵都无法相比的,可谓第一豪门。
康熙二十九年(公元1690年),佟氏兄弟随裕亲王征噶尔丹,在乌兰布通之战中佟国纲战死,被枪命中脸部。佟国维率军从山腰后击溃敌军,算是为哥哥报仇了。此后佟国维一直随康熙亲征,康熙四十三年(公元1704年)告老还乡,其实还是住在北京。
佟国纲个性特别鲜明,因为他是第一权贵,看不起任何人,口无遮拦,没人敢得罪他。他在外甥康熙面前说话也是这样。在保荐官员的时候,如果和皇帝看法不一样,他总是坚持己见,一定要皇帝批准。康熙非常生气,把他写有举荐人名的绿头笺扔在地上,他也无所谓,宁愿自己的都统职位被革去,也要推荐这个人。康熙也拿他没办法,因为康熙是比较注重亲情的一个人。康熙的性格其实在这个方面是有点问题的,他经常把国家的事和亲情搅在一块。佟国纲非常英勇,敢于任事。当年使团去尼布楚的途中经过温达河,因连日暴雨,河水高涨,人畜多被急流卷走,众人多有畏难情绪。他为了鼓舞士气,身先士卒,跳入水中,泅渡过河。即将抵达尼布楚时,使团成员对渡过黑龙江前往会谈地点尚存疑虑。他说:“彼倚长江之险,且秋草易枯,我军难留,故迟时日以要我也。如示远人以减,身履其地,彼计沮矣。”[1]当然,也是因为非常勇敢,所以他在与噶尔丹的作战中奋勇督兵进击,结果身中两枪,当场战死。康熙听闻舅舅的死讯,非常伤心,就叫翰林院撰写悼词,后来又觉得写得不好,自己亲自写悼词。这在传教士的记录中都有记载。他们说康熙文学水平很高,发现翰林院用典不对,就亲自制文:“尔以肺腑之亲,心膂之寄,乃义存奋激,甘蹈艰危。人尽如斯,寇奚足殄?惟忠生勇,尔实兼之!”[2]但是雍正皇帝对佟国纲非常鄙夷,他登基后发过一个上谕,说佟国纲“素性乖谬,昔为都统,每荐举人员,强求圣祖擢用”[3],十分无理。在乌兰布通作战时,康熙知道这个人很粗鲁,没什么脑子,让他率领火器营,但他临阵时独穿颜色鲜亮的甲胄,似乎是告诉敌人我的地位特别高,结果冲出去中两枪身亡,像是有意轻生。“国纲勒马指麾,忽飞炮去其颊,以致身亡”[4],十分惨烈。康熙还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国葬。这些在法国传教士张诚的日记中有详细的记录。佟国纲与传教士关系很好,曾经一起去尼布楚同俄国人谈判,朝夕相处。传教士是这样描述佟国纲的葬礼的:皇长子和皇四子奉皇上之命,率领大批官员前来祭奠。所有的人全都下马。皇子和他们的随从扶柩哀泣,显得极为沉痛。骨灰匣取出,冠于棚内祭坛的正中,前置供桌。两位皇子进棚,皇长子于供桌前跪下,把一杯酒高举过头,再将酒倾注于骨灰匣前供桌上的一个大银杯中。北京大小衙门官员如八旗都统、顺天府府尹等都到场哭陵。当他们齐集墓前,骨灰匣置于幌下之际,众皇子、王公百官于国舅的墓前行礼如仪,地点就是朝阳门外的十里堡。
佟国纲早早去世,他的弟弟佟国维在晚年又深深卷入了康熙诸子的储位之争。康熙四十七年(公元1708年),皇太子被废,佟国维就上了一个奏折,说皇上治世英明,一点错误都没有,但你把现在的皇太子废了,总要立一个新的皇储,不能死后无人继承。我们现在六神无主,因为你现在身体也不好,我们下一个皇帝在哪里呢?你如果现在能决断,就赶紧决定,不能决断,也要告诉大家。
康熙没辙了,让诸大臣“民主选举”。大臣们都选皇八子,康熙更加生气,说你们明显是串通在一块,选一个我最不喜欢的儿子上来。康熙非常不喜欢皇八子,觉得这个人很虚伪,又很软弱,肯定会被满族亲贵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且皇八子母亲出身特别低微,他又只有一个儿子,当时婴幼儿死亡率那么高,万一他儿子死了,就没有合法继承人了,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仅从这一点上看,康熙就绝不可能传位于皇八子。
康熙四十八年(公元1709年)正月,皇帝召见佟国维,说:你已经退休了,为什么要在立储这件事上向我发难呢?叫我赶紧决断,不是让我难堪吗?佟国维和他哥哥一样的脾气,非常耿直。佟国维说,我虽然退休了,但还是国舅啊,这件事我当然关心啊,你赶紧来决断。康熙很生气,说你不要怀着自己的私心妄言什么。当时,康熙认为佟国维就是皇八子的后台,因为他女儿孝懿仁皇后没有儿子,所以他想拥立一个弱主上来方便操控,保他佟家的地位。过了一个多月,康熙决定复立废太子为皇太子,而且指责佟国维“肆出大言,激烈陈奏”,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最关键的一句话是:“诸大臣闻尔言,众皆恐惧。”[5]就是说,你佟国维虽然退休了,但在朝中地位依旧显赫,大臣们听说你陈奏了以后,都非常害怕,纷纷跟进,你就是大家保举皇八子的真正后台。佟国维脾气很大,说那你把我杀了吧。康熙当然不能真杀他,不然如何对得起生母,只好说那是自己放的狠话,是为了安抚群臣,我绝不会杀你,你不要害怕,但你也不能把责任推卸给我。康熙对他两个舅舅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康熙五十八年(公元1719年),佟国维去世。1988年4月18日上午,北京怀柔政协组织工作人员到怀柔水库附近劳动。在挖土的过程中,发现了两个将军罐,其中一个盛有碎骨,骨下规则地放有几块木炭;另一个下边也放有木炭,木炭上边是官服、帽子和牌位。最关键的是,牌位上有三十三个字:皇清勃封一等国公原任议政管侍卫内大臣诰授光禄大夫讳国维国舅佟府君灵。这正是佟国维的骨灰罐。这就很奇怪了,传教士记录的佟家坟在朝阳门外十里堡,怎么跑到怀柔了?
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当时佟国维去世已经六十一年了,来北京的朝鲜使臣对佟家坟茔记录得非常详细:“自通州至皇城四十里间,铺石为梁,铁轮相搏,车声益壮,令人心神震荡不宁。沿道左右,尽是坟茔,而垣墙相连,树木茂密,不见冢形。至大王庄小憩,又行路左有三间石牌楼,立马牌楼下,观其制作,乃佟国维茔域也。牌楼列刻官诰,上层刻褒宠诏敕,遂渡桥入其门,左右竖八楞华表,上置石狮,中庭筑路墄高一丈,路左右有古松数十株,筑三层石台,列竖十三穹碑,皆敕奖佟氏三世勋伐。北墙下有六茔,一行入葬,不封莎草,下圆上锐,以石灰涂滑,有黄瓦屋数十间,丹青昧□,阶级夷倒,画帘朽隳,满堂蝙蝠矢,寂无一物,亦不见守者,类深山废刹。甚可怪也,似是勋戚隆赫之家,今焉无子孙而然欤。”[6]到了乾隆年间,佟家的坟茔还在,不过已经是破败的景象了,好像没有后人祭扫。《天咫偶闻》记录,说佟家坟在朝阳门外十里堡东石道之北,有大学士佟图赖暨二子国纲、国维墓。为什么最后在怀柔发现了佟国维的骨灰坛呢?因为在日伪时期,佟家坟地卖给了日本人,他们的后代没钱了,坟茔已经破败了,就把他的骨灰坛葬到了怀柔钓鱼台。
佟氏家族,从康熙年间显赫一时,到乾隆年间衰落,实际上也就六七十年时间。雍正年间佟国纲的长子、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因骄纵不法被雍正处死,佟国维的儿子、雍正称为“舅舅”的隆科多被囚禁至死。佟国纲、佟国维的两个地位最高的儿子全被雍正弄死了。乾隆初年,佟国维的儿子、一等公庆复因兵败被赐自尽,自此以后,佟家再没有像样的大人物出现。